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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剑孤星


第三十六章 虚名谬誉



    夜幕深垂,浓阴遍野。
  韦松仗着一股沸腾激愤的热血,翻山越岭而行,不知走过多少路程,置身处仍然是一片
乱山。
  内俯伤势,越来越重,最后,终于脚下一软,跌翻在草丛中。
  他知道自己尚未离开黄山,随时随地,都会被康一苇手下追及,此时心志一懈,只怕就
难以活着离开黄山了。
  于是,挣扎着又爬起来,慢慢地行了十余步,一个不支,重又摔倒。
  迫不得已,只好从身边取出一粒“返魂丹”,投人口中,躺在草丛中慢慢调息。
  “返魂丹”不愧是绝世奇药,丹丸入口即化,一股香液顺喉而下,经过盏茶光景,内脏
掀腾的淤血,才渐渐趋归平静。
  他吃力地抬起身子,纵目四望,原来自己正躺在山脚下一条溪流不远,便缓缓爬行移到
小溪边,俯头猛喝了几大口溪水。
  冰冷的溪水一人腹中,使他精神重又振奋不少,他喘息半晌,索性仰面躺在小溪岸旁,
默默运功,疗治内脏伤势。
  回忆不久前那场可耻的挫败,韦松不觉追悔无限,在海宁的时候,檐枷耶弥就曾经警告
过,金豪三日之后,必有可怕的阴谋。
  明知是陷井,他却愚蠢地踏了进去,及今回想起来,万事已悔恨无及了。
  康一苇不愧是一代枭雄,处处设计周密,使他步步进入圈套,到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
金豪要以‘事关往事’作为钧饵,踏进黄山,为什么处处简慢,故意激怒于他,而且,少林
了尘大师和青城乙真道长会来得那么凑巧?甚至那儒衫少年出言讥讽,背地偷袭,原来件件
都是要他在少林、青城见证之下,落一个‘桀傲无礼,咎由自取’的罪名!
  往事已矣,悔已无及,但是,那两本‘逆天秘录’,却并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竟会
笨得以书作赌,双手送与了康一苇,这却是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的事。
  以“返魂丹”的灵效,韦松原应暂时压抑住内脏的伤势,可是,这些难以排遣的恨事,
一直在他脑海中素绕不去,竟使他真气涣散,无法凝聚,大半个时后过去.伤势非但没有好
转,反倒加剧了不少。
  正在危急关头,突然,溪流上方,响起一阵沙沙脚步声。
  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道兄请看,这块草丛被人压折了一大片,只怕韦松就在附近
了。”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道:“如此你我快些寻找,转眼天就要亮了,白昼中,怎能护送他离
开黄山。”
  人声渐近,转瞬已到溪边,拨开草丛,露出少林了尘大师和青城乙真道长两张焦急惊惶
的面庞。
  韦松看清并非康一苇手下,神志一松,登时昏了过去。
  了尘大师左手一探,从溪边将韦松抱了起来,伸手试试鼻息轻声道:“还好,只是内脏
淤血未能化尽,回故脑际,暂时昏迷,此地不可久留,还是连夜送他出山的好。”
  一僧一道护卫着韦松,疾步撞出黄山,赶抵三口镇时,天色业已大亮了。
  黄山左近百里,莫不是傲啸山庄势力,了尘大师和乙真道长不敢投宿客栈,索性绕镇而
过,在镇郊找了一家民家,暂时安顿下来治伤。
  乙真道长取些银两,嘱民家备办饮食之物,了尘大师将韦松安放在一间静室中,两人便
开始仔细为他检验伤势,了坐大师首先惊诧地道:“韦施主应敌之际,几将全身功力聚于前
胸,致后背为人所乘,凤凰人洞穴又是人体主穴之一,论理应该伤得很重,但贫僧检视,却
发觉韦施主除了内脏淤血来化,伤势却并不严重,这就奇怪了。”
  乙真道长叹道:“他如能在负伤之初,静心调息,此刻何至陷于昏迷中,依贫道看来,
韦施主伤势虽轻,内忧却重,否则,区区淤血,岂有化不干净的道理。”
  了尘大师道:“道兄所见极是,我等既受韦施主大恩,少不得要问出他心中忧郁之事,
设法替他分优才是。”
  两人商议了一阵,盘膝分坐在韦松左右,各出一掌,一按‘凤眼’,一按‘凤尾’,闭
自行功,两股热流,同时注人韦松体内。
  经过半盏热茶光景,了尘大师和乙真道长相顾愕然,皆因他们各以精纯内力注人韦松体
内,不想丝毫没有催动他内脏机能,相反地,两股内力竟如泥牛人海,全在他体内消失得干
干净净,仅只半盏茶时间,这两位武林高手便感觉真力枯竭,额头上冷汗直冒,忙不迭缩回
手去。
  了尘大师变色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乙真道长也摇头道:“贫道也不明原故,以你我二人修为,别说是渡力于韦施主这等高
手,便是从未练过武功的凡夫俗子,也当有所感受,除非他已经死—一”
  “死”字一出口,了尘大师心头一震,不由自主探手试试韦松鼻息。
  这一试,登时跳了起来,原来经过一阵折腾,韦松竟无声无息停止了呼吸。
  两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跺足追悔道:“好端端地,怎会突然断了气,敢情是咱们渡力
反害了他?”
  乙真道长泣然泪下,垂首道:“韦少侠果真去世,便是贫道无能之过,贫道立即返回青
城,在祖师像前引咎自刎,从此解散青城派,永不再涉武林—一”
  正在伤感痛悔,突听韦松轻嘤一声。
  两人都是高僧高道,忽见死人复活,不禁都吓了一大跳,一闪身跃下床榻,惊愕回顾;
韦松果然开始蠕蠕而动,而且,口中喃喃低语道:“蓝—一蓝姑娘,我不对—一对不起你了
------”
  乙真道人又惊又喜,再次探手试他脉息,却发觉早已振动如常,毫无异样之处了。
  了尘大师恍然道:“贫憎孤陋寡闻,不知道是不是逆天大法应有的现象?”
  乙真道长颔首而笑道:“对!逆天者,反序之意,韦施主必是习练过逆天大法,才有此
反常之事,可笑你我活了偌大年纪,这一回当真是开了眼界。”
  了尘大师道:“即然如此,你我已无能为力,不如退出室去,让韦施主自行调自一会,
只怕比我等来手笨脚更好。”
  两人合什躬身,一齐退出室外,反手将房门掩上,便在门前席地而坐,替韦松护关守望。
  过了半个时辰,室中已有微响,了尘大师和乙真道长推们进去,果见书松已自行清醒,
正准备挣扎着下床来。
  乙真道长忙上前扶住。道:“少侠重伤初愈,最好能多休息一会,凡事只管吩咐,贫道
自可代劳。”
  韦松无力地睁开眼睛,断断续续问:“在下是二位前辈救来此地么?”
  了尘大师接口笑道:“韦少侠何提‘救’字,我等身受少使不世厚恩,无以为报,区区
心意,何敢居功。”
  韦松长叹道:“二位前辈有目共睹,那康一苇—一”
  乙真道长插口道:“过去的事,少侠不必放在心上,秘录虽被傲啸山庄得去,康一苇并
非无耻小人,必不私阅秘录上记载的武功,少侠将养痊愈之后,随时仍可索取回来的。”
  韦松本来要说出自己并非真正败于康一苇指下,乃是被其暗算,见他们仍然对激啸山庄
钦服崇敬,下面的话,遂也没有再说。
  了尘大师含笑问道:“少侠此时觉得伤势如何了?”
  韦松摇摇头道:“虽无大碍,但要痊可,仍须再耗三日时光,才能复原。”
  了全大师道;“如此,少侠就请安心在此调自三天,有贫憎及乙真道兄护法,纵或被康
庄主发现,想必也不致过予追责。”
  韦松心里颇不悦他们对康一苇的尊崇钦慕,于是道:“多谢大师和道长盛情,但在下尚
有急事,无法久留,盛意只好心领了。”
  说着,强提真气,一跃下床。
  他伤势委实不轻,脚一落地,身子顿时一阵摇晃,头晕目眩,差一点摔倒。
  乙真道长连忙扶住,道:“少侠尚有何事待理?不知贫道能替少侠分忧吗?”
  韦松强颜笑道:“那些事必须在下亲往,无法假手于人,两位前辈援手之情,他日终将
报偿,现在却只好辜负美意了。”
  乙真道长想再劝阻,韦松已经挣扎着举步走出房去,踉踉跄跄,向前疾行。
  两位掌门人互相交换了一瞥无可奈何的目光,接着又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长
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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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松跌跌撞撞进人太平县城,正当午刻盛币,街上人群熙攘,呼买喝卖,十分热闹。
  但他脑中,却是浑饨一片,扶着一家店铺门前梁柱,怅望人群,只觉人海茫茫,竞无自
己安身之处。
  除了“逆天秘录”之外,当前最紧要的事,莫过于追查蓝如冰下落了。
  然而,他此时身负内伤,虽然明知霍剑飞正在万毒教中,又有什么力量赶往洞庭总坛施
以援手?
  因此,他想到最好设法赶回少华山云崖。一则可以将三圣岛之行详告师父;二则可及时
赶上三月大会之期;三则云崖人手较多,欲救蓝如冰当更方便。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逆天秘录’失落在康一苇手中,必须尽快使师父他们知道。
  但,以他如今重伤之身,少华山还在千里之外,用什么方法才能如期赶到?途中是不是
会被人发觉,趁他伤势未愈,遭施突袭?
  这一点,不能不事先顾虑到,因为他既与傲啸山庄翻脸,从此江湖中步步杀机,又增加
了一处势力极大的对头。
  思虑再兰,决定雇了辆马车,掩蔽行藏,悄然上路,同时藉着车行途中,亦可行功疗治
内伤。
  打定主意,便螨珊沿街而行,准备寻一家骡马行,以便雇车。
  寸转过街角,突见人群中一阵骚动,行人纷纷向两侧闪避,顷刻间,蹄声震耳,由南向
北驰来五骑快马。
  韦松侧身屋檐下,认得那五骑快马上,正坐着“追魂学究’金豪和傲啸山庄‘追风四
刀’,二十双铁蹄急如骤雨,掠过市集。
  金豪高踞马上,顾盼自雄,追风四刀个个剽悍,佩刀碰着鞍上铜扣,发出叮叮咕咕脆响,
五骑马匆匆北飞驰而去。
  韦松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冷笑道:“奸诈虚伪的东西,早晚要叫你们现出原形来。”
  不料话声才落,身后忽然有人接口笑道:“兄台好大的胆,竟敢在黄山百里之内,辱骂
傲啸山庄的人?”
  韦松一惊,扭头回顾。却见身后正立着一个面白如粉的青衣少年,对他露因而笑,一口
贝齿洁如珍珠,眉清目朗,英风*人。
  韦松冷哼道;“尊驾难道也是傲啸山庄门下爪牙么?”
  青衣少年笑道:“小弟如果真是康一苇手下爪牙,此时焉能让你仍站在这儿?”
  韦松傲然道:“那么,尊驾是有意向康一苇邀功请赏了?”
  青衣少年耸耸肩头,笑道:“兄台何其多疑,彼此既为武林同道,难道兄台能宣泄胸中
闷气,就不准小弟也略舒管见吗?”
  韦松只觉他双目*视,如刃透心,颇有惊诧,连忙转过身去,一面移步离去,一面漫声
道:“人各有志,谁也勉强不得,尊驾请自便,在下失陪了。”
  才行数步,那青衣少年忽然从背后追了上来,满脸关切地问:“兄台面色晦暗,举步艰
难,莫非负了内伤?”
  韦松住足冷冷笑道:“你我素不相识,如此穷根究底则甚?”
  青衣少年含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小弟不过以人溺己溺之心,关心兄台伤势,
兄台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韦松哼道:“谢谢,在下是否负伤,个人自知,不劳尊驾挂怀。”
  说罢,冷漠地一甩头,大步向对街行去。
  抹进一条小巷,韦松回头看时,那青衣少年兀自站在对街发愣,细想方才言语,的确太
过冷漠,但他现今处处都要警惕,对一个陌生人,只好内疚一些了。
  又向前寻了几间铺面,正有一家出租车马的车行。
  韦松与店主议妥价钱,以二十两纹银,雇车一辆,沿江上行,送他到汉阳府,然后在汉
阳转舟溯汉水,经武当山西人陕境,这是捷路。
  当场付清银两,登车启行,车声辘辘,直出北门,径驶怀宁(今安庆)大渡口。
  驾车的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车把式,绳鞭凌差,拍拍脆响,两匹健马翻蹄如飞,顷刻已驶
出太平县境。
  韦松将两侧窗帘全都放下,盘膝坐在颠簸摇摆的车厢里,默运“逆天大法”,疗治内伤。
  黄昏时分,抵达七井山麓陵阳镇,依得车把式,就欲在陵阳歇宿,第二天一早再上路,
但韦松不愿久待,加了他五两银子外快,车把式一高兴,在陵阳镇略作休息,饱餐一顿,连
夜又赶路绕向贵阳县,第二天天色方亮,车辆已驶近九华山。
  正行间,蓦闻车后蹄声如雷,渐渐迫近,韦松行功方毕,似觉内腑伤势略好了些,一时
好奇,偷偷挑开窗帘,向外一看,晨辉之下,只见三骑快马,风驰雷奔般贴地卷到。
  前面一匹马上,坐着个三十出头的黑衣大流,背插一对银光闪闪的虎头钧,神态威猛,
目露精光。
  后面两骑,却是两个精悍的持刀汉子,一式青色劲装,扎着青色头巾。
  三骑快马很快地越过马车,其中一名持刀汉子举手一扬,沉声喝道;“停车!”
  车把式急勒皮缰,止住车辆,站在车辕上拱手作揖道:“韩二当家,有何赐示?”
  那黑衣汉牵马回头,眼角一扫车窗,含笑说道:“没什么大事,咱们急于追一位朋友,
不知你这车上,坐的什么人?”
  车把式显然对黑衣大汉十分敬畏,闻言连忙陪笑道:“小的昨日午间从太平县载一位相
公前往汉阳府,人就在车上,二当家只管查看。”
  黑衣大汉点了点头,道:“这就不错了,你车上那位相公,可是姓韦么?”
  车把式笑道:“这个,小的倒忘了问起。”
  黑衣大汉回顾道:“你们去一个,仔细问一问。”
  一名持刀汉子应了一声,身形一闪,跳下马背,大步向车厢走来。
  韦松看在眼里,心中纳闷,暗想这三人我都不认识,他们追我则甚?难道是傲啸山庄放
不过我?
  当下一横心,一面提气蓄势戒备,一面抢先推开了车门。
  那挎汉子却十分客气,慌忙一拱手,道:“敢问少侠可是姓韦吗?”
  韦松凝目答道:“不错,你们寻我何事?”
  持刀汉子又问:“韦少侠是否才从傲啸山庄来?”
  韦松暗惊,口里却爽然答道:“不错。”
  挎刀汉子立即躬身而退,转面叫道:“二当家,没错,正是韦少侠。”
  那黑衣大汉听了,滚鞍下马,亲自迎了过来,含笑施札道:“果然是少侠,叫韩某好一
阵赶,天幸竟在此地追上,要不然,当面错过,岂不可惜?”
  韦松诧问道:“兄台尊姓?何以识得贱名?追赶在下,又为了何事?’
  黑衣大汉朗声笑道:“在下韩铁山,乃九华山韩家寨人氏,少侠之名,早已心仪甚久,
与湘北鲁家堡堡主摘星手鲁伯廷乃是旧识知交,前些时,克昌侄儿前来九华,言及少侠诸般
事迹,韩某正渴思一晤,惟恨未得机缘。
  昨日太平县城风闻,传言少侠独闯黄山,韩某直恨不得也赶往傲啸山庄面求一晤,及后
闻得属下提及,有一位相貌极似少侠之人,从太平雇车西上,看来颇似负了内伤,韩某因而
快马连夜追来,天幸竟在此地追上了。”
  韦松这才恍然而悟,连忙谦谢道:“晚辈才疏德薄,必是鲁兄过誉,致令韩老前辈枉
顾。”
  韩铁山笑道:“少侠何用谦虚,方今武林烽烟四起,万毒教入侵中原,傲啸山庄又心怀
叵测,克昌贤任曾说,欲广邀天下英雄,共谋抗御万毒教。韩某舍间就在九华,敢情少侠屈
驾同往一叙,如何?”
  韦松颇觉为难,含笑道:“前辈错爱盛情,晚辈心感,只是-----”
  韩铁山不待他说下去,抢着道:“少使身负内伤,怎宜跋涉长途,无论如何请暂往寒舍
一行.使韩某略表心意。”
  韦松见他说得极为诚恳,又碍于他是鲁克昌的长辈,不便峻拒,只得点头同意。
  韩铁山大喜,翻身上马,和两名手下簇拥马车,折入小路,驶往九华。
  车马沿山绕行,辰未时分,抵达一座雄伟的庄院。
  韩铁山亲自搀扶韦松下车,立即令庄中人开发车资,嘱马车径回太平。
  韦松连忙拦住道:“晚辈尚有急事在身,不能打扰过久,宿过一宵,明日便要上路,车
辆可着他留候一日,不必遣回了。”
  韩铁山笑道:“韩某不富有,寨中赶备一辆马车,也不过顷刻立办的事,少侠只管放心.
待得贵恙痊愈,韩某当亲备一车,陪少侠同往陕南一行。”
  韦松好生感激,倒不好再说什么,车把式接了银两,驶车自去。
  韩铁山陪着韦松并肩进人庄子,亲为他指点九华胜迹,韦松约略扫视,但见这韩家寨占
地极广,背山面水,形势雄伟,寨中人烟极盛,寨外环以高墙,往来都有寨丁巡狩,竟比一
座城地还要坚固。
  他不禁心暗忖:以这地方,倘稍加整治,恰好可作监视黄山傲啸山庄的据点,鲁克昌离
开洞庭,先来此地,正所谓英雄之见皆同,这位韩老当家倒须好好结交一番。
  思念间,来到一栋高大的瓦房,十余名挎刀汉子叉手而立,状甚恭谨,韩铁山肃客进入,
踏进大门,是一片天井,一条青石铺成的通道,直达前厅。
  天井和通道两旁,分立着一对青衣大汉,个个魁梧健壮,俯首肃立。
  韩铁山一面走,一面含笑道;“韩某出身草莽,却颇知检束,十余年来,才奠定得这点
基业,韩家寨儿郎,人人都有肩负武林兴衰重责的雄心,少侠将来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一
纸相召,赴汤蹈火,绝无反顾。”
  韦松大感敬服,忙也含笑称谢了两句,一入正厅,韩铁山便吩咐上席。
  韦松辞谢道:“贱体内伤未愈,不宜饮酒,韩老前辈万勿费事。”
  韩铁山朗声笑道:“什么话,粗茶淡酒,少侠不嫌寒怆,韩家寨还备办得起。”
  说着,笑容忽敛,又道:“韩某家传有专治内伤圣药,少侠放心用酒,区区一点内伤,
包在韩某人身上。”
  韦松实被他一番热情所勤,恭敬不如从命,也就没有再说扫兴的话。
  顷刻间,庄丁穿梭来往,布莱安位,水陆奇珍,设满了一桌。
  韩铁山为韦松敬了一杯酒,含笑道:“来!少侠,这杯水酒,聊表韩某敬仰之意。”
  韦松无法推辞,起身饮了一杯。
  韩铁山又满敬一杯,道:“第二杯,韩某要代武林正道请命,少侠解救中原六大门派于
万毒教枷锁之下,令人可敬可佩。”
  韦松连称不敢,不得已又饮干一杯。
  韩铁山随手又满满斟上第三杯,笑道:“少侠英风亮节,忍人所不能忍,委屈加身,矢
志不渝,可算得天下第一人,饮了这一杯,韩某还要替少使引见两位好朋友。”
  韦松一连干了两杯,胸内好像有一团灼人热流,聚集在心脉之间,无法消散,听了这话,
忙道:“晚辈已不胜酒力,韩老前辈何不先请那两位朋友出来,彼此相见之后,慢慢再喝
呢?”
  韩铁山哪里肯罢,笑道:“那两位朋友已在寨中,只等少侠干了第三杯,定然出来相
见。”
  不由分说。又跟韦松仰颈饮了杯中酒液。
  三杯热酒入肚,韦松只觉头晕加剧,遍体焦热,四肢酸软,几乎坐持不住,尤其是心脉
曾经断闭的地方,和背后“凤凰人洞”穴上,就像有一柄利刃,在狠狠穿刺一般。
  他只说是酒喝得太急,强纳一口真气,极力护住内腑受伤之处,头上额间,却已隐隐渗
出冷汗。
  忽然,只觉韩铁山纵声而笑,笑声竟变得十分狰狞,眼光所及,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两个
人,一只酒杯,也变成了许多飞转不停的酒杯—一
  他骇然发觉情况有异,忙不迭想撑起身来,却使不出一分力量。
  韩铁山吃吃地笑道:“少侠敢是已经醉了?”
  韦松吃力地点点头,道:“我—一我—一我—一”口笨舌结,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屏风后倏忽转出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衣大汉,衣着神态与韩铁山竟十分相似,背上
分据两柄金光炽炽的虎头双钧。
  那人跨出大厅,对韦松露出一笑,然后拍着韩铁山的肩肿,宏声笑道:“老二,真有你
的,不想三言两语.你我竟成此大功。”
  韦松一见那人,猛可间灵光一闪,忽然记起那人就是在海宁天王观中,坐第五张圆凳,
被欧阳双煞称呼为“韩老师”的精悍壮汉。
  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匆忙中一按桌面,准备腾身而起,但,伸出去的手,搭在桌上,
却软软绵绵使不比一分力道。
  韩铁山得意地笑道:“韦少侠,休怪韩某使奸弄诈,谁叫你不识时务,定要与万毒教作
对,现在落在咱们兄弟手中,只能怨你运气不佳了。”
  韦松心知不妙,但已无力反抗,怒目道:“你—一你们是谁—一”
  韩铁山狞笑道:“韩某兄弟,人称‘金银双钩’,这位是我大哥韩定山,九华山韩家寨,
半年之前,就已经改为万毒教皖南分堂了。”
  韦松听了,长叹一声,道:“不想我韦松竟会落在宵小暗算之下。”
  金钩韩定山敞声笑道:“咱们兄弟深受欧阳护法叮嘱,知道你曾在桐柏山袖手鬼医艾老
儿家中,经千花散毒液浸淫过七天七夜,已成百毒不侵之身,故此煞费周折,先请了一位用
毒名家在此,你要不要会他一会呢?”
  韦松怒目不语,心里却在寻思脱身之计。
  银钧韩铁山接口笑道:“除了那位用毒名家,还有一位朋友,也是少侠熟知之人,索性
请出来,让你们彼此见见面也好。”
  说着,回头向庄了们挥挥手,四名在丁躬身而退。
  不多久,厅外传来一阵铁链叮哨之声,庄丁们快刀一齐出鞘,片刻,押进来一老一少两
个蓬头垢面的囚犯。
  韦松一见那两人,险些失声惊呼出来,敢情那老的正是‘神手鬼医’艾长青,年青的,
竟是鲁家堡少堡主鲁克昌。
  艾长青神情木然地扫了韦松一眼,紧闭着口,没有说话,鲁克昌却热泪盈眶,低低叫了
一声:“韦兄——”
  韦松忍不住问:“你—一你是怎的也被他们暗算了?”
  鲁克昌惭愧地垂下头。道:“韩家寨两个无耻匹夫,原与先父相识,小弟欲广结天下武
林同道,共谋对付万毒教,离开岳阳,便先到了这儿,想不到两个匹夫早已变节投靠了!”
  金钧韩定山笑道:“良禽择木而栖,方今万毒教崛起武林,睨视宇内,已无敌手,你们
年青不识时务,自然只有徒招毁亡。”
  韦松恨恨骂道:“好一个面颜无耻的东西,咱们不慎中你圈套,除非你立刻杀了咱们,
否则,终有一日,要你自食恶果。”
  银钩韩铁山傲然道:“小辈不必卖狂,你所饮酒中,乃是艾老儿绝世毒丸“蚀骨散”,
加以你心脉曾经断裂初愈,数日前,又在傲啸山庄受了内伤,毒性人腹,十二个时辰内侵蚀
骨髓,一身功力从此永无再聚之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你了。”
  韦松骇然向“神手鬼医”望去,似去征询此话真伪?
  艾长青仍旧十然如故,冷冷道:“你不必望我,老夫在洞庭失手,身上药丸全落在人家
手中,这也是无法可想之事。”
  韦松真气一泄,头晕顿时加剧,垂首倚在椅上,只有认命了。
  韩铁山又点了他四肢穴道,探手向他怀里一搜,将一盒“返魂丹”授了出来;笑道:
“有这东西,也抵得大功一件。”
  金钧韩定山沉着脸叱间道:“那逆天秘录呢?”
  韦松冷冷答道:“你们不是明知逆天秘录乃三圣岛的东西么?”
  金钩韩定山哼道:“但你曾在海宁,将秘录向金豪出示过,教主正因已知秘录流人中原,
才临时下令放弃三圣岛之行,你要是识趣,趁早说出把它藏在什么地方了?”
  韦松心念一转,冷笑道:“不错,逆天秘录确由我携来中原,可是,那藏放的地方,却
不是你们敢去的。”
  金钩韩铁山喝道:“天下已在本教掌握之中,何处不能去?”
  韦松冷漠地笑道:“这话也包含傲啸山庄在内吗?”
  金银双钩同时一惊,脱口问:“你是说,逆天秘录已被康一苇得去了?”
  韦松道:“正是,要不然,我又怎会在黄山负伤——”
  韩定山点点头.对弟弟说道:“此事必须飞报二位护法,老二小心囚禁着人,愚兄即刻
动身。”
  钮钩韩铁山微笑道;“大哥只管放心,兄弟能把他诓了来,就决不让他逃出手去。”
  回头吩咐道:“这三人一起打人后寨石牢,加链加锁,派人守护,未得我允准,任何人
不准擅入石牢探看。”
  庄丁们共应一声,上来七八个人,抬了韦松,连艾长青和鲁克昌一并押离正厅。
  途中左折右转,来到后寨,那所谓“石牢”,原是连山凿成的岩洞,人口另加厚达数寸
钢门,洞中盘旋曲折,尽是支离甬道,行约七十丈,才看到一列十余间十分坚固的牢房。
  庄丁们分别将三人推进三间牢房中,又在韦松脚上加了铁链锁,才掩门上锁退去。
  石牢之中,暗无天日,每一间牢房内,只在石壁上凿洞,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因此光
线暗淡,显得分外阴森而潮湿。
  韦松仰面躺在湿辘轳的硬石地上,除了眼睛能开阖,嘴也能开口,全身一丝却无法动弹,
只有叹息的份儿。
  过了许久,左边隔室传来“叮叮”地铁环击石声响,鲁克昌的声音问道:“韦兄,你怎
么样了?”
  韦松苦笑道;“内有毒酒,外有链,四肢穴道被制,连动一动也办不到。”
  鲁克昌的声音叹息道:“这都怪我,若非我一时天真,将湖北之事全告诉了韩氏兄弟,
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骗你上山。”
  韦松反慰藉他道:“事至如今,无法怨天尤人,我若是谨慎一些,也应该认出韩铁山与
他哥哥的相似之处。唉!一时大意,竟上了他们的恶当。”
  鲁克昌激动地道:“难道咱们就甘心待毙么?韦兄,咱们得想个方法脱身才行!”
  正说着,右边牢房的艾长青突然冷笑一声,道:“脱身?死了心吧,地狱死牢,用什么
方法才脱得了身?”
  韦松忙道:“艾老前辈,前在云梦,因何不辞而别,容得晚辈和马姑娘四出追寻,耽误
了二日时间赶到岳阳,以致迟了!”
  艾长青冷冷答道:“毁家之仇,杀妻之恨,姓艾的要自己报复,你们跟着老夫,自是惹
人厌恶。”
  韦松又问:“云梦失败,老前辈又怎会落在万毒教手中?”
  艾长青哼了一声,道:“嘿!过去事还提它则甚,谁会知道那姓盛的贱人,也在万毒教
中,老夫一到,就被他认了出来。”
  韦松长叹一口气,这才弄清楚原来艾长青摆脱了自己和马梦真以后,竟是径赴洞庭总坛,
却被凌鹏和盛巧云认出本来面目,弄得失手被擒
  过去的事虽然明白了,但眼前的困境,却仍然毫无办法解除。
  韦松不再言语,默默提气检视体内毒液,一连试了几次,总因四肢穴道真气不通,难以
提聚,胸腑中那团毒酒热力,凝结了伤后淤血,怎么也无法消散。
  他咬牙强自运功提气,猛冲四肢穴道,足足耗去大半个时辰,依然毫无效力,却挣得冷
汗遍体,只得放弃了。
  隔室又传来艾长青的声音,道:“老夫劝你不必徒耗力气,千毒蚀骨散乃毒中奇品,若
非你体内有先天抗毒之力,只须一杯毒酒入肚,永也休想解脱。”
  韦松呻吟片刻,问道:“老前辈这种毒药,难道没有解法?”
  艾长青的声音道:“解法虽有,只是—一”
  正说到这里,牢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步履之声,艾长青一顿,立时闭口不再出声。
  脚步声渐渐来到韦松牢房外,只听一个清脆的口音道:“把牢门打开,让我看看!”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答道:“二当家的有令,未得他允准,任何人都不能私来石牢探着的
—一”
  清脆的口音笑道:“有什么关系,只要看一看,难不成他就会飞了?”
  粗哑的声音道:“小的不敢违拗二当家禁令,相公只就着门上小孔,略望一望,岂不一
样—一”
  清脆的口音不悦道:“牢口昏暗,怎能看得清楚?你不要开口闭口拿二当家的名头压我,
少时我把话告诉了老夫人,瞧你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人似被这句话所慑,先是一阵铜钥声响,片刻之后,“哗啦”一声,牢门打了开
来。
  韦松凝目斜望,只见门外站着两人,其中一个庄丁打扮,满脸无可奈何神情,另一人和
他目光一触,几乎使他惊讶出声。
  原来那人正是曾在太平县城中,向他问起负伤原故的白面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双目灼灼投注在韦松面上,缓缓举步跨进牢房,嘴角挂着一抹神秘而俏皮的笑
意。
  韦松混身无法转动,心中有气,也只好“哼”了一声,闭目不去理睬他。
  青衣少年走到身边,用脚尖轻轻挑动韦松手足之间的铁链,讥讽笑道:“我一猜就是老
兄,果然不出所料,韦兄在太平县城,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怎么变成了阶下囚啦?”
  韦松闻言刺耳,憋住一口闷气,只给他一个闭目不睬。
  青衣少年却不肯罢休,又道:“韦少侠昨日还拿小弟当作傲啸山庄中人,如今不期于此
重逢,难道也不问问小弟究竟是何身份?”
  韦松闭着眼睛冷笑一声,骂道:“傲啸山庄与万毒教不过一丘之貉,有什么值得问的!”
  青衣少年哈哈笑道:“对!对!骂得对极了,可是,你且睁开眼来看一看,小弟哪一点
像万毒教中人物?”
  韦松霍地怒目相向,厉声道:“既是蛇鼠一窝,还撇什么清,识趣的,请你滚出去,你
若在心讽刺嘲弄,可别怪姓韦的口出恶言!”
  青衣少年纵声大笑,索性蹲下身来,笑嘻嘻在韦松脸上重重拧了他一把,道:“我倒真
要试试,一个待宰囚徒,还敢出什么怨言—一”
  他话声未完,韦松已怒火激升,口一张,呸!一口唾沫,正吐在他脸上,同时厉声叱道:
“小贼!仗势欺人,你若把韦某人当作戏弄对象,那就是你瞎了狗眼了!”
  青衣少年猝不及防,直被唾沫溅得满脸皆是,顿时勃然大怒,跳起身来,“劈啪”打了
韦松两记耳光,怒骂道:“好一个不识抬举的狂妄小辈,惹得少爷性起,现在就要你的狗
命。”
  一面叱骂,一面拳足交加,如雨点般的拳头脚尖,在韦松前后左右一阵乱打乱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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