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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海屠龙》


第十八章



  尉迟旭大感意外,急急问道:“林姑娘有何打算?”
  林秋波道:“我告诉你也不妨,我这就带他到隔壁房间,设法为他寻觅破解穴道禁制之
法。假如不成功,这叫做天命如此。”
  尉迟旭最关心的还是自己,连忙问道:“那么我呢?”
  林秋波道:“你不许踏出此房一步,我要听任你自灭。”
  尉迟旭心中大喜,道:“你准许我自行疗治伤势吗?”
  林秋波道:“你尽管动手。”
  她叫秦三错先出去,自己走到门口时,方回头道:“记着,不许踏出房门一步,我将任
你自灭。”
  尉迟旭叫道:“等一等,什么自灭?你不是说自生自灭么?”
  林秋波已出了房外,明明听到他的话了,却不加回答。
  要知道这句话的含意,大有出入。若是“自生自灭”,则尚有“生机”。
  但仅是“自灭”的话,那就等如不许他活,只许他死。
  尉迟旭下得床铺,走到门边,高声道:“林姑娘,这话说清楚点行不行?”
  林秋波和秦三错已进入另一个房间,那尉迟旭连问数声,都得不到回答。
  他几次提起脚,想跨出门槛,以便到那边向他问个明白。
  但他终于不敢这样做,因为显然的林秋波正等他这么做,以便全然不须考虑,就将他杀
死。
  当然,照她的话来说,纵然躲回房中,终归亦是一死,然而到底死得迟些,可以多活一
会。
  在隔壁的一对男女,面对面地落坐。
  秦三错没有开口,只倔强地望着她。
  林秋波道:“你对我的做法,没有评论发表么?”
  秦三错这才开口道:“有是有,但说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林秋波点点头,道:“你说得是,有些看起来好似很重要,其实毫无价值。”
  她取出一颗封烫着金字的药刃,捏碎外壳,递给他,又道:“你先服下此药,多少对你
正在耗损的真元,有所补益。”
  秦三错嗅到扑鼻的清香,晓得此药必定十分珍贵,他不禁泛起了感激之心,取过服下。
  这枚药刃一吞下去,马上就使他精神一振,体力顿时恢复了不少。
  林秋波温柔地笑一下,道:“尉迟旭如果见到你吞服此药,一定不敢向你找麻烦。因为
这颗灵药,至少可以让你支持一段日子,足够回返家里。”
  秦三错道:“也许我选择流浪之途,不管荡到哪儿,不支倒地,就埋骨当地……”
  林秋波道:“你回家的话,也许师门之大,能助你破去穴道禁制。”
  秦三错道:“有此可能,我以后再决定,现在不急这个。”
  林秋波对他的反应,显然有点迷惑,不过,她已不愿再追究了,因为她已打算很快就离
开他。
  秦三错似是感到她即将离去,当下道:“你到目前为止,尚是带发修行。只不知你可是
打算如此过下去?抑或有一日,你会当真出家修道?”
  林秋波道:“这一点并不重要,因为在本质上,这件事没有任何价值。”
  秦三错道:“你说错了,世上之事,往往最平凡的最有价值,例如阳光、鲜花、绿草、
流水、夕阳等,都有不平凡的趣味。说到人生之中,例如年轻时的恋情,中年人的情怀,老
去时的卧亿等等,也是值得追求尝试的。”
  林秋波笑一下,道:“你说的种种,本是最平凡的事,必须以某种心情去欣赏,才会变
为不平凡,对不对?”
  秦三错道:“这个自然。”
  林秋波道:“可见得这不过是人心中自己创造的乐趣而已,其实平凡不过。”
  秦三错道:“那也不然,我们用爱情为例子,好不好?”
  林秋波道:“好,你说吧!”
  秦三错道:“当一个人发生真挚深远的爱情时,得到了的话,便如同拥有了整个宇宙。
失去之时,生命立即变得无足轻重了。你能说‘爱情’对人类不重要么?”
  林秋波道:“但爱情不是永恒之物,今日纵然得到,不知哪一天就会失去了。”
  秦三错耸耸肩,道:“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这是一件真真正正有价值的物
事,得失之间,比生死还强烈……”
  他们说到这里,双方都完全领悟对方意思。
  在秦三错这一方面,又有力地暗示说,如果他得不到他的渴望的“爱情”时,他宁可死
去。
  在林秋波来说,她认为“爱情”不是永恒之物,所以毋宁预先避开。
  在他们的现实情势来说,林秋波表示要离开他,永不再触及这些问题。秦三错则表示
说,如果他得不到她的反应,他将流浪江湖,随便埋骨在任何地方。
  这两个人的想法恰恰相反,因此形成不能圆满解决的问题。
  林来波沉吟了一阵,才道:“我不知道谁对谁不对,我打算先走一步。”
  秦三错道:“你请吧!”
  他不是不想央求她留下来,可是他与她作过这一番深刻的谈话之后,已经知道她不是一
般的庸俗脂粉。是以一旦向她央求的话,只怕反而获得更难堪的结果。
  林秋波点点头,凝视这个英俊的男人好一阵,这才转身出房而去。
  她一下子就失去影踪,秦三错愣愣望了好一会工夫,才感到她真的远去了。
  他突然后悔起来,忖道:“假如我不谈什么爱情的话,只要求她帮忙,破解穴道禁制,
她一定会答应的。但现在却太迟了………”
  他在后悔中,涌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当下将林秋波的影子,暂时付诸脑后,想了一
下,便走出房外。
  尉迟旭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打量一下,不觉愣住,忖道:“莫非他已经破解了穴道
禁制?”
  秦三错道:“林秋波走了,你看见没有?”
  尉迟旭道:“看见啦!”
  秦三错道:“她授权与我,言明你如果说出解穴之法,就可以任你自生自灭。”
  尉迟旭道:“等一等,她可曾授权你准许我离开此房?”
  秦三错淡然道:“当然包括在内。”
  尉迟旭道:“若是如此,这个交易可以谈谈。”
  秦三错道:“她已经走了,你若是够狠,不妨违令出来,将我杀死,正如早先计划的一
样,等她找到你时,再作道理。”
  尉迟旭泛起阴谋恶毒的笑容,道:“我正有此意。”
  秦三错道:“那你就试一下?”
  尉迟旭道:“我怕的只是前脚甫踏出房外,她就现身,把我击倒。”
  秦三错道:“这可说不定,我绝对不保证没有此等可能。”
  尉迟旭道:“若然她尚在近处窥伺,你此举岂不是故意让我上当?”
  秦三错道:“胡说,她若然要杀你,就算你躲在房内,也不中用呀!”
  尉迟旭道:“她已经说了那些话,岂能不算数?”
  秦三错道:“你既然不敢试,我另外给你一个机会,那就是让你动手,解我穴道,好不
好?”
  尉迟旭道:“为什么?”
  秦三错道:“你如果解了我的穴道,我就可以使你恢复自由呀!”
  尉迟旭道:“这倒可以考虑。”
  秦三错道:“好,你考虑吧!”
  他们静静地对望了一阵,谁都不作声。
  尉迟旭好几次闪过疑惑的表情,但却没有说出来。
  秦三错的态度,实在使他莫测高深。
  他既不表示渴望他答应,但亦没有一点放弃的意思。
  尉迟旭虽然是老狐狸,可是事关自己生命,却也不敢妄下判断。
  又过了一阵,他道:“你不进来么?”
  秦三错道:“你答应替我解穴,是也不是?”
  尉迟旭道:“当然啦!难道找你叙旧不成?”
  秦三错道:“好,只要你的确为我解了穴道,你就可以恢复自由。”
  一边说,一边走入那个房间。
  尉迟旭道:“你转过身子。”
  秦三错毫不迟疑地照做,他马上感到对方已靠近他背后。
  自然他更知道对方若是运足余力,一掌拍落,自己马上就得倒毙。因此,他的心中微感
寒悸和焦虑。
  尉迟旭目露凶光,瞪着这个强仇大敌,心念如风飓电转。
  他心中两个念头在交织转动,一是提聚残余的真力,一掌击落,把这个英俊的敌手杀
死。
  另一个念头是依他之言,为他解开穴道,以便自己亦有一线生机。
  他之所以不曾一掌击杀对方,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这秦三错行动时的轻捷,以及
精神健旺的气色,使他一时无法判断出对方到底是在怎样的状态下,从外表看来,他真有可
能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若是已恢复了七八成,则他这一掌击下,就未必能将他击毙。
  说到他没有马上依言解开秦三错穴道之故,却是因为他自己对康复之举,毫无信心。
  换言之,他纵然得以离开此地,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内伤,是否能够治好?若是不能治
好,则现下趁机一拼,或者可以捞回一点本钱,便比较划算了。
  这两个念头,在他心中翻来覆去,竟是旗鼓相当,难以委决。
  秦三错屹立如山,身子动都不动。
  双方都不见对方的表情,各自在心中暗暗与对方斗智和比斗胆力。
  尉迟旭突然忖道:“如果他没有一点把握,岂肯自动上门送死?”
  此念转过心头,登时下了决定。
  但见他掌势落处,在三个不同的部位上每处连击了三掌之多。
  秦三错登时感到血脉畅通,真气复生,全身四肢百骸,都恢复了气力。
  他回转身子,冷冷的望着尉迟旭道:“你为何当真下手解穴?”
  尉迟旭道:“我不动手行么?”
  秦三错道:“当然我已算准了你非如此不可,但你其实有机会杀死我。”
  尉迟旭道:“什么机会?”
  秦三错道:“就是刚才,你如不贪生怕死,则不但可杀死我,并且仍可大摇大摆的离
去。”
  他泛起了嘲笑的笑容,伸手一推,尉迟旭连退六七步,险险摔倒。
  秦三错又道:“林秋波已经去了,而我的穴道则仍旧被禁制着,这就是刚才的真实情
况。”
  尉迟旭道:“你要我相信这话?”
  秦三错道:“你信不信也都没有关系了,反正你一旦死了,这是非之争,便毫不相
于。”
  尉迟旭心中一阵寒悸,道:“你打算杀死我?”
  秦三错道:“正是,我要杀死你,并不须借任何题目。因此,你总可以相信我刚才没有
作伪了吧?”
  尉迟旭道::‘你此举如果给林秋波看见或得知,她一定会追究你食言违诺?”
  秦三错冷冷道:“那是我自家的事。”
  尉迟旭听他口气中充满了冷酷杀机,心知不假、登时不觉又惊退了一步。
  秦三错仍然站在原地,脸色冰冷,眉字笼罩着一股森森杀气,看起来简直像“死神”一
般,甚是可怕。
  尉迟旭不禁打个寒哗,厉声道:“秦三错,林秋波不会饶你的,你永远不能得到她。”
  秦三错道:“我知道。”
  尉迟旭道:“但你如果依她的方法规矩做人、就可能得到她。”
  秦三错道:“你说错了,她对她的男人,期望大高,说老实话,不是我可以办得到的。
因此,我只好放弃一切努力了。”
  尉迟旭听了,倒抽一口冷气。
  秦三错举步行去,一步步迫近他,脸上充满了杀机。
  尉迟旭此时尚有体力,当下往后却退。
  他一退再退,背脊已碰到墙壁,无法再退,当下厉声道:“秦三错,你刚才放的都是狗
屁,我告诉你,你天生就是个坏坯子,与我是同一型人物。”
  秦三错不恨反笑,道:“这话说得好。”
  尉迟旭道:“不是你不努力,而是她发现了你这一点。嘿!嘿!
  这正是老子提醒她的。”
  秦三错恍然大悟,不禁恨声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你口口声声拿我作比………”
  尉迟旭突然一怔,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向房门那边。
  这等举动,意味着有人在房门口出现,而这个出现之人,必定有相当份量之人,才使得
尉迟旭发愣。
  秦三错迅即回头望去,目光到处,却不见任何人影。
  他快如闪电般回过头来,但见尉迟旭已经两眼翻白,后脑靠墙,全身无力,好像忽然要
倒毙的样子。
  当此之时,纵然机智如徐少龙这一类的人物,亦将感到迷惑,因而定眼看看对方的演
变。
  可是秦三错另走一路,他乃是诡诈多疑之人歪脑筋一动,首先从怀疑对方有诈开始想
起。
  他几乎是立即就记起了林秋波被擒时的情景,其实尉迟旭乃是以一种迷药暗器,掷在地
上。林秋波一闯入房内,登时上当,失去行动之能。
  秦三错不管对不对,先闭住呼吸,同时运功收缩全身毛孔,以免受迷药毒力侵入。
  他更不打话,猛可挥掌劈去。
  尉迟旭感到掌力压胸之时,已来不及闪避了,但听“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挨了一
掌。
  他登时喷出一口鲜血,睁开双眼。
  秦三错这刻才转眼向地上望去,果然发现有一枚小小的丝囊,还来得及看见一丝白烟,
袅袅升起散开。
  这一缕白烟,显眼已看不见了。著不是查看得快,这刻绝难发现古怪。
  秦三错伸手抓住尉迟旭,轻轻易易地将他拖出屋外。
  在院子里,阳光遍地,空气十分清新。
  秦三错这时才敢透气,道:“尉迟旭,你的诡计这回不灵了吧?”
  尉迟旭哼了一声,道:“好,算我输了,你给我一个痛快行不行?”
  秦三错冷酷地道:“没有那么容易。”
  尉迟旭难以置信地看看他,旋即发觉这个来自阴阳谷的对头,说话大概是当真的,于是
皱起了浓眉。
  秦三错道:“你最多只能活上半个时辰,我不杀你,你也得死,但你是个聪明人,定然
相信我有法子使你暂时不死,多活个三五天,才在不停的惨号哀号中死去,你信不信我的
话?”
  尉迟旭道:“我没听说阴阳谷有这一门手法。”秦三错道:“好,我就让你试一试。”
  尉迟旭忙道:“等一等。”
  秦三错道:“你已相信了,是也不是?”
  尉迟旭道:“我信便如何?”
  秦三错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尉迟旭道:“好,你问吧!”
  秦三错道:“那四艘大货船,是什么来路?”
  尉迟旭道:“这四艘货船,乃是西康童家的铁矿砂。”
  秦三错道:“不错,但恐怕只是表面上的说法而已。”
  尉迟旭一听,可估不透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内幕,连忙道:“是的,表面上是童家的货
物,但其实他们只占三分之一,我们幽冥洞府占三分之一。还有一分,是五旗帮的。”
  秦三错道:“原来五旗帮也有份,那么这条水路上,你们运银子回去之时,一定不怕有
人垂涎觊觎啦!”
  尉迟旭道:“正是如此。”
  秦三错道:“这些铁矿,都卖给谁?”
  尉迟旭道:“卖给官家,也不能算是卖,名义上只是代采代运而已。”
  秦三错道。
  “怪不得码头上有那么多公人捕快,城外还有大队精兵,像是打算围剿盗匪一
般………”
  尉迟旭道:“假如你能使我不死,哪怕失去武力,我仍愿意送你一座金山,纯金的,你
虽是见过世面之人,作梦也想不到有这样一座金山。”
  秦三错听了,晓得他说的这一笔财富,定是非同小可,否则他怎会提出来,购买他一条
性命?
  他不禁怦然心动,眼中射出贪婪的光芒,道:“这话可是当真?”
  尉迟旭的声音,已渐渐显得衰弱无力,他道:“自然是真的,难道我敢骗你不成?”
  秦三错深深吸一口气,但见他眼珠的颜色,马上变为赤红,五官也显得略略歪曲变形,
看来宛如一头野兽似的,十分可怖。
  尉迟旭身一震,道:“你运起独门的少阳神功,打算作什么?”
  秦三错运指如风,向他面门胸前和肚腹三处,连续点了九处穴道。
  点完之后,他才吐一口气,很快就恢复原状。
  他虽然运功点穴,只是很短暂的时间内可完成,可是他鬓边额角,都现出一颗颗的汗
珠,热气直冒。同时也显出消耗了很多气力似的,微有疲态。
  他道:“你现在死不了,最快也在三天之后,我此举已耗费了我不少真元,非得精修苦
练五载以上不可。”
  尉迟旭试着想挺身举步,可是他一用力,马上感到四肢百骸都生出奇疼,禁不住叫了一
声。
  秦三错道:“你已被我点了九宫邪穴,再过片刻,我只要以指尖扎你一下,你都感到遍
体奇疼,绝难禁受……”
  他一面说,一面将尉迟旭放在地上,让他靠墙而坐,还搬了一块石头,给他垫背。
  尉迟旭疼痛了好一阵,才能开口,道:“你如是以你独门九宫邪穴的手法,在我身上施
用,我已是不能活命,但你也休想得到那座金山。”
  秦三错笑道:“那也不见得,如果你想快点死,一定愿意给我金山。”
  他停歇一下,又道:“老兄,你这刻还没有变得怎样,大话不妨多说些。
  但等到你已不须我碰触,只要一阵微风过处,就足以使你死去活来之时,你就知道这
‘九宫邪穴’的滋味了。”
  尉迟旭恨不得咬下这个仇敌几块肉来,但他目下不但失去战斗力,甚至连早点死也办不
到,如何还能反击敌人?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年轻英俊,但又带着几分诡邪之气的仇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好后悔自己太过怕死,所以自己多受痛苦。
  两人都不开口,寂然互视。
  过了一阵,尉迟旭才叹口气,道:“我空自活了几十岁,却不料也看走眼啦!”
  秦三错嘲声道:“哪儿看走眼了?”
  尉迟旭道:一对你看走眼了,我以为你与我差不多,都是坏蛋,谁知你其实比我邪恶百
倍还不止。”
  秦三错道:“那也没有这么严重,但想想看,一座金山;都是纯金的,多么诱惑人?为
了要得到这一座金山,你叫我杀死我全家人都行。”
  尉迟旭道:“假如刚才的局面,咱们掉换了位置,我虽然很想得到这座金山,可是我自
知无法救你一命,定必但白相告……”
  他喘一口气,面上已现出痛苦之色,可是他仍然提高声音,再说下去,道:“但你连这
一点仅有的人性,也没有,你竟能毫不考虑地向我下手,以酷刑迫我,说出金山所在,嘿!
嘿!你说得不错,为了这座金山,你真可亲手杀死父母兄弟,但我却万万办不到,我甚至不
能欺骗一个垂死之人。”
  秦三错也恼火了,怒声道:“你都快死了,再受点痛苦,有什么打紧?”
  尉迟旭这时更为吃力地,忍受着某种可怕的痛苦,大声道:“你错了,当一个人快死之
时,不论他是多么卑贱微小,也须给予尊敬,即使对深仇大恨之人亦应如此。”
  秦三错晒笑一声,以冷酷神情,注视着这个犹在挣扎的敌人。
  突然问他似乎听到一点声响,当下心头一震,迅即转身扑出窗外。
  目光到处,四下静阅如常,既不见有人影,亦不曾发现可疑之处。
  他狐疑不定的站在院中,忖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确是一阵衣袂带风之声的话,则
这个人,定然是林秋波了。”
  一想起这位南海门的高手,他不禁又是一震,想道:“哎呀!那尉迟旭拼命的高声数落
我的残酷邪恶;敢情是说给她听的。”
  这时,他恨不得马上把尉迟旭碎尸万段,因为他们的对话,若是已被林秋波听去了,那
就变成永远不能改的事实。俗语说的“话出如风”,正是说明每句话一旦发出,入人之耳,
就无法收回了。
  虽然秦三错并非没有机会改变林秋彼的想法,但即使他办得到,也不知须得费上多少气
力,何况未必真能成功?
  要知秦三错本是机诈百出之人,才智比之尉迟旭,可说是只高不低。
  然而刚才由于他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两件事上,这两件事,一是设计使尉迟旭解开穴道
禁制。二是设计迫他说出“金山”地点。
  在另一方面,尉迟旭却心心念念,集中在如何对付秦三错这上面。因此他竟早一步推想
到林秋波在外面窥听的可能。
  秦三错不但发现自己可能棋差一着,以致永远丧失了追求林秋波的机会,同时更发觉自
己真元大受耗损,功力远逊从前,如要恢复原状,当真须得下三五年苦功不可。
  房中传出尉迟旭呻吟悲号之声,秦三错听了,心中的愤恨,才略略消解。
  这时林秋波在一条僻静的巷民娇躯靠在墙上,面上露出乏力的失望的表情,沉重地喘
息。
  她刚刚施展了绝世轻功,在眨眼间,飞掠过了许多座屋顶,落在这条僻静的巷中。
  她的喘息,并非用力过度,亦非疲乏,而是心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抑郁,使她大口大口的
喘气。
  尉迟旭对秦三锗的证论指责,她不但完全听见,最要命的是她觉得尉迟旭的指责,句句
不假。
  她虽然与秦三错没有过什么亲热行为,也没有作过任何明誓,但她却骗不了自己,她的
确对这个英俊青年人,曾经有过爱意。
  这已经足够了,在她来说,这刻伤心悲痛的程度,实不下平常人的“失恋”。
  多少年来,她心如止水的行走江湖,或是修习上乘武功,本以为她永远不会付出及接受
男女间的感情。谁知她意想不到的付出了感情,也意想不到的受到沉重的挫折打击。
  她一方面觉得悲痛悒郁,一方面又无限自怜。因此,这位当代高手,也像柔弱的女孩子
一般,柔肠欲断,芳心将碎,感到不胜负荷。
  巷口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的掠过。
  林秋波虽然知道有人走过,但她已无心理会。
  接着那道人影回转来,停步在巷口,与她相距,只有六七尺远。
  林秋波终是受过严格训练之人,在这等情况之下,不但能发现此人回转来看她,并且从
他悄无声息的动作中,晓得此人绝不平常。
  她一眼望去,但见这人是个英挺俊逸的青年,芳心登时一震,以为是秦三错居然追上来
了。
  紧接着她就发现了自己虚惊了一下,此人虽然外表上有点与秦三锗相似,但事实上完全
不同。
  他们不同之处很多;最重要的是这个青年没有秦三错那股邪气,身上是文士装束风度甚
佳)这个书生乍看很高雅斯文,使人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形容词。
  事实上他身体相当壮健,目光湛明,神光莹然。同时,由于他行动无声,可见得是修习
过上乘武功之人。
  那书生向她举手作揖,态度甚是斯文大方,也很亲切,道:“姑娘怎么啦?好像有点不
妥,是不是玉体欠安?”
  林秋波道:“谢谢你,我没事。”
  那书生道:”你真的没事么?”
  林秋波道:“你不是普通的读书人,难道我还瞒得过你双眼么?”
  那书生微策一笑,笑容表露出但白的意味,道:“是的,你可瞒不了我。”
  林秋波道:“那么我请求你一件事。”
  书生马上摇头道:“不行,你不必说了。”
  林秋波大为讶异,问道:“你知道我想说的话么?”
  书生道:“当然知道。”
  他笑一笑,十分潇洒雅逸,神韵动人。
  只听他接着又道:“你一定是想叫我走开,让你清静一下,对不对?”
  林秋波本诸良心,可不能不承认,便点了点头。
  书生道:“你心中一定有事,使你十分烦恼。所以你觉得须要清静,其实大大不然。”
  林秋波道:“恕我不同意你的意见,假如清静一下,很快就没事了。”
  那书生又露出潇洒脱俗的笑容,道:“我也请你恕我不同意你的意见。”
  林秋波可就不服气了,道:“我又不是第一次碰上烦恼,但与你却是第一次见面,你如
何晓得我不得在清静下,获得平复?”
  书生道:“虽然你向来可以用‘清静’之法,平复你的心情,可是这也正因为你第一次
遇见我,是以不曾试过别的更有效的方法。”
  他侃侃道来,根据情理,一点也没有“强辩”的味道。
  林秋波这时,已被他的超俗风度,便给的口才,和过人的思想所吸引,但觉与他说话,
绝对不是浪费时间,甚至是一种享受。
  她第一次嫣然微笑,向他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书生又道:“当你心情不佳之时,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能够向人倾诉。这个被倾诉的对
象,自是你的知心好友才行,除此之外,才轮到‘清静’这个方法。”
  林秋波道:“我现下没有知心好友,你说我要不要清静呢?”
  书生道:“话虽如此,但我自问我的眼力和才情,都可以使你引为一见如故的知己,因
此,如果让我与你谈谈,效力定然胜过‘清静’之法。”
  他说得如此自信,而且在文雅中,偶然会流露出迫人的英气,使林秋波为之暗暗倾折,
但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发现男人之中,有这等人品的。
  她道:“好吧,你高姓大名?”
  书生道:“区区杨楠,乃是杭州人氏。”
  林秋波自己报了姓名,便问道:“你打算怎样为我导解心中的筋抑呢?”
  杨楠道:“说良心话,我并不是已经准备了很多手段和才情,但如果你给我机会,我却
深信可以做到。”
  他停一下,以亲切的态度和口气,又道:“你到寒寓小坐一会,好不好?”
  林秋波居然同意了,两人一起走去。
  不一会,他们已走到一问屋子。杨捕带她到书房落坐,下人送上香茗之后,便都退下,
书房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捕首先介绍自己的大概情况,道:“我与舍妹,才到此地不久,赁居此处,倒也幽静
舒服,舍妹名叫慧珠,一会就命她前来谒见。”
  林秋波道:“杨兄言重了,以我想来,令妹定是秀外慧中的女才子无疑。”
  杨楠道:“舍妹读过一点书,自小也练过一点武艺,所以她平时自负得很。不过如果见
得林姑娘这等人才,她一定十分倾慕爱敬的。”
  林秋波抿嘴一笑,道:“你太恭维我了,倒像是晓得我的底细一般……”
  杨捕道:“这样说来,林姑娘定是大有来历的人了?”
  林秋波道:“你认为是不是呢?”
  杨楠道:“有没有来历,还属次要,重要的是你本身,不但外表秀丽,而且具有淡雅隽
逸的风度,以及过人的才慧见识,这就足够我们倾慕的了。”
  他略一停顿,又问道:“林姑娘何事心中郁郁不乐?难道说世上居然有人肯使你烦恼
么?”
  林秋波道:“是的,这个人姓秦,与你年纪差不多。”
  杨楠眉头一皱,道:“真是倒霉得很,怎的又碰上他了?你说的可是秦三错?”
  林秋波讶然点头,道:“你认识他?”
  杨构道:“怎么不认识?我还替他办过事,受了不少恶气……”
  这个书生杨楠,乃是徐少龙冒充。他当时见林秋波芳心欲碎,突然灵机一动,现身过
去,故意脚下无声,让她察觉自己有点不平常,然后以言语勾引。
  果然一上来,就将她钓回家中。
  当然他并非想吃她豆腐,亦没有其他坏心眼,而是利用这个机会,直接与总督黄翰怡方
面,搭上关系。
  这样,他根本不必多费时间,就可以达成五旗。帮付托的任务。而且利用与林秋波这种
可以公开的关系,得以推行一些计划。
  比方说,他可以向帮主报告一些关于“屠龙计划”的假情报,做成连锁性的圈套,设法
迫出五旗帮最秘密的“贩卖部”的组织。
  目前,他必须利用林秋波不知真相之时,制造一些证人,例如余麽麽一定会在暗中偷窥
窃听,所以暂时不向林秋波泄露身份,让她演出逼真,余麽麽自然会将一切详情,报告上
去。
  像徐少龙这等一身扮演“双重间谍”的角色,实在万分困难,稍一不慎,不但前功尽
弃,甚至会惹上杀身之祸。
  以他现下的地位和形势,假如林秋波在不经意中,发现他是五旗帮的密探,则她可能不
声不响的,找到机会,便施以暗算。
  像林秋波这等高手,若是施展暗杀手段,徐少龙武功再高,也难活命。
  另一方面,如果五旗帮查出秘密,则无疑的会发动全力,不择手段的谋杀他。
  以五旗帮人才之众,势力之大,若是突然下手,则徐少龙当然凶多吉少。
  因此,徐少龙每一步都须得小心谨慎,以防泄秘送命。死在五旗帮之人手中,也还罢
了,如果是死在林秋波等人手底,那才真冤枉呢!
  他当下将结识秦三错的经过,源源本本说出,连“左雾仙”之事,亦毫无保留。
  最后他道:“我真被这些神秘之事,弄得糊涂,当然开始小心起来,不久就发现有公人
跟踪我。我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于是趁一场骚乱中,悄悄溜掉。”
  他说的骚乱,就是在绸缎庄中,那个姓王的大汉,与另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冲突之事。姓
王的大汉,是那四艘神秘巨船之人,这一点,他也告诉林秋波了。
  现在林秋波已将秦三错给她的打击,看得平淡些。
  因为徐少龙的故事,使她忙于分析思考之故。她的思考,包括推测徐少龙真正来历在
内。
  徐少龙巧妙地接下去,探问她与秦三错之事,不须多少句话,已弄清楚她的伤心,乃是
为了秦三错天性邪恶之故。
  现在他们好像谈得很投机,几乎达到无话不谈的地步,这时,连晓君也出现了,以徐少
龙妹子身份,参与这一幕含有无穷机巧计谋的戏剧。
  连晓君出现时,林秋波就以惊异的目光,向她打量。
  以玉罗刹连晓君的冷艳风姿,固然足以使人注目,可是林秋波对她特别注意,倒不是为
了她的美貌,而是发现她不是寻常的弱质女流。
  相反的,她瞧出玉罗刹连晓君,实是身怀绝技的美女。
  徐少龙给她的印象,亦正是如此。因此,这对兄妹,身世来历值得注意查考一下。如若
没有问题,则是大堪结交为朋友的人物。
  “连晓君初时听得余麽麽报告,得知徐少龙与一个美貌少妇,在书房谈笑甚欢,登时酸
气冲天,妒嫉万分,觅机现身,加入他们的聚会中。
  现在面对面,她可就觉得这个女子,与一般美女大不相同。
  敢情林秋波不论是容貌、谈吐、举止等各方面,都自然流露出一种雅淡高洁的气韵,教
人怎样也不能往庸俗的男女之情上面想去。
  她仿佛是空谷中的幽兰,清香十里,使人意会得到她的存在,也得知她的出尘绝谷之
美、但却无法攀摘,亦难兴亵玩之心。
  玉罗刹本来自视甚高,不但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中,各式各样的美女,亦不屑与之为
伍。
  只这位花样年华的美人,令她此生头一次生出渴想亲近攀交之感。
  林秋波也觉得这个冷艳的女孩子,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使她愿意接近,她依稀从这个少
女身上,看到自己昔年的影子。
  两女的话匣打开了,竟然无所不谈,从人生哲理,谈到诗书翰墨,双方都的确谈得很投
缘。
  徐少龙乐得清闲,一味含笑在旁边聆听。
  他以男人的眼光,暗中品证这两个美女,对于林秋波,正是空谷幽兰的感觉。而对于玉
罗刹连晓君,则觉得好像是一朵百合花,纯情而美丽。至于她的冷艳和严酷的手段,都不是
她的本来面目,那只是她为了生存而训练出来的武器而已。
  她们的对话,不知如何,又回到抽象的思想。
  连晓君道:“林姐姐,你正是小妹最羡慕的人了。”
  林秋波微讶道:“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羡慕呢?”
  连晓君道:“你虔信佛教,对于人生,无所追求。同时,你也没有任何牵累,不像一些
人出家修道,须得尝受极大痛苦,才得以撇下一切尘缘牵累。”
  林秋波微微一笑,道:“你的想法,当真很有道理,一个人想达到无所追求的境地,实
在不易。”
  徐少龙插口道:“假如我到了无所追求的时候,我大概会乏味得自杀而死,免得在世上
穷挨日子。”
  连晓君道:“你别胡乱打岔行不行?姐姐是怀有高洁理想的‘无欲’,你说的只是心灰
意冷的‘无聊’,如何可以相提并论?”
  林秋波道:“杨妹妹虽然年纪很轻,可是却懂得很多,见解超卓透辟,我也自愧不
如。”
  徐少龙道:“得啦!你这一称赞她,回头她更狂妄自大,更不将世人放在眼中了。”
  连晓君道:“不错,我到现在为止,仍然认为所有的男人,都是那么庸俗,不值得一
顾?”
  徐少龙温和地笑着道:“好,好,等到你出嫁那天,我给你的礼物是一个大嘴巴,除非
你现在赶快认错。”
  连晓君也笑道:“哼!我才不在乎呢,难道我不能学姐姐这样,潜心向道,以天地为归
宿么?”
  林秋波道:“这倒是勉强不得的,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如果在理智思考下出家学道,
后果将与一时感情冲动而出家一般的糟糕。”
  连晓君道:“你说的虽是不错,可是要我嫁给庸庸碌碌的俗人,我宁可丫角终老。”
  徐少龙道:“你老是说世人庸俗,只不知怎样才算不俗?你可有一个标准没有?”
  连晓君道:“那倒没有,但粗略的说,凡是一件事,大多数的人,都是那样想法和那样
地做法,这事定必要落俗无疑了。”
  徐少龙道:“林姑娘认为她说得可对?”
  林秋波道:“她没有说错。”
  徐少龙道:“那么天下间人人都吃饭,则饱饭也是俗子,对不对?
  如果想不俗,岂不是首先得饿死?”
  林秋波道:“杨兄举的这个例子,的确有点不妥当。”
  徐少龙道:“没有不妥,因为我刚想了一下,果然觉得天天吃饭,人人吃饭,实在是一
件俗不可耐之事。不过,如若不吃,却又必定饿得喊救命,如何风雅得起来?所以这真是一
件矛盾之事。”
  连晓君笑道:“世上又不是没有辟谷高人,你役有这个能耐的话,只好做做俗人。”
  林秋波道:“刚才我说杨兄举例不当,并不是指吃饭这件事是否庸俗,而是不赞成杨兄
所说‘不吃饭就风雅’这个想法。”
  连晓君大感兴趣,道:“这话很有点意思。”
  林秋波道:“吃饭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雅俗可言,而是在‘如何’去吃上面,有得讲
究。例如老粗据案大嚼,只是满足食俗的行为,当然很俗。但如果持螫赏菊,饮酒赋诗,便
是风雅之事了。”
  连晓君道:“对,就看你如何处理而已。”
  林秋波又道:“世上许许多多的事,亦是如此,例如‘治印’与‘绘画’,听起来应该
属于雅事,可是落在匠人手中,就俗不可耐了。定须能够表现出独特风格,以及灵心妙手,
才有高雅可言。”
  徐少龙耸耸肩,道:“你们两个对付我一个,难道还说得赢你们么?”
  连晓君道:“林姐姐,这是他转移话题的老手法,你不可中计,还是盯牢刚才的话题为
是。”
  林秋波恬然笑道:“谢谢你的提醒,好在我对争强斗胜这方面,没有什么兴趣。所以我
们并不须要迫他认输,你说对不对?”
  玉罗刹连晓君但觉她的言行思想,都在表现出冲淡谦退的味道,令人有温煦自在之感,
是以对她大为倾慕。
  她道:“唉!林姐姐乃是有道的高人,小妹一时忘了,以致冒读,请你原谅。”
  林秋波道:“你别这样说,我直到如今,尚在人生的海洋中摸索,如何当得这高人之
称………”
  她们越谈越融洽,互相感到像这种高尚,深刻和亲切的聚谈,实是难得已极。因此大家
的心中,不约而同泛起了不想分离的感觉。
  林秋波终是修道之人,自制力强干常人甚多,到了适当的时候,便站起身告辞。
  徐少龙和连晓君一齐送出去,到了门外,玉罗刹扯着她的衣袖,道:“林姐姐,欢会苦
短,你这一去,不免使小妹空余依依之情……”
  徐少龙接着道:“当真是别时容易见时难,李后主这一句,使人回肠荡气不已!”林秋
波道:“我们相隔飓尺,近若比邻,随时都可以会晤,贤兄妹别把这等分手,说得那么严重
好不好?”
  连晓君道:“你说你住在总督府第,这等地方,岂是闲人可以任意出入的。”
  林秋波道:“假如你们不嫌俗气,我倒想请两位到那边聚聚。”
  徐少龙欢喜地道:“这话可是当真,什么时候?”
  林秋波道:“明后天吧,我不便出面邀请你们,将托黄公子黄云文亲来奉邀。”
  连晓君呵一声,急急问道:“是总督的公子么?他为人怎样,会不会很骄做?”
  林秋波道:“一点也不骄做,为人高雅磊落,才气纵横,你们与他结交之后,便知道我
的话并无虚伪了。”
  他们在大门处谈到这儿,才始揖别。
  回到屋里,连晓君揪住徐少龙的手臂,道:“哼!好一个‘别时容易见时难’啊!说得
多么缠绵情深……”
  徐少龙道:“别胡闹,她乃是出家修道之人,我难道还会对她起什么邪念不成?”
  连晓君道:“这可说不定,她虽是修道之人,但终究是个美丽女子,而你却是个男人,
这就够了。”
  徐少龙道:“我为了入总督府,刺探情报,才极力与她攀谈,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连晓君嗤之以鼻,道:“算啦!任何人想做不正经之事,总会找个堂皇的大道理,你这
个脂粉魔王,在总坛里搅得一塌糊涂。哼!这一本风流烂账,都在我肚子里,你以为我不知
道么?”
  徐少龙心头一震,忖道:“只不知她已晓得多少?”表面上却淡淡道:“古人说,欲加
以罪,何患无词,我再分辩将属徒然。”
  连晓君忽然变得十分温柔,道:“好啦!我们不提这个,反正我又没有资格管你。”
  徐少龙心中有数,晓得她这样说法,不啻是表示她非常希望有资格管他。
  这种资格,当然需得有感情与名份。因此,她等如表示希望嫁给他。
  徐少龙心中一阵痛苦,同时也感到对她十分歉疚,因为他自知身负重大任务,所以目前
还不能作任何许诺。
  似觉得很对不起她,亦很可怜她。
  他伸手揽着她的香肩,道:“我现在只希望早点达成任务,然后与你回到总坛大寨,过
一段逍遥轻松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连晓君温驯地道:“当然好啦!”
  他们的谈话,到此便转到工作方面,两人仔细商量过,对于入得总督府之后的进行方
式,都得到充分的了解,这才归寝。
  翌日,他们在等候林秋波的邀请。徐少龙很想看看那位文名甚盛的黄公子,到底是怎样
的一个人。玉罗刹连晓君,更加想瞧瞧黄公子的人品。
  可是他们白白等了一天,不见林秋波或黄公子的踪影。
  到了次日,徐少龙与连晓君,在书房中谈起林秋波之约时,便有人来报说,有两人登门
造访,其中之一,便是前天来过的林秋波。
  徐少龙问明另一个年轻的读书人,当下向连晓君说道:“妹子,哪一位想必就是当今直
隶总督的公子黄云文了。”
  玉罗刹连晓君道:“我要不要回避呢?”
  徐少龙笑道:“回避?你难道害怕见他?”
  连晓君美眸一瞪,道:“我怕他了?”
  徐少龙道:“如若不怕,咱们一道出去迎接。”
  玉罗刹连晓君道:“去就去,我只是不想人家笑话罢了。”
  徐少龙道:“你错了,如果来人不是林秋波与黄公子,你自然应该守礼,暂时回避。但
这两人不同凡俗,所以你需亲迎,方是高明。”
  玉罗刹连晓君点了点头,跟他走出书房。
  走出院子,连晓君道:“你最近忽然变得很懂礼节,学问也忽然大见高明,各家诗词,
以及引据典故,都能脱口而出,可不觉有点稀奇么?”
  徐少龙暗暗一震,想道:“她这话分明在提醒我,表示她已轧出一点苗头了,以此女的
才慧,我们再相处下去,不久就得被她完全看破他头也不回,道:“一个人扮什么像什么才
行,我既是读书文人,岂能不懂哼卿几句。”
  他们说着话时,已走近大厅,当下都不再说,一同走入厅内。
  但见一男一女,同立厅中,徐连两人的目光,都同时集中在那个书生的身上。
  这个书生身量高颀挺拔,秀朗的眉民和挺直的鼻子,使他看起来既文雅而高贵。
  徐少龙一眼望去,凭他过人的观测之术,已瞧出这个青年书生,必定聪明机警,反应灵
敏。
  此外.他同时也具有一副仁慈的心肠。相信除了天性纯良外,还大大得益干他家世和学
识。
  这个书生的目光,曾经使玉罗刹连晓君迷惑了一下。
  因为她是第一次与这等高贵出身的青年打交道,当她发现对方,竟没有丝毫的纨绔气习
之时,不由得大为惊讶。
  “其次,由于他高雅的风度,动人的仪表,使她逃不过异性相悦的定律,对他生出一种
秘密的好感来。
  在这个气质高雅的青年身边,林秋波显然更具有成熟的迷人风韵。
  徐少龙自然注意到这一点,忖道:“这等情形真是奇妙得很,每个人都可以用别人来衬
托,以表现出他自己的特性。
  在林秋波和那个贵为总督公子的黄云文的眼中,杨家这对兄妹,的确超凡拔俗,难得遇
到的了。
  黄云文对徐少龙的英姿大为倾倒之外,对连晓君,这个玉立停停的少女,却不由得记起
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形容杨玉环的名句。
  也许是因为是姓杨之故,是以他心中掠过了:“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
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等绝句。
  这一次的见面,双方都那么深切衷诚地互相倾慕,是以气氛特别融洽,很快就到书房,
分别落坐。
  玉罗刹连晓君指挥下人,送上香茗和果点,她显得十分诚恳,而又有条不紊,使黄云文
忽然感到,她必定是个长于治家的贤内助。
  林秋波道:“杨妹妹,你瞧,我可没骗你,黄公子亲自来拜访你们……”
  “连晓君道:“我知道姐姐决不会骗我的。”
  徐少龙道:“小可久仰黄公子的文采令名,今日得以晤面,幸何如之。”
  黄云文忙道:“杨兄好说了,在下一直不知道这儿住着如此高雅的芳邻,以致迟迟未曾
奉访,实在十分失礼和惭愧。”
  林秋波淡淡一笑,道:“你们似乎太客气了。”
  黄云文的目光,迫视着连晓君,洒落地道:“不是太客气,而是第一回见面,来点开场
白而已,相信下一回,大家都不会说这些客套话了。”
  玉罗刹连晓君本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但眼下这个男子的目光,却使她禁不住要稍稍避
开。
  她温柔地道:“黄公子说得是。”
  徐少龙虽是胸襟坦荡,气量宽宏之人,但这时也不禁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觉得有点别
扭。
  他觉得这是因为玉罗刹连晓君,所表现异常温柔的态度而致。
  只因连晓君,向来对任何男子,都冷冰冰的,从不稍假辞色。
  独独今日对这贵介公子,表现得如此驯良温柔,可就使这为“密友”的徐少龙,觉得不
大对劲了。
  当然在理论上,她是为了“任务”,必须施展全身解数,以求与这位公子接近。
  但感情之为物,十分微妙。徐少龙明知此理,依然禁不住暗暗呷醋。
  他们交谈了一阵,天南地北,甚是投机。
  在这段过程中,黄公子时时有些话题,是专与连晓君说的。
  而在这个时候,林秋波亦不使徐少龙闲着,由于她已与他相识得多,所以谈起来话题不
少。
  这样,自然而然就形成了两个部份。一边是黄云文与连晓君,絮絮交谈。
  另一边则是林秋波与徐少龙,谈得很起劲。
  他们这一对不知如何,谈到奕围棋方面。
  徐少龙一听之下,就晓得林秋波乃是此道中的高手,不由得技痒起来,兴致勃勃地要求
对奕一局。
  林秋波对他含蓄的挑战,欣然接受。
  于是就在书房另一角,摆下棋枰。
  两人初度交锋,未知对方真正实力,是以无从让子,只好按照规矩,猜子分先。
  他们这一边开始下子对垒,另一边玉罗刹连晓君与黄云文,则移到书桌旁边。
  原来他们的话题,落在诗词文章上,这时单凭言语,便嫌不够,必须借重笔墨来帮助交
谈。
  谈诗论词,固是雅事,但在某种情况之下,亦如比武或对奕,其中含有争强斗胜的意
思。
  玉罗刹连晓君闻道黄云文才情绝俗,学富五车,乃是当今有名才子。
  因此,她自然而然地想考他一下,瞧瞧他到底胸中藏有多少书卷。
  她是以请教的方式,考究这个书生。起初双方才谈论了一些诗家源流派别,连晓君心知
道这等题目,考他不倒,是以改变重心,向更专门的部份下手。
  她道:“李义山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两句,时境如画,只不知这蓝
田日暖玉生烟之句,如何写得出来的?莫非蓝田之玉,在日光之下,果然会生出轻烟么?”
  黄云文情知她在考他,当下微微一笑,道:“据我所知,李义山的这一句,并非没有出
处。比他较早的诗人司空图曾经说:‘载叔伦谓诗家之景,宛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
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者也’。李义山的蓝田句,便是从这时话中脱化出来的。”
  连晓君又问道:“记得以前偶然读过一首咏花诗,诗体甚奇,每句字数不同。除了这首
之外,好像还有两首,俱是一人所作,我已记不得了,只知道第一句是一个字………”
  黄云文随口道:“杨姑娘说的,恐怕是是张兰史作的一字至七字诗,他曾作了同体三
首,分咏花、竹、草、写得很好。”
  连晓君道:“此人胸有诗博得很,居然难他不倒,照理他答到此处,应该就可以了。但
现在为了要难倒他,只好再迫他一迫,虽是迹近要赖,也是没有法子之事。”
  她盈盈含笑,道:“我想读这三首一字至七字诗,有烦公子录下见示。”
  黄云文点点头道:“让在下试试看……”
  他提笔儒墨,展开素笺,略一沉吟,便开始写录。
  但见他运笔如飞,片刻写就。
  连晓君拿过来看时,但见他的字体,甚是端秀而劲遭,就像他人品一样挺拔。
  笺上第一首咏花,写的是:花、花。深浅,芬葩。凝如雪,错为霞,莺和蝶到,苑占营
遮。已迷金谷路,频驻玉人车,芳草欲陵芳树,东家半落西家。愿得春风相伴去,一攀一折
向天涯。
  竹、竹。被山,连谷。山东南,殊草木。叶细枝劲,霜停露宿。成林处处云,新笋年年
玉,天风乍起争韵,池水相涵更更绿。却寻瘦信小园中,闲对数竿心自足。
  第三首咏草诗草、草。折宜,看好。满地生,催人老。金殿玉砌,荒城古道。青青千里
遥,怅怅三春早。每逢南北别离,乍逐东西倾倒。一身本是山中人,聊与王孙慰怀抱。
  连晓君回环吟诵,再三方休。
  她轻轻道:“好个愿得春风相伴去,一攀一折向天涯黄云文道:“是的,这一句余韵无
穷,教人为之荡气回肠不已。”
  连晓君又道:“咏草诗中的!金殿玉砌,荒城古道’两句,好不苍凉幽远。
  黄云文道:“这两句真有点像柳永‘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的韵味,使人
不禁泛起岁月不居,倏忽已老的悲思。”
  连晓君道:“是啊!我满胸都充满着这种说不出的惆怅。”
  他们的目光忽然碰在一处,互相注视凝望,好像各自探索对方心中的秘密。但又生似已
建立起一种无言的了解,在目光相接之中,互相抚慰着。
  过了数分钟,双方的目光分开,彼此虽然没有说话。
  黄云文心中涌起一阵狂喜,暗暗的对自己叫道:“天啊!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情意高雅,
能够心灵交融的红粉知己了。这真是旷世的奇遇啊!”
  连晓君芳心也尽是温馨缠绵的情绪,现在虽是脉脉凝视着那张素笺,其实却从那挺拔遭
逸的字迹中,看见了他。、她记起自己曾经寂寞地渡过似锦年华,每当她看到良辰美景,或
是读到一句好诗,便禁不住涌起了此生虚渡的怅思。
  每一个轻叹,每一个怅触,每一个感想,从来没有人可以分享,亦没处倾诉,只有默默
地埋在心底。
  即使是徐少龙的出现,甚至进占了她的芳心之后,她仍然不曾获得这方面的满足。
  因此,她与黄云文之间所获得的心灵共呜,好像另一回事,虽然与男女之情,不无关
系,但她却任得自己沉浸在这种喜悦中,丝毫不觉得有“内疚”之意。
  黄云文伸手去拿笔,无意中碰到连晓君的手。
  这对青年男女,都同时震动一下。
  黄云文从这一点,已证实这位美貌才女,对自己大有情意,心中又一阵狂喜。
  要知男女之间,如是动了真情,便会产生出奇妙的现象。例如肌肤相触之时,会发生震
动等等。
  若是一般的少年男女,或许对这等现象,憎然不明其故。
  但黄云文向来跌宕风流,对男女之间的事情,甚有经验。
  因此之故,他不但晓得自己已生出爱意,同时亦确知对方有同样的情意。
  他微微笑道:“在下想邀请贤兄妹往府上一聚,家父母见到贤兄妹这样的人物一定高兴
不已。”
  言下之意,隐隐有带连晓君让父母过目之意。
  连晓君不由得心内一阵喜悦,面带娇羞低语道:“家兄一介布衣,小妹幼失庭训,府上
官宦世家,家兄与我实不该冒昧登门。”
  黄云文微微笑道:“你千万别这样说,家父母都不是存有这等世俗之见的人,我知道他
们一定很高兴能够见到你们。”
  他含蓄地又微笑一下,又道:“我有时也邀几位知名的文人雅士,到舍下作文酒之会,
但你却是第一位被邀的女性,你可别误会以为我时时这样做。”
  连晓君神采焕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花花公子。”
  黄云文郑重地道:“那么你愿意来么?”
  连晓君低声道:“愿意……”
  她接着略略提高声音,道:“只不知家兄怎么说,他有时候很执拗。”
  黄云文向那边望了一人眼:“等一会我试试看,以我看来,他仍是不羁之士,相信没有
不敢去的地方。”
  他们互相注视,默然无语。
  徐少龙听不到声息,转目一敝,但见那对年轻男女,相对无言,似是仅用目光,就可以
交谈。他顿时又感到一阵热辣辣的,心中好生不是滋味。
  林秋波此时应了一子,柔和宁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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