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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引》


第五章 恩情难了



    管宁道:“北京,你去过北京吗?那可真是一处好地方,虽然风沙吹在你身上却会使
你感到温暖,就像是……就像是慈母的手在轻轻抚弄着你的头发似的。”

    此刻他心中满是柔情蜜意,是以说出话来,言词也像是诗句一样。

    凌影呆了一呆,喃喃自语:“慈母的手在抚弄着你的头发!呀……这是多么美呀!可
是……唉,我连这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管宁心弦一震,暗道:“我怎地如此糊涂,偏偏揭起人家心中的伤心之事。”

    却见凌影凄然一笑,又道:“我早就听人说过北京,可是总没有机会,喂,我陪你回
北京城好不好,去看看你的家,然后……然后我们再一起出来,来做你应该做而还没有做
的事。”

    一面说着,一面她却不禁垂下了头,一朵红云便又自她颊边升起。

    管宁只觉心中一甜,将自已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轻轻问道:“真的?凌影的头垂得
更低了,此刻从她身上,再也找不出半分娇纵刁蛮的样子,她低低地垂着头,望着自己的
脚尖,轻轻回答:“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为什么还要问我?”

    于是,又是一阵幸福的沉默,又是一阵含情的凝睇。

    很久很久,他们心里都没有去想别的事,但是昏迷着的白袍书生突地沉重地喘息一声
,这一声喘息却将他们又惊回现实。

    而忧郁的凌影,此刻竞突又轻轻笑了起来,她眼睛明亮地眨动一下,似乎已忘记了自
己悲惨的身世,笑着说道:对了,到了河北,我还可带你去找一个奇人,这位奇人不但武
功极高而且还是武林中有名的神医,你朋友中的什么毒,他也许能够看出来,甚至能够替
他解毒也说不定——“她语声微顿,一笑又道:“当然我们要先回到你的家去,看看你的
爹爹妈妈,让他们不要为你担心。”

    此刻,她就像是个温柔的妻子似的,处处为他打算着。

    管宁心中纵有千万件困惑难解之事,在这似水的柔情中,也不禁为之浑然忘去,而换
成无比幸福的憧憬。

    于是他亦自柔声说道:“我们可以叫辆大车,将他放在车上,然后,我们一人骑一匹
马,因为只有骑在马上,才可以看到沿途的美丽风景——”说到这里,他突地想起和他一
起来的“囊儿”,突地想起了“囊儿”那一双活泼而顽皮的眼睛,便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
声,道:“可惜的是,你没有看到囊儿,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凌影了解他的
悲伤,也了解真正的悲伤,不是任何言语能够化解得开的,便默默地倾听着他的话。倾听
着他叙述”囊儿“的可爱。于是,你也了解到人在倾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多么可爱的
时候,他心里该有一份多么沉重的悲哀。他们一起走到床头,俯视着犹自昏迷未醒的白袍
书生,这一对生具至性的少年男女,在为自己的幸福高兴的时候,却并未忘记别人的悲伤
,他们都知道此刻躺在床上的人,不但有着一身惊人的武功,还一定有着一段惊人的往事
,而此刻他只能无助地躺在床上,像是一个平凡的人一样,因此,他们对他,便有了一份
浓厚的同情心,虽然他们全都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不但武功惊人,往事惊人,而竟是当今
武林中最最惊人的人物。人事多么奇妙,他们此刻若是知道他是谁,只怕他不会再有这份
浓厚的同情心。北京城,这千古的名城,就像是一个大情大性、大哭大笑、大喜大怒、大
饮大食的豪杰之士一样,冬天冷得怕人,夏天却热得怕人。管宁回到北京城的时候,秋天
已经过去,漫天的雪花,正替这座千古的名城酒上了一层银白的外衣。虽然雪花漫天,但
是京城道上,行人仍然是匆忙的。他们夹杂在匆忙的行人里,让马蹄悠闲地踏在积血的宫
道上,因为他们知道,北京城已将到了,又何须再匆忙。穿着价值千金的貂袭,骑千里选
一的骏马,伴着如花似玉的佳人,眼看自己的故乡在望,呀——管宁此刻真是率福的人,
路上的人,谁不侧目羡慕地向这翩翩公子望上两眼。而凌影呢?虽然是冬天,虽然欧送着
漫天雪花的北风,映在人身上已有刺骨的寒意;但是她的心,却像是在春天一样,因此她
檀唇烘日,媚体迎风,含娇细话,乍笑还嗔,也像在春风中一样。车轮滚过已将凝结成冰
的积雪,辗起一道细碎的冰花。马蹄踏在雪地上,蹄声中像是充满喜悦之意,突地——凌
影娇呼一声:“北京城到了!”

    管宁抬起头,北京城雄伟的城墙,已遥遥在望,于是,便也喜悦地低呼一声:“北京
城到了!”

    这漫长的旅途中,他虽然受了他一生中从未享过的似水柔情,但是,夜深梦回,小窗
凝睇价值的时候,他还是未能忘去四明山庄中那一段血渍淋淋的凄惨之事,所以他小心地
将那串“如意青钱”中的青钱摘下一枚,于是——他开始更深的了解,武学一道的深奥,
绝不是自己能够梦想得到的,自己以前所学的武功,在武学中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这枚青钱的柔绢,绢上面写满了天下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内功奥秘,夜深之中,他像
是临考前的秀才似的,整夜地研究着这种奥妙心法的时候,便没有什么困难。

    一天,两天……

    白天车行不断,旅途甚为劳碌,晚上他却彻夜不眠,研习着武林中至深至奥的内功心
法,奇怪的是,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如此劳碌,精神不但丝毫没有困倦,反而比以前
更焕发。直到天气很冷的时候,他中夜不眠,衣裳单薄地深夜独坐,也没感觉到寒意。

    因此他知道自己的辛勤没有白费,也知道这串“如意青钱”之所以能够被天下武林中
人视为至宝,不惜以性命交换的原因了。

    但是,在这漫长的旅途中,要向一中终日厮守,又是自己心目中所爱的人隐藏—件秘
密,却又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他曾经不止一次,想把这件秘密说出来,说给凌影知道。

    但他又不止一次地忍住了,因为他心底有一份自己不愿解释的恐惧,他生怕这串“如
意青钱”会在他和凌影之间造成一道阴影,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上,曾经用了许多方法向许
多武林中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打听的结果全都一样,那就是多年以来“如意青钱”是不样
之物的传言,已在江湖中流传很广。

    何况纵非如此,他也觉得不该将这件秘密说出来,因为她依然是自己最最亲的人,可
是这—串“如意青钱”,认真说来,此刻尚非自己所有,而他也立下决心,迟早一日,自
己总该将它交回原主—-公孙左足,他有时甚至会责备自己不该独自研习这“如意青钱”上
的武功,但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却又使得他为自己解释:“这串如意青钱是在我交还给
公孙左足之后,又被他抛在地上,我才拾到的呀。此刻,他望着北京城雄锦巍峨的城墙,
一时又忘去了这许多令他烦恼的事,他心中喜悦地感叹一声,暗自付道:“游子,终于回
到家了!”

    抬目望去,北京城不正像已张开手臂,在迎接他的归来吗?

    斗进入城门,凌影不禁又为之喜悦地娇晚一声,满天的发花下,一条宽阔平直的道路
,笔直地铺向远方,道路两旁的树木虽已凋落,但密校纵干,依稀仍可想见春夏之时,浓
荫匝地、夹道成荫的盛景。

    树干后面,有依次栉比的店家,店门前多半持着一层厚重的棉布门帘,—个手里捧着
一壶水烟、满头白发如银的老人,推着一辆上面放着—一个红色火炉的手车,悠闲地倚在
纵结的树干上,吸着一口水烟,便唬亮地喊一声“烤白薯——”嘹亮的喊声,在寒风中传
出老远,让听的人都不自觉地享受到一份热烘烘的暖意。

    这是一座多么纯朴、多么美丽的城市,久惯于江湖风物的凌影,骤然见着这城市,心
胸中的热血,不禁也随着这老人真纯简单的喊声飞扬了起来,飞扬在漫天寒风的雪花里。

    这就是任何一个人初到北京的感觉,而千百年来,这份感觉也从未有过差异,就只是
这匆匆一瞥,就只这一句纯朴的呼声,就只这一纯朴的老人,已足以使你对北京留下一个
永生难以磨灭的印象。

    一辆四面严盖着风篷的四马大车,从一条斜路上急驰而来,赶车的车夫一身青布短棉
袄,精神抖擞地挥动着马鞭,突地一眼瞥见管宁,口中便立刻“得儿”呼哨一声,左手一
勒马疆,马车候地停住,他张开大口哈哈直乐,一面大声叫道:“呀,管公子,你老可回
来啦?这不是快有两年了吗?噢!两年可真不短呀,难为你老还记得北京城,还记得回来
!”

    管宁勒马一笑,笑容中不禁有些得意,他心中想的却是:“两年来,北京城还没有忘
了我。”扬鞭一笑,朗声说道:“飞车老三,难为你还记得我——”话声未了,马车的风
篷一扬,车窗大开,从窗中探出个满头珠翠的螓首来,数道抛波,一起盯在管宁脸上,齐
地娇声唤道:“管公子,真的是您回来了呀?可真把我们想死了,前些天西城的金大少,
卷帘子胡同的齐三少爷还都在提着您哪!这些日子,您是到哪儿了呀,也不写封信回来给
我们,您看,您都瘦了,外面虽然好,可总比不上家里呀!”

    燕语莺声,顿时乱做一处,远远立马一旁的凌影,看到眼里,听在耳里,心中真不是
什么滋味,幸好没有多久,赶车的飞车老三扬鞭一呼,这辆四马大车便又带满车丽人绝尘
而去。

    于是,等管宁再赶马到她身旁的时候,她便不禁望眼微嗔,柳眉重掣地娇嗔道:“难
怪你那么着急地要回北京城来,原来有这么多人等你。”突地语声一变,尖着嗓子道:“
你看看你,这么瘦,要是不再回来呀,就要变成瘦猴子了。”

    说到后来,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因为她此时虽有妒意却不是善
妒的泼妇,因之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这温馨的笑声中,他们又穿过许多街道,在这些街道上。

    不时有人向管宁打着招呼,有的快马扬鞭,锦衣狐袭的九城侠少,听到管公子回城的
消息,也多快马赶来,候在道旁,含笑叙阔,也有的轻袍缓带,温文尔雅的京城名士,和
他对面相逢,便也驻足向人寒暄道:“管兄近来可有什么佳作?”

    凌影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到管宁真正的欢笑,她开始知道他是属于北京城的,这正
如北京城也属于他的一样。

    终于,他们走人一条宽阔的胡同里。

    胡同的南方,是两扇红漆的大门,大门口有两座高大的石狮子,像是终都没有移动似
的,默默地相对蹲踞着。

    凌影心念一动,暗付道:“这就是他的家吧!”

    她一路上都在幻想着自己走入他家时,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而此刻,已走到了他
的家,不知怎地,她心中却有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这心高气傲的少女走过许多地方,
会过许多成名人物,但是她生出这种感觉,此刻却是生平第一次。

    于是她躇踌地停下马来,低声道:你回家吧,我在外面找个地方等你。“管宁一楞,
再也想不到此刻她会说出这句话来,讷讷说道:“这又何苦,这又何苦……我在家里最多
耽搁三日,便和你一起到妙峰山去,拜访那位武林名医,你……不是和我说好了吗?”

    凌影微勒缰绳,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缓缓伸出手,扶
着身旁的车辕,这辆车里正静躺着那神秘而失去记忆的白袍书生,这武林一代高手,此刻
却连站起来都不能够。

    管宁一手抚摸着前额,一手接着谈青色的马缰,他胯下的良驹也像是知道已回到故居
之地,不住地昂首嘶着。

                                  蓦地——

    朱红的大门旁一道侧门“呀”地开了,门内传出一阵娇柔的笑语,随之走出三五个手
挽竹篮、紫缎短袄、青巾包头的妙龄少女来,一眼望见管宁,齐地娇唤一声,脱口叫道:
“少爷回来了。”

    其中一个头挽双髻的管事丫环,抿嘴一笑,声音突地转低,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听见
:“你路走得真慢,比管福整整慢了一个多月。”

    管宁微微一笑,飞身下了马,走到凌影马前,一手挽起嚼环,再也不说一句话,向大
门走了过去,马上凌影微启樱唇,像是说什么,却又忍住了,默默坐在马上,打量着从门
内走出的这些少女。

    而这些少女,也在呆呆地望着她,她们再也想不到自家的公子会做人家牵马的马夫。

    “这位姑娘是谁呢?”

    大家心里都在这么想,管宁也从她们吃惊面色中,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干咳一声,故
意板起脸来,沉声喝道:“还不快去开门呢?”

    少女们齐弓腰一“福”,杂乱地跑进去,跑到门口,忍不住爆发起一阵笑声,似乎有
人在笑着说道:“公子回来了,还带回一位媳妇人,喝,那可真漂亮着哪。”

    于是朱红的大门开了,公子回家的消息,立刻传遍全宅,这富豪之家中上至管事,下
至伙夫,就都一窝蜂似的迎了出来。

    身世孤苦、长于深山的凌影,出道虽已有一段不短的时日,但所接触的,不是刀头舔
血的草泽豪雄,便是快意恩仇的武林侠士,这些人纵然腰缠万贯,但又怎有和这种世泽绵
长的世家巨族相比。

    是以她陡然接触到这些豪富世家的富贵气象,心中难免有些煌然失措,就生像是有一
只小鹿在她心中乱闯似的。

    但是,她面上却绝不将这种煌然失措的感觉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些
家奴七手八脚地接着行李,七口八舌地问着平安,有的伸长脖子往那辆大车中探视,一面
问道:“公子,车子里面是不是你的朋友?”

    有的却将目光四扫,问道:囊儿呢?这小顽皮到哪儿去了?“这一句问话,使得管宁
从骤回故宅,欢会故人的欢乐中惊醒过来。他心头一震,倏然忆起囊儿临死前的凄惨笑容
,他临死前向自己的说话,低头膀然半晌,沉声道:“杜姑娘呢?”

    站在他身旁的,便是被他打发先回家来的管福,闻言似乎一楞,半晌方自回过意来,
低头黯然半晌,赔笑答道:“公子,你敢情说的是文香吧?”

    他在奇怪公子怎会将一个内宅的丫环称为“姑娘”,他却不知道管宁心感囊儿对自己
的恩情,又怎能将他的姐姐看成奴婢呢?何况从那次事后,他已看出这姐弟两人屈身为奴
,必定有一段隐情,面他们姐弟虽然对自己身世讳莫如深,却也必定有一段不见的来历。

    管宁微微颇首,目光四下搜索着,却听管福又道:“方才公子回来的时候,文香也跑
了出来,站在那边屋檐下面,朝这边来,不知怎地,突然掩着脸跑到后面去了,大概是突
然头痛了吧?”

    管宁嗯了一声,心中却不禁大奇,忖道:“她这又是为什么?难道她已知道‘囊儿’
的凶讯?但是,这似乎没有可能呀?她看不到弟弟,至少也该询问才是。”

    他心中又开始兴起了疑惑,但是等到内宅有人传出老夫人的话,让他立刻进去的时候
,他便只得暂时将心中的疑念放下。

    慈亲的垂询,使得他饱经风霜的心情,像是被水洗涤了一遍。

    这一双富寿双全的老人,虽然惊异自己的爱子怎会带回一个少女,但是他们的心已被
爱子归家的欣慰充满,再也没有心情去想别的,只是不断地用慈蔼声说道:“下次出去,
可再不能一去就这么久了,这些日子来,你看到些什么?经历些什么?嗯……读万卷书,
行万里路,年轻人出去走走也好,可是‘亲在不远游’,你难道都忘了吗?”

    管宁垂首答应着,将自已所见所闻,选择了一些欢悦的事说了出来,他当然不会说起
“四明山庄”中的事,更不会说起自己已涉入武林恩怨。

    拜见过双亲,安排好白袍书生的养伤之处,又将凌影带到后园中一栋精致的书房,让
她洗一统多日的风尘劳顿。

    然后他回到书房,找了个懂事丫环,叫她把“杜姑娘”找来。

    他不安地在房中跟着步子,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说出囊儿的凶讯,又想起囊儿临死之际
,还没有说完的话,不禁暗自寻思:“他还有什么要我做呢!不论是什么事,这纵然赴汤
蹈火,也得替他做到。·。‘’。唤人的丫环回来,却没有带回”杜姑娘“,皱着眉说道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人关起房门在房里,我说公子叫她,她理也不理。”

    言下对这位“杜姑娘”大有责备之意,恨不得“公子”立刻叫管事炉去痛骂她一顿才
对心思。

    管宁心中却为之一懔,考虑一会,毅然道:带我到她那里去。“公子要亲自到丫环的
房间,在这里富豪世家之中确是闻所末闻,说话中,管宁自己走到她门口的时候,脚步也
不禁为之踌躇起来,但心念一转,又长叹一声,付道:“管宁呀管宁,你在囊儿临死的时
候,曾经答应过他什么话,他为你丧失了生命,你却连这些许嫌疑都要避讳……”

    一念至此,他挥手喝退了跟在身旁的丫头,大步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敲了敲门,庄容
站在门外,沉声说道:“杜姑娘,是我来了。”

    门内一个娇柔的声音,低沉着说道:进来!“管宁又踌躇半晌,终于推开了房门艰难
地抬起脚步,走了进去,著不是他生具至性,对”义“之一字远比”礼“字看得重些,他
便再也没有勇气跨人这间房门一步。巨大的阴影,是黯暗的,管宁目光一转,只见这”杜
姑娘“正当门而立,云鬓松乱,屋目之中,隐含泪光,身上竞穿的是一身黑缎劲装,满面
凄惋悲愤之色,一言不发地望着自已。他不禁为之一楞,哪知道”杜姑娘“突地冷冷一笑
,缓缓道:公子光临,有何吩咐?还请公子快些说出来,否则……婢子么不敢屈留公子大
驾!”

    语声虽然娇柔,却是冰冷的,管宁无奈何地苦笑一下沉声道:“在下前来,确是有些
事要告诉姑娘……”

    他语声微顿,却见她仍然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完全没有让自已进去的意思,便只得
长叹一声,硬着头皮,将自已如何上了“四明山庄”,如何遇着那等奇诡之事以及“囊儿
”如何死的,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说到后来他已是满身大汗,自觉自己平生说话,从未
有过此刻更费力的。

    这“杜姑娘”却仍然呆立着,一双明眸,失神地望着门外,就像是一尊石像似的,面
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

    管宁不禁从心底升出一阵寒意。这少女听了自己的话,原该失声痛哭的,此刻为何大
反常态?

    哪知他心中怔仲不已,哪知这少女竞突地惨呼一声,转身扑到床边一个小几前面,口
中不断地低声自语:“爹爹,不孝的女儿,对不住你老人家……对不住你老人家……”

    声音凄惨悲愤,有如九冬猿啼。

    管宁呆呆地楞了一会,两颗泪珠,忍不住夺眶而出,道:“姑娘……姑娘……”

    可是下面的话,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缓步走了两步,他目光一转,心中突又一征,那床边的小几上,竟放着一个尺许长的
白木灵位,赫然写道:“金丸铁剑,杜守仓总镖头之灵”!而灵位前面,却放着一盘金光
闪烁的弹丸和一柄寒气森森的长剑。

    黯淡的微光,照着这张灵位,这金丸,这铁剑,也照着悲凄号哭的少女不住起伏的肩
膀,使得这充满哀痛之意的房间,更平添了几许凄凉,森冷之气,管宁只觉自己心胸之中
,沉重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伸手一抹泪痕,沉声低语道:“姑娘,囊儿虽死……唉,姑娘
如有深仇,小可虽然不才,却……”

    他期艾着,心中思潮如涌,竟不能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但他此刻已经知道,这姐弟两
人的身上必定隐藏着一段血海深仇,而他也下了决心,要替他们将这段深仇报了。

    哪知道少女哭声突地一顿,雹然站起身来,拿起几上的长剑,笔直地送到管宁面前,
管宁失神地望着剑尖在自己面前颤动,也感觉到面前的森森剑气,但却丝毫没有移动一下
,因为这少女此刻纵然要将他一剑杀死,他也不会闪避的。

    暗影之中,只见这少女轩眉似剑,蹬目如铃,目光中满是悲愤怨毒之色,管宁不禁长
叹一声,缓缓地道:“令弟虽非在下所杀,但却实因在下而死,杜姑娘若要为令弟复仇,
唉——就请将在下一举杀却,在下亦是死而无怨。”

    他自忖这少女悲愤之中,此举必是已将褒儿惨死的责任怪到自己身上,哪知他语声方
了,眼前剑光突地一闪,这少女手腕一抖,长剑凌空一转,打了个圈,突然伸出拇、食两
指,电也似的捏住剑尖,这长剑变成剑柄在前,剑尖在后,管宁怔了一怔,只见这少女冷
“哼”一声,却将剑柄塞在自己手里,一面冷笑着道:“我姐弟生来苦命,幸蒙公子收留
,才算有了托身之处,爱儿惨死,这只怪我不能维护弱弟,又怎能怪得了公子。”

    她语句虽然说得极为凄婉,但语声却是冰冷生硬的,语气中亦满含愤意,管宁不禁又
为之一呆,他从未听过有人竟会用这样的语声、语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听她语声微顿,竞又冷笑一声,道:“只是杜宇却要斗胆请问公子一句,我那苦命
的弟弟究竟是怎样死的?若是公子不愿回答,只管将杜宇也一并杀死好了,犯不着……犯
不着……”

    说到此处,她竟又忍不住微微啜泣起来,竟不能再说下去。

    管宁不禁大奇,不知道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沉吟半晌,沉声道:“令弟死因,方
才在下己告知姑娘,此事在下已是负疚良多,对姑娘所说,怎会有半宇虚言,姑娘若是—
—”他话犹未了,这少女杜宇却竞又冷笑接口道:“公于是聪明人,可是却未免将别人都
看得太笨了,公子既然想帮着她将我们杜家的人都斩草除根,那么……那么又何必留下我
一个苦命的女子,我……我是心秆情愿地死在公子手上……”

    手腕一拧,管宁连退两步,让开她笔直送到自己手上的剑柄,呆呆地望着她,只贝她
面上泪痕未干,啜泣未止,但却又强自将这份悲哀隐藏在冷笑中,她为什么会有这种神态
呢?管宁只觉自己心中思潮纠结,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暗问自己:“她是谁?为什么要将
杜家的人轩草除根!”

    抬目望去,杜宇也正瞬也不瞬望着自己,她的一双秋波中,竞像是缠结着好几许难以
分化的情感,不禁长叹一声,沉声说道:姑娘所说的话在下一句也听不懂,只是在下却知
道其中必定有一段隐情,姑娘也定有一些误会,姑娘若信得过在下,不妨说出来,只要在
下有能尽力之处,唉——刚刚在下已说过,便是赴汤蹈火,亦是在所不辞的。“杜宇星眸
微闪,却仍直视在管宁面上,像是要看透他的心似的。良久良久——她方自缓缓地说:“
囊儿是不是被那和你一起回来的女子杀死的?”

    语声之缓慢沉重,生像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花了她许多气刀。

    管宁心中却不禁为之一震,脱口道:“姑娘,你说的是什么?”

    杜宇目光一转,又复充满怨毒之色,冷哼一声,沉声说道:“她叫凌影——”语声一
顿,瞪目又道:“是不是?”

    “凌影”,这名字出自杜宇之口,听入管宁之耳,管宁不禁机伶伶打了个冷战,只觉
杜宇在说这名字的时候语气之中怨毒之意,沉重浓厚,难以描述,心中大惊付道:“她怎
的知道她的名字?”

    这第一个“她”指的是杜宇,第二个“她”字,指的自然是那已和他互生情愫的凌影
了。

    心念一转,又忖道:难道她与她之间,竞有着什么仇恨不成?“目光拾处,只见杜宇
冷冷地望着自己一字一字地接着又自说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管宁茫然地摇了摇头,杜宇冷冷又道:“她就是杀死我爹爹的仇人——也就是杀死囊
儿的人——是不是?”

    这三句话说得语气越发沉重缓慢,管宁听来,只觉话中句句字字都有如千斤铁锤一般
击在自己心上,只听她冷冷再说了一遍……

    “令弟确非她所杀……令弟怎会是她所杀……她怎么杀死囊儿……”此刻他心中乱如
麻,一句意义相同的话,竞反来复去地说了三次。杜宇突地凄然一笑,无限凄惋地说道:
你又何必再为她隐瞒,我亲眼见她杀死了爹爹,虽非亲眼见她杀死囊儿,但——“管宁‘
定了定神,知道自己若再如此,此事误会更深,干咳一声,截断了杜宇的话,一挺胸膛,
朗声说道:管宁幼读圣贤之书,平生自问从未说过一句欺人之话,姑娘若信得过管宁,便
请相信令弟确非她所杀死——”杜宇微微一楞,只觉面前这少年语气之中,正义凛然,教
人无从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目光一垂,管宁坚定地点了点头,又自接道:“至于令尊
之死——唉,她年纪尚轻,出道江湖也没多久,只怕姑娘误认也末可,根本不知其中的事
,说话便也不能确定。”

    杜宇双目一抬,目光连连闪动,泪光又复莹然,猛听“呛啷”一声,她手中的长剑已
落在地上。

    暮色已重,房中也就更为阴暗,她呆呆地停立半晌,忽地连退数步,扑地坐到床侧,
凝目门外沉重的阴影,凄然一叹,缓缓说道:“七年前一个晚上,爹爹、囊儿和我,一起
坐在紫藤花的花架下面,月亮的光,将紫藤花架的影子,长长地映在我和爹爹身上,妈妈
端了盘新开的西瓜,放在紫藤花的架子上,晚风里也混合着花香瓜香的气味。”

    管宁出神地听着,虽然不知道这少女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番话来,便却只觉她话中充满
幸福柔情、天伦的乐趣,他虽然生长在豪富之家,父母又对他极为钟爱,但却从未享受过
这种种温暖幸福的天伦之乐,一时之间,不觉听得呆了只见杜宇仍自呆呆地望着门外,她
似乎也回到七年前那充满柔情幸福的境界中去了,而将自己此刻的悲惨之事暂时忘去。

    一阵暮风,自门外吹来,带人了更沉重的暮色,管宁目望处,却已看不清杜宇的面目
,只见她斜斜倚在床沿的身躯,像是一条柔驯的猫一样,心中不禁一动,立刻泛起了另一
个少女那娇纵天真的样子,却听杜宇已说道:“我们就慢慢地吃着瓜,静听着爹爹为我们
讲一些他老人家当年纵横江湖的故事,妈妈靠在爹爹身上,囊儿靠在妈妈身上,大大的眼
睛闭了起来,像是睡着了,爹爹就说,大家都去睡吧,哪知道……哪知道……唉——”她
一声长叹结束了自己尚未说的话,管宁只觉心头一颤,棍不得立即夺门而出,不要再听她
下面的话,因为他知道她下面要说的话,必定是一个悲惨的故事,面生具至情至性的他,
却是从来不愿听到世上悲惨的事的。

    但是他的脚步却没有移动,而杜宇一声长叹之后,便立刻接着说道:“哪知爹爹方自
站起身来,院子外面突然传来冰冰冷冷的一声冷笑,一个女人的声音缓缓道:‘杜……“
她没有将她爹爹的名讳说出来,轻轻咬了咬嘴唇,才接着说道:“那个女人竟说要爹爹挟
些……快些去死,我心里一惊,扑到爹爹身上,爹爹站在那里动都没有动,只轻轻摸了摸
我的头,叫我不要害怕,但是我却已感觉到爹爹双手已有些颤抖了。”

    她眼险一合,想是在追溯着当时的情景,又像是要忍着目中又将流下的泪珠,管宁也
不禁将心中将要透出的一口气,强自忍住,像是生怕打乱她思潮,又像是不敢在这沉重的
气氛中,再加上一份沉重的意昧似的。

    杜宇又自接道:“这声音一停,许久许久都没有再说话,爹爹一面摸我的头,一面低
声叫妈妈快将我和囊儿带走,但是妈妈不肯,反而站在爹爹身旁,大声叫院子外面的人快
些露面——你知不知道,妈妈的武功很好——”她语声一顿,凄然一笑,像是在笑自已为
什么说出这种无用的话来。

    但是她这一笑之中,却又包涵着多少悲愤哩。

    只听她沉重地喘息几声,又道:哪知妈妈的话还没说,院子外面突地吹进一阵风,院
子里就多了两条人影,那天晚上,月光很亮,月光之下,只见这两人都是女的,一个年纪
大些,一个却只有我一样的年纪,两人都穿着一样颜色的衣裳,我一直望着墙外,可是却
也没有看清她们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管宁心中一寒:绿色衣裳!”

    只听杜宇一口气接道:“爹爹一见这两人,摸在我头上的手抖得像是更厉害了,但仍
然厉声道:‘翠袖夫人,来此何干?’那年纪很小的女子冷冷一笑,从怀里拿了个黑黑的
铁弹出来,砰地抛在地上,一面冷冷地说道‘我叫凌影!’爹爹见了铁弹,听了这名字,
突然一言不发地将我举了起来,往外面一抛,我又惊又伯,大叫了起来,身不由主地被爹
爹抛到墙外。“管宁忍不住惊呀一声,杜宇又道:“爹爹这一抛之力,拿捏得极有分寸,
再加上我也练过些武功,是以这一跋跌得根本不重,我立刻爬了起来,哪知道又是咯地一
声,囊儿也被抛了出来,被抛在地上,那时他年纪极小,只学了些基本功夫,这一跋却跌
得不轻,马上就放声大哭起来,而院子里却已响起爹爹妈妈的叱喝声,和那个女子的冷笑
声,我想跳进墙去,但囊儿怕得很厉害,我那时心里乱得不知怎么好,想了想就先扶起囊
儿叫他不要哭,然后就拉着他一起跳进院子里。”

    此刻她说话的语声仍极缓,但却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到这里,管宁只道她还要说下去
,哪知她一顿,隔了许久,却又失声哭了起米,然而,她纵然不说,管宁却已知道她还没
有说完故事。

    一时之间,他木然而立,只觉自己全身都已麻木,再也动弹不得。更不知道自己该说
什么话。

                                夜色已临——

    这富豪之家的四周,都亮起了灯火,只有这角落,却仍然是阴暗,而那白杨木制的灵
牌,在这腕暗的光线中,却更为触目。

    这触目的灵牌,在管宁眼中,像是一个穿着白袍的鬼魅精灵似的,不停地晃动,不断
地扩大,纵然他闭起眼睛,它却仍然在他眼前。

    而杜宇的哭泣之声,生像是变成了囊儿垂死的低诉——此刻他也了解囊儿垂死还未说
完的话,他知道囊儿要说的是,要自己为他爹爹复仇,不禁迷茫地低唱道:“他为我死了
……我又怎能拒绝他死前的请求呢?何况……何况我已立誓答应了他。”

    但是,这仇人,却是曾经给了他无数温情,无限关怀,无比体贴的人,若是老天一定
叫他们之间的一人去死,他一定会毫不考虑选择自己,而此刻,为着道义为着恩情,为着
世间一种道德的规范,他应该去杀死她吗?他!应该怎么办呢?

    他望着地上的长剑,又一次陷入无限的痛苦之中,杜宇缓缓抬起头来,任凭自已的泪
珠,沿着面颊流下,抽泣着说:“我不说,你也会知道,就在那短短的一刻之中,她们已
杀死了我爹爹和妈妈,自此,我虽然没有再见过她们一面,可是她们的面容,我却一辈子
也不会忘记,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最后的一句话,虽只短短数字,然而在她口中说
来,却生像是有十年那么长久,等到她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的时候,管宁只觉身上每分每
寸的肌肉,都为之冻结佐了,几乎无法再动弹一下。

    他垂下头,再抬起来,黑暗中的人影,仍然静静地坐在床侧,就生像是在等待着他的
回答一样。

    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回答什么?

    两人面面相对,虽然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却听到对方的呼吸,心跳之声,只
因此刻在斗室之中,正是静寂如此。

                                  但是——

    房门外突地滑进一条人影,有如幽灵一般地漫无声息,脚步在门侧一顿,突又掠起如
风,焕然滑向管宁身测,手掌微指,纤纤指尖在管宁腰畔“期门”穴上轻轻一扫,掌势回
处,却托在管宁肋下,身形毫不停留,竞托着管宁掠向墙边,轻轻放在一张靠墙的椅上。

    这一切事的发生,确是眨眼之间,管宁便觉眼前人影一现,腰畔一麻,就已坐到椅上
,等到他想惊呼反抗的时候,他已发觉不但真的再无法动弹一下,而且甚至连出声都不能
够了。

    杜宇一惊之下,长身而起,脱口惊呼道:你是谁?“暗中的人影冷冷一笑,缓缓道:
“你连我是谁都认不出了吗?你不是说我的面容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吗?”

    杜宇面容骤变,后退一步,却又碰到床沿,扑到床上,随后又长身而起,一个箭步,
掠出五步,疾伸双手。拾起了地上的长剑,手腕一拧,脚步微错,目光笔直地瞪向仍然依
墙而立的人影,大声道:“你是凌影!”

    黑暗中人影冷冷一笑,缓缓道:“不错,我就是凌影!就是杀死你爹爹的人。”

    杜宇失声一喊,纤腰微扭,剑尖长引,突地一招“长河出蛟”,黑暗中犹见寒光的长
剑,便电也似地向凌影刺去。

    “凌影”轻轻一笑,脚步微错,婀娜身影,便曼妙避了开去,杜宇剑势未歇,“噗”
地刺到墙上,凌影又冷冷一笑道:就凭你的这点武功,要想报仇,只怕……哼哼,还嫌太
早哩!“杜宇此刻目眺欲裂,早已忘记自已是个女孩子,扭身撤剑,”喇喇“又是两招,
口中大骂道:“你这贱人……你这贱人……快赔我爹爹的命来。”

    纵然如此,恶劣之言,她还是说不出口,一连说了两声“你这贱人”,才将下面的话
说了下去。

    刹那之间,她已电射般发出数招,“金丸铁剑”杜守仓昔年主持江南的“大甲镖局”
,剑法暗器,一时颇负盛名,此刻杜宇急怒悲愤之下,所施展的剑法,虽仍功力薄弱,但
却已颇有威力。

    哪知凌影却将这有如长河出蛟、七海飞龙的剑法,视如儿戏一般,口中冷笑连连,身
形腾挪闪展,在这最多丈余见方的小室中,竟施展出武林中最上乘的轻功身法,将招招剑
式都巧妙地避了开去。

    管宁穴道被点,无助地倒在椅上,只见眼前剑光错落,人影闪动,根本认不出谁是杜
宇,谁是凌影!却知道这两人其中之一,毋庸片刻,便会倒下一个,这两个不共戴天的女
子,却是一个对他有恩,一个对他有情!

    一时之间,他但觉心中如煎如沸,恨不得自己能有力量将她们制止,但他此刻却有如
泥塑本雕,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动手之外,便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突地——

    又是“呛啷”一声,杜宇手中的长剑,竞又落在地上。

    只是这次却并非因她自己心中激动,而是因为凌影一招“金丝反手”,令她无法抵挡
。

    她惊呼一声,身退三步,哪知面前的“凌影”,却如影附形般近了上来,手掌一伸,
眼看明明是拍向她的胸膛,她举手欲架,哪加腰畔却已—麻,原来凌影的手已又先点在她
的“期门”穴上。

    冷笑道:“你也躺下吧。”

    脚步微伸,双手微托,身躯一转,竞将她也托在管宁身侧坐下,拍了拍两人的膝头,
忽地低声唱道:“排排坐,吃果果,好朋友,真快乐……”

    唱的虽是儿歌,可是歌声之中,却有无比的寂寞凄凉之意,唱到后来,竞亦自低声吸
泣起来。

    管宁只觉心中仿佛无数浪涛汹涌,一浪接一浪地涌向他心深处,又像有无数块巨石,
一声接着一声地投向他心的深处。

    他但愿自己能大声呼喊出来,更希望自己能跳起来捉住凌影的手掌,只见凌影低低地
垂着头,低低的哭泣,半晌,突地抬起头,望向杜宇,道:“你刚才说了个故事给别人听
,现在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她语声停顿了许久,方自接道:从前,有个女孩子,当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爹爹就被一个叫‘金丸铁剑“的人杀死了,那只是因为她爹爹的名
字叫做’铣丸枪‘,而那’金丸铁剑‘却认为这是犯了他的忌讳。”管宁头不能动,口不
能言,眼珠却向旁边一转,但却仍看不到杜宇面上的表情,不禁在心中长叹,付道:“原
来此事其中还有如许曲折——”却听凌影已接道:“这女孩子运气不好,连个弟弟都没有
,一个人孤苦伶行,到处要饭要了许久,才遇着一位女中奇人,把她带回山,传给她一身
武功,而且替她报了杀父的深仇,只是她因为那‘金丸铁剑’没有将自已杀死,所以她也
就放了杜守仓的一双儿女的生路。”

    她语声一顿,突地转向管宁,大声道:“你说,她是不是应该报仇的,你说,你若是
他的儿女你该怎么办?哼哼——只怕你此刻真的连杜守仓的女儿也一起杀死了。”

    管宁呆呆地望着她,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再见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有如两颗明
星,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哪知,这明星般的眼睛突然一闭,她竞突地幽幽长叹了一声,缓缀道:“但是,她没
有这样做,因为她怕这样做了会伤了另外一个人的心,这个人为了报恩,虽然想为杜守仓
的亥儿杀死她,但是她都一点也不恨这个人,因为……唉,我不说这个人你也该知道。”

    管宁只觉耳畔轰然一声,那一浪接着一浪的浪涛,一块接着一块的巨石,此刻都化做
一般无可抗拒的力量向他当头压了下来。

    而杜宇呢?她更不知道自已心中是什么滋味,却听凌影长叹一声,又道:她虽然脾气
很坏,也不是好人,但是现在她却让自己的仇人,和自己……自己最最喜欢的人坐在一起
,而她自己却立刻要走;了,走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为了什么……她
自己也不知道。“她说到一半,又开始啜泣,说到后来,更已泣不成声,语声方了,突地
双手掩面,转身奔到门口,脚步又顿,缓缓回过身来,缓缓走到管宁身前,缓缓垂下头含
泪道:我点了你的穴道,是因为怕你在我和她见面的时候,你难以做人,我还不解开你穴
道,是因为我想要你和她多坐一会儿,你……你知道吗?”

    狠狠一顿脚,电也似地掠到门口,转瞬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只留下她悲哀啜泣之
声,仿佛在管宁耳畔飘荡着。

    这是一份怎么样的情感,又使管宁心中生出怎么样的感觉?

    我无法描述这些,因为世间有些至真至善至美的情感、事物,中都是无法描述的,你
能够吗?

    现在,管宁和杜宇,又一次可以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了,而杜宇,却恨不得自己的心
立刻停止跳动才好,不能忍受这种屈辱,更不能接受这份施舍的恩惠,她在心里狂喊道: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又不禁在心中狂喊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只是她此刻根本无法说话,她心中的狂喊,自然到。

    门外夜色深沉处,忽地飘下数朵纯白的雪花,转瞬之间,漫天大雪便自落下,寒意也
越发浓重,然而这侵入刺骨的寒意,管宁却一丝也没有觉察到,此刻,他的四肢、躯体,
都似已不再属于他自己,只有脑海中的思绪,仍然如潮一样,不断地飘向他的鼻端。

    虽然他的四肢躯体己因穴道被点而麻痹,而这种麻痹,又使他无法感觉到任何一种加
诸他身体的变化,但奇怪的是,他却仍可感觉到此刻紧靠在他身畔的,是一个柔软的躯体
,他也知道这柔软的躯体和那甜甜的香气,都是属于杜宇的。

    他想将自己的身躯移开一些,但是“黄山翠袖”的独门点穴名传天下,那凌影所施的
手法虽然极为轻微而有分寸,却已够使他在一个时辰之中,全身上下都无法动弹一下。

    因此,此刻他便在自己心中已极为紊乱的思绪之中,又加了一种难以描摹的不安之感
,在如此黑暗的静夜中,和一个少女如此相处,这在管宁一生之中,又该是一个多么奇怪
的遇合呀!

    他听得到她呼吸的声音,她又何尝听不到他的,两人呼吸相同,躯体相接,想到方才
那凌影临去之前所说的话,各自心中,都不知是什么滋味,杜宇悄然闭起眼睛,生像是唯
恐自己的目光,会将自己心中的感觉泄露一样。

    因为她自己知道,当自已第一眼见着这个倜傥潇洒的少年时,便对他有一份难言的情
感,这种情感是每—个豆蔻年华的怀春少女心中惯有的秘密,而她却忍受了比任何一个少
女都要多的痛苦,才将这份情感深深地隐藏在自己的心里。

    许多日子来,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她将他看成一株高枝修干的玉树,而自己
仅是一株庇在树下的弱草而已,这种感觉自然是自怜而自卑的,然而,却已足够使她满足
,因为她毕竟在依靠着他,而他也允许她依靠。

    管宁出去游历的时候,她期待着他回来。

    于是,当她知道他已回来的时候,她便忍不住从后院中悄悄溜出来,只要他对她一笑
,已足以使她铭心刻骨。

                                    但是

    他的确回来了,却带回了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看到他和这少女亲密的神情,也看清了
这少女竟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呀——这是一份多么难说忍受的痛苦,她险些晕厥在她所
位立的屋檐下!

    回到她独居的小室,拿出她父亲的灵牌和遗物,换上她仅有的一身紧身服装,跪在她
爹爹灵位前痛哭默祷,她虽然未尝有一日中断自己武功的锻炼,但是她仍然十分清楚地知
道,自已绝非人家的鼓手,只是,这却也不能阻止她复仇的决心而已。

                                  哪知——

    他却突然来了,此后每件事的发生与变化,都是她事前所没有预料到的,而此刻,她
被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安排和他紧紧坐在一起,她心里虽然悲愤、哀伤、痛苦,却还有一份
其他的感觉,这种感觉便就是她不敢泄露出来的——她多么愿意自己能永远坐在他的身畔
,一起享受这份黑暗、寒冷,但却美丽的宁静!他虽然绝顶聪明,却再也想不到她心中会
有这种情感,他只是在想着凌影临去时的眼波与身影,一幕幕记忆犹新的往事,使得这眼
波与身影在他心中份量更加沉重,他又怎会想到四明山庄小桥前的匆匆一面,此刻竟又成
永生难忘的刻骨相思。

    一阵较为强烈的风,卷入了数片雪花,门外静静的长廊上,突地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
声,一个娇柔的声音低低呼唤着:“公子……公子……”

    管宁双目一张,抬头望去,只见门外黑暗之中,仿佛有了些许微光,这呼唤之声,也
越来越近,他知道是家中的丫环来找自己“她们若是见我和文香,这样坐在一起,又会如
何想法?”

    哪知,呼唤之声,脚步之声,突地一下停住,那声音却低低说道:“前面是文香的房
间了,公子怎么会到那里去呢?”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口说道:前面那么黑,看样子文香那妮子一定是因为有点不舒服所
以睡了,我们还是别去吵她吧。“于是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在这逐渐远去了的脚步芦中,
依稀仍可听到:“可是……公子到哪儿去呢?这可真怪,找不到他,老太爷又该……”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先前带着自己来此处的那个丫头,必定没有将此事说出来,
是以她们方才找不到自己。

    “但是,她们着找不到我,我召非要这样耽上一夜。”他又不禁为之焦急:“就算她
们找到了我,却也无法将我的穴道解开呀!”

    心中一动,突地想到自己在归途上一路暗暗修习的内功心法:“我姑且试试,也许它
能帮我解开穴道也未可知!”

    一时间,许多种对那“如意青钱”妙用的传说,又复涌上心头,“这件武林秘宝上所
记载的武功,是否真的有如许妙用呢?”他暗中一正心神,摒绝杂念,将一点真气,凝集
在方寸之间,一面又自暗中忖道:“这问题的答案是否正确只要等到我自己试验一下便可
知道了”。

    真气的运行,起初是艰难的,艰难得几乎已使他完全灰心,他却不知道一个被点中穴
道的人暗中运气调息,本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若非他得到这种妙绝天下的内功心法,
便让他再苦练十年,只怕也难以做到。

    但是,毋庸片刻,他自觉真气的运行,已开始活泼起来,上下十二重楼,行走三六周
天,他暗中狂喜地呼喊一声,方待冲破腰畔那一点僵木处,哪知门外又复响起一阵脚步之
声,其中还夹杂着嘈乱的人声,可见这砍走过来的人数,还较刚才多,且也较方才快些。

    刹那之间门外已映入灯光,脚步声已到门口,管宁心头一紧,张目望去,只见三、两
个青衣丫环已拥着一个身着酱汉子走了进来。

    屋中的景象,在这些人的眼中确乎是值得诧异的,那中年汉子惊呼一声,适然止任脚
步,口中说道:公子,你在这里!“他再也想不到这位公子竟会在黑暗之中和一个府中的
丫环坐在一处,那三个青衣丫环更足惊得目定口呆,几乎将手中举着的烛台都惊得掉在地
上。杜宇暗中娇嗔一声,赶紧闭起眼睛,她了解这些人心里所想的事,心中正是羞愧交集
,恨不得自己能立刻躲到一个新开的地缝中去,哪知身侧突地一动,管宁竟倏然站起身来
。管宁被点的穴道若是没有自行解开,他此刻如不能站起来也还罢了,他这一站起来,不
但自己今后惹出无穷烦恼,使得杜宇也因之受累不浅,因为这么一来,人人都只道他是和
杜宇在此温存,还有谁会相信其中的真相呢。那中年汉子是这富豪之家的内宅管事,此刻
只道自己暗中撞破了公子的好事,垂首连退三步,心中暗道一声”倒霉。“口中却恭声道
:“前厅有人来拜访公子,请问公子是见,还是不见?”

    此人老于世故,脸上装作平静的样子,就像是方才的事他根本没有看见一样,管宁方
才一惊之下,真气猛然一冲,冲过了原本就点得不重的穴道,此刻呆呆地愕在那里,还在
为自己的成功而狂喜,直到那中中管家将这句话又重复一遍,他方自始起头来,茫然问道
:“是谁?”

    这中年管家见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越发想到另一件事上去,暗中“嗤”然一
笑,口中方待答话,哪知——门外却突地响起一阵高亢洪亮的笑声,哈哈大笑道:“贫道
们不远千里而来,却想不到竟惊破了公子的温存好梦,真是罪过得很、罪过得很。”

    中年管家、青衣丫环、杜宇、管宁齐地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个身躯高大、声如洪
钟、鹰鼻狮口、重眉虎目、身上穿着一袭杏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尺高黄冠的长髯道人,
大步走了进来,双臂轻轻一分,中年管家、青衣丫环,都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蹬蹬,齐地
往两测冲出数步,灯火摇摇,骤然一暗,“当”地一声,一支烛台掉在地上,只剩下一支
火光仍在飘摇不佳的蜡烛,坚持着这间房间的光亮。

    中年管家虽然暗怒这道人的鲁莽,但见这等声威,口中哪里还敢说话,只见这黄冠道
人旁若无人地走到管宁身前,单掌斜立,打了个问讯,算是见了礼,一面又自大笑着道:
“贫道们在厅中久候公子不至,是以便冒昧随着员管家走丁进来,哈哈——贫道久居化外
,野蛮成性,想公子不会怪罪吧。”

    中年管家心中又自一惊:“怎地这道人一路跟在我身后,我却连一点影子都不知道。
”

    却见管宁剑眉一轩,沉声道:“在下与道长素不相识,此来有何见教?”

    这黄冠长髯的道人笑声方住,此刻却又捋长髯狂笑起来,一面朗声道:“公子不认识
贫道,贫道却是认识公子的——”他话声一顿,目光突地闪电般在兀自不能动弹的杜宇身
上一扫,接着道:“公子在四明山中,语惊天下武林中的一等豪士,与‘黄山翠袖夫人’
的高足结伴北来,行踪所至,狐袭大马,挥手千金,哈哈——如花美眷,似锦年华,江湖
中谁不知道武林中多了一个武功员不甚高,但豪气却可凌云的管公子!”

    这黄冠道人边笑边说,说的全都是赞扬管宁的言语,但管宁听了,心中却不禁为之凛
然一惊,暗中忖道:“难道这数月以来,我已成了江湖中知名人物,可是,我并未做出什
么足以扬名之事呀!”

    他却不知道自己在四明山中所做所为,俱是和当今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有关,和他结伴
同行的,又是名传天下的“黄山翠袖”门人,再加上他自己风流英俊,年少多金,本已是
江湖中众人触目的人物,等到他一路北宋,而“四明山庄”那一件震动天下武林的惨案亦
自传出,他自己便已成了江湖中许多人都乐于传诵的人物,只是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而已
。

    本自难堪已极,僵坐在后面的杜宇听了,心中亦自一动:“原本他没有骗我,四明山
中,真的发生那么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怪事。”

    目光动处,只见管宁呆呆地望着这长髯道人,突地伸手一拍前额,像是恍然想起了什
么,脱口说道:“道长可就是名扬天下的‘昆仑黄冠’么?”

    这长霸道人哈哈一笑,她生于武林之家,又曾在江湖流浪,这名列宇内一流高手的“
昆仑黄冠”四字,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昆仑”派远在边防,“昆仑云龙十八式”的身
法虽然名传天下,但“昆仑”派中门人足迹,却极少来到中原,此刻他们突然现身北京,
竟又来寻访一向与武林中无关的管宁,这又是为什么?却令杜宇大惑不解了。

    却听这黄冠长髯道人声微顿,突地正色道:贫道笑天,此次随同掌门师兄一起来拜见
公子,确是有些话来请教——“目光四下一扫:“只是,此地似非谈话之处,不知可否请
公子移玉厅中,贫道的掌门师兄还在恭候大驾!”

    管宁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昆仑黄冠”的门下此来,必定又是和四明山中所发生之事
有关,暗中一皱剑眉,那青衣丫环早巳拾起地上烛台,重新点燃,此刻便举着烛台走到门
口,中年管家虽然暗中奇怪公子怎会和这些不三不四的道人有关连,但面上仍是毕恭毕敬
的样子,引着他们走过长廊,转过曲径,衣过花园,来到大厅。

    管宁一面行走,一面却暗忖着道:“这昆仑黄冠此来若是又提起那‘如意青钱’,我
又该如何答话,我若对他们说了实话,只怕他们必定要动手来抢,那么一来,唉——只怕
爹爹也要被惊动,但是,我又怎能说谎的呢!”

    一个不愿说谎的人,便常常遇到别人眼中极为容易解决的难题,他一路反复思考,不
知不觉已走人大厅,目光四扫,只见两个道人,正襟危坐在厅中左侧的檀木椅上,亦是黄
衫高冠,但一个形容恼稿、瘦骨嶙峋、一个丰神冲夷、满面道气,和这长髯道人的精豪之
态,俱都大不相同,管宁心中一转,付道:“这丰神冲夷的道人,想必就是‘昆仑’门下
的掌门弟子了。”

    这两个黄冠道人见了管宁,一起长身而起,笑天道人大步向前,指着管宁笑道:“这
位就是管公子,哈哈——师兄,江湖传言,果然不差,管公子的确是个风流人物,师兄,
你可知道他在后院由——”管宁面颊一红,心中大为羞愤,暗骂道:“人道‘昆仑’乃足
名门正宗的武林宗派,这笑天道人说起话来,却怎的如此鲁莽无礼,难道所有武林中人,
无论哪个,都像强盗。”

    却见那形容枯槁的道人干咳一声,眼皮微抬,向笑天道人望了一眼,他目光到处,生
像是有着一种令人准以抗拒的神光,竟使得这飞扬跋扈的笑天道人,候然中止了自己的话
,缓缓垂下头,走到一边,管宁目光抬处正和枯槁道人的目光遇在一处,心中亦不禁为之
一懔,他一生之中,竞从未见过有一人目光如此锐利的,若非亲自所见,谁也不会相信这
么一个枯瘦矮小,貌不惊人的道人目光之中,会有这样令人慑服的神采。

    只见这枯瘦道人目光一扫,眼皮又得垂下,躬身打了个问讯,竞又坐在椅上,再也不
望管宁一眼,而那丰神冲夷的道人却已含笑说道:“贫道倚天,深夜来此打扰,实在无礼
得很,公子如还有事,贫道们就此告退;明日再来请教也是一样。”

    这三个道人一个鲁莽,一个倔傲,只有这倚天道人不但外貌丰神冲夷,说起话来亦是
谦和有礼,管宁不禁对此人大起好感,亦自长揖而札,微微含笑,朗声说道:“道长们远
道而来,管宁未曾迎接,已是不恭,道长再说这样的话,管宁心中就更加不安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揖客让坐,此刻他见了这倚天道人的神采,心中己认定他是“昆
仑”一派的掌门弟子,是以便将他让到上座。

    哪知这倚天道人微微一笑,竟坐到枯瘦道人的下首,笑道:“贫道随同敝派掌门师兄
前来请教公子一事,但望公子惠于下告,则不但贫道们五内感铭,便是家师也必定感激的
。”

    管宁目光向那枯瘦道人一扫,心中动念道:“原来他才是掌门弟子,”口中沉吟半晌
答道:“在下年轻识浅,孤陋寡闻,道长们如有下问,只怕必定会失望。”

    笑天道人长眉一轩,哈哈笑道:“贫道们不远千里而来请教公子,为的就是此事,普
天之下,只有公子一人知道,哈哈——贫道知道,公子是必定不会叫贫道失望的。”

    管宁心头一紧,强笑着道:“道长说笑了,在下知道什么?”

    转目望处,只见那枯瘦道人仍是垂目而坐,倚天道人仍自面含微笑,等到笑天道人狂
笑声住,方自缓缓说道:“敝师弟方才所说,确是句句实言,贫道们想请教公子的事,如
今普天之下的确只有公子一人知道!”

    管宁心中虽已志怎不已,但面上却只是一笑接道:既是如此,道长只管说出便是,只
要在下的确知道,万无不可奉告之理。“倚天道人笑道:“那么多谢公子了。”

    语声突地一顿,目光在管宁身上凝目半晌,方自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在四明山中
和公子同行的白衣人,公子想必知道他此刻在什么地方!”

    管宁一心以为他们问的必然是有关“如意青钱”之事,此刻不禁暗中透口长气,但心
念一转,不禁又一皱眉忖道:“他们奔波面来,问那白衣书生的下落,却是又为着什么呢
?”

    俯首沉吟半晌方自答道:“道长们打听此人的下落,不知是为什么?如果……”

    笑天道人突又一声狂笑,大声道:“贫道们打听此人的下落,为的是要将他的人头割
下——”管宁心中又自一紧,脱口道:“难道此人与道人们有着什么仇恨不成……”

    倚天道人长叹一声,缓缓道:“四明山庄主夫妇,与敝兄弟俱属知交,敝兄弟此次远
赴中原,为的也就是要和他们叙阔,哪知一到四明山庄,——唉——”他长叹声,倏然住
口,那笑天道人却接口道:“贫道们到了四明山庄,只见里里外外竟连条人影都没有,直
到后园中,才看到武当山的四个道友,在后园中几堆新坟前面焚纸超渡,贫道们大惊之下
,赶紧一问,才知道四明山庄中竟发生了如此惨事,管公子——此事想必是极为清楚的了
。”

    他此刻说起话来,不但不再狂笑,神色庄重已极,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管宁长叹一声,颔首道:此事在下的确清楚得很——“笑天道人袍袖一拂,倏然长身
而立,大步走到管宁身前,厉声又道:公子虽非武林中人,那四明山庄中惨死之人,亦和
公子无关,但侧隐之心,人皆有之,公子难道没有为他们难受吗?”

    管宁又自缓缓颔首,口中却说不出话来。

    笑天道人又道:那么公子便该将杀死这么多人的凶手的下落说出来,否则——“管宁
剑眉一轩沉声道:“否则又怎的?”

    笑天道人一捋长髯,冷笑一声,才待答话,那倚天道人却已缓缓走了过来,一把拉着
他的师弟,含笑向管宁说道:“贫道们知道公子和那白衣人本非知交,自然也不会知道那
人的可恨可恶之处”管宁接口道:“是了,在下和白衣人本无知交,又怎会知道他的下落
,何况——据在下所知,四明山庄中那件惨案,亦末见得是此人做出来的,比如那‘峨嵋
豹囊’兄弟两人,嫌疑就比他重大得多,道长如果想替死者复仇,何不往四川峨嵋去一趟
,也许能够发现真凶,亦末可知。”

    他生具至性,虽然和白衣书生并无知交,但却觉得此人既已伤重,自己便有保护此人
的责任。再者他们觉得此事之中,必定有许多蹊跷,想来想去,总觉这白衣书生绝非凶手
,虽然真的凶手是谁,他此刻也还不知道!

    哪知他的话声方了,那笑天道人却又仰首狂笑起来,突地伸手入怀,取出一物,在管
宁眼前一晃,厉声狂笑着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手腕一反,将手中之物笔直地掷到管
宁怀中。管宁俯首望处,只见此物竟是一个豹皮革囊,囊中沉甸甸的,显然还放着暗器,
囊上的皮带,却已折断,到处参差不齐,仿佛是经人大力所断,翻过一看,囊角旁边,却
整整齐齐地用黑色丝线绣了个寸许大的“鹘”字。

    这种皮革囊乍看并不起眼,但仔细一看,不但皮上斑纹特别绚烂,而且囊口囊边,还
密密绣了一排不凝目便难发觉的“鹘”字,绣工之精细,固是无与伦比,鹘字所用黑色丝
线,用手一摸,触手冰凉,竟不知究竟是什么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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