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寻梦网首页武侠天地Kitty作品《大唐风云录》

《大唐风云录》


第二章



    杨广在位期间,先是迁都洛阳,弃置长安。随后又接连发动三次辽东征战,均告失
败。之后又游玩到江都,从此日日夜夜花天酒地,再也不思朝政。天下遂处处暴动,陷
入自秦亡以来最动荡的混乱之中。
    李渊父子在太原审时度势,知道变乱已无可逆转,起兵夺取大隋江山时机已到,更
是日日忙于筹划举事大计。李世民不免渐渐的少了踏足吉儿处,吉儿由此深感孤寂,幽
怨之情盖过了开始时的欢欣喜乐。
    这天,李世民向刘文静抱怨说:“举兵之事虽说千头万绪,却也完成了八九不离十,
教人头痛的却是爹爹那儿。我稍稍露点口风问他起兵之事,他马上就疾言厉色骂我不安
本份;再多说几句,更是勃然大怒,斥我为大逆不道。这可如何是好?”
    刘文静道:“唐公为人谨慎,他这是心有顾虑。我看不如寻个与他亲密之人劝他一
劝,反倒有效。”
    李世民不以为然,道:“我与他名属父子,难道还不够亲密?”
    刘文静心想:“你年少气盛,李渊却老谋深算,虽有父子之亲,反而难以谈得拢,
这也不足为奇。”但这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便道:“过份亲密反难以成事,倒是与唐公
年岁相若、平日知己的人更易入手。”
    “是吗?这样的人我倒也识得几个,但交情不深。你知我最怕繁文褥节,一见那群
老儿不就头痛,巴不得赶快开溜,是以大多只有一面之交。”
    “跟唐公交情深的大多官高位隆,我们巴结这些人还巴结不上,更不必说要命令这
些人听从我们去劝说唐公了。只有晋阳宫宫监裴寂虽然官卑位微,却与唐公过从甚密,
他应是最佳人选。”
    李世民一听,嗤之以鼻道:“他?他不过是爹爹的一个酒肉之交,我爹连我的话都
不听,又怎会听他劝说?”
    刘文静微笑道:“市井小人涎皮赖脸,却因此有能人所不能的地方,二公子不妨一
试。即使不成功,唐公不过是笑斥他酒后撒疯,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于我们大事也不
会有碍。”
    李世民沉吟半晌道:“刘兄言之有理。但我跟这裴寂素无交情,怎能贸然开口求他
干此等大事?”
    “要笼络小人还不容易?只要财神一出,自然马到功成。”
    李世民笑道:“我只怕他突然见到一大笔钱,会料到我有大事相求,贪生怕死之念
抵过贪钱爱财之心,竟不敢收我的钱。”
    刘文静道:“二公子也未免太高估这种小人了。”顿一顿,又道:“二公子既有此
担心,不妨迂回一点:我去跟他赌钱,一次又一次地输给他,到火候差不多了,才向他
来个‘明人不说暗话’,二公子再现身将所谋非小之心和盘托出。到时他钱也收了,秘
密也知道了,就算本不愿干这事,不怕二公子不容他置身事外、泄露机密?那时自然是
要他东他不敢向西,要他西他不敢向东了!”
    李世民拍手笑道:“这样的绝计也让你想出来了!你真是我的张良!”
    刘文静听他忽以汉高祖刘邦自居,心中一惊;但想到自己竟被捧为张良,又不禁洋
洋自得。
    又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李世民从刘文静处得知今天下午要与裴寂摊牌,便准备下午到二人赌钱处。他
写好一封给郎舅长孙无忌的信,叫了李青进来说:“你今天起程到长安去,将这信给长
孙公子看,尽快取了复信回来。”
    李青道:“是。不知小人离开时,吉儿姑娘那边的消息谁来传递?”
    原来李青一向负责三天两头到吉儿处,互通二人的音信。
    李世民一怔,道:“就叫荷香直接来找我好了。事情已平息了很久,应该没有问
题。”
    李青又应了一个“是”,却仍不动身。
    李世民道:“还有什么事吗?”
    李青低声道:“公子已有三天没去那边了。小人……听说那边颇有怨怼之意。”
    李世民皱眉道:“我今天实在忙得不可开交,真的走不开。”想了想,道:“你去
长安前先去那边一趟捎个口信,说我有空就过去。”
    李青于是取了信,向城外雷音寺而去。
    荷香老早从窗户外见到李青走过来,向屋里欢叫道:“姐姐,李青来了!”
    吉儿一颗心砰砰乱跳,想:“莫非世民马上就来?”忙对镜整了整衣容,款款的走
到门边。
    李青上前请过安道:“二公子派小人来传口信,说他这几天忙得很,不能抽空前来,
还望姑娘多多忍耐,他过几天就来。”
    吉儿一听,面色大变,拂袖而去。
    荷香也埋怨道:“老说‘过几天’、‘过几天’,到底‘几天’是几天?”
    李青甚感尴尬,道:“公子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这几天一直在见客,没半点空
闲……”
    荷香嘟着嘴道:“见什么客?有什么客人比我姐姐还重要。我看他呀……”话犹未
了,屋内吉儿叫道:“荷香,算了!”
    李青忙道:“小人这几天也要上长安,有什么事就请荷香姐姐直接去找二公子吧!
小人先告退了。”说着急急忙忙的就走,情状甚是狼狈。
    荷香回入屋中,见吉儿站在窗前,胸口不住的一起一伏,显得心中极不平静。
    荷香道:“刚才我正要骂他个痛快,却让他走得快,溜了!”
    吉儿道:“他只是奉命行事,你骂他,他也是冤枉。再说,这些话他也决不敢转述
给世民知道,骂了也是白骂。”
    “姐姐……”
    吉儿打断她说:“我想静一静,你先出去吧!”
    荷香只得转身出去,忽见大门处有一样白白的东西,上前拾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封
信,便走回房说:“李青那冒失鬼,刚才走得那么急,竟将信都给丢了。活该!”
    吉儿无精打采的问:“什么信?”
    荷香看着封皮道:“唔,是李世民写给长安的长孙无忌的。咦,长孙无忌?那不是
他那正室夫人长孙无垢的哥哥吗?”
    吉儿心中“格登”的一跳,禁不住热血上涌。她在这屋中安顿下来不久,荷香就从
李青处旁敲侧击的套到了许多关于那正室夫人长孙无垢的事。她向来孤傲惯的,当然不
屑去嫉妒这个正室夫人。但她处境如此尴尬,心中不免对这长孙无垢怀着既戒备又好奇
之心。这时听得此信是写给其兄的,禁不住要猜想信中有否提到长孙无垢,提到了又不
知讲些什么。但她犹自强作镇静,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道:“是吗?”
    荷香却是何等善解人意之人,又对吉儿的脾性早摸得一清二楚,岂有不看透她心意
之理?便笑道:“我来看看这里面写些什么,若是重要的便还给他;若不重要就一把火
烧了,让他挨一顿骂也是好的!”便拆开了信来读。
    吉儿背对着她,一颗心却老绕着她转。荷香读信不过一会儿功夫,她却觉得好象过
了很久很久,禁不住将身子扭来扭去,左右都不如意。
    荷香道:“里面一句话都没提到他妹妹,老说些买水鞋的事。”
    吉儿听了,心中略略安稳。又听荷香说:“真奇怪!要买三万双水鞋。买这么多水
鞋不知干啥?”
    吉儿一听,疑云大起,一个恐怖的念头忽然升腾上来。她突然道:“荷香,把信给
我看!”
    荷香一惊,道:“什么?”吉儿已夹手将那信夺了过去。她见吉儿一张脸越来越白,
心中不由得害怕起来,轻声问:“怎么了?”
    吉儿抬起头,一双手直抖得手中的信纸也跟着索索作响。她从嗓子眼里说出来:
“他……他这是要造反!”
    荷香大惊,道:“什么?买水鞋造反?”
    “你还不明白?这是给军队买的物资,以便下雨时给士兵穿的!”
    荷香犹自惊得不敢相信,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吉儿捧着头,心里只感到一种滋味__苦啊!
    她早知李世民痛恨自己父皇,在雁门关也听他口吐大逆不道之言,但内心深处总是
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偶一想到马上就回避。这段日子过得欢快甜蜜,更是将这种隐痛置
诸脑后。近来虽见李世民访迹日稀,心中怨恨,但始终不疑有它,从没想到这事情上去。
如今一见这信,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天天忙的是这件事!她虽弃了父皇逃出来,但这多
年的抚育之恩她无时或忘,对父亲之爱并不因李世民而稍减。如今这件事忽然扑面而来,
这教她如何自处?
    吉儿拿着那封信,不由得心乱如麻。
    那天下午,李世民来到刘文静处。
    刘文静说:“待会裴寂就会来,到时我向他摊牌,二公子看准时机现身。那老鬼吓
个屁滚尿流之余必定只有答应的份儿,二公子再慢慢向他面授机宜就是了。”
    李世民皱眉道:“恐怕我不能跟他细谈了,还是你来替一替我吧。”
    刘文静奇道:“为什么呢?唔,二公子是不屑与此等小人交往。那也好,就由我来
跟他谈好了。”
    李世民道:“不然!我本打算亲自与他谈的,但刚才李青来告罪,说他不小心丢了
今早我写给无忌的一封信。我在那信上谈了不少起事的计划,若竟给朝廷派来监视我爹
的副留守王威和张君雅的爪牙得到了,可就大事不妙。待会我见过裴寂后要去好好找那
信,没空跟他细谈了。”
    刘文静惊道:“有这等事?那信是在哪儿丢的?”
    李世民道:“那丢信的所在,我心中有个计较,要是没猜错的话,要拿回来也不难,
但非要我亲自去一趟不可。”
    正说着,外面传叫说裴寂到了。刘文静打了个手势,径自出去迎客。李世民便转进
帷帐内去。
    一会儿,刘裴二人有说有笑的进来,摆开赌局,一边赌钱,一边东南西北的胡乱闲
扯。
    这样下了两局,裴寂都赢了,只笑得他张大了嘴合不拢。刘文静见时机已到,便说:
“裴老兄,以你财运如此亨通,日后也必定官运亨通,小弟是望尘莫及的了!”
    裴寂叹道:“刘兄真会哄人欢喜!当此乱世,能挣几个小钱,保住小命来享福已是
不错的了,哪里还能指望升什么官?”
    刘文静道:“古人说‘愿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固是不错。但乱世也有乱世的
好处。若是太平盛世,你我屈处这边陲之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获天子赏识,破格提拔。
但如今乱世之中,只要机缘巧合,与真主同处一地,便有指望一步登天,跃入龙门了!”
    裴寂惊道:“你说什么?”
    “我说这真主就在这太原城内,裴老兄官运亨通,指日可待!”
    裴寂强笑道:“刘兄真会说笑!今天的局面非‘汉高’再世不能收拾。太原地小人
寡,岂是藏龙卧虎之地?”
    刘文静正色道:“裴老兄此言差矣!‘汉高’不仅就在太原,而且远在天边近在眼
前,还是裴老兄熟悉的人哩!”
    裴寂苦笑道:“刘兄今天兴致这么好,老跟我开玩笑。”
    刘文静道:“裴老兄怎么意气消沉了?裴老兄与这‘汉高’往来甚密,他日‘汉高’
开疆立业,你若从旁扶助,就是一等功臣!”
    裴寂忙道:“刘兄折煞我了!哪有此人?”
    刘文静低声道:“裴老兄何必装痴乔傻?这太原城里城外,谁不知这‘汉高’就是
留守大人唐公李渊?”
    裴寂心中大惊,想:“今天这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诱我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说话,不
知是何用意?莫非他要引我口吐狂言,然后治我犯上作乱之罪?”忙严词厉色的道:
“刘兄今日一再妖言惑众,是何道理?须知当今圣天子在位,万民爱戴,你却在此散播
谣言,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忽听帐后一人朗声道:“是受了我的指使!”
    裴寂一惊,抬头时只见李世民从帐后转出。刘文静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二人互
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刹那之间,裴寂心中一片雪亮,突然明白了一切:“好啊!原来这
从头至尾都是他二人布下的局!我正奇怪刘文静这小子向来与我并不亲善,怎么会突然
跟我赌钱,还净输不赢。我只道是财神照顾,原来是二公子指使他故意将钱输给我。二
公子这样待我,自是有大事要我去办,我老裴这次真是给套牢了。却不知要办什么事?”
一边想,一边忙上前恭恭敬敬的行礼说:“小人不知二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
糊涂!”
    李世民坐下道:“刚才你说我指使刘大人说些大逆不道的话……”
    裴寂忙道:“是小人胡说八道,真是罪该万死!”
    李世民道:“不!你没有胡说八道。我就是要大逆不道!”
    裴寂一惊,一下子明白了,想:“对了!我早听说这李世民在太原暗地里招揽兵将,
其志不少。定是他胆大妄为,已将事情闹到没有回头路走的地步上。只是他收罗的虾兵
蟹将虽多,但太原重兵的大权却是在他老子手上,若李渊不同意,他就难以兴风作浪。
这小子是看上了我跟他老子交情不错,要我来做他说客!这可怎么办呢?李世民为人倒
也仗义,这次若帮他这个大忙,日后的好处自有不少。但他的钱也不是好拿的,我若在
这当儿还不肯帮忙,他是堂堂留守大人的二公子,一怒之下要将我杀人灭口,于他来说
不过是捏死一只蚂蚁罢了!好,管他李渊是不是真的‘汉高’,我老裴的命可不是拿来
玩的!这当儿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答应了他再说。”于是一揖到地说:“裴寂一
切听凭二公子所命!”
    李世民与刘文静相视一笑。
    李世民说:“裴世伯何必过谦?小侄日后还要多多请教您呢!”于是站起来,说:
“小侄还有事在身,两位请便。”
    刘文静一伸手,作个请的姿势,对裴寂说:“裴大人这边请,下官想借一步与大人
商谈。”
    裴寂见了,心中暗怒,想:“好啊,李世民你这小子也太倨傲了!这等大事竟打发
一个比我官微位卑的刘文静来指挥我?须知你老子对我也是客客气气,不以长官自居
的!”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满面堆笑的道:“是,是。”跟着刘文静进了内室。
    吉儿在室中神思恍惚之际,忽听外面荷香喜叫:“公子来了!”她心中一惊,站了
起来,走到门边,但迅即想到今早的失望,暗暗叹气:“我真是想疯了,竟无中生有的
听出这么一句话来。”正要回转身去,只见门帘一掀,李世民已三步并作两步的赶进来,
一把搂住她道:“吉儿,可想死我了!”
    吉儿脑中一昏,身子一软,又觉李世民的嘴唇已贴上来。一阵狂喜过后,神志稍稍
清醒,气恼之情马上油然而生,用力一挣,从他拥抱中挣脱出来,将面孔背对他,嘟着
嘴道:“好呀,你还记得这里有个我!”
    李世民笑道:“瞧你,这又生气了!”上前又揽住她的腰肢。这时二人站在梳妆镜
前。李世民道:“我这几天都很忙嘛!如今不是一有空就来了吗?”
    吉儿听到“忙”字,心中一凛,想起了那封信,抬头往镜中望去,只见李世民搂着
自己,一双眼睛却瞄来瞄去,象在找寻什么东西。她脑中轰的一声,一下子还不能相信
自己突然领悟到的一切。她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望着那镜子。只见李世
民一边轻吻着她的乌发,一边双眼仍是寻觅个不住。她心中一阵悲苦之后一股怒火直往
上冲,猛地一甩,将李世民推开几步,伸手从镜后抽出藏着的那封信,转身往他脸上直
摔过去,大叫道:“你是来找我吗?你是来找这阴谋造我父皇反的信!你要就拿去吧,
再也不要来找我了!”说完将身子摔在床上,掩面而泣。
    李世民面色铁青,道:“好呀!你偷看了我的信,是不是?”
    吉儿抬头见他眼中闪着怒火,更是火上加油,叫道:“是又怎么样?你这封臭信比
我还重要,对不对?”
    李世民捡起信,一言不发便冲了出去。吉儿一转身扑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荷香进来慌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吉儿返身扑进她怀里哭道:“荷香,我后悔极了!我后悔极了!”
    荷香抱着她安慰道:“不要哭,不要哭!你后悔什么?”
    吉儿道:“我什么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到现在还是错!我抛弃了父皇是错的,
我来这鬼地方是错的,我去找他是错的,我在他求我嫁给他时答应他是错的!什么都是
错!我总是做错!”
    荷香道:“不要这么说,也不一定什么都是错的!”
    吉儿跺脚道:“是的!是的!什么都是错的!”
    荷香知她此时不可理喻,便拍着她后背说:“好,好!什么都是错的!这样吧,咱
们去雷音寺散散心,好不好?”
    吉儿垂泪点了点头。荷香帮她抹了把面,换了衣服,便上旁边的雷音寺而去。
    这天天气不错,蓝天上白云点点,淡淡的阳光洒落下来,暖融融的甚是舒服。吉儿
和荷香站在雷音塔的最高层,凭栏远眺。微风拂过,摇得塔角上挂着的铃铛直响。
    吉儿心中乱糟糟地,望着远处青山绿水,农人赶着耕牛慢慢地穿行于田间。这一片
悠闲景象只是教她越发感到这世上人人都欢乐安闲,只有她自己苦痛不堪。
    这时忽听见“啾啾”的鸟鸣声,甚是清脆动听。二人转过头来,只见一个小沙弥提
着一只鸟笼子,笼中一只金丝雀眼望着笼外的广阔天地,不住的振翅欲飞,但每次都是
撞到竹笼上给挡了回来,口中“啾啾”的发出哀鸣。
    吉儿见了心中大怜,对荷香说:“你去问一问,看能不能将那鸟儿买过来。”
    不一会儿,荷香便提着鸟笼回来道:“姐姐,您瞧!”
    吉儿接过鸟笼,将笼门对着塔外,抽起竹门,口中催道:“鸟儿,鸟儿,快飞啊!”
    那金丝雀走到门边,犹犹豫豫的侧着脑袋端祥,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重获自由。
    吉儿见此情景,更是心伤,伸手进笼里拨弄它的羽毛,道:“鸟儿,鸟儿,走吧,
走吧!”
    那鸟儿又是“啾啾”的叫了数声,忽然振翅一飞,飞出牢笼,绕着二人头顶转了数
圈,才向着远处一棵大树直飞过去。
    吉儿目送那鸟儿远去,良久良久,眼中慢慢的滚下泪珠。
    荷香劝道:“姐姐,您又怎么了!夫妻之间吵几句嘴,也是事属平常,您又何必如
此耿耿于怀,放不下来?”吉儿低头想了好一会儿,道:“其实我也并不是真的为这事
恼他。我只是觉得自己比那鸟儿还不如!当初他求我留下来时,说什么只要我吩咐下来,
他无有不遵,如今想想,这不都是一场笑话吗?当日我若不应允他,又能怎样?我难道
还有脸回长安去见父皇?既不能回长安,若不留太原,我还去得了哪儿?难道真的可以
到突厥去牧羊为生?不,我根本办不到!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爱他也好,不爱他
也好,都已离不开他了!没了他,我马上就要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可他呢?他不爱我
又怎样?没了我又怎样?他照样是他的李家二公子,还有个正室夫人在长安眼巴巴的等
着他哩!他是‘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却只有指靠他的怜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本来不是要这样的。我冒这偌大的凶险逃出来,难道就为了落得这般给他豢养笼中的
下场?”说着茫然若失。
    荷香叹道:“这便是我们做女子的苦处啊!总免不了要依附着男子,指望他们的恩
宠。姐姐若还是公主,他敬畏您的权势,又岂敢如此待您?如今……唉!”
    吉儿摇摇头道:“我若还是公主,他也不见得是敬畏我的权势,不过是忌惮我父皇
罢了!我虽不是为他豢养,却是父皇在拿我当鸟儿来养了,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不同?为
什么这世上无处不是牢笼?难道我生来就只能做只鸟儿,注定了永远无处可逃?”
    二人下塔回家时,天已全黑。吉儿走进卧房,也不点灯,坐在窗前怔怔的出神。
    忽然,有人无声无息地从背后一把搂住她。她大吃一惊,正要挣扎,已闻到那人的
气息,知道他是谁了,不禁气苦道:“你还来干啥?”
    李世民道:“吉儿,今天下午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吉儿冷笑道:“谁敢生你二公子的气?我不过是你养着的一只金丝雀儿,难道还能
向主人发公主脾气不成?”
    李世民叹道:“你这么说,不是分明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在这儿等了你好久啦,见
你老不回来,可不知有多担心呢!”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却给她重重的一摔,又挣脱
了开去。这下子,他不觉焦躁起来,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我礼也赔了,歉也道了,
你还想我怎么着?”
    吉儿抿紧了双唇不作声,眼中缓缓的又滚下泪珠来,打落在不吸水的白绸前襟上,
顺着衣纹溜下来。
    李世民见她这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道:“吉儿,吉儿,
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是我错了,是我错了!”说着眼中一热,也不觉流下泪来。
    吉儿见他动情,心中也软了,靠进他怀中,合上眼,只觉眼泪一点一滴的都流进心
里去了。她迷迷糊糊的想:“难道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么给消磨掉吗?”
    李世民一听刘文静转述裴寂的计划便吓了一跳,道:“这怎么行?”
    刘文静道:“二公子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吗?”
    李世民道:“当然大大不妥!我的本意是要劝爹爹起事,可如今依他法子,简直是
胁迫,哪里还是劝说?”
    “劝说还是胁迫,不过是字眼上的差别罢了。”
    李世民惊道:“这么说,刘兄竟是赞同这个法子了?”
    刘文静道:“此计虽迹近无赖,但不失为绝妙好计。”
    李世民摇头道:“这岂止是无赖,简直是下流!我身为人子,实在不能接受这样下
三滥的法子。用这种法子,成功了也要为人耻笑;若失败了,我定给爹爹骂死!”
    刘文静道:“依我之见,此计只会成功,绝不会失败!”
    “你何以有这偌大的把握?”
    “裴寂这家伙虽是小人,却着实有几分歪才。正因他是唐公的酒肉之交,恰恰能钻
进唐公肺腑之中,对唐公的脾气摸个一清二楚。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唐公为人如此谨
小慎微,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法子可以令他下定决心?”
    李世民在厅中来回踱步,一时沉吟难决。
    刘文静见他心志有所动摇,乘胜追击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二公子平日是
何等洒脱不羁之人,何以今日竟为区区小德而弃此成就大业的良机?”
    李世民霍然回头,目光炯炯的盯着他道:“难道舍此而外,真的更无良策?”
    刘文静朗声道:“若另有更体面的良策,二公子早已用过了,我们又何必再找裴寂
此等小人?”
    李世民一拍书案,道:好,既是如此,便是再为难的事也得去办!你去通知裴寂,
叫他尽早安排此事。”
    刘文静领命而去。
    晋阳宫内,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正盘膝坐在热炕上,低声密谈。
    左首一人名张雪艳,正急急地问右首另一叫尹德容的妃子:“姐姐,你说我们该不
该答允那裴老鬼?”
    尹德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道:“雪妹妹且先别急。我来问你一句,身为女子,
最重要的是什么?”
    张雪艳道:“女子当然以容为首。”
    尹德容摇头道:“这就错了。你我难道不都自负容貌无匹?却给皇上撂在这边陲荒
宫之内,坐守空闺!”
    张雪艳恨恨的道:“只恨皇上身边狐狸精多,皇上又是喜新忘旧、用情不专之人!”
    尹德容道:“天下的富贵男人又有几个是用情专一的?即使皇上专宠,以色侍人终
难长久。到了人老珠黄之时,就是恩爱化烟之日。”
    张雪艳道:“既然容貌并非女子之首,则姐姐以为什么才是女子之首?”
    “当然是以才为首!”
    张雪艳一听,大失所望,道:“姐姐你这不是开玩笑吗?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女子有才又有何用?”
    尹德容道:“非也!这句话是谁说的?是男人说的,是不是?只因女子有了才,男
人就难以驾御,所以才作出这么一句鬼话来骗我们女子罢了!”
    张雪艳仍是不以为然:“女子既不须出而为将,又不能入而为相,要才来何用?”
    尹德容道:“皇帝也既不是将也不是相,却可操控将相的生死大权。”
    张雪艳若有所悟,道:“尹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才的女子能操控一国之君,胜于为将为相的男子!”
    张雪艳笑道:“原来姐姐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只是要说那李渊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尹德容道:“不错!纵观当世,乘乱造反者哪里没有?但象李渊那样兼得天时、地
利、人和三者的则绝无仅有。”
    张雪艳颇感有趣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是指什么?”
    尹德容道:“天时即天命。李渊与当今皇上份属姨表之亲,身为皇亲国戚而入主皇
家庙器,名正言顺,可谓天命所在。”
    张雪艳失笑道:“这种似是而非的名份,你称它作天命?”
    尹德容道:“妹妹休得小窥了这似是而非的天命。这世上有一群自以为有德的男人
称自己为君子,专讲究名份的正顺。可笑这帮人如此不知变通,死抱着名份之分,但其
中着实有些人才,再加上都是些操文弄墨之辈,擅扬声造势之术,往往能引领人心,左
右形势。要这等人去归附那些草莽出身的乡下佬,那是难上加难。但李渊名份有属,要
延揽这批人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张雪艳连连点头道:“姐姐言之有理。则地利又如何?”
    尹德容道:“太原向为兵家必争之地,离长安又不太远,只要一举兵占据长安就能
扼守关中要地,成为全国中心,这岂非地利?”
    “然则人和又如何?”
    “李渊此人老谋深算,因此皇上虽几番要扳倒他,都被他逃过大难。此人有此枭雄
之才,何愁大事不成?”
    张雪艳欢喜道:“这么说,姐姐有才,李渊又兼有天地人三利,只要我们攀附上他,
就能飞黄腾达、高居人上了?”
    尹德容颔首道:“不错!女子若只是有才,却不能依附上有前途的男子,终是一场
空梦!当初我随皇上到这晋阳宫,虽只在酒宴上见那李渊一面,但两相一比,我就知道
皇上残暴有余,大智不足,不是可以依托终身之人。李渊却雄才大略,是注定成就伟业
之才。因此皇上要挑选妃嫔留驻晋阳宫时,我便主动请求留下。如今果然让我赶上这飞
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时机。那群狐媚子在江都虽然风流快活,但他日大难来时不是香消
玉陨就是被糟蹋成残花败柳,哪里象我姐妹俩专宠一人的风光?”
    张雪艳惊喜交集,道:“姐姐果然目光远大,小妹托你的福气,但愿他日总有出人
头地的一天。”
    尹德容道:“因此当务之急,便是要笼住李渊的心!”
    这夜华灯初上,李渊的车骑便已停在晋阳宫外。裴寂哈腰堆笑地将他迎入殿中。
    李渊一入席就叫:“裴老鬼!你巴巴的叫人来告诉我,说今晚有新鲜玩意给我,到
底在搞什么花样?”
    裴寂笑道:“唐公不必心急。先开开胃口,新鲜玩意马上送到。”说着便吩咐开席。
    侍女流水价地将菜摆上来。李渊瞪大眼睛看,却见桌上摆的尽是些什么熊掌、鲍鱼、
鹿唇之属,虽然名贵,也不过是平日吃惯的珍馐美味,并无甚新鲜,便道:“好个裴老
鬼,原来是骗我的!哪里有什么新鲜玩意?”
    裴寂道:“小人岂敢欺骗唐公?只要唐公耐心等待一下,很快就可以见到新鲜玩意。
来来来,先喝三杯!”当下与李渊对饮了三杯。
    三杯下肚,殿中热气腾腾,李渊脱下大褂,喝得更是欢畅。
    裴寂笑道:“唐公小心了,新鲜玩意来啦!”
    他拍了三下手掌,本来在一旁低低奏着伴乐的乐工突然将曲调一转,乐声一下子变
得妖媚娇柔、如泣如诉、春情荡漾。帷帐一掀,两个脂浓粉艳的女子扭着身子舞进殿中。
只见二女做出种种投怀送抱的动作,伴着越发淫荡的乐音,不住暗送秋波。
    李渊本已有几分酒意,这种音乐入耳,这种舞姿入目,瞬时间心猿意马,身子禁不
住也随着节拍扭来扭去。
    裴寂笑道:“唐公,这新鲜玩意如何?”
    李渊吃吃笑道:“你这死老鬼,当真艳福不浅,在哪儿弄来这等迷杀人的娇娃?”
    裴寂道:“入得唐公法目,自然是非同寻常!唐公请慢慢欣赏,小人内急,先告个
罪。”
    李渊一双眼只绕着两个美人转,恍若未闻,只随便点了点头。裴寂心中暗喜,便悄
悄溜了出来。
    他走到偏殿,只见李世民正在不耐烦地踱来踱去,忙上前请安。
    李世民焦燥道:“怎么样?”
    裴寂笑嘻嘻的道:“一切依计行事,十分顺利!”
    李世民吁了口气道:“但愿事情结局真如你所料,否则我可既做了丑人,又担了罪
名。”
    裴寂作了一揖道:“二公子望安!二公子分派下来的事情,小人岂有不竭尽全力之
理?二公子只须等到明天,必有佳音。”
    次日早上,李渊宿醉渐醒。他一张眼,只见香玉在怀,左拥右抱着两个美人。他脑
中犹有些迷迷糊糊,一时弄不清身在何处,举目看去,只见处身于一间陈设极尽奢华的
卧室内,但最瞩目的还是室中的帷帐、帘子全是黄色,上面的图案都是金黄丝线绣成的
张牙舞爪的蟠龙。他心中忽地一寒,“啊”的大叫了一声。
    身边两个女子给他这一声惊叫吵醒了,揉着眼也坐了起来,偎依到他怀中,娇声道:
“陛下醒得好早啊!”
    李渊一听“陛下”二字,只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什么……什么……”定了定
神,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左首女子笑道:“这儿是晋阳宫内皇上歇息的寝宫!”
    右首女子续道:“这床便是皇上与臣妾们游龙戏凤的龙床!”
    李渊惊道:“这里……这里是寝殿……龙床?那么……你们又是谁?”
    左首女子道:“臣妾尹德容,皇上亲口谕封为德妃!”
    右首女子道:“臣妾张雪艳,皇上亲口谕封为婕妤!”
    李渊大叫:“你们……你们都是留侍晋阳宫的娘娘!我这……我这可不是……”他
惊惧之下一掀锦被便要跳下床。谁料他已脱得一丝不挂,这一掀被惊得又是一声尖叫,
忙拉起被子裹住下身,拖泥带水、跌跌撞撞的跳下床去。
    尹德容道:“留守大人何必慌张?这御榻迟早是大人来睡的。”
    李渊心慌意乱,脑中千百个念头如走马灯般转来转去,一个劲的在想:“这是怎么
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忽想起昨晚是跟裴寂一起喝酒的,他大叫道:“裴寂这老贼,
是他害我!”便冲了出去。
    他一出寝殿,便见裴寂早已候在外面,赶上来笑道:“唐公,怎么这么早就起来?
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李渊怒道:“你这老鬼,原来真是你装下这风流陷阱让我踩进去的!”
    裴寂道:“唐公先别急,正了衣冠后,小人再向唐公陪罪。”
    当下李渊穿好衣服,移至偏殿。
    李渊骂道:“枉我当你是老朋友,你却拿我来开涮!”
    裴寂作委屈状道:“小人为唐公费心寻来这新鲜玩意,唐公不喜欢倒也罢了,反要
派小人不是!”
    李渊气道:“她二人是侍奉皇上的娘娘!你竟找她们来害我,还说是‘费心’?”
    “唐公息怒!皇帝也是人做的嘛,唐公是真命天子,两位娘娘侍奉一夜,算得什
么?”
    李渊又惊又怒,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竟敢说出来?”
    裴寂道:“小人岂敢大逆不道?但这是大势所趋、天命所归。小人虽是一介凡夫俗
子,却也看得出唐公是紫微星下凡。小人如此苦心,也不过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
    李渊这时怒气渐消而惊惧渐生,想:“这裴寂向来只会在酒色之中厮混,何以今日
口出此等狂言?定是有人在背后策划,要借他来引我说出不轨之言,好陷我入局!”于
是他一板脸,疾言厉色的道:“胡说!我李渊世受皇恩,从来都对皇上赤胆忠心,天日
可表!你到底受何人指派来污我清白之名?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我只有不顾朋友之义,
将你拿下!”
    裴寂道:“不瞒唐公,小人确实是受人指派。但若唐公真要严办此事,只怕断送的
不止是您我朋友之义,更有父子之情!”
    李渊惊问:“什么?”
    “是二公子命小人办此事的。”
    李渊不信:“是二郎?此事绝无可能!”
    “二公子早怀大志,只是苦于无机会向唐公坦陈,这才找上了小人来进谏。”
    李渊摇头道:“二郎为人,我做老子的岂有不知?他平日虽胡作妄为,胆大鲁莽,
却决不会想出此等龌龊计子来捉弄他老子的。”
    裴寂心想:“果然是‘知子莫若父’。这件事做得太绝了点,虽说是为了促成大业,
但李渊日后心中难免存有芥蒂,此事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出的主意。既是如此,
一切只好推到刘文静头上去了。”又想:“那刘文静本是小小一介县令,因此一心巴结
李世民,想参与大事,日后事成便是开国功臣,飞黄腾达。到时他是首谋第一人,我却
只是遵命行事,岂非被他盖过了?对了,对了,我裴寂在这场戏中只是李世民和刘文静
手中的一枚棋子,事情一成,我既无文才又无武力,必定被他们扔到一边去了。不,不!
我岂能甘于只当一枚棋子?哼,你刘文静会攀附李世民,难道我就不会攀附李渊?你拿
我当踏脚石,我就不会拿你作挡箭牌?”他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说辞,道:
“唐公明鉴!唐公前途无可限量,这太原城里很多人都看得出的。有些小人一心一意要
攀龙附凤,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唐公明察秋毫,这些人自然难以在唐公面前得逞。
但二公子年少气盛又好交朋友,与唐公还是父子至亲,不少人就打他的主意,好借接近
他而接近唐公,这是不可不防的啊!”
    李渊惊道:“你是说二郎身边有小人?”
    “正是!”
    李渊双眼盯着他道:“是谁?”
    “是……”裴寂故作迟疑状,“是晋阳令刘文静。”
    “哦?”李渊略带诧异的道:“是他?我也听说过他这个人,也知道他与二郎过从
甚密。但听说他颇有才干,何以竟是这等小人?”
    裴寂道:“那是唐公隐恶扬善之心。刘文静略有些小聪明,因此常自负怀才不遇,
心生怨恨。后来见到二公子,便居为奇货,花言巧语的哄得二公子对他心悦诚服,言听
计从。”
    李渊问:“他怎么个花言巧语?”
    裴寂心中念头急转,忽想起刘文静曾说的一句话,想:“不妨移花接木!”于是压
低声音道:“刘文静一天来对我说,他认为太原城中有一不世出的真命天子,其雄才伟
略,可上比‘汉高’。”说着故意停一下,引李渊来问。
    果然李渊急问:“然后呢?‘汉高’是谁?”
    裴寂故作神秘道:“他说这‘汉高’就是二公子!”
    李渊大怒,一拍书案,只震得桌上杯儿盏儿嗡嗡作响,喝道:“混帐!”
    裴寂心中暗笑,想:“亏你刚才还故作忠心状,原来一早不但怀有异志,更将自己
自诩为‘汉高’,一听人家说‘汉高’不是指你,就气成这个样子,连是自己儿子也受
不了!这么看来,这次劝谏必有所成,刘文静那小子也必为李渊所忌,此举一箭双雕!
哈哈,谁说我老裴是酒囊饭袋,只会玩女人?只要我轻轻巧巧几句话就可以教你刘文静
永无出头之日!”他忙紧接着附和道:“可不是吗?当时我就反驳他道:‘刘大人,你
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裴寂虽然愚钝,却也知道这太原城里可称‘汉高’者是有的,却
不是二公子。二公子年纪轻轻就聪慧过人,老裴我是深所拜服的;但那不过是家学渊源,
‘虎父无犬子’罢了。那‘汉高’自非唐公莫属,二公子顶多不过是‘韩信’。’”
    李渊抚掌大笑道:“二郎擅于用兵,果然是可比‘韩信’。想不到你这裴老鬼竟也
如此目光锐利,会得月旦人物。”
    裴寂见他一笑,知道这马屁已拍到舒服处,忙作一揖道:“唐公谬赞了!小人虽然
对世事浑浑噩噩,但这等粗浅道理还是晓得的。”
    李渊心怀大畅,道:“然后又怎样了?”
    裴寂道:“然后刘文静便冷笑一声,道:‘唐公才智有余而勇进不足,我看他……’
他说到这里就猛然煞住,想是懊悔自己失言,在我面前说得太多了,忙改口道:‘是,
是,唐公可称‘汉高’。这次我来与你商讨,就是如何助唐公变成‘汉高’。’”
    李渊大惊道:“这么说,刘文静是这件事的背后策划了?”
    裴寂道:“正是!他将这计策说与小人得知,小人一开始竭力反对,说我与唐公多
年密友,决不可如此陷他。刘文静便拿二公子来压小人,又说小人若坏了大事,是什么
千古罪人,把小人吓得半死。二公子受那刘文静的迷惑,也来埋怨小人。小人想,此事
若真于唐公有益,小人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何况只是背个区区的罪名?因此大着胆
子答应了下来。唐公这会儿却来嗔怪小人,小人真是无立足之地了!”说着一面委屈之
相。
    李渊笑道:“你这老鬼真会装傻!怕不是二郎用金银钱财填饱了你,你才火坑也肯
为他跳下去?”
    裴寂见他神色甚善,便也笑道:“小人确是有点贪财之心,但若此事真的于唐公有
害,小人便是财神爷与我换位子,也决不会做对不起唐公之事。二公子固然很照顾小人,
但小人只要跟着唐公,唐公还会亏待小人不成?二公子能给小人什么,唐公十倍于他的
都有,小人又岂会贪他一点点银子便来害唐公?”
    李渊拈须微笑,心想:“这老鬼自承贪财,那就不是装清高了。他平日只懂得醇酒
妇人,谅他也没这等脑子编派出这番话来欺我。”他却不晓得裴寂这等人虽无大才,但
背后踩人这等伎俩却几乎可说是与生俱来、无师自通。他又想:“刘文静这小子竟敢将
二郎捧为‘汉高’,那将置我于何地?虽是谀词,却也不可容忍!怪不得二郎这孩子近
来益发的无法无天,原来有这等奸猾之人带坏了他。哼,如今是用人之际,倒也不必马
上发作,日后总有你好瞧的!”
    裴寂见他已怒气全消,想起此次任务还未得到明白的确认,便试探的说:“唐公,
那么起事的问题……”
    李渊容色一正,道:“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心决无动摇。这等不臣之言,休
得再提!”
    裴寂一听,大失所望,道:“这……这……”
    李渊见他嗒然若丧的样子,心中好笑,面色一缓,道:“你怕回去跟二郎交不了差
吗?好,你跟他说,咱父子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要由外人来传话,岂不是笑话?
他只管来找我好了。”
    裴寂大喜,忙道:“不瞒唐公,二公子早已候在外面,只等唐公见召。”
    李渊道:“好,你叫他进来吧。”
    裴寂于是退出,跟李世民说了。
    李世民听了,一面欢喜,一面又愁父亲不知如何处置此事,但此时不容他多想,忙
入殿叩见李渊。
    李渊拍案便骂道:“二郎你好大胆,竟敢背着我干这等无耻勾当!”顿一顿,见李
世民只低头不语。他火气早已消了,这刻不过是故作姿态,当下话锋一转,道:“这也
罢了,你却去教唆裴寂来向我讲这些胡言乱语,欲陷我于不忠不义,我李门名声可都给
你败坏了!”
    李世民心中本怀惭愧,因此听李渊数落时,不敢还嘴。可听父亲忽扯到举兵之事上,
他只觉窝了一肚子气,一听之下不由得气往上冲,刹时忘了刚才的事,一抬头道:“孩
儿并没做错,何来败坏李门名声之罪?”
    李渊本是佯怒,听他这一冲撞,登时有了几分真恼,道:“你还狡辩……”
    李世民不待他说完便抢道:“孩儿没有狡辩!”他怕李渊又象从前那样他一开口谈
及举兵就几句骂得封住他的嘴,便急急的一口气直倒出来:“现在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太原本是龙兴之地,若我们一早举事,如今早已扼据长安,群小慑服。爹爹却偏安一隅、
不思进取,被李密、杜伏威之流聚众占地,俨然开国之主。难道爹爹要等这些人占尽中
原、开国登基之时才以大隋旧臣、化外之民去参拜他们不成?”
    李渊道:“这些事情我自有分数,不必你来教我!你在外面胡作妄为,弄得人人以
为我李渊心怀异志,污我清白名声,我已教训过你多少次了,你从来不听!如今还弄出
这等事来,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不准再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你再是一意孤行,我只好不顾父子之情,奏明皇上将你下狱,以示我一片赤胆忠心!”
    李世民一气,便什么都不顾了,霍的站起来,叫道:“爹爹要孩儿的性命,孩儿还
敢说个‘不’字吗?又何必耍这种大义灭亲的花招?”
    这下子,李渊可就真的被激怒了,他一手抓起书案上的笔,气道:“你别恃宠生骄,
以为我不敢写这奏章,我现在就写!你给我回府里去,好好反省,不得我的话,不准出
门!”
    李世民气鼓鼓的便往外跑,在门外撞见在等候消息的裴寂殷勤的问:“二公子,怎
么样?”
    他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说:“也不知你怎么跟我爹说的,害得我挨这一顿好骂!”
说着扬长而去,撇下惊得呆若木鸡的裴寂在背后。
    他一赌气,竟不回府,径往刘文静家中跑,将刚才一场大吵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恨恨的道:“我就不明白,当初本是他暗示我来筹备这起兵的事情,如今反倒骂我个狗
血淋头,当真教人气恼!”
    刘文静笑道:“二公子这可就白白的生气一场了。依我看来,唐公其实已答应了您
的请求。”
    李世民一怔,道:“什么?这个我可不懂了。”
    刘文静道:“他说不准您再说大逆不道的话,却没说不准您再干大逆不道的事,这
不是再清楚不过的吗?他这分明是教您办事时不要太声张,以致让敌人看透了我们的部
署,而不是责怪您替他办事。他不是说您弄得人人皆知他怀有异心吗?这正是在提醒您
不要张扬得连朝廷派来监视的王威、高君雅等人都知道您的行止啊!”
    李世民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唉,爹有话怎不直说,打这等哑迷,倒教我误
会了他。”想一想,又道:“不错!我可想起来了,每次爹爹将我叫去骂一场,总是我
不小心将事情闹大了。那些时候我正是焦头烂额之际,绞尽脑汁只想着如何收拾烂摊子,
脾气本就难免躁了点,还给他骂得抬不起头,心情就更坏了,从没好好想过他的言外之
音。”
    刘文静道:“这当儿懊悔亦是无益。令尊既叫您回府等他,必是在晋阳宫中耳目众
多,很多事情不便明说,要回府中再跟您细谈,您还是快快回去吧!”
    李世民道:“不错!”于是辞别了刘文静,匆匆的回府。
    他打听了李渊在书房里,便去见他。
    李渊一板脸,说:“如何!晓得回来了吗?”
    李世民敛眉低首的道:“孩儿知错了。都怪孩儿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明爹爹的深谋
远虑,自以为是,将事情搞砸了也不知道。”
    李渊微微一笑道:“你年少气盛,原也难怪。只是以后切切不可再如此了。”
    李世民道:“是!幸得刘兄指点迷津,孩儿才茅塞顿开。”
    李渊双眉一轩,道:“刘兄?什么‘刘兄’?是刘文静么?”
    “是!”
    李渊道:“看来你很信服他__他的话你就听,连老子的话也不听!”
    李世民听他语气中有怨责之意,忙道:“刘文静才智过人,孩儿一向得他臂助甚
多!”
    李渊微微皱眉道:“二郎,你年纪太轻,太容易相信外人了。朋友当然是结交得越
多越好,但托以衷肠的却不能不小心谨慎。”
    李世民忙为刘文静辩白道:“爹爹,刘文静确是一心一意为孩儿打算,是可以托以
衷肠的知交!”
    李渊心中暗怒,想:“他奉你为‘汉高’,当然是一心一意为你,可是我又怎么
样?”但这话是不便出口的,只淡淡的道:“我也没说刘文静不可托以衷肠,只是警告
你要小心在意,不要乱交损友。”
    李世民见李渊面有不怿之色,虽有满腔话要为刘文静说,也只得压下,低声应道:
“孩儿知道了。”
    李渊负着手在室中踱方步,道:“你办事雷厉风行,样样要咤吒立办,这我只会高
兴,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但你有时过于锋芒毕露,闹得人尽皆知,实在令我气恼。这下
子连王威、高君雅都知道你的行止,准备发难了。”
    李世民一惊,道:“真的?”
    李渊道:“前不久我以刘武周勾结突厥侵扰楼烦,我太原守军兵力不足而就教于两
位副留守。他二人无计可施,只好自动提议就地招募新兵,这正中我的下怀,此事你是
知道的。”
    李世民道:“是!孩儿一听爹爹令下,便知这是为了充实日后起事的兵力,因此多
方策动,应征的士卒甚多,当可补我军兵力不足之患。”
    李渊看着他道:“可是你过份卖力,闹得两位副留守都起了疑心。且不说你招的人
中有不少是辽东之役的逃兵,本该问罪的,一入军中却都占了指挥大权,这就够让人疑
心的了;而你置买的物资,倒有大半是雨具,半点不象是备战于北方的沙漠,分明是要
南下用兵。两位副留守也不是蠢到家的人,岂会看不出来?”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道:“看得出来就看得出来呗!我本来就没想过要瞒住他们。这
太原城里的兵力大部分掌握在我们手中,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最多不过是写封密奏去
给江都那昏君。但那昏君在那边天天花天酒地,天下乱成这个样子他尚且不管,何况这
等无凭无据的告密?”
    李渊摇头道:“你太小看人了!狗被逼急了尚且要跳墙,何况是人?他们已经定下
密谋要铲除我们了。”
    李世民忙问:“什么密谋?”
    “你看近来天气如何?”
    李世民听他忽扯到天气上去,一怔后道:“近来天气很旱,春天时节这样滴雨不下,
只怕要闹成灾荒了。”
    李渊道:“不错。因此五月初一我要亲到晋祠祷雨,这原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但
我收到消息,说王威和高君雅二人已定下奸谋,由王威嫡系的部队担任城郊到晋祠的警
戒,到时候他们就包围祭坛,逮捕所有官员;高君雅则同时在城内捉你,以晋祠生变为
名抢过留守府的符信,解除我的兵权。”
    李世民听了也不惊,冷笑道:“他们要犯上作乱,那就更好,正好可以一举荡平,
省得我们花心思该怎样诬他们一个罪名。如今我们既已全盘掌握他们的计划,也就不必
怕他们。到时爹爹调遣亲信,化了装混在观礼的百姓之中,一俟事发就上前将之拿下。
我在城中暗集兵马,也同时将高君雅一党擒获。那时以犯上作乱之罪斩杀他二人,名正
言顺。然后顺势起兵,直取长安,则大业可成!”
    李渊直摇头道:“你想得未免简单!我的亲信都扮成平民在外围,他们的部众却聚
在内圈。一旦事起,若我们的人赶不及过来救援,可怎么办?再说兵凶战危,这样等人
家发动了才还击,若一个不小心被他们伤着了我,岂非大事不妙?”
    李世民在心中嘀咕,想:“你连这一点点小险都不愿冒,也未免太过贪生怕死了,
这岂能成就大业?”口中却说:“那么爹爹另有什么良策?”
    李渊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这是不易真理!现在离晋祠祷雨还有几天,
我们应抢在他们头里发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如今他二人罪状不显,凭什么捉拿他们?”
    李渊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天我将跟他们二人一起坐堂视事,到时我会
教人进来告状,说他二人勾结突厥,卖国求荣。他二人若不曾打算害我,自然视这等荒
谬控告为笑话;但若他二人心中有鬼,定会疑心是我欲诬陷他们,必然恼怒若狂,意欲
反抗,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捉拿他们。明天你调动兵马,控制城内到城外的交通要
道,以防我在府中拿不住他们,被他们逃跑出去。你无论如何要拦截住他二人,不可被
他们逃出城去。只要擒住首脑,他们兵力微薄,不是我们对手的!”
    李世民大喜道:“爹爹放心!孩儿一定严密布防,教他二人插翼也难飞出去。”
    李渊道:“这件事务必要办得隐蔽,千万不能让他们的手下听了消息去。你若再鲁
莽坏事,我这回可就真的要大义灭亲了!”
    李世民激昂的道:“爹爹将孩儿看成是什么人了?孩儿愿立下军令状,明天他二人
必成阶下之囚!爹,我现在就去安排这件事。”
    李渊道:“且慢!我要先带你认识认识我们这边的人。别要明天弄出个‘大水冲着
龙王庙’,敌人没捉着,自家人先打起来了。”
    李世民大奇,想:“什么‘我们这边的人’?我们这边的人不都是我收罗来再介绍
给爹爹的吗?怎么我会不认识他们?”正疑惑间,见李渊已当先而行,忙尾随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进大厅。只见厅中早聚了一群人,正在低声紧张地议论着什么,
一见李渊进来,忙分立两旁,寂然无声。
    李世民放眼望去,不觉大吃一惊。只见大厅中有大半人他是认识的,而且是他招揽
而来,后来又推荐给父亲的俊才良士。另有一些则是太原城中位高望重的大官或财可敌
国的富商,这些人他也认得,是父亲平日来往最多的一伙人。但他对这些人向来敬而远
之。在他眼中,这些人都是不识时务的“老儿不”,恋栈官位,在这乱世之中不求自保,
奋发进取,反而天天行酒玩乐、醉生梦死、浑浑噩噩。他私心下甚至怨怪这些人围绕在
父亲身边,跟他喝酒谈女人,引得他也变得意志消沉、畏首畏尾。可如今只见这班人个
个神色凝重、目光如电,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全没平日的颟顸之相。他心中猛然醒悟:
“原来这些人天天跟爹爹一起是在密商大事,却以醇酒妇人掩人耳目,竟连我也瞒过了!
唔,爹爹原来背着我做了这许多事情。”另有几人他不识得,但看其衣饰打扮,也猜得
出是附近县城的高官大户。
    刹那间,他心中涌起一股无穷的失落之感。他一向痛感父亲为人过于谨小慎微,近
年更觉他有点昏庸糊涂、不求上进,但对自己却很自负。如今忽然发现,自己是被父亲
比下去了!父亲深藏不露,却深谋远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而自己呢?他不禁想:
“我的多方策划,尽在爹爹意中;他的种种谋定,我却懵然不知!”这真不是滋味啊!
他感到手心里微微出汗,不觉握紧了拳头。
    这时李渊开始讲述明天的安排。李世民慢慢扫视众人,只见个个聚精会神的倾听,
他自己却心乱如麻,半句也没听进去。他又看看他那些朋友,也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
双眼紧紧盯住坐在自己身前的父亲,没一人有一刻将眼睛略向上挪看一看自己,心中不
觉一阵刺痛,想:“这些人原都由我一手提拨,对我一片忠心,如今却都已奉爹爹为主,
不会再听我号令了!”他深感后悔,又想:“早知如此,当初我何以竟是这般心底无私,
将结交到的朋友全都献给爹爹?弄得如今我连一个心腹都没有。”然而忽又想到:“不,
我还有一个刘文静!论才论智,他远超这里所有人。可是,听爹爹刚才语气,似是对我
与他结交颇感不快。哼,什么人才都给你占尽了,我却连保住一个刘文静都不可以!”
他正感愤愤不平,却又忽然一惊,想:“我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和爹爹不是父子一体,
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吗?我身为人子,岂可如此计较彼此?这岂非不孝?日后
大事成就之时,爹爹更是为君为皇,我若怀此想法,更是不忠。难道我竟要成为一个不
忠不孝之人?”这么一想,登觉背上冒汗,惊惧不已。但他心中气闷郁结,竟是不能稍
减。
    吉儿这天醒来,屈指一算,李世民已是一天、两天、三天共三天没来了,心中又恨
起来,想:“花言巧语哄得人欢喜,马上又将人晾在一边了。哼,这原是他的拿手好
戏!”
    她百无聊赖,挨到日上三竿时,终于还是起了床。见荷香不在,知道她常是这个时
候去买菜,倒也不以为意,对着镜子自顾自的梳妆。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马蹄敲地之声隆隆,又夹着一阵阵喊杀之声。她心中一凛。
这种声音她在雁门之围中听得太多了,简直成了一种恶梦,因此一听这声音,一种不祥
之兆便直冒上来。她抢到窗前往外望,却见路上静悄悄地,竟无一人经过。她心中大奇,
想:“这当儿正是赶集的时候,路上竟空无一人,着实透着古怪。”这时远处又是一阵
吵扰之声,这次听得明白,是太原城里传出来的。
    正在这当儿,忽见路上有人狂奔而来。定睛一看,正是荷香,忙开门出去迎她。
    荷香跑到近处,叫一声:“姐姐!”扑入她怀中,犹自惊得索索发抖。
    吉儿安慰道:“别怕,别怕!发生什么事?”低头看她,却见她面色惨白,象是白
日里见了鬼似的骇人。
    荷香喘过一口气,道:“城里……城里兵变!”
    “兵变!”吉儿心中仿佛被人用大锤敲了一下。
    荷香道:“咱们进去,我慢慢跟您说。”
    二人进了屋,荷香便一五一十的将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今早我象往常一样挎了篮子进城去买菜。买完后便想出城回来,谁知城门紧闭,
一群士兵手执兵器拦住城门不让人出去,说是奉命封城。”
    “正忙乱间,忽见李青走了过来惊问:‘荷香姐姐,你怎地在这里?’”
    “我没好气的答道:‘谁想在这儿啊!是你们这些混帐东西锁了城门,不让我出
去。’”
    “李青将我一把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别胡说,这是二公子下令封的门。’”
    “我一惊,道:‘他在搞什么鬼?’”
    “李青左右看了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声音道:‘你别声张出去,今天城
内有大变。’”
    “我一听,就吓慌了,正要问什么大变,忽听得前面喊声大作,一抬头间,只见一
个人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狂奔而来。他象发了疯似的,一手拿着剑在身周乱斩乱劈,
口中声嘶力竭的大喊:‘李渊造反!李渊造反!李渊是乱臣贼……’他叫到这里时忽从
后面射来一箭,正中他背心。他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我向他背后看去,只见……只
见……”她不住喘气,显见吓得很厉害。吉儿不住抚她后背,帮她顺气。
    荷香喘了一会儿气,又道:“我看见他……李世民,骑在马上,手中执着弓,两边
嘴角向下拉,在微微冷笑。天啊!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这么可怕,也从没见过其他人
面上会出现这样恐怖的神情。我……我……若不是李青用力地撑持着我,我一定会当场
昏了过去。可是我真的忘不了……那么骇人……可怕极了!”
    吉儿抱着她,让她轻轻的啜泣,一句话也没说。
    良久,荷香镇静了一点,又续道:“然后一大群士兵拥上去,将那人绑了就走。又
有人提了清水冲洗地面,一忽儿就将地上的血迹洗得干干净净,半点痕迹也不留,好象
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我悄悄的问李青那人是谁。李青说他是太原副留守王威,因勾结
突厥被捕。”
    “我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可能?’”
    “李青低声道:‘当然是假的!是他阻挠留守大人起兵,才被安上这么个罪名。此
事你千万不要多嘴多舌跟旁人说。’然后城门就解封了。但出城的人都要检查身分,还
要搜身以防暗藏兵刃。幸好看门的认得李青是留守府的人,才免了我这一场羞辱。李青
说要一直送我回来,但见了刚才那一幕,我对这些姓李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仿佛从
他们身上都能闻到那股血腥气,便回绝了他,自个儿回来了。”
    说完,室中一片死寂,二人都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吉儿挣扎着说出一句:“终
于……”又停了下来。二人都是心中雪亮:李渊将副留守诬以谋反、李世民亲手射倒逃
命的王威,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实在太清楚不过了,何况还有王威狂奔时的呼叫!可她
们何以自处呢?在知道李世民心怀异志之时,吉儿已无数次想到这个问题,但永远没有
答案,只回避,回避!可如今,血腥已逼人而来,回避,已不是办法了!可又能有什么
办法?
    又过了半晌,吉儿才开口道:“荷香,你今天受了惊,很累了,回去歇歇吧!我来
煮饭。”
    荷香站起来道:“姐姐……”
    吉儿截断她的话说:“不,荷香,不要谈这个。他们既可以洗清血迹,好象什么都
没发生过一样;那么,我们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荷香点了点头。
    午饭的时候,二人仍是默默的吃着饭,一句话也没说。这是绝无仅有的情况。往日
吉儿也常有郁郁不乐之时,但善解人意的荷香总会叽叽喳喳的将街见巷闻加油添醋的说
给她听,或逗她一笑,或分其心思,总能教她暂放愁怀。但今天,连荷香心头也象压了
一块铅似的,沉重得气也喘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说笑?
    日子就这样在死一样的静寂中流过。又三天过去了,李世民仍没有露面。三天前吉
儿还怨恨他不来,如今却只盼他别来。一来,她不知荷香怎能面对他;二来,连她自己
也不知怎样面对他。“最好是一辈子都不来吧!”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往更不可能的
想,“最好是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上,那我就永远不必去想以后的事了!”
    第四天早上,街上忽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吵闹的哭叫声。二人早就心中不安稳,
一听这声音都一齐弹起,奔到窗前看。只见路上一大群百姓,背着辎重财物,拖儿带女
的走过,神色慌张,象在逃避什么。
    吉儿出门拉住一个妇人问:“大嫂,发生什么事?”
    那妇人惊慌的道:“哎呀,小娘子,你怎么还耽在这儿啊?突厥大军快要杀过来了,
快进城躲一躲吧!”
    吉儿一怔,道:“突厥大军?”
    她身边的男人道:“可不是!是那天杀的太原副留守王威给招引来的。还有那个什
么高君雅也是同谋,昨天留守大人已将他们砍了脑袋,现正挂在城头示众呢。这种通敌
卖国的家伙,杀得好!”
    吉儿一惊,转头向城内方向一望,果然远远可见城头旗杆上挂着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她喉中“咯”的一响,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妇人道:“小娘子你生得这样标致,突厥蛮子见了还不掳了你去?快快逃命吧!”
    吉儿一怒之下,什么都不顾了,大声道:“根本没什么突厥大军!那是李渊编出来
好杀掉王威和高君雅的,你们别慌张!”
    众人都是一呆。那男人怒道:“这是个疯子!别听她胡说八道!难道你们要等突厥
兵来了,抢了你们的钱财,占了你们的女人,还要了你们的命才后悔不成?”
    众人一听,都慌了,纷纷说:“快逃,快逃啊!”也不理会吉儿说什么,掉头直往
太原奔去。
    吉儿气得要命,不停的叫:“太过份了!太过份了!”
    荷香赶来扶住她道:“姐姐,算了吧!我们还是进屋去吧。”
    吉儿道:“他们做得太过份了!诬陷两个副留守还不够,连无知百姓也骗,害得他
们逃离家园,白白受一场虚惊!”
    “这时气也没用,还是回去吧。”
    回进屋中刚坐下,便听到有人“砰砰砰”的敲门。开门一看,原来是雷音寺的小尼
姑。吉儿平日常常到雷音寺散心,与寺中的尼姑颇有交情,这时一见,忙请她入屋喝茶。
    那小尼姑却不肯进屋,只慌里慌张的道:“突厥大军打过来了,两位怎么还不逃?
这儿在城外很危险的,我们寺中的人都躲进城里去了。我挂念着两位,特来看一看。”
    吉儿道:“你别听人家胡说八道,没有突厥兵的。”
    小尼姑急道:“有的啊,我在塔顶上远远望见他们,人数可真不少!”
    吉儿更怒道:“真是太过份了!连突厥兵都扮上了!”
    小尼姑道:“你们快逃吧!我不能跟你们多说了,再见。”便急急的走了。
    荷香道:“姐姐,人人都这么说,只怕突厥兵真的来了。”
    吉儿道:“不会的!天下事哪有这么巧,一喊狼来了,狼就真的来了?”
    “只怕天下事真的就有那么巧。这种事情,不可信其无,只可信其有啊!”
    吉儿想了一想,道:“不可能的!若突厥真的发兵,世民岂有不知之理?又怎会不
派人来接我二人进城里去躲避?可见他们是在骗人。”
    荷香道:“姐姐说的是理。可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突厥真的杀将过来,
人人都已躲进城里,城门紧闭,将我们挡在外面,可怎么办?进去躲一躲,便是假的也
不过是白跑一趟;若是真的,便后悔莫及了。”
    吉儿沉吟道:“可是如果我们走了,世民派人来找,扑了个空,岂不反而吓了他一
跳?”
    “我们在桌上留张字条,不就成了吗?”
    “好!就听你的。”
    突厥大军压境的消息一传到留守府,人人心中都是一凛。
    李渊道:“想不到我们编个借口,突厥却真的杀来。”
    李世民道:“这也不奇怪,突厥本就在楼烦集结兵马,一直对太原虎视眈眈。他们
定是听说城里起了变乱,这下子是趁火打劫来了。”
    李渊皱眉道:“如今城中变乱方定,军心未稳,突厥大举来袭,我们以何应敌?岂
不危贻?”
    李世民也觉处境艰危,但他想着自己在突利身上还留有一手,倒不如李渊那样象是
溺水的人抓不着半点依凭似的慌乱,想了一想,道:“王威和高君雅的部众不多,本来
疑心我们强加勾结突厥的罪名给他二人,军心难服。如今突厥真的来了,倒替我们圆了
谎。我们应马上斩杀他二人,坐实他们通敌卖国之罪。他们的部众以为自己长官真的瞒
着他们做了不光彩的勾当,自然军心沮丧,不欲抵抗。再将他们的军队拆散了并入我们
军中,让他们无法聚在一处议论生事。如今大敌当前,大家自然而然会有同仇敌忾之心,
要抵住突厥的锋头,是不成问题的,怕只怕突厥重施当年围困雁门的故技,我们刚刚易
帜,附近县城就算不加抵抗,也必定抱观望态度,决不肯发兵来救。日子一久,兵源粮
草难以为继,我军就真的危贻了!”
    李渊愁眉深锁道:“这么说来,我们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李世民道:“爹爹也不必过分担忧。只要顶住几天,孩儿必能想出万全之策跟他们
周旋。”
    “就算今次可以击退突厥,日后我们进军长安,太原是根本之地,若突厥来捣乱,
终是一大隐患。这一战若打胜了反而会激怒突厥,打败了却又令军心溃散;万全之策应
是不胜不败,既要他们不敢小觑了我们而日后常来进犯,又要让他们答应与我们合作起
兵,这就难了。”
    李世民说:“此事孩儿一时亦无良策,待我先去察看他们军情,再作定夺吧。”于
是退了出去,往四门查看。
    他先到西门,见突厥大军盔甲鲜明、人肥马壮,兵将纵马左右冲突,甚是骁勇,不
禁更添了一分忧愁,想:“突厥大军精悍无比,若要打胜仗,我自恃略施小计,骗他们
一骗,还是有把握的。但我们马上要打进长安,一定要养精蓄锐,保存实力。这时跟他
们开战,就算胜了,折损也一定不少,于日后用兵,颇有大害。这样的胜仗,等于是打
败仗。这可如何是好?”
    他心头沉重,又往北门而去。上得城头,守城的将领前来参见。
    李世民问:“这边攻城的是谁领兵?”
    守将道:“是突利王子的亲部。”
    “突利!”李世民心头一动,张目看去,只见营盘中静悄悄地,远不如西门那边的
兵马嚣张。他目光闪烁,忽想出一条妙计,但危险无比。他合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
整条计策从头再想一遍,虽觉此计太过冒险,但正合父亲所要求的“不胜不败”,值得
一试。于是他对守将说:“如果他们喊阵,你就来叫我。”又叫人拿来笔墨和纸张,倚
着旗杆便草书了一封信,卷成一小卷,用牛筋牢牢缚在一支箭上,将箭头拔掉。刚忙完,
那守将已回转来说:“敌军在下面叫阵。”
    李世民取了弓箭,走近墙边,俯身向下喊道:“叫你们的主帅来跟我说话!”
    一忽儿,阵中旗帜往两边一展,一骑马跑了出来,正是突利。他仰头叫道:“我是
突利,有什么话要说?”
    李世民道:“我是李世民。你们突厥与我国订下盟约,彼此不动刀兵,如今却来侵
扰我国,是何道理?你们言而无信,今天就教你吃我一箭!”说着一箭向突利射去。
    他几句话一说就放箭,去势又劲急,突利待要闪避已是不及,只听“啪”的一声,
肩头上微微一痛,已被射中。但那箭却没插进去,反跌下地去。他心中奇怪,但不及细
想,伸手一抄,已将那箭接在手中,却见箭头已被折去,箭尾系着一小卷信纸。他心下
雪亮,忙将箭藏进箭囊中,戟指骂道:“你只管撒泼,他日我军破城,杀你个鸡犬不留!
你们识相的就快快投降,还可饶你一命。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今天且不与你计较,明天
再不投降,我就下令大军攻城了。”说完,令旗一挥,收兵回营。
    李世民微微一笑,也下了城头,另往其余两门巡看后才回府去。他经过街上时,吉
儿和荷香正好在街边檐下远远的望见他。荷香张口要叫,吉儿一把拉住,摆手道:“不
要!”她转头看去,见李世民一脸得意洋洋之色,心中更是愤恨难平。
    李世民回至府中,将射箭寄信之事跟李渊说了。
    李渊问:“你信上说些什么?”
    李世民道:“是约他今晚三更在城外汾河边单独见一面。”
    李渊迟疑道:“他若在那儿伏兵,不利于你,却又如何?”
    “孩儿别无善策,只有赌他对孩儿犹有结义之情,不会加害!”
    李渊心中一凛,道:“这个险冒得太大了!”
    李世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渊皱眉不语。
    李世民又道:“爹爹只管严密戒备,若明天黄昏孩儿还不能回来,爹爹务必死守太
原,不要派人出城来找我。”
    李渊心头一酸,但觉眼中一热,忙转过身去。
    李世民心中为一股狂热所操控,反倒微感不耐烦,想:“爹爹又来这套婆婆妈妈
了!”一振精神,道:“孩儿回去准备今晚的事,先行告退。”便退了出去。
    他仔细安排了城中军队明天如何配合他,便回房睡了一觉。挨到二更天,换了一身
黑衣,带了配剑匕首,在北门城头让士兵用长绳将他悄悄的捶了下去。
    他借着河边的草丛躲躲闪闪地弯腰而行。将到突厥营盘,只见岸边一人悄立,月色
下看得分明,正是突利。他屏息凝气,竖起耳朵静听四周,只听见河水淙淙,几只蟋蟀
在草丛间孤清而凄凉地叫着,听不出有其他人埋伏在旁,便长身立起,轻轻叫道:“突
利兄弟!”
    突利猛一回头,凝神向他这边看过来,面上渐渐浮出笑容,喜叫:“大哥!”抢步
上前。
    李世民也迎上去。但二人奔到尚距几步之遥时,不约而同的都顿住,相视良久。
    突利先开口道:“我在楼烦就听说大哥在太原起事,知道大哥信守言诺,终于起兵
反那昏君了,十分高兴。”
    李世民冷冷的道:“可兄弟你却不守言诺,率领大军来攻打太原,这份贺礼也未免
太大了,恕愚兄承受不起!”
    突利急道:“大哥明鉴,做兄弟的为了阻止大军东来,不知已费了多少唇舌。但父
汗病重,军国大权一律交付给颉利叔父,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李世民仍是冷冰冰的道:“上次雁门之围兄弟尚且可以保全出云公主而还,今次却
说有心无力,实在难以取信于人!”
    突利叹气道:“大哥你有所不知!上次是合我和可敦之力才保得公主周全。可敦是
大隋的义成公主,上次竭尽全力,和我一起反对颉利。但今次她听说你们起兵造她那皇
帝哥哥的反,只恨不能突厥吞了你们,因此一力支持颉利发兵。我孤掌难鸣,又怎敌得
他二人联手?”
    李世民面色一缓,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错怪兄弟了。兄弟身为汗太子,却在军
中无权无势,你父汗又老病不堪,眼见大限已到,兄弟没想过要何以自处吗?”
    突利给他一说,正是击中要害,脸上不禁肌肉扭曲,喘了一口气,道:“大哥,你
答应过帮我的!”
    李世民冷笑道:“如今你来打我,还要我来帮你?我自身难保,又如何帮你?”他
顿一顿,道:“颉利这次若攻下太原,便是奇功一件,他在军中的地位怕是更牢固了,
你这太子之位……”他攸地收住,不再往下说。
    突利气急败坏的道:“大哥,我真的不想来打太原的!你……你来帮我,引颉利打
一场败仗,就象上次在雁门那样,煞一煞他的威风!”
    李世民淡淡的道:“这是你们突厥人自己的事,我一个外人怎好插手?他日你叔侄
和好,反倒怨我多事,合起来对付我,我可就吃大亏了!”
    突利拉着他的手,恳切的道:“你我既已是香火兄弟,还算什么外人?那颉利骄横
自大,我早忍了他很久。那次在雁门,大哥奇谋妙计败了他,他回突厥后有几个月都不
敢作声,乖乖的收起他那副飞扬跋扈的臭脾气,我平生从没象那些日子那样扬眉吐气、
舒心悦目。大哥,你再教训他一次,我一定帮你!”
    李世民故作迟疑不决之状,道:“非是我信不过兄弟,只因此事我冒的险太大,若
你中途背弃我,我等于是将性命交在你手上。”
    突利道:“大哥放心,做兄弟的决不会作这等出尔反尔之事。若我背弃了你,便鬼
神不容!”
    李世民素知突厥人敬畏鬼神,听他如此说,点点头道:“好,我就信你!我也不怕
你来害我,你若害了我,我爹岂肯与你们善罢甘休?你们突厥攻打太原,也不过是为了
子女玉帛,若我爹一怒之下将太原烧成白地,你们也得不偿失!”
    突利忙道:“大哥千万别这么说,决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世民道:“好!明天你将我绑到颉利面前,就说我不小心给你捉住了,你拿我来
请功!”
    突利惊道:“那怎么可以?”
    李世民笑道:“那当然是假的。你绑我的绳子可要打活结,让我一挣就能散开。我
到了颉利面前,诱他走近身来,突然发难,挣脱绳子,将他捉住,那时再跟他谈合作之
事。”
    突利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这样突施偷袭,颉利为人心高气傲,一定不服
气。就算他逼于无奈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一放了他,他马上就会反悔。”
    李世民道:“这个我自有分数!我有办法教他心悦诚服,与我订约。”
    突利犹自踌躇不决,李世民道:“这件事于你有利无害。只要你掩饰得好,颉利只
会以为绑我的士兵不小心,没将绳子绑好,不会疑心到你我之间另有交往。不论我成功
与否,颉利在兵将之前总是大大丢脸。你只要尽了力,无论成败,我总是记着你的情
谊。”
    突利猛一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李世民道:“今晚我就在你营中留宿,咱们得好好准备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晨,李渊照前一天李世民的安排,率领百多名弓箭手到西门城头等候。不
一会儿,听得突厥营中忽哨声大作,显是里面发生了意外之变,正在集结人手应付。太
原军兵都屏息凝气的静候,宁静之中透出杀机。
    又过了半盏茶的光景,忽听得马蹄声“得得”而来,营中一骑马急奔而出,后面一
大群骑兵紧跟其后,但又似乎投鼠忌器,不敢过份逼近。待那骑马奔到近处,阳光下看
得分明,正是李世民挟着颉利而来!城头的军兵见了,都是禁不住发出一声欢呼。
    李世民驰到城门外,门开一隙,仅容一骑通过。但李世民却不进去,反从城内鱼贯
而出一大批弓箭手,将二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铁桶也似,只在中间空出一片约百余步
见方的空地来。弓箭手人人手中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二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城头
上也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弓箭手,箭头也是一律向下指着二人。
    李世民拉颉利下了马,将马赶出包围圈外,放开颉利,笑道:“特勒,咱们可以好
好谈一谈了。”
    颉利怒道:“我已落入你手中,有什么好谈的?”
    李世民向弓箭手一指,道:“我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你固然死无葬身之地;但我
也在这包围之中,弓箭岂能分清敌我?我也一样死无葬身之地。你我处境,并无优劣之
别。”
    颉利一怔,道:“你想同归于尽?”
    “我就是不想同归于尽,才要跟你谈嘛。”
    颉利冷冷的道:“你要谈什么?”
    李世民道:“从前我们是大隋臣民,既奉皇上意旨,便不得不与突厥为敌;如今我
们已不奉江都号令,既然大家的敌人都是杨广,何不和衷共济,反要自相残杀?”
    “你的意思是……”
    “合作!”李世民接道,“我们合作对双方都有利。你军骁勇,我军熟稔中原地形,
我们合力攻入长安,土地归我们,金银财宝、美女玉帛就是你们的!”
    颉利一听,不禁怦然心动。他早知突厥军队的弱点,自知单凭突厥一军之力,始终
只能在边境骚扰劫掠,难成气候。这次他与刘武周合作,封刘武周为“定杨可汗”,与
他联兵攻下楼烦,本就有克服一军作战的弊病之意。他雄心勃勃,满心希望能进一步拔
太原、下长安,却发现刘武周为人目光短浅、不思进取,起兵依附突厥只求自保,无心
入主中原,不禁大失所望。他多次催促刘武周攻下楼烦后速速进军太原,刘武周却爱惜
自己的兵力,多方推搪。直到他听闻太原内有兵变,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不
顾刘武周不肯出兵配合,率领突厥自己的军队单独行动。这时听李世民这话,与自己谋
划暗合,不禁跃跃欲试。但对方将自己一捉住谈条件,自己马上就答应,那也未免显得
太贪生怕死了,这一口气岂能咽得下去?只悻悻的道:“突厥要合作,也与光明正大的
人合作,不与你们这等卑鄙小人合作!”
    李世民听他口气松动了,微微一笑道:“我们怎么卑鄙了?”
    颉利怒道:“你突施偷袭,这不叫卑鄙叫什么?”
    李世民道:“特勒不必动怒,我使此手段,乃是不得已而为之。”
    颉利冷笑道:“说得倒满动听的,可惜我不服!”
    李世民道:“若我是在千军万马之中将你生擒活捉,那你就服了?”
    颉利“哼”的一声道:“谅你也没这种本事!”
    李世民装出发愁的样子道:“我确是没这种本事,我只有在千军万马之中取你首级
的本事。”
    颉利勃然大怒,喝道:“无礼小儿,当真狂妄大胆!”
    李世民道:“特勒先别忙生气。要在千军万马之中取敌首级,不过是要精于骑射之
术罢了。你突厥自负骑射之术天下无双,若我的骑射之术远精于你们突厥勇士,你当可
信我能在万军之中取你首级了吧?你就该服了我,可以跟我们合作了,是不是?”
    颉利怒气难抑,喝道:“不错!”
    “好!那么请特勒划下道儿来,骑术箭术各考一题。我若侥幸办到,你就要答应跟
我们合作;我若办不到,马上恭送特勒回营,三天之后,咱们再在这儿决一死战!你敢
不敢在这儿当着两军之面说个‘好’字?”
    颉利想:“这家伙疯了!任由我来出题,我若出最刁钻的,再加几分难度,便真是
我们突厥人也办不到,他怎能办到?他这么辛辛苦苦捉我回来岂不是又得白白的放我回
去?就算他竟胜了,我跟他们合作,他最终仍是要平平安安的放我回营。这岂不是结果
如何,总是我占了便宜?天下哪有此等好事?唔,他这等公子哥儿,定是平日给人赞坏
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一心只想出风头。好,这样的便宜我不捡,岂非太笨?”于是
他朗声道:“好!”
    李世民回身传令,叫来几个嗓门特大,平日专做喊阵之事的士兵,将他跟颉利约定
的事在阵中大声喊出,让两军都听见。
    两军士卒一听,都是大为兴奋,眼中露出期盼等候的焦急之色。这等玩意甚是新鲜,
却又不是拼命厮杀,一时之间方才两军对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李世民向颉利一摆手,道:“特勒,请出题。先考骑术么?”
    颉利心中早有计较,点头道:“就先考骑术。”
    这时太原方面的军士早将李世民的坐骑“白蹄乌”从城中拉了出来。众人见那马如
此异相,忽地前蹄一起,仰首长嘶,声音清越,响彻四野,果是匹追风逐电的骏马。无
数眼睛盯着颉利,人人心中都想:“不知他要出什么题目?”
    颉利下令取来四五十个大草靶,在包围圈中胡乱地插满。这一来,圈中仿佛站了五
十个“人”。那圈子本来围得不大,插上这么多的草靶,更显得地方狭窄。颉利道:
“你能在这里纵马,将草靶一一砍下吗?一次只能砍一个草靶,马匹奔跑时不能将未砍
下的草靶踢倒,当然也不能越出圈外,若这些弓箭手被你的马逼得退后半步或被马蹄踏
伤踢伤,也算你输了。”顿一顿,又笑道:“当然你得小心别教你的马踏到箭头上去,
否则伤了这么好的马,我可是赔不起的。”
    李世民哈哈一笑,飞身上马,道:“这有何难?”接过了士兵递上的长刀。
    颉利道:“这当然不难。你慢慢的放马砍上一个时辰,还有办不到的吗?我的规矩
却不止于此。”
    李世民道:“特勒还有什么要求,不妨爽爽快快的都说出来。”
    颉利道:“我点上‘一指香’,‘一指香’烧尽之前你若还未将所有草靶都砍下,
也算输!”
    李世民点点头道:“所谓‘一指香’,是一食指长的线香吧?”
    “正是!”
    “好!”李世民转头吩咐拿线香及火摺来交给颉利。
    这时喊阵的士兵已将题目大声向两军喊出。双方军士听了,更是急于想知道结果如
何,兴奋得不得了。突厥兵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都知道象“白蹄乌”这种千里骏马若
是长途奔驰,确是良驹;但在这狭窄的地方里腾挪转折却正是这种马的弱点。因为这种
马往往桀骜难驯,行动如电,力气用得稍大一点就会越出边界,比之一般的马匹,反倒
更难控制。太原方面的军中,懂马之人亦不少,深知其中难处,何况时间如此之短,都
是暗暗担心。
    颉利接过线香,小心地以自己的食指比出长度,折了下来,另一手拿着火摺,向李
世民望去。
    李世民微微颔首,颉利用火摺点着了线香。李世民双腿一夹马肚,大喝一声,便冲
入草靶阵中,手中长刀急舞,白刃在阳光下闪闪耀目。只听得“砰嘭”之声不绝,长刀
上下翻飞,一个个草靶被砍断了直飞而出,越过弓箭手的头顶落到圈外去。那“白蹄乌”
进退趋避,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间马蹄一偏,从一个草靶或弓箭手边堪堪掠过,始终不曾
碰到草靶、弓箭或人。
    李世民将最后一个草靶也砍下,回马奔到颉利身边,将长刀往地上一抛,道:“怎
么样?”
    颉利面色惨白,看看手中的线香,尚有约一寸长,香头处微弱地闪着光芒。太原城
头彩声雷动,突厥一边则默然无声,人人面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颉利当年曾随杨广远征辽东,见过不少官家公子随军出征,亲眼见到这些人表面威
风,但只能随着大军胡乱砍杀,并无真实本领,不能独当一面。因此刚才对李世民颇存
轻视之心。如今一见,才感到自己未免掉以轻心,但心想:“还有一题,总要难得教你
无法办到!”于是定一定神,笑道:“二公子果然好俊的身手,这马也是天下少有,再
无别匹了。”
    李世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借赞马来暗示自己不过是靠马好,也不跟他争,微微
一笑道:“承让了!请特勒再考箭术。”
    颉利目光闪动,道:“这儿地方狭窄,怎能考箭术?”
    李世民道:“特勒要考究‘百步穿杨’的功夫还不容易?这里随便什么看得见的东
西,只要特勒指得出来,我就给你射下来。”
    颉利笑道:“我在雁门已领教过二公子射断大旗的神技,这在汉人之中也算难得了,
跟我们突厥勇士比嘛,恐怕还有一段距离。”
    李世民道:“你们突厥勇士怎样射箭,特勒只管说出来。”
    颉利道:“我们箭法中有个花样,叫‘连珠箭’,乃是九箭连环射出。”
    李世民道:“连珠箭?这个不难!”
    颉利冷笑道:“我们突厥的射法怕跟你们有些儿不同。九个箭靶与射者连成一条直
线,射者要将九箭连珠射出,第一箭不仅要射中箭靶,且要将箭靶射倒,让第二个箭靶
露出来,由第二箭射倒。如此类推,直至第九箭将排得最远的第九个箭靶射倒。”
    李世民斜眼看他道:“突厥真有能人可练成这‘九箭连珠’么?那岂不是可以一口
气射杀敌阵中九员大将?”
    颉利昂首道:“突厥当然有这种人!”心想:“这小子怕了,想反悔了!”
    李世民笑道:“这么说,我倒得有空到突厥一趟,向这些前辈请教请教了。”说着
转头道:“拿我的弓箭来。”
    士兵一边递上弓箭,一边按颉利指点排好箭靶。第一个箭靶离二人有五十步远,余
下八靶各距十步,最后一靶离二人足有一百三十步之遥。两军士兵此时也听到了喊阵士
兵喊出题目,都是骇然,心想:“这‘连珠箭’的特点是第一箭最强,最后一箭最弱,
只因膂力连续使用,定是先强后衰而歇的。这‘九箭连珠’却将箭靶越放越远,膂力要
越使越强,这明明大违‘连珠箭’的道理。再说要一箭射中并带倒箭靶,那得膂力惊人,
使箭上附有强力,才能使轻的箭以高速带倒重的靶。要有这等膂力,天下几人能够?”
    那边士兵已送上弓箭,颉利一看,吓了一跳,只见那弓和箭都比平常的大了一倍有
多,那箭更是长大得惊人,俨然一支小小的长矛。他想:“这等硬弓强弩没有三五百斤
力气焉能拉开?李世民就算膂力惊人,能拉动这弓,但要连珠九箭,决无可能!这小子
莫非使诈?”忙道:“且慢!我要看看这弓箭。”
    李世民递过弓箭。颉利仔细察看,知道弓箭都极强,若真能射出,要飞到百步之外
带倒箭靶,绝非难事,但要连续九次都能将这铁胎强弓拉开,那实在是匪夷所思。他心
中一时惊疑不定,抚视弓箭良久。
    李世民道:“特勒莫疑,这弓箭只是大一点,跟一般弓箭并无二样。只是要发这
‘九箭连珠’,须用极大膂力,我是怕一般弓箭禁不住我一拉就断了,才用这弓箭。”
    颉利见他漫不经意地说,心中更奇,想:“岂难道他真的能射这弓?哼,绝无可能!
这个什么‘九箭连珠’不过是我杜撰出来,便是我突厥第一神射手也决无此膂力射这样
的箭。这小子定是虚张声势,要唬得我信以为真,不用射也算他胜了。这等伎俩,岂能
骗倒我?”便将弓箭交还,笑道:“不敢!请二公子为我们表演。”
    李世民道:“有僭了!”弯弓搭箭,瞄准了远处的箭靶。
    城头城外一片寂静,人人心中都是咚咚狂跳。这等射箭,跟一般比箭截然不同,准
头什么的完全不必担心,担心的反倒是箭能不能射出去。
    李世民一扣弓弦,只听得“嗖……”九响破风之声,一条箭链直飞出去。这九箭本
有早有迟,但间隔极短,远远看去只见后箭的箭头紧追前箭的箭尾,连成一线。然后便
是“砰……”九声,九个箭靶先后中箭倒地,只弄得沙土飞扬,迷人眼目。待尘埃落定,
只见一个个箭靶仰面朝天,中间红心都插着一箭。
    一刹之间,四野寂然无声,人人目瞪口呆,象是着了梦魇一般,个个如泥雕木塑一
样既不会动,也不会叫喊。片刻间,忽然城头城外一齐喝彩。突厥军兵虽是敌人,但从
来最佩服神射手,这时见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箭术,竟一时浑忘了正在敌阵之上,对方是
敌人的首脑,欢呼之声由衷而发,震动原野。
    李世民慢慢放下弓箭,对包围着二人的弓箭手打个手势,弓箭手人人收起弓箭躬身
行礼,退进太原城内。城头上戒备深严的弓箭手也纷纷撤下弓箭。
    李世民微微躬身,左手向仍敞开的城门一摆,说:“特勒,请!”
    颉利上齿咬着下唇,回头向自己的军队看看,只见人人神色沮丧,心想:“这小子
竟如此厉害。如今我军军心已沮,跟他们打,怕是难以取胜。更何况刚才定下的条件,
两军都知道了,我若反口,必定威信扫地,连我自己的将士也要瞧我不起。”又想:
“他若是想杀我,刚才早可强行将我带入城中问斩,既如此大费周章的要我自愿入城,
那就是真心实意要与我们合作。”于是他哈哈一笑,道:“果然是‘后生可畏’!”便
与李世民并肩进了太原。
    太原城内兵士礼仪周到地将颉利迎入留守府中。府内大排筵席,招待颉利。李渊坐
了主人之位,李世民在侧相陪。
    酒过三巡,李渊举杯道:“这一杯,是祝突厥与太原永为兄弟之邦!”众人纷纷举
杯,都喝了。
    颉利也举杯,道:“这一杯,是祝唐公旗开得胜,攻下长安,自立为帝,替我突厥
杀尽杨家子孙,以雪往日突厥被隋杨欺压之耻!”
    李渊一听,面色一变,放下酒杯,正色道:“请恕我不能饮这一杯酒。”
    颉利一怔,举到唇边的酒杯又放下,道:“什么?”
    李渊道:“我乃大隋忠臣,此次起兵,只为清除皇上身边的奸佞之徒,重新振作,
励精图治,非为我个人私利。自立为帝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我是听也不愿听的!”
    这一说,颉利大惊,指着李世民道:“可令郎……今早在城外明明说太原不再奉江
都号令,与突厥共以杨广为敌。”
    李渊神色不变,道:“那是犬儿年少无知,胡言乱语,作不得准的,还请特勒原
谅。”
    李世民一听,气往上冲,双唇一动,正想开口,但想想这里众目睽睽,不是与父亲
争吵之处,强自将到了唇边的话都咽了下去,神色间却不免现出不平之色。
    颉利狐疑地看看李渊,又看看李世民,道:“你们前言不对后语,教我如何相信你
们是真心诚意与我突厥合作?”
    李渊道:“除了不能反隋称帝外,其余一切,不会再有改动。”
    颉利冷笑一声,站起来道:“我突厥跟你们合作,只为了反隋,若不反隋,更有何
合作可言?此事只好作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了!”
    李世民大急,忙站起来道:“特勒,且不忙走,万事都可商量!”
    李渊也道:“特勒不必焦躁,此事明天咱们再慢慢谈,实在谈不拢,我们到时一定
恭送特勒回营,决不敢挽留。”
    颉利“哼”了一声,这才重新坐下。
    经这么一闹,大家都是各怀心事,哪里还有心思吃喝?筵席草草收场。李世民一待
送走颉利,忙赶到李渊那儿,委屈的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孩儿好不容易劝服那颉
利与我们合作,给您一句话就闹翻了!”
    李渊道:“谁叫你信口开河,说我起兵是为了反隋称帝?”
    李世民急道:“若不是反隋称帝,我们何必起兵?”
    李渊叹道:“二郎,你总不明白。我们可凭恃的正在于我们是隋杨旧臣。若论兵力,
我们又怎比得上李密的瓦岗军,更不用说江都的骁果军了。我们若公然反隋,那就是自
绝与隋杨的关系。如今天下不少拥兵一方、尚未起事的大吏都只是不满皇上,但并不想
造隋杨的反。我们若仍举隋杨之旗,这些人就会投效我们,可大大充实我军兵力。”
    李世民道:“如此说来,爹爹入主长安后是不称帝的?”
    李渊道:“当然不必急着办这事。第一步应是拥立杨家子孙为帝,改奉皇上为太上
皇,这样就不会与隋军正面冲突了。江都那边正为李密而闹得焦头烂额,正是分身乏术,
无暇与我们作对。但我一旦称帝,马上就是乱臣贼子,江都方面欲视而不见,亦不可得
了。”
    李世民心想:“原来你玩的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便道:“但我早
跟颉利定了约,这时改口,他便有了机会食言,却如何是好?”
    李渊道:“总而言之,决不可易帜反隋。这个乱子是你捅出来的,你得想办法摆
平!”
    李世民只好退了出来,回自己房中苦思补救之策。他想:“要令颉利回心转意,只
有另提一个条件,对他有莫大好处。可是什么条件才行呢?”
    他想得焦躁,不禁恨恨,想:“其实这件事全因爹爹说得不明不白,却将罪过派到
我头上去!他自己身边良谋无数,为什么不叫他们去想,却来为难我?”他忽想到刘文
静:“对了,刘文静是我的‘张良’,我怎不跟他商量一下?”想到“张良”,便联想
到汉高祖刘邦:“汉高开国之初,也是为外患所苦,却不知他当年是如何自处的?”想
到这里,从案上抽出《汉书》随手翻阅,读到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困在白登,以致要厚
赂冒顿之妻阏氏才解围一节时,心想:“开国之初,国力微弱,为人欺凌,连汉高这样
的名君,亦在所难免。”又看到后来汉武帝遣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及窦宪、耿秉平
定大漠,在燕然山上勒石纪念时,不禁热血沸腾,想:“若他日我们可以这样打得突厥
屁滚尿流,则今日之耻,也不过是韩信胯下之辱,值得一忍!”想到此处,忽一个念头
闪过脑际,他双手撑住书案,想:“对了,这就是法子!”
    他也不顾这时已过三更,奔到李渊寝室,喊醒了父亲。
    李渊披衣出来,犹睡眼朦松,道:“这么夜了,你又搞什么花样?”
    李世民道:“爹,孩儿有一个条件,提出来颉利一定肯和我们合作,不再坚持反
隋。”
    “是什么条件?”
    “我们向突厥称臣!”
    “什么?”李渊一惊,登时清醒了一大半,“向突厥称臣?这……这还算什么合作?
简直是城下之盟,千秋所耻!”
    李世民道:“不然!如今敌强我弱,所谓合作,其实终是称臣。明白提出,不过让
他们心里舒服而已,于我们实无太大区别。我们早说好攻下长安后土地归我们,突厥终
究不是真的坐镇中原,只不过得着一个我们是他们属国的虚名。他日我军羽翼一丰,就
不必再奉其号令,甚至扫荡大漠,献俘阙下,大可一雪前耻!”
    李渊尚在犹豫,李世民道:“爹爹不是常说成大事者当忍人之所不能忍吗?如今除
此之外,别无善策,我们不必张扬此事,对内只说是与突厥结盟。如今起事者如刘武周、
梁师都等依附突厥者甚众,我们若不这么干,突厥决难与我军化敌为友。”
    李渊叹一口气道:“中原沦丧,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为今之计,只有如此。”
    次日,颉利与李渊歃血为盟。颉利提议李渊派一人亲往突厥进谒始毕可汗,代李渊
行臣服之礼,并顺便筹备突厥借兵帮助太原军队进攻长安之事。李世民以刘文静长居边
陲、熟知突厥之事推荐他为使节,李渊欣然允诺。又谈及旗帜的事,李渊本坚持袭用隋
军旗色;颉利却以太原已向突厥称臣,应从突厥旗色;最后李世民居中斡旋,双方各作
妥协,杂用隋军与突厥两军旗色,也就是红白两色。
    盟约既定,李世民亲送颉利回营。三日后,突厥大军拔营撤退,刘文静亦跟随前往
突厥。
    黄沙道上,突厥兵将一批批的撤离,李世民立马道旁,与突利话别。
    李世民道:“今次两军结盟,得兄弟襄助甚大,但盼兄弟替我多多担代,照顾刘兄,
务使我两国交好之情不堕。”
    突利道:“大哥放心,兄弟一定不负大哥所望。”
    李世民压低声音道:“此次突厥出兵相助我军,若能由兄弟作帅,则我兄弟二人同
心,大事必成;只怕是颉利统兵,故意与我为难。”
    突利道:“大哥不必担心,父汗病危,颉利野心不少,决不肯在这关键时刻统兵在
外,远离大漠。但我也不能离开大漠,以防生变。”
    “既是如此,统帅者究为何人?”
    “颉利有一女,叫阿史那燕,虽是女子,却是打仗的一把好手,颉利对她宠爱异常。
她虽是颉利之女,但向来与我亲睦,不象她父亲那样待我。到时我便举荐她作统帅,颉
利一定不会反对。我跟她先打个招呼,教她不要为难你们。她为人爽快,不是小人,大
哥只要衷诚合作,此事亦不棘手。”
    李世民道:“如此有劳兄弟了。但愿兄弟得偿所愿,早日接掌大统,不必再受颉利
的龌龊气。”
    突利笑道:“但愿一切如大哥所言!”便要离去,忽想起一事,又拔转马头,对着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大哥,有一件事,我早应对你讲,却总是忘了。”
    李世民不明所以,问:“什么事?”
    突利道:“大哥不记得雷音寺边、佳人苦候吗?”
    李世民一怔,道:“什么?”
    突利笑嘻嘻的道:“出云公主、杨吉儿呢!?”
    李世民心头一震,心中叫一声:“该死!”这时才忽然想起,自己这几天忙昏了头,
竟将吉儿抛诸脑后了。他心中突然闪过一阵恐怖之情:“吉儿住在城外,不知突厥来袭,
那岂不是……”四肢不觉一片冰冷。突厥兵奸杀妇女之事他实在已见得太多了,吉儿这
等美貌落入那些禽兽一般的人眼中,“若她被污辱了,甚至被杀死了,那么……那么
我……”,可是那么他能怎样呢?他不知道!才刚刚与突厥订盟,总不能为一个女子的
生死荣辱就与他们反目成仇吧!可吉儿……
    突利见他忽然双眼发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神色,虽是一闪即逝,却已教他禁不
住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忙道:“大哥不必担心,公主现下应该平安无恙!”
    李世民心头一宽,笑逐颜开的道:“你怎么知道?”
    突利从怀中拿出一张字条,递了过去。那字条正是吉儿避入城中前留下的。
    李世民接过一看,只因不知前因后果,一时不明所以,道:“这是什么?”
    突利道:“那天我军围城,有士卒向我报告,说雷音寺旁有一座小屋,装饰华贵,
似属富贵人家。我去一看,见到桌上留了这字条,便猜到那屋子是大哥和公主的,所以
约束手下,不得劫掠,那屋子里如今一切如初。”
    李世民一听,心中叫得一声“侥幸”,不禁惭愧无地,想:“我真糊涂,一听突厥
打来,只想着太原不保,竟将她忘到九宵云外去了。若非突利恰巧奉命围困北门,那屋
子不免要惨遭洗劫。也幸好吉儿机灵,自个儿回避了,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这么
一想,出了一身冷汗,对突利满心感激,忙下马施礼道:“一切多得兄弟替我着想,此
恩此德,无以为报!”
    颉利忙亦下马还礼,道:“只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只是……”他微笑道,“你
将公主这样抛撇脑后,实是不该!”
    李世民抬头见突利眼神闪烁,似有千言万语,不便直说,心中微有所动,试探的道:
“原来……兄弟对公主……”
    突利面上一红,叹一口气,转头望去一边,道:“当日在皇宫和雁门,我一见公主,
便惊为天人,却也不过贪她容颜娇艳而已。后知大哥与公主心有所属,做兄弟的义气为
重,个把女子,算得什么?后来在军营中,我见她……她为替你拖延时日,不惜吃药致
病,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几乎送掉性命。这等娇怯怯的女子,却有此勇气,兄弟从未
见过,不禁由衷赞服。我们突厥人,一向敬服勇者,不论男女,都是一律的!”
    李世民道:“正是!公主为人坚勇,确实不是普通女子。”他想起吉儿千里迢迢在
乱军流民之中从雁门到太原,心中益觉惊异,想:“这一点我从没想过,我只觉她一片
深情,其诚可感。这么说来,突利竟比我还了解她。”
    突利大气的一笑,道:“大哥,你何其幸运,得公主垂爱,可得好好替我照顾她,
再发生象今次这样的事,我可饶你不过!”说着哈哈一笑,上马而去。
    李世民望着他渐行渐远,心中一阵迷惘,不知是何滋味,忽有人一拍他肩头。他猛
一回头,却见是刘文静,忙将一片儿女之情收拾起来,握住刘文静的手道:“此去突厥,
一切多加小心。爹爹的意思是,突厥兵骄横放纵,不服号令,不宜太多;否则骚扰百姓,
对我军名声大有损害。但突厥马匹骁勇强壮,非我们军中的马匹所能比拟,多多益善。
这少兵多马,便是关键。”
    刘文静道:“这些事情,我自然晓得,一定不辱所命。我这一走,太原进兵长安之
事便都偏劳二公子一力承担,文静不能常侍左右,为您分担了。”
    李世民长叹一声,目光转向远处漠漠黄沙,眉头微皱,却不作声。
    刘文静察觉他心中不怿,忙道:“二公子,这次终于起事成功,又摆平突厥,应该
高兴才是。”
    李世民淡淡的道:“只是一切与你我当初设想出入甚大。”他顿一顿,又添一句道:
“我很感失意。”
    刘文静心中一凛,道:“为什么呢?”
    李世民道:“我本以为你我策划天衣无缝,只要一切按部就班,再无阻滞,谁知平
空插入了许多不相干的人和事,将我们的统筹都打乱了。”
    此一句话,刘文静深有共鸣。原来他所想到的“插入了的不相干的人”正是裴寂。
自起兵以来,他感到李渊事事不是跟李世民商量就是与裴寂谈,自己竟是插不进一句话,
空有一腔热血雄心,竟无用武之地。他见李渊与裴寂亲厚无比,对自己却冷冷淡淡,一
副猜疑之色,不禁又惊又恨。他是聪明人,很快就察觉这一切似是裴寂在背后搞鬼,不
觉深悔当初为什么不象裴寂那样直接攀附李渊。他自负以自己才智,若与裴寂易地而处,
李渊对自己之信服,必定远胜于对裴寂。他常在心中暗叹:“原来仅攀上李世民,若不
攀上李渊,终是难成气候!”此时李世民的感慨也勾起他心中隐痛,越发的忌恨裴寂了。
但他忽一转念,想:“我感失意,是因为首义之功平白被裴寂抢去,又受李渊冷落;李
世民却何以也会感到失意?又有谁抢了他首义之功、冷落了他?”他这一想,不禁背上
直冒汗,一个念头闯进脑中:“李世民这么说,分明是认为这首义之功原是他的,却给
他父亲李渊抢了去!”他小心谨慎的道:“幸有唐公主持大局。”
    李世民默然半晌,忽道:“爹爹……他谨慎有余,勇决不足!”
    刘文静心中更惊,想:“这句话虽是不错,但他身为人子,岂可在我这外人面前口
出这等怨言?看来我刚才想的不差,他真的自以为大功在己,却让李渊平空得了去,心
中不服。这样的争强好胜,连自己父亲都不服不忍,也未免太过分了吧!”又想:“听
他之话,日后必是不安本分之人。但他不仅与李渊名属父子,甚至连长子也不是,这在
名份上先就输了个一塌糊涂。再说如今能人良才全都在李渊身边,他孤身一人,能成什
么大事?”于是心中暗暗警戒:“他与李渊日后难免不起冲突,我一直追随于他,李渊
不会埋怨自己生下个忤逆儿子,反会怪我唆摆他,那时我可就糟了!看来我得早早抽身
事外。可是我毕竟由他一手提拔上来,未得李渊赏识之前,我是离不开他的撑持的,千
万不能让他洞识我回避他的心意。”于是低声道:“唐公年纪大了,自然不如二公子刚
勇决断。唐公身边毕竟是少不了二公子的襄助啊!”
    李世民心中一喜,笑道:“刘兄谬赞了。我也少不了刘兄襄助,他日依仗刘兄之处
还很多呢。但愿你我交情,永如今日,富贵不易!”
    刘文静听他说得恳切,虽已起了变异之心,竟禁不住眼圈一红,忙低下头去,道:
“二公子如此瞧得起我,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文静一定不忘二公子的恩德,生死与
之!”然后一揖到地,转身上马而去。
    李世民犹驻立良久,想:“如今我是笼络住刘文静了。但要回复从前的情景,不知
何时能够?!”心中感慨系之。
    突厥大军撤去,太原四门大开,入城躲避的百姓欢天喜地的纷纷涌出城去。吉儿和
荷香互相扶持,也回到雷音寺旁的屋中。
    荷香打开包袱,正要将衣物拿出来放回原处,吉儿阻止道:“荷香,不必了,我们
不会再住在这儿了!”
    荷香一惊,道:“什么?”
    吉儿一字一顿的道:“我们不住这儿,不必再收拾了!”
    荷香心中雪亮,知道吉儿经此事,不免深恨李世民,但她想不到吉儿怨恨之深竟至
此地步。她沉默半晌,才道:“那么我们往哪儿去?”
    吉儿喘了一口气,道:“不拘哪儿,总之不能再留在这里!”
    荷香道:“姐姐,你深思……”
    吉儿一摆手,道:“我深思熟虑过了。这些天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时到
今日何必还要自欺欺人?更何况……”她凄然一笑,“我家和他家之间,有着太多的深
仇大恨,不是我们二人可以化解的。”
    荷香听了,也只有默然,低头收拾包袱。
    吃过饭后,二人都是精神一振。吉儿道:“是时候了!”
    荷香点点头,左右顾盼,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吉儿一狠心,转过头去,只作不见,当先而行。
    她推开门,正要跨出去,忽见李世民在门前一站,满面喜色,叫道:“吉儿!”
    吉儿急往后退,神色凛然的道:“你来干什么?”
    李世民奇道:“吉儿,你怎么了?”伸手要拉她。
    吉儿将手一甩,道:“对不起,请你放尊重些!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从此与你再
无瓜葛!”
    李世民惊道:“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吉儿冷笑道:“明知故问!”
    李世民定了定神,道:“吉儿,我知道你这是恼我不来找你。可是这些天你也知道
的,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到现在才有空来。”
    吉儿嗤之以鼻,道:“这些话我已听得够多了,耳朵都快起茧了。拜托你放聪明点,
找个新鲜一点的藉口吧!你若不能来,何以李青也不能来?”
    李世民一时哑口无言,急切间忽想起那张字条,忙拿出来,道:“我怎么没来过?
我那天一听突厥大军真的打来,急得要命,出来找你,谁知你已走了,只留下这字条。
我还遇上了突厥兵,幸好突利兄弟及时赶到,知道这屋子是你住的,因此下令手下不得
动这里一针一丝,这里才幸免洗劫。”他一口气的说出来,想也没想,停下来时才发觉
说的全是弥天大谎,连他自己心中也是一阵恐怖:“怎么这谎话说得这般顺口,不假思
索就出来了?”
    吉儿却只顾看着那张字条,没留意他神色有异,突然之间,这几天的惊慌、恐惧、
怨恨、愤懑全都兜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世民抱紧她道:“吉儿,不要这样!都是我不好,但你不要再说什么离开这儿再
也不回来的话来气我了!”
    吉儿心中一惊,收住泪水,挣脱出来,摇头道:“不!就算我不再生你的气,我还
是要走的。”
    李世民大急,道:“为什么?我还有什么对你不住了,你要这样来折腾我?”
    吉儿道:“你不是对不住我,是对不住我父皇!”
    李世民一呆,不禁怒道:“直到今天,你还这般回护你父皇?”
    吉儿哭出来道:“我知道父皇做错了许多事,但他始终是我父皇,他一直都很爱我,
对我从没半点亏欠,你叫我怎能象你那样痛恨他?不,不!我怎能恨他?我爱他,就跟
对你一样!”
    “好啊!”李世民嘲讽的道:“原来说到底,你对我还不及对他!我真是是枉作小
人了,来拆散你们父女俩!”
    “世民!”吉儿走上一步,柔声道,“你自己也有老父在堂,难道就不能设身处地
的替我着想吗?”
    “够了!”李世民象是给人戳着了痛处,怒气冲冲的大喝一声,转过身去向着窗外,
心内乱糟糟的:“吉儿说得对,父亲再怎么错,为人子者也应体谅。何况爹爹对我实无
亏欠。这几天里我这么胡思乱想,真是不该。爹爹行事虽有失当,我自己不也常常会做
错事?”
    吉儿见他突然神色大异,心中到底是关心他的,不觉惊忧不已,上前扶住他双肩道:
“世民,你怎么了?”
    李世民双手抱头,将脸庞埋在臂弯内,低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吉儿不觉又怜又爱,半跪在地上,将他搂入怀中,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是
心绪激动,不能自已。
    良久,李世民抬起头,二人面对着面,相距甚近,彼此呼吸的气息都能感觉到。李
世民道:“吉儿,说你不会离开我,好不好?”
    吉儿心乱如麻。此情此景,她怎忍心说个“不”字?但她这个决心是多少个不眠之
夜里反覆思量才定下来的,岂是可以轻易改变的?她中心栗六,当真是其乱如丝,星眸
流转,却有千言万语都说不出来。
    李世民心中忧急,道:“吉儿,忘掉你父皇吧!我……”突然一个想法电光火石似
的一闪而过,脸上不禁现出狂喜之色,“我一定好好待你!我……我去跟爹爹说,我要
正正式式的娶你过门,不教你再受如今的委屈。那么,我就可以天天都见着你,不必再
为你担惊受怕;你也不必天天候我不至,心里怨恨了。”
    吉儿张大了眼睛,只道自己听错了,喃喃的道:“这……这不是真的!你……你以
前说这是不可能的。”
    李世民道:“为了你,不可能也要可能!但你得忍耐一点,如今大事初起,爹爹决
计不肯在这个时候行礼。待我们攻下长安,我马上就接你去长安与我成婚,一定教你风
风光光,没半点委屈!”
    吉儿张口结舌的道:“不,不,这……不成的!”
    “成的,成的!”李世民焦躁道:“我们总不能这样一辈子偷偷摸摸的下去。只是
无垢的正妻之名已定,只能让你居侧,你……不会生气吧?”
    吉儿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以前你们名义上还是隋杨臣属,此事尚且不可行;
如今你们已经举兵,这种事情更是绝无可能!”
    李世民搂她入怀道:“正因为如今已举兵,我更要让你名份有属,否则你杨家是众
矢之的,除了我,更有谁能保护你周全?”
    吉儿心中一阵激荡,低低的叫道:“世民!”
    “那么,你不会离开我了,是不是?”
    吉儿叹了口气,道:“你若真的如此待我,我还怎能一意孤行?”
    第二天傍晚,李世民才回到府中,一入门就见到李青站在门边张望,一副急不可耐
的神色,一见他就迎上来道:“二公子,你可终于回来了!”
    李世民见他神色有异,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李青低声道:“长安的家眷都来了。”
    李世民心头一震:“什么?”
    “原来留守大人早就去信长安,告知这里将要举事,叫大公子卫护着家眷赶来会合,
以免事发后被长安的隋军捉拿。大公子、四公子他们都到了。”迟疑一下,又道:“二
少奶也早来了,不住的问您咋晚到了哪儿去。小人只说突厥仍未退尽,您通宵在外警卫,
今早就会回来。谁料您今早也没回来,小人被二少奶追问得狼狈,只好说来大门等候,
一见您回来就跟您说她到了。二公子快去见见她吧!”
    李世民心头一沉,道:“好,你办得很好!”便磨磨蹭蹭的往寝室挨过去。
    长孙无垢坐在床边,见他进来,忙迎上来道:“二郎,怎么到这时才回来?我可等
了你一夜啦!”
    李世民见她面上颇有风尘劳顿之色,眼里布着血丝,想是她从长安奔波而来,昨夜
又久候自己不至,不曾好好睡过,心中不觉有几分羞惭,又有几分尴尬,别过头去说:
“这几天敌情不靖,我在城上守卫,刚刚才回来,听李青说起才知道你们来了。”
    长孙无垢道:“我一来,就听说这儿的事了。都说你晚晚闹到三更半夜的,昨夜又
该没好好睡过吧!你快先歇上一歇,晚饭我来煮几个小菜,你得保养保养身子了。”
    李世民更感尴尬,简直是坐立不安了,忙道:“不,不!你别忙。我这会马上要到
爹爹那儿去,跟他说突厥撤走的情况,还要讨论下一步用兵的事。事情很多,要谈很久
的。晚饭我就在那边吃了,你自个儿吃了先睡,不必等我了。”说着急急的起身要走。
    长孙无垢追到门边,叫道:“二郎,早点回来啊!”
    “是啦!”李世民心想自己应该转头看看她的,可不知怎的,竟是转不过去。
    到了李渊处,只见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也在。他见到李元吉,不免想到吉儿之
事,心中有些惴惴。却见他嘻笑如常,似已忘尽旧事,这才稍稍安心。他向李渊请了安,
又与两兄弟叙过别后之情。然后三人依长幼之序坐下。
    李渊先问了李世民关于突厥撤兵及刘文静出使的事,点点头道:“此事算是告一段
落,下一步该如何?”
    李建成道:“当然是化家为国了。首要之事,便是开府。”
    李渊道:“此事我已想好。咱们仍奉隋杨为皇,我只称‘大将军’,以示并无贰心。
这些事虽然繁琐,却都只是虚套,不必担心。但紧接着便是用兵,那才是令人忧心之处。
如今西河已表示不服号令,首先就要跟那儿开战。”
    李世民大声道:“孩儿愿领兵前往,一鼓荡平余孽!”
    李渊道:“二郎用兵,我是放心的。但你年纪太轻,只怕难以服众。”一沉吟,
“这样吧,大郎跟你一块去。大郎为左元帅,二郎为右元帅,你兄弟俩要协同行事。大
郎在长安代我持家,长于理事;二郎在这里替我筹划,擅于用兵,你二人衷诚合作,当
可一战而平西河。此战是我军起兵第一仗,只许胜,不许败!你俩若竟告败而回,定会
令军心涣散,为父只有对你俩军法严处,以弹压军心!”
    两兄弟一齐站起来,道:“孩儿一定务求首战告捷,不辱所命!”
    李渊道:“好!你俩都还太年轻,本是不宜担此重任的。但既身为李家儿郎,便应
从小在沙场上拼搏,定要身先士卒,不可贪生怕死,落于人后!”
    李元吉抢道:“爹,我也要去打仗!我做先锋,好不好?”
    李渊慈爱的笑道:“三胡,你年纪太小了,战场上很危险,非同儿戏。你长大一点,
再领兵吧!”
    李元吉嘟起嘴,一副大不高兴的样子。
    李建成道:“四弟,爹爹说的在理。爹爹留你在身边,是指望你助他办事,那是比
上阵杀敌、逞匹夫之勇更重的担子呢!”
    李元吉一听,这又高兴起来。
    李渊听李建成说得得体,亦是颔首而笑。
    李世民却想:“爹爹前句才说我李家儿郎当血拼沙场;后句却说四弟太年幼,不宜
征战。其实四弟也少不了我多少,这么说全是偏心之故。这样的宠爱,也太过份了!”
但这话自然是不宜出口的,便道:“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出兵呢?”
    李渊道:“越快越好!要趁西河尚未作好防守准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世民一喜,这种速战速决的作风最合他脾气,忙道:“那么我们明天就出兵!”
    “明天!”李建成吓了一跳,“这么快?来得及准备吗?”
    李世民一边在脑中飞快地盘算,一边说:“来得及!突厥刚退走,我军警戒未除,
一切用于抵御突厥的准备可马上移作出战西河之用。孩儿这就去挑选精锐,不用一个时
辰就可准备停当。”说着已站了起来,拔腿要走。
    李渊笑道:“二郎,你总是这么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的。先吃过晚饭,再去不迟。
不过一个时辰的事,不必心急。”
    李世民道:“不,我下去军营里吃好了。这件事办完,今晚有空还可以订下攻打西
河的战略,时间无多了!”说着一溜烟似的跑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返回Kitty作品
[返回武侠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