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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海屠龙》


第二十一章



  这一道火柱,直向屋顶冲起,快得难以形容,但见火光乍现,屋顶便“砰澎”巨响一
声、很大的一片屋瓦,竟被掀起。
  在火柱之中,无欲禅师和巩贵两人,真是照得髯眉毕现,由顶至瞳,都呈现一种奇异的
惨青颜色。
  他们面上的表情,在这一刹间,竟都凝固了。无欲禅师瞑目竖眉,凛凛有威。巩贵则十
分惊惶地向他瞧看,嘴巴半张,好像很想说什么话。
  在屋角的清凉上人,辛公权和李氏女子,全都把这个景象,瞧得清清楚楚。
  当时虽然室内炙热的使人觉得有如掉落在烘炉之中,在不知不觉中,汗出如浆。可是这
一幕奇异异的景象,却不能令人忘记了这一阵可怕的热力,不由得直着眼睛,瞧看这场好像
是怪梦一般的景象。
  火柱的颜色,过了好一会才完全变为红色。在火光中的两个人,一直保持那种姿势和表
情,既没有移动,也没有喊叫的声音。
  直到这根冲出屋顶上高达两三丈的火柱,完全变为红色,并且发出轰轰烈烈之声时,火
中的两个人,突然间不见了影踪。
  清凉上人朗诵一声佛号,声音中含有悲凄惋悼之意,接着道:
  “他们两人的肉身,都化为飞灰啦!不论是善是恶,是爱是恨,都随着无情烈火,化作
乌有!”
  李氏女子含悲尖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
  三环追魂辛公权心中大惊,忖道:
  “这清凉老僧号称为黄山派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我这里用尽全力,正在抵御火
热,他却能从容开口说话,单单在这一点上,可以窥见他功力之深厚了。”
  他目下仍须抵御火柱的奇热,是以不敢开口作声。
  清凉上人又道。
  “辛施主,那无欲掸师今日以身殉道的情形,你已经亲眼看见啦!他的决心和行为,坚
毅壮烈,已是无可置疑之事。而他的遗志,便是要老袖将你留下。老袖自将不顾一切,定要
完成他的心愿。”
  三环追魂辛公权虽然也是武林中著名高手,平生见过不知多少大场面。可是像无欲禅师
使的这种手法,倒还是第一次看到。
  尤其是无欲禅师与巩贵两人,一直纤毫毕现地嵌在火柱之中,其后突然不见踪影。致留
下的印象,比之其他任何形式的殉身,都来得强烈撼人。
  他的意志和斗志,已经被这种奇异的殉道景象所夺,完全狠不起来,加上清凉上人现下
表现出的精湛功力,也使他大感气馁。
  他还是不敢回答,因为他一开口,虽然火柱的奇热不致把他烤得昏倒,但功力将受到侵
蚀,将是无可置疑之事。
  清凉上人晓得他不肯开口之故,当即道:
  “辛施主,你毋须开口,但请仔细听着。假如你现在还不放下这个女子,老袖仍将不客
气动手,但却是不择手段的打法。如果你放开她,老袖与你到外面去,公公平平的拼上一
场。”
  辛公权一面挺刀护身,一面点头同意。
  他实在已是无可选择,因为以清凉上人的武功造诣,如果当真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出
手攻击,在这斗室之内,辛公权再高明些,也难逃大劫。换句话说,纵然是比辛公权还高明
的人物,处于这等境地之中,也没有法子避免得两败俱伤的结局。
  辛公权略略松手,但李氏女子已站立不稳,是以辛公权为了避免她摔在地上,只好仍然
勾住她的腰肢。
  清凉上人一面侧视火势,一面隼顾着辛公权。他心中也有一个难题,未能解决。
  那就是如果辛公权把李氏女子放下,迅即冲出此屋,则他定须一同出去,与对方立即展
开决斗。
  只是这么一来,李氏女子留在房中,在如此奇热烤熏之下,不须多久,定必死亡无疑。
  如果清凉上人将李氏女子带出去,则辛公权趁这一丝空隙,必可及时远走高飞。
  也就是,清凉上人虽是看见辛公权逃走,并且想全力追击,但因李氏女子带给他的阻
滞,使他无法及时追击。
  那辛公权一旦翻出瓦面上,哪里还肯留下,等着与清凉上人拼斗。
  所以当辛公权身形迅急升起之际,心头已泛掠过一丝胜利之感。
  清凉上人对于迎面扑来的李氏女子,显是明知她已经身亡,但也不能一手把她推开。当
下左袖一卷,把她接住。
  清凉上人此时不但没有丝毫手忙脚乱的样子,反而微微一笑,右手大袖同时挥卷,劲力
如山涌出。
  他这一翻并非向辛公权攻去,因为以三环追魂辛公权的身手功力,莫说这等隔空内力,
即使是迎面拂到,他也接得住。
  但见清凉上人的大袖起处,右后方的火柱,突然间呼一声分出两道巨大的火舌,向辛公
权身边激射。
  辛公权的指尖已碰到横梁,只要再给他一线的时间,他就可以破顶而出。
  但就是差这一点点时间,从火柱分出来的一道火舌,已经横袭而至。
  这股火舌尚未当真触及,辛公权已感到奇热难当。如若给火舌扫中,无疑马上会全身着
火。
  辛公权权衡之下,猛一咬牙,仍然向屋顶翻起。“砰”的一声,他双腿翻转上去,踢破
屋顶瓦面,人也从洞中穿出。=
  辛公权临危不乱,迅即倒在瓦面上,一路滚转。但由于瓦面凹凸不平,不似在平地上,
可以把身上之火压熄,是以身上之火,随熄随起,不是当真熄灭。
  虽然火势未灭,但已大受压制,是以当他从屋顶上滚坠地上时,身上多处的火苗,并不
算厉害小
  辛公权在地上连连打滚,这回很快就把身上之火,完全压灭。
  但当他跃起之时,可就发现那清凉上人,已经站在他跟前,冷冷地凝视着他。
  原来辛公权这一番腾折,所费时间虽然有限,可是清凉上人已经足够安放好李氏女子,
事实去路。
  辛公权手中的三环大砍刀,总算还没有失落,当即摆开门户,防御敌人攻击。
  清凉上人仰天一晒,道:
  “辛公权,你虽是诡计百出,身手高明。但老袖何尝不是一早就看准了你能够逃走的途
径,亦曾考虑到你将以什么手段阻我拦截你的逃生,是以利用火攻之计,亦是早就想好了
的。”
  他这么一分析,辛公权虽然失败,亦不得不服气。
  清凉上人心知辛公权虽是武功精强,内力深厚,可是被刚才的火势热力所伤,功力已略
受损,同时惊魂甫定,一时也不易集中心志。
  是以他更不怠慢,双袖交错一拂,向辛公权攻来,口中喝道:
  “请辛施主赐教……”
  他双袖甚长,卷拂之际,宛如两股相当长的兵器,分作上下攻袭敌人。
  辛公权三环大砍刀起处,闪出耀目精芒,一刀劈出,封挡住双袖来势。
  清凉上人见他刀法精奇,力道威猛,立刻改变手法,决定以柔制刚,克敌致胜。不过为
了迅速消耗敌人内力,减弱他的抵抗能力,是以仍然不能完全放弃硬攻之法。
  但见他右手衣袖抖起,有如一扇铁板般,直向辛公权头顶拍落。
  辛公权的三环大确刀擅长硬拼,是以一见对方袖如铁板,来势迅急刚猛,不但不惧,反
而大喜,立振健腕,大刀呼一声撩劈敌袖。
  刀袖一触,居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辛公权虽是感到敌袖坚硬得离奇,但仍然不惧,
刷的一刀砍去。
  这回轮到清凉上人挥袖封架,又是“锵”的一声巨响过处,双方都震得身形摇摆。
  这两大高手各不容情,马上又出手互攻,但听“锵锵”之声不绝于耳,霎时间两人已硬
拼了十四五招之多。
  他们每一招硬拼,俱无一丝一毫可以取巧之处,因是之故,所耗的气力,亦比平时多出
不知多少倍。
  辛公权急急喘息数口,自觉力道已有不继之象。再看对方虽然亦有吃力的表情,但看来
却好得多了,不禁心下大惊。
  原来辛公权之所以不断的与对方硬拼,乃是由于对方的衣袖是柔软之物,若要此袖坚逾
钢铁,须得运布内力于袖上才行。
  此举自是十分耗损内力,估计不出十招,对方非得改变手法不可。其时清凉上人虽是改
用别的手法,可是已损耗了的内力,一时决无法恢复。
  辛公权认为唯有这等情况之下,方有突围逃生的机会。故此不管自己情况如何,迅快施
出硬攻之术。
  只是目下对方似是内力损耗有限,这就令他不能不大惊失色了。
  他的念头不过是一掠即逝,手中大刀,又与敌人连拼两记。
  清凉上人左手衣袖忽然从刀光中,像毒蛇般卷进来。迫得辛公权不能不发掌劈击。
  自这时起,清凉上人右袖硬攻,左袖柔袭,一连抢攻了七八招,辛公权已被迫得退到墙
下,口中也发出喘息的声音。
  清凉上人右手硬攻之势暂歇,左手忽卷忽拂,使辛公权不得不全力封架。他口中说道:
  “辛施主,你的算盘打错啦!应当一上来时,只守不攻,争取恢复体力的时间,才是上
策……”
  说时迟,那时快。
  辛公权的三环大砍刀,封出一片挣铬震耳的声音,守住了全身。他虽是气力有衰竭之
象,全身曾被火势烧伤之处,痛不可当。但他终究有数十年精修之功,正如百足之虫,死而
不僵。舞出的那一片刀光,依然滴水不透。
  清凉上人业已占了胜算,不过这一战的确相当费力,若不是事先心中有过策划,利用那
股烈火的伤了对方,则今日之战,势将力拼数百招,方能占得上风。
  辛公权的大刀使出一路缠腻绵密的刀法,宛如春蚕吐丝,缕缕分明。
  清凉上人认出此是姑苏顾家的绣花刀法,心想:
  “这辛公权在刀法上享有盛名,成为五旗帮的内三堂堂主之一,掌管兵马大权,果然有
惊人的造诣。只看他施展如此长大沉重的大砍刀,居然能使出这细腻的刀法,若论功力火候
实在已登上乘境界。”
  他转念之际,左袖迅快卷拂吞吐,袖影宛如水银泻地,直有无孔不入之势,另一只右
袖,却按兵不动。
  这时辛公权刀势由左而右,划出一道弧形精光,这一招称为“妙裁云锦”,乃是这七十
二招绣花刀法中,暗寓反击之威的九招。除了这九招之外,其他所有的招式手法,都是深藏
固守,以获身保命为主。
  清凉上人霜眉轻举,善目中威棱四射,显然杀机急剧增加。换言之,亦即是对方的刀法
中有了可乘之机,是以他不知不党中表露出来。
  但见他左手衣袖呼地拂去,像毒蛇般攻袭对方上盘,另外那只按兵不动已久的右手衣
袖,抖得笔直,宛如一块长形铁板,迅猛冲击敌胸,势著奔雷,凌厉之极。
  他双手使出刚柔两种不同招式,已属难以办到之事,更何况所用的又是两只衣袖,本身
柔软无力,更难兼顾刚柔不同的力道。
  因此他这一招施展出来,辛公权心中已经大惊服输,认为自己的武功造诣,跟这位黄山
派第一高手相比之下,简直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辛公权心中大是气馁之际,清凉上人右手迅猛硬攻的衣袖,已撞
上了敌刀。
  “锵”的大响一声,袖刀一齐荡开。可是清凉上人另一只衣袖的角尖,却拂中了辛公权
的耳际要害。
  辛公权大叫一声,抛下大刀,双手掩耳。
  原来人身五官当中,双耳脉络相通,一边受伤,另一边亦会生出相应的感觉。是以辛公
权以双手掩着耳朵。
  他在脑袋剧疼欲裂的情形下,还一眼看见了清凉上人右手的衣袖,尤自硬挺如铁板,并
未软垂下来。
  辛公权为之恍然大悟,敢情那清凉上人右手衣袖之内,暗藏软硬自如的兵器。
  因此之故,他早先与自己硬拼之时,并不须耗费很多气力在使衣袖坚挺这一点之上。
  换言之,每一记硬拼,清凉上人只须费激真力在袖内的兵器上,而不须每次运布在袖
上。要知衣袖的面积广阔,若是每次硬拼,震散了所运布的真力,自是耗力极多,一时不易
补充。
  辛公权当时就是贪这个便宜,一味用硬拼手法,而不顾惜自己身上伤势的影响。殊不知
中了清凉上人的道儿,以致气力迅速衰竭。
  他心中方自明白过来,脑袋突然发生一阵奇疼,以及天崩地裂般的嗡嗡巨响,顿时一交
栽倒,就此气绝毙命。
  清凉上人长长的透一口大气,转眼四望,但见那根原本冒出于顶外老高的火柱,已经消
失。但四下却传来嘈杂的声音,隐隐有人呼叫救火等话。当即挟起辛公权的尸体,向房间走
去。
  在经过李氏女子的尸体时,他弯下身子,以另一只手将她挟起,顺便一并带入房间内。
  房中的火光,照耀得她头面和全身都变成红色。仍然奇热难当,教人有喘不过气来之
感。
  清凉上人口中诵声佛号,迅即把这一男一女的尸体,丢在火柱上。
  他估计现下的火势,纵然不能像行前那样,把人烧得连骨头也化为飞灰,但至少可以毁
去他们全身衣物,以及把面目烧毁,看不出是什么人。这一来海陵帮帮主巩贵固然永远不知
去向,而这辛公权亦是离奇失踪的收场。
  这位佛门高僧,口中哺哺诵念着经咒,一直等到外面人声迫到切近,而且火柱中的两具
尸体,显然已经焦毁了,这才从辛公权所开的“天窗”,翻上屋顶。
  四下夜色茫茫,他不必担心会被四下拥来救火的民众看见,迅快踏瓦而行,转眼间已隐
入黑暗中。
  徐少龙回到家里,洗过澡,换了干净衣服,与玉罗刹连晓君舒舒服眼的共进晚餐时,心
想:“清凉上人现下不知怎样了?但一定忙得昏头转向无疑。”
  他们默默地吃过晚饭,又舒服地品茗闲坐之时,连晓君轻轻问道:
  “少龙,你显得心神恍惚,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为什么呢?”
  “没有什么!”徐少龙道:
  “相反的,我觉得这等日子过得很有趣味。”
  王罗刹连晓君沉吟一下,接着轻咬着下唇,那编贝似的皓齿,与鲜艳的朱唇相映,娇媚
欲滴,徐少龙一眼望见,不由得看呆了。
  过了一阵连晓君才道:“帮主交待的任务,你已完成了多少呢?”
  “进展情形,可以说令人相当满意。”徐少龙道:
  “怎么?你可是想家,所以希望早点办完事?”
  连晓君先转眼向屋外掠瞥,外面虽是黑沉沉一片,但她视听所及,认为没有人潜伺窃
听,当下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的,我哪儿有空呀?唉!古人有‘云横秦岭家何在’之悲,而我则更
可哀了,简直是‘春来飞絮恨无家’……”
  她突然发出哀愁欲绝的感叹,的确使徐少龙心头一软,温柔地瞧着她,说道:
  “咱们别说这些伤感情的话,明天到哪儿去玩玩?”
  连晓君没有作声,徐少龙又笑道:
  “可惜你是个女儿家,不然的话,这刻正是华灯初上之际,那秦淮河上,风光正自旖
旎。只要到了那画肪上,艳姬歌妓,珠围翠绕,牙板管弦,笙歌盈耳。管教你牢悉顿消,乐
不思蜀……”
  他信口猛吹,特别是由于这等行乐之法,连晓君定必无缘领略,只能凭想像以臆测,因
而在岔开她无端而来的哀感这一点上,必定十分收效。
  果然连晓君间道:“秦淮河上当真这般好玩么?”
  徐少龙道:
  “当然是真的,但这等风流艳趣,只有男人方能消受,如果换作你,感受无疑大不相同
了。”
  连晓君不服气地道:“那也不一定,你带我去开开眼界可好?”
  徐少龙道:
  使得,但必须等我们的事办完了,那时不虞身份泄漏,到哪儿都行。”
  连晓君现出踌躇的神色,朱唇蹑懦了一阵,才道:“你要如何方可返坛呢?”
  徐少龙道:
  “咱们只须查出还有什么高手,在暗中保护黄翰伯。同时又查明这次黄翰怕挑去本帮黄
旗分舵,是什么意思?这样咱们就可以返坛复命了。”
  连晓君道:“这两件事,对黄翰怕没有什么损害啊!是不?”
  徐少龙一听此言,便知道玉罗刹连晓君敢情已查出这两件事的答案,无怪她一副欲言又
止的神态。
  要知玉罗刹连晓君目前的处境,相当复杂。她一方面与徐少龙已有感情,又同是五旗帮
之人,自应助他达成任务。
  可是这些日子来,她与总督大人黄翰怕的公子黄云文交往的结果,又使她对这位调搅风
流,透逸高雅的贵公子,生出一份感情。
  她生怕五旗帮伤害了黄家,以致黄云文也受到灾难。但如果不帮徐少龙,似乎亦于心不
安。
  故此连晓君可以说已陷入左右为难的夹缝中。今晚她拿话探探徐少龙的口气,一方面想
作一个决定,另一方面,她深心对徐少龙,另有看法。
  前些日子在总坛大寨中,徐少龙曾经有些奇异行动,落在她眼中。而那天晚上,当石芳
华演唱时,他还曾向连晓君求助,使石芳华依计昏倒,因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巧妙地伤了席
亦高的手下香主黄老歧。
  这些行动,已超出争夺“副统领”宝座的范畴。玉罗刹连晓君自是省得,所以她不敢向
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情,只闷在心中,暗自琢磨。
  正因此故,她在徐少龙面前,方敢泄露出自己心中的矛盾,而不怕徐少龙会告密。一来
她知道徐少龙对她亦有情意。二来徐少龙究竟是怎样的人,大有问题,反正不会是卑鄙无耻
的告密者。
  徐少龙暗自迅速的考虑一下,才道:
  “暂时不会有什么损害,黄翰怡厉害得很,想动他可不是容易的事。”
  连晓君道:“假如我把这些秘密查出,你便如何?”
  徐少龙道:
  “我一方面报上去,另一方面,则要恢复本来面目,与督辕内的几个高手,大斗一场,
那天晚上,咱们如不是束手缚脚,顾忌大多的话,那倒是一个痛快拼斗的好机会。”
  连晓君道:“林秋波一定很恨你,你可曾想到?”
  徐少龙道:“我设法避开她就是了。”
  他这话说得大有人情味,连晓君忍不住说出心中之言,道:“黄公子也一定恨死我
了。”
  徐少龙皱皱眉头,道:
  “不错,但我也有法子使他不恨你,你可想听听?”
  连晓君道:“你有什么法子使黄云文不恨我?;’
  徐少龙神色郑重,一点也不似开玩笑,应道:
  “你叛出五旗帮,投入他们那边,黄公子当然不会再恨你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玉罗刹连晓君眼睛睁得大大,显然大为震撼,道:
  “我绝不能这么做,如果可以的话,我老早就不必烦恼了。”
  她一口拒绝这个想法,徐少龙可就不得不慎重地重新考虑了。要知在他观察之下,已深
信玉罗刹连晓君对于她所处的地位,以及勾心斗角的生涯,感到十分厌烦,若有机会,必定
像“蝉曳残声过别枝”的脱离五旗帮。谁知她居然一口拒绝,实是太出他意料之外。
  因此徐少龙不得不重作考虑,但他一点不慌,因为他知道连晓君不至于出卖他,同时他
又了解人性中,往往发生这种固执的情形。
  那连晓君可能说不出任何理由反对脱离五旗帮,亦可能完全承认应该脱离五旗帮的理
由,但她将是固执地不肯那样做,没有法子把她说服。
  徐少龙决定暂时撇开这个问题,淡淡道:“既然行不通,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他们刚刚谈到这里,一个仆妇来禀报,书坊派来了伙计,送了不少书籍来。
  连晓君讶道:“这么晚了,还送书来?”
  徐少龙道:
  “除了大部份是新近刊刻的典籍之外,相信有些书坊主人特地为我搜购的珍本。我原来
打算送给黄云文,算是我们从家里带出来的,这样他们才会更加相信咱们是书香世家。现在
大概用不着了,不过你可将此意透露给余姣姣得知,免得她疑神疑鬼,乱打报告。”
  连晓君点点头,道:
  “好的最近我一直很注意她,倒是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可疑之处。”
  徐少龙很快就走到书房,但见桌上已堆放了不少书籍;而送书前来的,正是这南京地
面,负责“贩卖部”的头子黑蝎阎炎。
  由于连晓君随即跟了进来,因此阎炎暂时不能向徐少龙说什么话。
  连晓君拿起书坊开列的单子一看,哟了一声,道:“你买这么多?”
  黑蝎阎炎马上用生意人的口吻道:
  “敝坊费了很多事,才搜罗到几部难得的宋版藏本,敝东主说过,这可不是因为杨相公
肯出大价钱,而是见杨相公博学好古,一定懂得爱惜珍本的人,所以才用心替杨相公搜
罗……”
  连晓君道:
  “原来如此,让我瞧瞧有些什么……这一部十二卷是时人所著的新本……”
  阎炎依照单上开列的书名查看,道:“这是张樊著的东西洋考……”
  他显然不知道张樊是什么人,亦不明白“东西洋考”一书中,谈的什么问题,故此话声
就此打住。
  徐少龙耸耸肩,道:
  “本朝已与诸著海国通市甚久,这一部大概是遍考诸海国以及海路各线等事,我想一定
有点用处。”
  连晓君从打开的箱子中,拿起一本,道:“啊!这是西湖繁胜录,还是宋版本呢!”
  徐少龙问道:“你以前读过么?”
  连晓君道:
  “我读过,西湖是我最向往的地方,此卷备载南宋时西湖的繁华风流,胜慨逸事,令人
有不胜神往之感。”
  徐少龙转眼向阎炎道:
  “这一部很好……”
  连晓君瞧着箱中另一套书,道:这十五卷四声篇海乃是通行本,便不怎么好了。”
  阎炎道:“可是此书很多人买呢!”
  连晓君道:“那是另一回事,这是什么,守城录四卷……”
  徐少龙道:
  “这一套属于兵家之书,是宋代靖康时,陈规以区区一个县令,当金兵南下时,荆湖诸
郡,剧盗蠢起。陈规连败巨寇,后来又与刘铸一同抵御金兵,大有功绩。此书是陈规在清安
御寇的事绩,同时备载城廓楼橹等制度,以及攻城备御的方法。这些是陈规著的,其中一卷
是汤寿著的的建炎德安守御录,详述陈规守德安时守城遗事。大体上说,此书可以称得上很
有价值。”
  连晓君惊讶的望他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已表示对于他的渊博,感到十分奇怪。
  黑蝎阎炎向连晓君奉承地道:
  “姑娘谈论这些书籍时,头头是道,可知必是当今的女才子,只不知和黄大人的千金相
比起来怎样,但小的想,姑娘恐怕还要胜过她。”
  这话使徐连二人都大感惊奇,徐少龙首先问道:“哪一位黄大人?”
  阎炎道:“就是总督大人。”
  徐少龙讶道:“我没有听说还有一位千金啊!”
  阎炎道:“对了,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徐少龙感到难以置信地问道:“然则你如何得知的?”
  阎炎微笑道:“是黄公子无意中透露的。”
  徐少龙道:“他是个很缤密小心的人,怎会把家中之事,轻易向外人透露?”
  徐少龙追问的话,还含有两点意思,只不过没有说出口罢了。
  第一点是在他说到“家中之事”时,声音特别重些,以示强调。暗示此事外间全然不
知,甚至在黄翰怕的一些同官友好之中,亦保守秘密。所以此是黄家的“秘事”,而不仅仅
是普通的家中之事。
  第二点是,凭他阎炎在南京公开的身份,不过是一间书肆的掌柜,黄云文公子与他交往
不深,怎会将“秘密”透露与他得知?
  阎炎答道:
  “黄公子时时到小店来搜购书籍,是以与小人甚是相熟,有一次他恰是应酬之后,带着
酒意前来,还购了很多书籍。小人一看这些书籍,有些是黄公子曾经买过的,是以十分奇
怪,又以为他是醉中选错了,便把此情,向他禀告。黄公子说不是选错了,叫我放心。因为
这批书籍,是他妹子要的,马上就装运返乡……”
  徐连二人这才明白,徐少龙道:
  “原来她是居住在家乡,不是在南京。不过黄夫人亦在此地,为何抛下那黄姑娘在乡
间。令人不免觉得奇怪
  连晓君道:“也许她自小跟随着祖父母长大,所以把她留在乡问,陪伴老人家亦未可
知。这等情形,比比皆然。”
  徐少龙点点头道:
  “也许你猜得对,但也说不定是黄公子酒后之言,说得不清楚,把别的女孩子,说成了
他的妹子,也未可知。”
  阎炎马上道:
  “不会,因为后来小人曾经问起黄公子,黄公子还叫我不可向别人提起。而其后他选购
书籍之时,小人亦晓得哪些是他自己要的,哪些是他妹子要的,所以小人敢担保不会有
错。”
  连晓君大感兴趣,问道:“那黄姑娘要的多数是哪一类的书籍呢?”
  阎炎道:
  “她也和姑娘差不多,样样都读过,但后来却多半是‘子’部的书画琴谱,医家术数
类。‘集’部的诗文词曲类
  连晓君道:“她既专精这等学问,可见得她才是中帼中的才子,与我大不相同。”
  徐少龙笑一笑,问道:“你比较喜欢哪一类的学问?”
  连晓君白他一眼,道:
  “你真是明知故问,我明明喜欢‘经部’的易类,‘史部’的诏令杂议类,以及地理类
中的山川河渠边防古迹。‘集部’中的名家总集类……”
  她白他一眼之故,意思是说他在外人面前,不该露出破绽。哪有做亲哥哥的,不知道妹
妹喜欢读哪一类的书籍文章?但为了避免下一次,他又犯同样的错误起见,所以赶快告诉
他。
  徐少龙省得她此意,心中好笑,忖道:
  “如果她晓得这个阎炎,竟是直属五旗帮主大乙神指钟抚仙的秘密组织的首脑的话,她
一定惊得跳了起来。同时亦明白我何以在阎炎面前,并不须过于小心,掩饰一切破绽的原因
了。”
  他向她挥挥手,道:
  “你到后面休息吧,不然余麽麽又会嫌你熬夜了,你现在找她去最好啦!”
  这话听在连晓君耳中,竟是叫她去向余麽麽解释购书的用意动机,免得她疑神疑鬼的意
思。因此,她听话地离开了书房。
  阎炎马上低声道:“小人特来禀报一些重要事情。”
  徐少龙道:“你自然是有事才来见我,是不是帮主有密令……”
  阎炎佩服地道:“是的。”
  当下取出一枚蜡丸,交给徐少龙。
  徐少龙接过这枚蜡丸,口中间道:“你那边可曾查出头绪了?”
  阎炎摇摇头、道:“还没有,是以属下心焦如焚……”
  徐少龙从囊中取出一把小刀,阎炎看了,心中大为惊讶,忖道:
  “这一枚蜡丸,大如荔枝,莫说是修习过武功之人,即使是妇人孺子,也能够用手指捏
碎,何须使用小刀?”
  只见徐少龙以刀锋迅速轻划蜡丸,一连两刀,那枚蜡丸便被剖开一条细缝。这时徐少龙
随手在桌上拿了几张纸,恰好把蜡丸切口渗出来的绿色液体承接住。他的动作显得相当小
心,是以手上的纸头虽然已染成一片碧绿水渍,却不曾染上他的手指。
  蜡丸的绿水已经流光,徐少龙丢掉那些纸头,再用刀子,剖开蜡丸。
  阎炎惊道:“这枚蜡丸竟是两层的么?”
  徐少龙道:
  “不错,外面的一层,装满毒水。如果不知底蕴之人,冒失捏碎蜡丸,不但会被毒水侵
肤,难逃一死。同时内中的密函,亦被毒水染污,字迹消失。”
  他一面说,一面剖开蜡丸壳内,取出一枚纸团,先将其余东西放下,然后把这枚纸团,
放置在光滑的桌面上,细心展开。
  阎炎赞道:
  “这个办法真了不起,既能伤敌,又能湮灭情报,敌方之人如果截获了此刃,必走得吃
个大亏。”
  徐少龙道:
  “不但如此,由于蜡丸中的毒水,必须以某种特别的药材救治,而且数量须得极多。因
此对方除非不救治中毒之人,如果要救,就得把市面药肆的这几种药材,完全搜购一
空……”
  他笑了一下又道:“你自然懂得这里面的奥妙啦!”
  阎炎道:
  “在下懂得,这意思是对方这么一搜购,咱们就有充分的线索,可以侦查对方的底细和
藏处了。”
  徐少龙颔首道:
  “正是,正是。因此,这枚蜡丸的设计,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阎炎实在忍不住了,问道:
  “只不知此物是何人想出来的?属下从没听说过,亦不见帮主使用过。”
  徐少龙轻描淡写地道:“你当然没见过,因为这是我想出来的。”
  他的注意力已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虽然经过熨拂,并且是利用内家真力,但仍然有很
多波纹。如果不是他这等身手之士,非得使用熨斗不可。
  阎炎震惊地望着这位年轻高手的侧影,心中又恐惧又佩服。
  他已晓这一枚蜡丸曾经过他手中之故,无疑是徐少龙利用机会,试探他的忠心。要知制
造蜡丸壳子,容易不过。是以如果阎炎有问题的话,或者是对帮主直接传下密令,居然不让
他先行得知内容之举有所妨忌不满,可能就弄开蜡壳,先瞧瞧内容。
  这样徐少龙便不费吹灰之力,先查出一名不稳分子,此举当然也得到帮主的同意。阎炎
恐惧的原因,也就在此。因为帮主既然授权与他,彻查内部。则定然亦赋以生杀大权。所以
阎炎现在极须巴结这个青年人,虽然他内心的确十分妒忌。
  徐少龙直起身子道:“你也看看帮主的命令吧!”
  阎炎忙道:“属下岂敢如此大胆。”
  徐少龙道:“不妨事,你亦须得知悉这些命令。”
  阎炎这才伸头去瞧,但见纸上写得麻麻密密,分为许多条。
  第一道命令是:命徐少龙直接与海陵帮巩贵接头,打听大尊者的屠龙计划内容细节。最
好能使巩贵交出他的关系和线索,由徐少龙接办侦查,以免因误失而断了这条宝贵的消息来
源。
  此外,徐少龙尚可在阎炎处动支二十万至三十万两,以便作购买海陵帮情报的经费。
  第二道命令是:可以答允黄翰治的婚事,但为防女心外向,万一连晓君到了黄家之后,
竟然反叛本帮,反而泄露本帮机密起见,定须在技术上,预作安排,必须使她,不反叛才
行。
  关于如何对付连晓君,命令上没有提到,显然是要徐少龙自己想办法。
  第三道命令是:兵马堂堂主三环追魂辛公权已抵金陵,总务司主席亦高随后便到,命徐
少龙必要时可请他们支援。但仅限于正面对付黄翰伯之用。如是秘密行动,可用黑蝎阎炎之
人。
  第四道命令是:三月内将有身份极高之人,亲抵金陵,专门调查内部安全问题。等这个
专家调查过“贩卖部”之后。如无问题,始由徐少龙着手调查五旗帮其他部门,包括被破去
的黄旗分舵在内。
  这四道命令,只瞧得阎炎胆战心惊,别的尚是其次,最可怕的是第四道命令。设若稍有
不妥,他身为东南驻南京的总负责人,定然是受重惩。在他们这一行业中,等如是宣告死
刑。
  他只好旧话重提,道:
  “上回钧座说过,帮忙属下先行调查内部,钧查内部,钧座又预测帮主一定会派人来
查,果然一点不错……”
  徐少龙沉吟一下,道:“你希望在帮中专差未到以前,先行调查清楚,是也不是?”
  阎炎道:
  “是呀!如果有问题,属下能够早一步查出,呈报上去,便不会有太大问题了。”
  徐少龙道:“三日之内想调查清楚,可不容易。”
  阎炎忙道:“还望钧座鼎力赐助。”
  这件事在徐少龙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事。他千辛万苦,混人五旗帮中,味着良心做
了许多事情,为的正是要侦破此一专门贩卖人口的万恶组织。
  假如此一组织,没有五旗帮掩护的话,老实说就不致于这么棘手了。
  阎炎见他答允,不胜之喜。因为一来他深深佩服徐少龙的才智手段。二来万一将来发生
了问题,因现下已拖了他落水,则情况便不一样,至少也可以辩称,曾经请徐少龙帮忙调查
过,也没有法子查得出问题。
  换言之,阎炎的责任,可以分一部份给徐少龙。
  徐少龙对于第一和第三道命令,心中有数。因为他已接获清凉上人的消息,得知巩贵与
辛公权,业已身亡。
  但他目下尚须装不知道,向阎炎道:
  “二十万至三十万两的银子,数目庞大,你准备如何给付?”
  阎炎道:
  “这笔银子数目虽是巨大,但仍不成问题。只不过对方如果指定要现款的话,那就有点
麻烦了。”
  徐少龙道: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对方多半不肯收受钱庄的银票。二三十万两银子若是窖藏积存
的,取用时自然没有其他影响。如是向钱庄提取,这南京城马上就会缺乏银两流通,一旦如
此,官方岂有不注意之理。l’
  阎炎眼中掩不住诧讶之色,忖道:
  “这位副统领胸中到底有多少学问?怎么连市面银根松紧之事,亦能了如指掌?”
  他一面想,一面连连点头道:
  “是的,钧座所虑有理,我们如果提取了二三十万两现款,市面登时会感到缺乏银两流
通,本来以南京之在,这二三十万两之数,仍不足以发生太大的影响。可是最近半年来,大
江南北数省,都普遍发生银两流通量缺乏的情形,所以我们如是骤然间提取这大笔现款,影
响有如立竿见影,市面马上感觉出来。”
  徐少龙道:
  “无怪最近物价腾升,虽然未到米珠薪桂的地步,但也很够瞧的了,这原因敢情是为了
银两缺乏之故……”
  阎炎道:
  “正是如此,朝廷所行的钞法,本来可济现银不足的毛病。无奈这等钱钞,没有信用,
票面上明明值一贯,准折为铜钱是一千文,折银子为一两,折黄金则四贯为一两,可是现在
政府发行的新钞,一贯只值十枚铜钱,;日钞更惨,只值一二钱而已。”
  徐少龙道:
  “老实说,我很少使用大明宝钞,竟不知迎值已经惨跌至此,只不知为何弄得这么惨兮
兮的?”
  要知有明一代,凡二百七十余年,由开国太宜皇帝起,都使用纸币。政府并三申五令禁
止使用金银为货币,只用铜钱为辅市。
  但基本上,政府发行纸币时,并没有准备金来作纸币的后盾,因此纸币不论是在人民的
心理上,或者是事实上,都没有价值。以最简单的方式说,任何人收到了宝钞,心中都感到
这只是一张可以使他吃亏损失的废纸,所以急急使用出去,换点货物在手中,纵然不是急用
之物,也比藏着这张废纸的好。
  既然每个人都这样做,宝钞在使用时,价值当然越来越低。洪武九年时,每贯折白米一
提,到十八年时,每贯只折米一石。
  但在当时,宝钞每贯其实还买不到一石米,所谓折米一石,只不过是缴粮纳税之时,政
府肯以这种价值收取宝钞而已。
  在这等恶性循环之下,宝钞变得一文不值,可是百官俸禄中,仍然硬性规定折给若干成
的宝钞。故此百官的禄秩有的虽然相当高,其实得到手没有一点点,到了不能养廉的地步。
  在正统十一年时,主事李贤曾上书说:“指挥使月俸三十五石,实支仅一石。塞外降人
反支十六石五斗,是一降人当京官十六员半矣。”
  甚至早在永乐十六年时,双流县的知县孔有谅上书进言,其中一段亦是谈到百官俸禄,
他当时就指出:
  “本朝所定的俸禄,比前代为少。现在除了京官以及方面官稍增加了一点之外,其余大
小官的俸禄,减去折为宝钞部份,每月真正所得,每月不过二石米,不足以供养数口之家。
因而仰事父母,抚育妻儿,和道路往来的费用,从那里取给呢?这种情形,使得贪婪者只好
想法子赚钱获利,不借营私舞弊。廉洁者只好贫困终身,痛苦无处可诉。”
  事实上明代官俸之例,后来变成不间官职大小,每月皆给一石米。除了这一石之外,其
余的或折绢、或折银。另一大部份则折为宝钞,所以明代做宫的人,的确很苦,如不贪污在
法,简直活不下去。有明一代,政府由京师至地方,几乎都腐败无能,万民疾苦。
  这种情形,除了还有一些原因之外,官俸的太薄,实是一大原因。但掌管天下收支的户
部,只管做自己的官,谁也不愿锐身当天下之任。例如在正统六年时,御使陈泰奏称:
  “今在外诸司文臣去家远任,妻子随行,禄厚者月给米不过三石,薄者一石二石,又多
折钞。九载之间,所事扶育之资,道路往来之费,亲故问遗之需,满罢闲居之用,其禄不
瞻。则不免失其所守,而陷于罪者,多矣。乞敕廷臣会议,量为增益,惮足养廉。如是而仍
有贪污,惩之无赦。”
  陈泰在奏言中已经说得很明白,官俸太薄,不免迫得官吏贪墨犯法、但这封奏书批交
“户部”商议,增俸之事,竟被驳而不行。
  其后有人在论及明代财政时,曾批评说“自古官俸之薄,未有若此者。”
  总而言之,有明一代几乎都有物价腾贵,民生疾苦,这与官吏俸禄大薄,以致养成了贪
污的风气,大有关系。
  因为官吏贪污,豪猾者便得以匿报田赋以漏税,国用为之空乏,国势也渐渐积弱,民间
亦转见贫困。这些都是互相影响,越来越甚。
  再说金银矿冶方面,我国自汉代以后,对于金银铜铁铅汞等矿产,已渐归官营,不许私
人独擅其利。而在秦汉以前,则悉听民间自采,政府不加管制。历史上记载着蜀的卓氏,宛
的孔氏,山东的郑程等,都是以冶铁致富的。
  汉代以后,纵有私人开采,但政府亦课以重税。同时由于采矿方法不佳,开采矿产,不
易获利,故此莫说民间,连历代政府,也没有兴趣。
  明太祖时,近臣请在山东开银场,但太祖说银场之弊,正是对官府利益甚多,对人民损
害甚大,所以不准。其后又有请求开陕州银矿的,太祖道:
  “土地所产的银矿,有采尽的时候。但每年所定之银谭额,官府永久微收不停。所以这
些认为采银有收益的大臣,都是战民之贼。”
  原来那时候开矿方法太差,勘探矿脉的学问,亦很粗浅。所以每逢开矿,主其事的人随
处发掘,往往伤及人民的屋字和耕地。政府未见其利,人民先受其害。
  只是人口日繁,五金的确需要日渐增加.所以政府还是不能不试行开矿。但成绩都极
差,例如成化中,开湖广金场,计在武陵等十二个县内,开了甘一个金场。所役的民夫达五
十五万,死者无算。结果所采得黄金,一共只有五十三两。
  由此可见得天下使用的货币,只用金、银和铜钱,实在不够用,所以自宋代就发行纸币
了。
  徐少龙和阎炎所谈的银根问题,便是由于种种情形,方会发生。以南京之大,居然三十
万两银子,就足以影响整个市面。如在平时,阎炎不必考虑此举所生的影响。但这一下须得
避免官方注意,所以感到伤脑筋。
  他考虑了一阵,向徐少龙道:“着是海陵帮定要现款,属下只好去借了。”
  徐少龙惊讶地望着他,心想道:
  “此人口气之大,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就算是富甲一省的大财主,家里亦不会摆着二三
十万两银子啊!”
  当下问道:“你到哪儿去借?”
  阎炎道:“属下去向金川的雷布土司借用。”
  徐少龙感疑惑,问道:“你说的是打箭炉雷布土司么?”
  阎炎道:“正是如此。”
  徐少龙笑道:
  “假如可以旷日持久,咱们从总坛内及各旗收集运来,也比你向金川方面借用的快。”
  阎炎道:“不,他们眼下就在金陵。”
  徐少龙脑筋一转,已想到江边所见的四艘巨舶。当时他与阴阳谷的秦三错,站在码头
上,原本是等着代秦三错到一艘大船上,晋见他的师姑左雾仙。无意中见到四艘巨舶靠岸,
当时有许多公门高手,云集码头上。
  徐少龙本以为公门之人,乃是准备对付这四艘神秘巨舶,谁知后来听清凉上人说,官家
竟然是保护这四舟,同时证以舶上之人,大摇大摆的在绸缎庄购买绫罗布匹等,可见得他们
不·是什么叛逆或大盗。
  现下阎炎一提到金川雷布土司,徐少龙不由得就想到这艘巨舶了。
  他点点头,道:
  “打箭炉盛产上佳金砂,如果雷布上司在此,也许带得有这么多的金子,可以折为银
两。但以一两黄金折银四两计算,你须得向他借用五万两黄金以上。”
  阎炎道:“他们如果答应,此数不成问题。”
  徐少龙摇摇头,道:
  “五万两黄金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虽然拥有无可计算的金子,但数千斤黄金那么重,
岂有带在身边的?”
  阎炎道:
  “据属下所知,他们前几天以四艘巨舶,运来一万余斤黄金之多,我们贩卖部与他们有
过来往,并且晓得他们不少阴谋秘密,所以他们大概不敢不借。如果论交情不行,咱们就用
威胁手段。”
  徐少龙越听越有兴趣,表面上自然不露出来,道:
  “你拿到什么把柄,竟可以威胁他们?”
  阎炎道:
  “他们把黄金换一部份铁,一部份茶,这些物质,不是自用,而是转运到西北给蕃蛮诸
部……”
  徐少龙心下了然,但他已感觉到对方业已对他的博通时务,深明天下大势而生出某种程
度的惊奇,所以他不能不藏敛锋芒。
  要知那时候交通不便,中上及边地之间,情况相当隔膜。休说一般之人,即使是当朝大
臣,亦有很多根本不明白边疆情况的。至于整个国家的经济,物质的裕缺,全无所知之人,
更比比皆是。
  徐少龙瞧着阎炎道:
  “金川雷布土司,以金砂换去铁和茶之举,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他们把这些物
资,转运西北边地,这就使人莫名其妙了,难道此举有大利可图么?”
  阎炎道:
  “是不是有大利可图,属下不知道。但根据咱们的情报,雷布土司心怀大志,暗中与西
北诸部,以及沿海的倭寇等,都订有密约,关于密约的内容,外人实是无法得知。而属下从
他们的种种行动上看,换铁及茶之举,必是在密约中的重要事项。”
  徐少龙道:
  “番人为何要这两种物质呢?铁可以制造军器,所以还不奇怪。但茶叶有什么打紧?咱
们也不见得天天要喝茶才过得日子啊!”
  阎炎笑一笑,道:
  “这就是番人与咱们不同之处了。据说他们日食乳酷,故此嗜茶如命,没有别的都行,
没有茶叶,那是一天都过不了。”
  徐少龙道:“若是别物,或者还有点困难。但茶叶各省均有盛产,边地纵然不长此物,
亦不难购得。”
  阎炎道:
  “在中原及东南沿海之人,自然不晓得朝廷有所谓‘以茶易马’之法,便是用茶叶换羌
戎之骂。”
  徐少龙道:“虽有此法,但例如盐法,咱们还不是照样走私么?”
  阎炎道:
  “盐与茶都是官家专卖,正因为盐法败坏,所以才有走私图利之情形发生。据属下所
知,盐法本来制度周密,不但于官家有无穷税收之利,同时于不产盐地区的老百姓,亦得以
日用充裕,价格合理,本是良法美意。”
  徐少龙道:“后来为何变成现在这等情况?”
  阎炎道:
  “这话须从头说起了,天下之盐,大抵分为海盐、解盐、并盐三类。本朝太祖立盐法,
置局设官,把盐配与商人贩卖,抽税额是二十分之一,把这盐收入充作军饱。后来在各产
地,次第设官,渐渐变成如今这许多的盐场的情形……”
  他停歇一下,又道:
  “正如钧座所知,盐法对犯者惩处极严,例如规定盐场灶丁夹带私盐出场及货卖的话,
处以绞刑。百夫长知情纵容,通同货卖者立绞。守御官如查获私盐犯人,立可处以绞刑,私
盐犯有军器者处斩首,伪造盐引者处绞刑死,诸人买食私盐者,只比私贩卖者罪减一
等……”
  徐少龙道:“这些法例我都晓得,你特地指出来,只不知有何用意?”
  阎炎道:
  “属下意思是官家虽是定下如此严厉法条,但目下仍然私盐遍天下,只见得严刑竣法,
未必可恃。最重要的还是在官府本身,必须有效的执行配盐销售之法。目下的情形是官府既
不许人民造盐食卖,但商人所获的配额,全是空头。他们拿着盐引向盐场提货,不知要等几
年才提得到。等到提到盐时,一定是所指定销售的地区,供过于求……”
  徐少龙道:“每次都那么巧?那么商人岂不是亏死了?”
  阎炎道:
  “当然啦!凡是赚钱的事,都被那些太盐,或是在皇帝左右的娶臣,请旨赐给盐引。商
人的盐引皆是指定盐场,不许逾越。但皇上赐给的盐引,却可以越场补足,而且是即提即
付,所以商人们须得等上数年才提到货,而那些得到特旨的,予取予携……”
  徐少龙点点头,道:
  “不错,可见得虽有良法,但如果在上者不能确实遵循,也是不行的。据我所知,目前
天下盐价,皆甚昂贵。若以本钱计算,实在贵得不应该。此所以民间甘冒杀头之罪,私造海
盐贩卖图私。怪不得俗语说杀头生意有人做,亏本生意就没人做了……”
  阎炎道。
  “茶与盐的情况有点不一样,盐是每一人家每天要用的,所以销售极易,获利甚速。但
茶叶便不同,除了番人不喝便会生病之外。我们汉人喝不喝都行。所以如果贩卖私茶,必须
运到边塞,与番人交易。路途既远,而番人又不好打交道,所以贩卖私茶之人,好像还没
有。茶叶亦有茶引,如过边关之时,茶引不符,也是杀头之罪。”
  徐少龙道:
  “你已说出要点了!番人如想为所欲为,必须军械充足和茶叶无虞缺乏才行。”
  阎炎道:
  “正是如此,我朝以茶叶换番人之马,在我们则得以维持马匹数目,在番人则削弱了他
们的战力。”
  徐少龙道:“雷布土司把茶叶供应番人,有何打算?”
  阎炎笑一笑,道:
  “大明朝若是受内忧外患夹攻,天下乱事丛生,则乘时而起,割据一方,甚至进窥中原
的,大有人在,岂只一个雷布土司而已。”
  徐少龙点点头,道:
  “不错,如果天下大乱,对本帮亦大有好处。但咱们单说雷布土司他们,那天我恰在码
头,亲眼目击无数衙门高手,暗中拱卫,这却是什么缘故?”
  阎炎道:
  “因为他们载运金砂的船舶,都是太监出面,以特旨名义,通行各地,所至之处,官府
均须全力保护。”
  徐少龙道:
  “这真是滑稽不过之事,那雷布土司也太厉害啦!明明是危害明朝江山的阴谋,却能使
官府加以保护,堂堂皇皇地穿州过府。”
  阎炎道:
  “那些大监们哪知好歹,只要有人奉承,以及得到好处,什么事不肯干?但明朝历代皇
帝,都说太监们没有妻儿后代,所以不会有私心,可以信赖他们的忠诚,实在是天大笑
话。”
  徐少龙沉吟了一下,问道:
  “你向雷布家借银子时,如果他们不肯,用什么法子威胁他们?”
  阎炎道:“属下只须交给他们两张纸就行啦!”
  徐少龙道:“哦!是不是他们遗落的密件。”
  阎炎道:
  “不是,一张纸是开列他购茶的二十一家茶场。以及两年来所购的数量的详单。另一张
纸是简略的路线图。这是他们把沉重的生铁,运往边地的站头。只因生铁甚是沉重,如非整
条路线都布置好,实是不容易搬运,何况数量又多……”
  徐少龙心中泛起了“垂涎”之感,如果弄得到这两份资料,则不论是由黄翰怕循合法的
途径加以侦破,奏呈皇上请旨处理也好,或是由他们这些有志之士,暗中加以摧毁也好,都
是非常重要的但还有一点,他必须弄清楚的,那就是这等秘密重要的情报,正确性如何?是
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确不误?
  要知,若是以这两份资料,威胁雷布土司的话,恐揭穿秘密,被官府更精密的调查,甚
至演变到最后,朝廷派大军声讨雷布土司,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滔天大祸。换言之,在时机未
完全成熟以前,这等秘密,断断不能外泄。
  所以他的情报资料,纵是不够精确,想来雷布土司方面,亦将软化屈服。
  但在徐少龙方面,就要求准确才行,一点也不能错。因为他们在付诸行动时,须得再查
核一次,但如果到时发现出错,便须得费上无穷气力了。再者调查与行事是两口事,所用的
人手亦不相同。
  徐少龙想了一下,缓缓道:
  “这是个好机会,我们贩卖部说不定找到了一条新的发展途径。只不知你调查这些资料
时,是动用什么力量?”
  他把事情转到发展“贩卖部”上去,使得询问详情之举,变成必须的一个步骤。
  黑蝎阎炎眼中射出热心的光芒,道:
  “咱们的组织,远及边地,尤其是各地的窟子妓院,都有密切关系)是以属下根本不曾
费力,就探悉了一切详情。这其间只有一点,是属下推动的,那就是当属下零零碎碎得悉雷
布土司的各种秘密行动时,属下一时好奇,便有系统地收集,然后加以查证。”
  他笑一下,又道:
  “钧座也知道的,凡是为雷布土司出力之人,没有一个不跑妓院的,所以属下这一注
意,就从他们的谈话、行踪方面,查出详细内情了。”
  徐少龙肃然道:
  “好,这是你无意中立下的大功,我相信如果咱们另谋发展的话,你将是主持整个的最
适当人选!现在我们着手三件事,第一件,你回头去准备银子,但不到最后,别找雷布土
司。第二件,你将雷布上司的资料完全交给我。第三,我们在最快的两三天内,把内部调查
清楚。如果没有问题,我不怕帮主所派之人来查了。同时我立即推荐你担任负起发展责任的
首脑,我在帮主那边,全力支持你。”
  他们四目相投,眼中都射出狂热的野心的光芒。显然这一个默契,是为了将来理大的目
的铺路。
  阎炎道:
  “属下回去马上去把资料弄好,只不知钧座几时抽得出时间,进行侦查内部安全之
事?”
  徐少龙沉吟一下,才道:
  “关于查核内部人员的可靠性这一点,非常重要,所以须得加急进行。我告诉你怎样
做,待你把全部资料交给我时,我们用内外夹攻,双管齐下的手法。也就是说,你分别赋予
各部门人员一些机密任务,须与大尊者那边有关的,而我则亲自化装易容。查察他们的行
动,只要找到一点线索,咱们也不难把可疑之人弄出来。”
  他停歇了一下,才又道:
  “当然我希望咱们内部全无问题,方得以进行咱们扩展之计。”
  阎炎立即道:
  “好,属下告辞,清晨时分,钩座所需用的资料,定可全弄好送上。”
  徐少龙道:“不要送来;以油纸密封之后,放在第一号驿筒之内。”“阎炎从怀中取出
一张银票,双手奉上,馅笑道:
  “钧座活动时一定需要花钱,这一点数目,是属下特地孝敬钧座的。”
  徐少龙瞧瞧银票上的数额,竟达万两之多,当下皱起眉头道:
  “咱们用不着来这一套,况且我手头充裕……”
  阎炎忙道:
  “属下今后全仗钧座提拔支持,若是力之所及,拿来孝敬钧座,自是千应万该之事。”
  徐少龙寻思一下,才道:“话虽不错,但我却要考究你对我忠心的程度。”
  阎炎欣然道:“钧座即管考究。”
  徐少龙道:
  “你乃是经验丰富,而又心思细密之人,所以此来见我,亦早已有了打算。不管咱们谈
得如何,在礼貌上,你总须送我一点钱,但由于关系未定,所以你不知应该送多少才合适。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的猜想是你非得准备几份不同的礼不可。”
  阎炎躬身道:“钧座说的是,属下不否认。”
  徐少龙道:“既是如此,你何不把囊中所有的银票,都拿出来与我瞧瞧?”
  事情已摆得很明白,假如阎炎囊中真有几张银票,而面额又均合送礼所需(以徐少龙的
身份,最少也有千两以上)的数目,则这张一万两的银票,如果是最高面额,那么显示阎炎
是真心投靠徐少龙,所以把最重的礼送上。反之,也表示在净炎心目中,徐少龙尚未达到最
重要的地位。
  这一招既毒又准,千言万语,也不及这等证据。黑蝎净炎至此不由得心悦诚服,双膝跪
倒,才把囊中之物,尽行掏出。
  其中果然还有三张银票,一张是一千两之数,一张是两千两的,另一张则是五千两的,
此外就没有了。
  阎炎道:“钧座的才谋智略,属下是心服口服。”
  徐少龙连忙扶起他,道:
  “阎兄言重了,本人亦已信得过你,今后合作无间,定可有一番作为。”
  阎炎当下告辞出去了,徐少龙独自寻思了一会,决定下一步骤,于是吹熄了灯火,就在
书房内打坐调息。
  到了二更时分,徐少龙跳起身,点上灯火,取出一瓶药水,和在清水中,涂抹于面上,
霎时面色乌黑,而眉毛双鬓等,反而显得灰白。他再换上市井商民常穿的服装,便成一个中
年人,看来自然而顺眼,虽然五官依旧,却使人认不出就是他了。
  他带上长刀,吹熄灯火,这才走出去,跃上屋顶。。忽见前面丈许处,冒出一条人影,
冲着他一吱呀,在黑暗中,只见一排洁白的牙齿。那人接着道:
  “你打算往哪儿去?”
  徐少龙登时感到头痛,敢情这人正是玉罗刹连晓君。关于阎炎之事,实在不便给她得
知。可是看她已换上夜行衣服,又经过化装,易钗而并,变成一个少年男子,显然她已决心
跟自己前往任何地方。
  他灵机一动,道:“今晚你且回房睡觉,过一两天,你就得大展身手了。”
  玉罗刹道:“不,我要跟去瞧瞧。”
  徐少龙道:“这一次不行,因为我要去的地方,很不正经。”
  玉罗刹连晓君道:“我才不在乎呢!我还有什么没见过?”
  徐少龙道:
  “听说那厮喜欢把灯烛点得明明亮亮,然后作长夜之欢,你去干什么?”
  王罗刹连晓君道:“管他呢!我才不在乎人家的丑态。”
  徐少龙又道:
  “但你还是个大姑娘,假如不知道有这等场面,恰好碰上,那叫做迫不得已。现在你已
经晓得;还要前往,岂不是等如存心去看秘戏图么?如何使得?”
  连晓君虽然已经玉面飞红,但仍坚持道:“不管;我一定要去。”
  徐少龙笑道:“你这等行为,好有一比。”
  连晓君问道:“好比什么?”
  “好比王八吃秤锤,铁了心啦!”
  连晓君啐他一口,回敬道:
  “你怎的把我比作王人,我又不是你们男人,才爱当王八……”
  徐少龙一听她来势不善,著是扯下去,说不定被她拿说套住,先变成王八也未可知。当
下疾转话题,道:
  “别说啦!你如果一定要去,须得再改扮一下才行。至少不可让人看出你是个女的。”
  连晓君欣然回转去另作打扮。一忽儿就回转来,变成一个黄面膛的少年,又因为换了特
制的鞋,是以看来高了不少。
  这一对男女高手,在夜色中,施展开夜行术,越屋踏瓦,飓飓飞奔。不久,来到一处地
方。徐少龙一停步,连晓君也跟着站定了。
  她首先讶道:“咦!这儿不是专卖书籍和文房用品的地方么?”
  徐少龙道:
  “正是,你小心点,如果行藏败露,被敌人追迫的话,你最好先下手为强,把对方刺
杀。”
  连晓君讶然道:“不必弄清楚对方来历么?”
  “用不着了,反正咱们都不会相识的。”
  “好吧!我想早先送书来的伙计必有问题。”
  “他也是咱们这一方之人。”徐少龙道:
  “咱们对付的,如果不是阴阳谷的高手,那就是边疆来的身怀绝技之士。人家有什么本
领,我可不知道。”
  连晓君大感迷惑,道:
  “我小心就是了,但那厮何以会惹上阴阳谷以及边疆来的高手呢?”
  徐少龙道:
  “因为他探悉了人家不少秘密,而且我敢担保,他一定从对方身上,敲诈勒索了不少钱
财,前一阵子,我本来十分奇怪为何阴阳谷之人,也云集金陵,而且雷布土司他们,何以迟
迟不走?现在总算明白了。”
  “但今晚就会有事么?”连晓君问道:
  “老实说,我听了你的解释,心中还是糊里糊涂的。”
  “你知道一个大概就行啦!至于是不是今晚发生事故却说不定。但今晚却是重要关头,
过了今晚,就不妨事了。”
  他的意思是过了今晚,黑蝎阎炎已把两种资料整理抄录出来,交给了他,其实阎炎的生
死,就不必放在心上了。甚至他可能会下手杀死阎炎,而把责任推到雷布上司头上。
  但今晚却十分重要,阎炎言明在今晚之内,把贩卖部整个组织名单,完全抄录出来。另
外又把雷布上司购茶的茶场,以及运输物资的路线站头,完全抄写清楚;这一份资料,直是
与组织名单,同样重要。
  连晓君锐利地盯着徐少龙;突然间道:
  “告诉我,今晚的行动,我若是出手的话,是为了你,抑是为了别人?”
  她的问话中,含有某种意思,虽是含蓄,却是足够使徐少龙心中明白。
  要知徐少龙的行动,打从总坛大寨时起;就使连晓君感到大有问题了。换句话说,她已
感到徐少龙是个问题人物。
  徐少龙迟疑了一下,认为目下还是不透露任何机密的时候,便模棱地应道:
  “假如你认为为了我,可以更起劲的话,你大可作此想,总不会错到哪几去的。”
  他指一指北面,又道:
  “你从那边过去,看见一家的后宅,有一座小阁楼而又尚有灯光的话,那就是了。”
  连晓君问道:“如果我发现有人欲对楼内之人不利,是不是马上拦阻?”
  “是的,最好是既能杀死对方,又能不让楼内之人得知,以免妨碍他的工作。”
  连晓君点点头,道:“好,我们几时回去?”
  “天亮前回去就是了,但不必找我。”
  两人迅即分开,连晓君提气疾跃,眨眼间已越过二十余座屋字。果然看见前面的一排屋
字间,有一座阁楼,射出灯光。
  她奔到切近,突然一阵面红心跳,因为她想起了徐少龙那番话,这刻又隐隐感到楼内之
人,当真可能正在灯光之下寻欢。
  她那古井无波的心,突然泛起了荡漾的春情,并且幻现出徐少龙潇洒英俊的面影。
  连晓君定一定神,忖道:
  “这个男人,诚然已占据了我的心,但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任何一刹那都可能会有敌人
出现。如果继续心神不定,到了惨罹不测之时,可就悔之晚矣!”
  这么一想,顿时一切幻想消失,恢复了她平日的冷静和机警。
  她四下查看过,这才小心翼翼地向那阁楼移去。
  直到移到切近,并且在打开的窗户,窥看进去,楼中一切情景,尽收眼底,使她不禁哑
然失笑。
  原来,此时在靠近窗户处,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在提笔写些什么,此人虽是已换了便
装,但仍然十分整齐,丝毫没有寻欢的迹象。
  唯一可能性就是那张床前,有一双女人的绣花鞋,显示出在罗帐之内,有一个女人在睡
觉。连晓君已看清这个男人,正是送书来给徐少龙的那一个,已感到足够了,便迅即后退,
隐没在黑暗中。
  她这一进一退,全部经过小心研判,不但不让屋内之人看到,而且最重要的是防备万一
有敌人恰好来到,须得不被他们马上发现才行。因此,她隐入黑暗中之后,没有其他异兆,
并不希奇。
  她这时距窗口大约有两丈五六,虽然已看见屋内之人,可是整个形势,依然清晰地显现
在她心中。
  四下没有任何警兆,非常安静。过了一阵,远处传来更鼓之声,已经是三更了。
  连晓君现在已完全恢复复了他平日特有的冷静与机警,脑筋连转,忖道:
  “少龙为人,一向静如山岳,动如脱免,而且才智绝伦,手段高明,决计不会作出大惊
小怪之事。换句话说,他认为可能有敌人狙击阎炎,那就一定会发生的,可是……”
  她再次向四下望了一眼,继续想道:
  “可是现在显得太平静了,与徐少龙的猜测,完全天南地北,简直没有一点可能,这是
怎么回事?莫非徐少龙这回猜测错了?”
  自然每个人都可能出错,何况徐少龙又没有肯定地认为必有事故。可是连晓君心中,却
总是感到不像是没有问题,尤其是徐少龙把这一面的敌人,付托与她,当然不可误事,否则
以后他还肯找她帮忙么?
  原来在连晓君心中,徐少龙已经是最重要的人了。她为了但求日后徐少龙要她帮忙,让
她得以完全参与他的事情,获得他的信任,所以把一件不肯定和并不严重之事,当作天大的
责任,反复寻思不已。
  她苦思了一阵,忽然大吃一惊,连耳朵都竖了起来。原来她那特别灵敏的感觉中,隐隐
发现好像有人来到附近。
  此外,她又醒悟了一件事,那就是阎炎所坐的位置,正好利于敌人远攻。
  连晓君武功精妙,又博知江湖上各种暗杀技俩,是以一转念间,已知道敌人如是采取远
射狙击之法,比人室近攻,更有把握。当然敌人远远射击阎炎时,不是使用一般劲箭,而是
使用会爆炸的火弹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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