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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剑丹心》


第十四回 北妖蛇娘



  夏楚沉忖了一会道:“也许他掌握了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是以对方要杀他灭
口。”
  杜君平摇头道:“已事隔多年,为什么此刻才动杀人灭口之念?”
  夏楚道:“依老叫化看来,阴风老怪早就在对方监视之下,一经有不利于他们的行动,
他们便不会容他再活下去。”顿了顿又道:“不过阴风老怪亦非弱者,定然也想到了如何自
保。”
  杜君平喟然一叹道:“为杜门之事,劳动许多武林前辈,而晚辈反到置身事外,实让我
衷心难安。”
  夏楚正容道:“话不是这般说,此事关系武林正邪之消长,大家如再不觉悟,合力应付,
势将沦于万劫不复之地。”
  杜君平突然问道:“天地盟九九会期转眼即到,不知已加盟的各派,将如何应付?”
  夏楚干咳了两声,徐徐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再说吧。”
  杜君平知他不肯透露,不便多问,想了想道:“前辈见着阴风老怪没有?”
  夏楚笑了笑道:“近来年阴风老怪行踪诡秘,很难找到他的住所,此番约你前来金陵,
定然是大有用意。”杜君平轻吁一声道:“他约定晚辈前来,乃是看先父的坟墓,并述说当
年先父遇害的经过。”
  夏楚沉吟半晌道:“令尊遇害之事,乃江湖一大隐秘,据本帮各方采集的消息,只怕没
有如此简单,他对你怎么说?”
  杜君平随即把阴风老怪之言,转述了一遍。
  夏楚摇头道:“其中漏洞太多,不可深信,世兄你是明白人,当知你此刻的处境是如何
的危殆,岂可轻易涉险,万一阴风老怪被对方逼迫,引诱你前来,若不详察,那是极易上
当。”
  杜君平点头叹道:“晚辈亦知传言难以尽信,既有此线索,岂有不追查之理。晚辈既为
人子,竟然置身事外,天下有这道理吗?”
  夏楚点头道:“世兄之言固是,毕竟你还年轻,对江湖之事知道得太少,纵欲尽心,亦
无能力,必待真象大自之后,那时敌我分明,便可放手一拚了。”
  见杜君平默然不语,立起身来道:“老叫化言尽于此,九九会期将到,世兄前途珍重。”
  夏楚微一颔首,闪身退出房去。
  杜君平把各事细一思量,觉得夏楚之言前后大有矛盾,起先是说阴风老怪处境危殆,之
后又说此人言不可尽信,真是令人无法理解,心中暗忖:“如果阴风老怪果已危殆,那证明
他的话是可靠的,如若他是受人威逼,哄骗我来金陵,下一步便该对付我了。”
  他乃极聪明之人,略一思忖,觉得二者都有可能。敌方既已获得阴风老怪保有杜飞卿遇
害经过之秘,以天地盟如此庞大的力量,自可随时杀人灭口,为何容留他活在世间?这说明
了对方必已设法控制了阴风老怪,并利用他来剪除同情杜门之人。
  丐帮耳目众多,必系觉着事有蹊跷,才由夏楚出面示警,想到这里,心头顿时懔然一惊。
好在此刻艺业大进,对方如若正面来袭,足可应付。
  他此番来金陵,目的是寻找爹爹坟墓,虽然已经如愿以偿,但难深信,是以决心回飘香
谷,待事情弄明白之后,再来挖取爹爹的骸骨不迟。
  当他算清房钱,行出店门之际,突然迎面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王宗汉,一个是李俊才,
他乡遇故知,心头不觉大喜,急上前叫道:“二位久违了。”
  王宗汉与李俊才同时一怔,看了他一眼道:“兄台尊姓,如何认得我兄弟?”
  杜君平也是一怔,低头一看,不禁哑然失笑,遂暗用传音道:“兄弟杜君平,此间不是
谈话之所,咱们找个地方叙叙。”
  二人这才省悟,李俊才哈哈大笑道:“原来是李大叔,久违,久违。”
  三人随即进了一家酒馆,寻了一个偏僻的雅座坐下,李俊才甚感诧异地道:“杜兄怎的
也来金陵了?”
  杜君平低声道:“兄弟乃是应阴风老怪之约来的,他要告知先父的埋骨所在。”
  王宗汉插言道:“可曾见着他?”
  杜君平道:“找是找到了,但不一定可靠。”喟然一声又道:“此人吞吞吐吐,似有许
多顾虑,究不知是怎么回事。”
  李俊才摇着纸扇道:“此人江湖名声并不太好,杜兄还是防着他一点。”话题一转又道:
“兄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杜君平笑道:“李兄说这话不是嫌太见外吗?”
  李俊才暗中四下一瞥,无可疑之人,遂低声道:“兄弟觉得江湖上似有两个杜兄,不知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杜君平大吃一惊道:“有这等事情?”
  李俊才又道:“在九洲镖行初次所见,那是兄台你,与我等同进神风堡的,似乎不是你。
在那时与令师伯同行的,可能是你,进了索隐山庄之后,同出来的,又好像不是你,杜兄能
稍作解说吗?”
  杜君平点了点头道:“实不相瞒,替身之事,小弟果曾听说过,但究竟是谁在做我替身,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恕我无法详告。”
  李俊才乃是极其机智之人,稍一思忖,便即明白,知道他的身后,必有老辈人物为他策
划。遂点头道:“兄弟已经明白了,只要不是敌方之人,兄弟便放心了。”顿了顿又道:
“小弟与王兄这番来此金陵,乃是奉师命差遣,杜兄如无紧要之事,咱们三人正可互相策
应。”
  杜君平沉忖有顷道:“二兄既是奉命前来,想亦见着敝师伯了,不知武当之行,结果如
何?”
  王宗汉插口激动道:“事情大出意料之外,武当派竟一口回绝,再不过问江湖之事,且
传下法谕,所有在外行道的门下,俱都限期回山。”
  李俊才跟着又道:“不仅武当如此,连少林亦采同样行动,看来江湖已无是非公理可言
了。”
  杜君平不以为然道:“少林、武当两派,俱是出家人,他不问江湖之事,乃是格于师训,
这怎能证明江湖上就没有是非公理?”
  王宗汉笑笑道:“事情绝非如此,两派想是受了天地盟的暗中警告,迫不得已。”
  杜君平暗暗点头,感喟地道:“由此看来,天地盟的势力果是不小。”
  李俊才轻摇纸扇道:“不论事情变化如何,家师与尹大侠绝不会罢手,他老人家此番着
兄弟前来,乃是风闻天地盟已在江南设立分坛,并由北妖古兰香兼掌。”
  杜君平道:“看来边荒四怪尽为天地盟收容了。”
  李俊才面现忧容道:“边荒四怪虽然各有所长,但并不足畏,最可怕的是,风闻另有几
位久未露面的凶魔,亦已投入了天地盟了。”
  杜君平激动地道:“天地盟乃是武林堂堂正正的组织,怎的竟容邪魔外道渗入?”
  李俊才叹道:“盟友们愤愤不平的,也就是为了这事,可是真正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
并没有几人。”
  王宗汉突然插言道:“这些话都不用说了,提起来徒乱人意,还是谈谈咱们自己的事
吧。”
  李俊才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却转向了靠窗坐的一位少年公子。 
  杜君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少年身御白纺长衫,手摇纸扇,生得十分秀美,只是
眼角眉梢,隐泛一股淫邪之气,显然不是什么好人物。
  李俊才用指沾着酒,在桌子上写了:蝎娘子杜珍娘六个字,随即用袖抹去,杜君平对扛
湖人物不熟,并不知蝎娘子是谁,王宗汉心中顿时了然,蝎娘子乃是北妖古兰香首徒,既在
此出现,天地盟设立江南分坛,那是果有其事了。
  就在这时,一个劲装疾服的江湖汉子,匆匆行了进来,对杜珍娘一躬道:“属下已打听
得那阴风老怪,就在城外不远的一处山村……”
  杜珍娘瞪了他一眼,对着王宗汉等人一呶嘴,江湖汉子立即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不自
觉地转头对王宗汉等人看了一眼。
  李俊才摇着纸扇哈哈笑道:“大哥,昨晚泰淮河中那妞儿的歌喉,至今令我难忘,今晚
可有兴致再去?”
  王宗汉微微一笑道:“贤弟有兴,愚兄自当奉陪。”
  杜珍娘本对他们三人十分留意,现见他们说的尽是些风花雪月,疑云顿减,低低吩咐了
江湖汉子几句,起身扬长而去。
  杜君平急道:“不好,看来阴风老怪果有危险了。”
  李俊才笑道:“杜兄必竟太过厚道,似赫连仲这等人物,纵有危机与你我何干?”
  杜君平轻喟一声道:“不问他平日素行如何,至少这件事是因我杜门而起,兄弟如置不
问,于情理说不过去。”
  王宗汉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道:“杜兄之言极是,天地盟到处排除异己,咱们能保全一
人,便保全了—份力量。”
  王宗汉在三人中,年事较长,他亦如此说,李俊才不好再说什么了。
  杜君平复又道:“阴风老怪的住处,小弟曾去过,如若二位有兴,咱们今晚不妨暗地去
看看,如能见着他,顺便把消息透露与他,让他有个准备。”
  王宗汉看了看天色道:“天已不早了,咱们回去稍作准备,便可起程了。”
  他们三人并不住在一个店,出门约定了碰头地点,便即分手。杜君平回到店内,暗自调
息了一会,突感一阵蟋嗦之声传入耳内,他自经红脸老人,以无上神功,为他易筋洗髓,打
通经脉后,功力已然大增,耳力洞察细微,蓦地睁开双目,只见一条五彩斑烂的小蛇,昂头
伸舌,向床前游来。
  这所旅店位于人烟稠密的大街,何来此种赤练?心里一惊之下,举手一指弹出,但听叭
的一声,蛇头应手被击成粉碎。
  当下一长身,跃出窗外,隐约似见一玄衣人在巷口一闪而逝,不禁暗暗点头,知道自己
的行踪已然落在对方的眼内。沉思一会,径自往约定的地点行去,王李二人已然先至,当下
把遭一蛇袭之事说了一遍。
  李俊才道:“这事定是蛇娘子的属下所为。”
  杜君平道:“谁是蛇娘子?”
  李俊才接道:“北妖古兰香,生长苗疆,惯于驱蛇使毒,收有四徒,一是日间所见的蝎
娘子,一是蛇娘子,另有二徒亦是玩毒的专才,却不常在江湖走动。”
  杜君平甚感诧异地道:“小弟来金陵不久,且已改换装束,竟然仍难她们的耳目。”
  王宗汉接道:“咱们这就走吧,阴风老怪久处金陵,必然知道一点北妖之事。”
  杜君平点了点头,当先引路,三人一路疾行,不到初更时分,已然望见了阴风老怪的住
所。
  李俊才招手把二人引至一丛树木之后,低声道:“咱们是明着拜访,抑是暗中守候?”
  杜君平道:“对方果要对阴风老怪下手,总在二更以后,咱们不如明着进去拜访。”
  王宗汉深以为然道:“为免惹起不必要的误会,自然是明着拜访较妥。”
  李俊才想了想道:“二兄既都同意明着拜访,小弟也不阻止,但不知阴风老怪在没有在
家?”
  杜君平一长身道:“小弟已然来过一次,我来引路。”放步向村口奔去。
  只听暗影中一声沉喝道:“来人是谁,快请站住。”
  杜君平立定脚步拱手道:“我们是来拜访赫连前辈的。”
  对方沉寂了一会,忽然传来一个童子嗓音道:“家主人有请,几位进来吧。”
  杜君平举步当先行人,王宗汉与李俊才紧随身后,穿过一片竹林,已来到一所精合之前,
一个青衣童躬身揖客道:“家主人请几位入内。”
  李俊才心中大为不悦,暗忖:这老怪架子倒不小。
  杜君平因一直把他视作前辈,是以并未在意,入内是一明两暗,中间是客厅。
  阴风老怪缓步由内行出道:“几位夤夜来此何事?”
  杜君平为王李二人引见,坐定之后,这才徐徐道:“前辈近日可曾觉出有什么警兆?”
  阴风老怪怔了怔道:“世兄所指是哪方面的?”
  杜君平坦率地道:“自然是天地盟方面,他们已在金陵设立分坛了。”
  阴风老怪吃了一惊道:“世兄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杜君平随将见到蝎娘子,以及在旅店遭逢蛇袭之事细说一遍。
  阴风老怪脸上阴睛不定的沉吟半晌道:“主持人定然是那老妖婆了,数日前她曾着人对
老夫游说,为老夫一口回绝,此刻将前事对照,可见她已来到金陵了。”
  杜君平复又道:“今天蝎娘子复又提到前辈,可见她们对前辈十分看重。”
  阴风老怪哼了一声道:“老朽既未收门徒,亦无属下,平日独来独往,纵然把我罗致去,
也成不了什么事。”
  李俊才插言道:“江湖之事,很多事情难于预料,她们一心要罗致前辈,定必有她们的
用意。”
  阴风老怪沉忖有顷道:“诸位远道前来,老朽本应略尽地主之谊,只是目下有许多不便,
恕老朽不留你们了。”
  李俊才乃是极其机智之人,觉出阴风老怪说得十分轻松,情绪却显得十分不安,知他必
有隐衷,当下暗暗对杜君平使了一个眼色。
  杜君平会意,立起身来道:“实不相瞒,晚辈们此番来到贵庄,一方面是向前辈示警,
同时也希望能对前辈有所帮助。”
  阴风老怪哈哈一阵狂笑道:“老朽在江湖虽然声名不大好,可也并非怕事之人,我倒不
信古兰香敢于对我怎样。”
  李俊才徐徐插言道:“古兰香今非昔比,她既受命前来,只怕要大干一番呢。”
  阴风老怪哼了一声,默默不语,一时厅内显得十分沉寂。
  突然,一声尖锐狂叫,从村口传来。阴风老怪霍地跳起身来,噗的一口将灯吹灭,沉声
道:“几位暂时不要露面,待老朽出去看看。”飘身闪出了窗外。
  杜君平目光投向村口,暗用传音道:“二兄可曾听出那喊声吗?那分明是受极大的痛苦
与惊吓发出来的,黑夜之间,得小心她们的毒物。”
  李俊才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分给二人道:“对付毒虫,最好用这个。”
  杜君平与王宗汉俱是胸怀磊落之人,纵不使用暗器,在这种情势之下,倒是最适合没有。
于是,各自接过一把铜钱,纳入怀中。
  李俊才又道:“咱们不能呆在这屋里,还是出去吧。”
  杜君平道:“咱们分开行动,二位请做一路,从左面出去,兄弟从右面出去,等会到村
口会合。”
  说着身形一掠.飞向窗外射去。此时村口隐隐传来喝叱之声,当下展开飘香步法,脚踏
林梢,犹如一缕青烟般向村口奔去,远远便见村口立着一位红衣少女,正在与阴风老怪谈话。
  只听阴风老怪阴森森地道:“老夫早已与世隔绝,再不过问江湖之事,你们夤夜来此伤
人,不嫌欺人大甚吗?”
  红衣女子格格笑道:“赫连前辈你误会了,晚辈绝无出手伤人之意,刚才那位乃是他自
找麻烦。”
  阴风老怪沉哼一声道:“胡说,他们决不敢怠慢客人。”
  红衣女子冷笑道:“照前辈这般说,那完全是晚辈的不是了?”
  阴风老怪怒道:“出手便行伤人,自然是你的不对了?”
红衣女子沉脸道:“晚辈以礼求见,他竟一再推说前辈不在家,这岂是待客之道?”
  阴风老怪闻言心中愈怒,但他必竟是城府深沉之人,心念一转之下,强把怒火压下,冷
笑道:“你是古兰香的门下?”
  红衣女子点头道:“前辈眼力果是不差。”
  阴风老怪又道:“今夜来此何事?”
  红衣女子恭谨地道:“奉家师之命,请前辈去一趟金陵,有紧要之事相商。”
  阴风老怪哈哈一阵冷笑道:“好大的架子,她不会自己来吗。”
  红衣女子又道:“家师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出空来,是以着晚辈前来促驾。”
  阴风老怪沉哼一声道:“你回去告诉她,我也没空。”
  红衣女子突然把脸一沉道:“家师令出如山,还望前辈委曲一下,务必去一趟。”
  阴风老怪怒极而笑,仰天一阵怪笑道:“她算什么东西,竟然对老夫下令,简直是荒
唐。”
  红衣女子冷冷道:“前辈果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阴风老怪亦是一方雄主,对方竟把自己当作属下看待,愈使他怒火千丈。当下一声大喝
道:“老夫宰了你这猖狂的畜生。”呼地一掌推出,一股雄浑掌力,直撞了过去。
  红衣女子有恃无恐,身形一飘,轻轻闪过,寒着脸道:“前辈一味刚愎自用,等会可要
后悔莫及。”
  阴风老怪愈发大怒,呼地又是一掌攻来,他掌力雄浑,又是愤怒中发掌,势如狂飚怒卷。
 
  红衣女子身形再撤,高声道:“别再不知好歹,等会有你瞧的。”身形一闪,隐没林中。
  阴风老怪呆了一呆,举步正待追去,耳际倏然传来一阵嘘嘘怪啸之声,只见草丛中万头
攒动,涌出一片蛇群,昂头吐舌,直向他冲来,不由暗吃一惊。
  阴风老怪久走江湖,对这类的毒虫,并未放在眼里,哈哈一阵狂笑道:“我知你蛇娘子
就只这点看家本领,我倒不信凭这几条蛇儿便奈何得了老夫。”双臂一抖,一鹤冲天,身形
已登上了一株白杨树梢。
  远远复又传来红衣女子的格格笑声道:“你先别得意,还有呢。”
  蓦地半空陡起一阵嗡嗡之声,一群黑蜂,恍似一片黑云般飞来,数量之多,几可遮满一
二亩地。
  赫连仲原先以为身在高空,可以不畏毒蛇侵袭,此刻却成了蜂群攻击的显著目标,暗中
四下一瞥,地下毒蛇已然布满,自己所处之杨树,距离竹林,足有七八丈远,若中途无法借
力,决难飞渡,心中不由一懔。
  事情也是真怪,那些蜂群虽将他四周布满,却只是上下飞翔,并没有立即进攻,远远又
传来红衣女子的声音叫道:“前辈你自信能抗击我的蜂群吗?”
  阴风老怪知她在胁迫,冷笑一声道:“老夫闯荡江湖数十年,大风大浪不知经过多少,
岂惧几只毒蜂。”
  红衣女子嗓音一变,沉声道:“既是这样,那就莫怪我们手段毒辣。”
  阴风老怪知她将要发动,倏然引吭发出一声厉啸,他内功精湛,啸声犹如鹤唳九霄,久
久不绝。
  就在他引吭长啸的同时,嗡嗡之声大起,蜂群潮涌般向阴风老怪冲来。
  阴风老怪早于发现蜂群之际,便折下了一支树枝,他外号阴风老怪,练的是邪门阴风,
真气一经运集,奇寒澈骨,他一面挥动树枝扫打,一面将阴功运出体外,一件黑袍恍如气球
般鼓起。
  蜂群一经接近,不是被树枝扫落,便是被那奇寒蚀骨的阴风冻死,无一能近阴风老怪之
身。
  再说杜君平所处的竹林,距离阴风老怪所立之杨树约有七八丈远近,把这些情景看得清
清,心里突然一动,已然思得一个破解之法,当下飘身跃下竹林,绕道飞向前村奔去。
  远远便见红衣女子,口含竹哨,站立在一株古树之下,身后站立了两个玄衣汉子,当下
呼地一声,直向红衣女子扑去,沉声道:“把那些毒虫收回来。”
  红衣女子一惊之下,疾挪五尺,沉喝道:“你是谁?”
  杜君平一抬步已到了她面前,冷冷道:“不必问我是谁,叫你收回来你就收回来。”
  红衣女子一面惊讶这人身法之奇,一面暗中早已扣下一把乌芒刺,当下格格笑道:“就
凭你一句话?”
  杜君平冷峻地道:“不错,在下是先礼后兵,把话说在前面。”
  红衣女子面色一变,娇喝道:“办不到。”蓦地把手一扬。
  可是,手才举起一半,只觉人影一闪,手腕已被对方扣住,顿时半身麻木,手上一松乌
芒刺洒了一地。
  红衣女子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见红衣女子被杜君平制住,纵身上前抢救,杜君平冷笑
一声道:“除非是你们不想让她活了。”用手一带,把红衣女子的身子迎着刀光推去,吓得
黑衣汉子赶紧撤招后退。
  杜君平又一声沉喝道:“快把那些毒虫收回来。”
  红衣女子正是北妖门下的蛇娘子,她倒确有一股狠劲儿,硬是忍着痛不作声。
  杜君平正待手上加劲之际,蓦地里,轰、轰,连续传来几声爆响,几团蓝淡淡的火花,
突在蛇群中爆炸开来,见风即燃,地下立时涌起一片火光,四处熊熊燃烧起来。
  随着这几声爆炸,竹林中复又亮起一片火光,晚风吹刮下,似有一股浓烈药味,迎风飘
散开来。
  这空中的黑蜂,一嗅着这气息,纷纷下坠,跌落地下,蛇群也似怕极这股药味,俱都掉
头后撤,四散游走。
  树上的阴风老怪厉声叫道:“蛇娘子,你若再不把那些毒虫收起,等会游散开去,这一
带的农家可就被你害苦啦。”
  其实,不待阴风老怪开口,红衣女子所带的黑衣汉子,早已取出竹管,呜呜吹了起来,
一个声音十分尖厉凄怆,一个所吹的音调却又沙哑低沉。
  蜂群蛇阵,一闻竹笛,流水般向林外撤去。
  杜君平手一松,放开了蛇娘子,冷冷道:“今天饶你一次,下次再遇上我,可别怨在下
手下无情。”
  蛇娘子是何等奸狡之人,细味他的噪声,绝不像六十上下人,冷冷一笑道:“大丈夫光
明磊落,何故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杜君平冷冷道:“快滚吧,不用拿话激我。”
  蛇娘子斜睨了他一眼,格格笑道:“是不是见不得人?”
  突地,阴风老怪从村口踱了出来,沉声道:“转告令师,老夫深感她的盛情,他日必有
所报。”
  蛇娘子不敢再留,放步疾奔面去。
  阴风老怪满面阴沉,对着杜君平招了招手,杜君平缓缓行近道:“北妖门下,擅用这些
毒虫,倒不易应付呢。”
  只听竹林中哈哈大阵大笑,李俊才手摇纸扇与王宗汉并肩行了出来笑道:“兄弟早就料
到北妖门下,惯用这些毒物,是以才预备这些药物,今晚果然派上了用场。”
  阴风老怪喟然叹一声道:“老朽也曾想到这事,是以借了几颗霹雳弹来,总算把她们赶
跑了。”长吁一口气道:“咱们到那里再谈吧。”几人重回屋内,杜君平忍不住问道:“她
们这般逼迫前辈,除了请前辈加盟外,是否另有他意?”
  阴风老怪欲言又止,半晌方道:“世兄请不必多问,最好速离此是非之地。”
  杜君平甚感诧异地道:“为什么?”
  阴风老怪摇摇头道:“不用多问,老朽不久便得离开此地。”跟着一阵狂笑道:“我倒
不信这批恶徒能一手遮天,掩尽天下人耳目。”
  杜君平心知他必有难言之隐,不便再行追问,目视王宗汉二人道:“咱们走吧。”
  王宗汉起身来道:“咱们确实该走了。”
  三人辞出后,杜君平忍不住对李俊才问道:“李兄素来料事如神,可知北妖为何一再逼
迫赫连仲?”
  李俊才摇着纸扇,徐徐道:“阴风老怪武功虽高,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而且他一向
独来独往,从不树帮立派,亦无势力可言,北妖没有拉拢他的必要,再说北妖既已投入天地
盟,势力强大,像阴风老怪这等人物,已不在她眼里,她所以一再寻找阴风老怪,只怕是出
于天地盟的授意。”
  杜君平恍然若有所悟道:“此话大是有理,可是她们太过小视阴风老怪了。”
  辛俊才摇头道:“这也不尽然,一则他们是采取暗袭,再则过于依赖这些毒物,以为只
要放出两种毒物,阴风老怪即便插翅难飞。”
  杜君平想了想又道:“李兄可曾料到她们的下一步骤?”
  李俊才沉忖有顷道:“如若阴风老怪对天地盟果真如此重要,今后必将寸步难移。”
  王宗汉突然插言道:“阴风老怪必然持有天地盟的某些秘密,不然天地盟不会对他如此
看重。”
  李俊才深以为然道:“令尊遇害之事,他并不曾目睹,更不知主使之人是谁,就算他在
九九会期出面作证,也不能说是天地盟所为。”
  杜君平点头道:“这话有理,可是除此之外,兄弟倒想不出还有什么重要隐秘。”
  李俊才沉思有顷道:“一般人推想天地盟大权已然旁落,盟主已不是肖大侠了,但肖大
侠究竟情况如何?那取得天地盟大权之人又是谁,没有人知道,说不定这些事阴风老怪知道
一点,是以天地盟不能放过他。”
  三人一路谈论,不觉已到城边,李俊才突然伸手一拦道:“咱们不用进城了。”
  王宗汉诧异道:“不进城又上哪里去呢?”
  李俊才道:“北妖既已在金陵设立分坛,自然得广布耳目,咱们的行踪,恐怕早已落在
她们的眼里了。”
  王宗汉笑道:“咱们正要寻她,她们知道了又能把咱们怎样?”
  李俊才摇头道:“此刻不是凭武功决胜之时,我想天地盟并非要杀死阴风老怪灭口,而
是意欲从他手中取得某件东西,咱们要探听这件事,就必须从暗中着手。”
  杜君平接道:“李兄的意思,咱们该怎么办?”
  李俊才沉吟了一会道:“阴风老怪乃是老江湖了,既知自身危机,自有趋避之法,只怕
再不容易找到他了。如若咱们三人中,由一人来假扮阴风老怪,见机行事,或能从对方的口
中,探出一点口风。”
  王宗汉摇头道:“不行,此事太过冒险了。”
  杜君平朗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由小弟来扮阴风老怪如何?”
  李俊才想了想道:“以杜兄的武功自不足虑,但对这些毒物,恐怕不是你所能应付。”
  杜君平豪迈地一笑道:“凡事都得冒几分风险才行,二位不必替小弟担心,咱们就这样
决定了。”
  李俊才对杜君平脸上端详了一会道:“杜兄这张人皮面幕取下稍加修饰即可应用,虽然
难以瞒过真正行家,但仍可蒙混一时,事不宜迟,杜兄请即随我俩回旅店,咱们马上开始准
备。”
  王宗汉与李俊才是住在一家古老的客寓,房屋高大,占地甚广,二人占的是一个独院落
的上房,倒是十分清静,李俊才一进屋内,脱下杜君平的面罩,揣摹着描绘起来。
  王宗汉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悄声对李俊才道:“咱们被人盯上了。”
  李俊才微微一笑道:“此是意料中事,北妖既在金陵立舵,哪有不广布眼线之理。”
  杜君平接道:“这样倒好,赶到天明之后,两兄可堂而皇之送我出去,小弟便不愁找不
到她们的分坛了。”
  一夜之间,李俊才已为杜君平把面具弄妥,把王宗汉买来的黑袍穿上,果然与阴风老怪
有七八分相似,又相互模拟了一番口音,这才由王李二人双双把杜君平送到店门前,相互一
揖而别。
  杜君平明着与二人说话,暗中目光探射,已发现有两个江湖打扮的汉子,往小巷内一闪
而逝,心中不禁暗暗点头。
  他现在的身份乃是阴风老怪,当下一摇一摆,缓缓顺着大街前行,暗中一瞥,已发现有
一个江湖汉子,掩掩藏藏跟了上来,心中暗笑,一转身径往一寒酒楼行去,选了一个临窗的
位置坐下,要了几样菜,径自低斟浅酌着。
  在酒楼呆了约有半个来时辰,杜君平已然有些不耐,起身正待离去,突然一个中年文生
缓步朝他行来,拱手微微笑道:“赫连兄久违了。”
  杜君平暗道:来了。当下也拱手一笑道:“请恕老朽眼拙,兄台是……”
  中年文生后又笑道:“兄弟姓古,近从苗疆来。”
  杜君平细味了他的口音,似有几分女腔,他这一提苗疆,心中立时大悟,哈哈笑道:
“失敬、失敬,原来是古大掌门,老夫几乎不认识了。”
  中年文生微微一笑道:“小徒误解兄弟之意,以致冒犯赫连兄,兄弟甚感不安,风闻侠
驾已来金陵,特地亲来促驾。”

  杜君平朗笑道:“好说,好说,老朽痴长几岁,岂能与后生小辈一般见识。”
  中年文生又道:“兄弟下处高此不远,此间不是谈话之所,请到那面一叙如何?”
  杜君平略作沉吟道:“古兄一定要老朽前去,老朽遵命就是。”
  偕同中年文生双双行出酒楼,突然一个堂倌模样的汉子,从后面追上道:“客官请等一
等。”
  杜君平停下脚步道:“何事?”
  堂倌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道:“还有多余的银子没找给您老呢。”
  随即递上一些碎银子,内中井有一个小纸球。
  杜君平知有缘故,接过拣了一个大的递给他道:“赏你。”
  顺手把剩下的银子往怀中一塞。
  中年文生似乎没有留意这些,仰首傲岸地在一旁立着,杜君平转过身来道:“风闻古兄
已加盟天地盟了,可有此事?”
  中年文生冷冷道:“此是盟主的抬爱,赫连兄如若有意加盟,兄弟倒可为你略效微劳。”
  杜君平道:“这事以后再说吧,肖盟主久不在江湖上露面了,不知现驻在何处?”
  中年文生怔了怔答道:“这个连兄弟也不清楚。”
  杜君平复又道:“古兄是何时见着他的?”
  中年文生道:“约在一月之前。蒙他看重兄弟,亲来苗疆邀约入盟,盛情难却,只得权
充暂为他在金陵开创局面。”
  他回答得十分坦率,杜君平却是暗暗心惊,事情十分明显,天地盟如不是自信已有力量
控制大局,绝不敢公然露面。
  此时二人已然行至一处巨宅之前,中年文生轻轻在兽环上敲了两下,双门立时开启,中
年文生侧身一让道:“赫连兄,请!”
  杜君平坦然大步行入,只觉这座宅子,不仅建筑宏伟,而且布置得十分气派,俨然王公
大臣的府第,所不同的是隐隐似笼罩着一层神秘恐怖气氛。
  中年文生把杜君平让至客厅坐定,首先开言道:“赫连兄一向独来独往,近日怎的竟也
有了属下?”
  杜君平故作不解地道:“古兄之言兄弟实在不明白,何妨明说。”
  中年文生冷冷道:“就以前晚之事来说,府上似乎藏有不少高手。”
  杜君平哈哈笑道:“古兄误会了,前晚乃是几位友人路过,适逢令徒前来,并摆出蜂群
蛇阵,他们一时气愤出手,可并非是兄弟的属下。”
  中年文生冷峻地道:“那几人是谁?”
  杜君平淡谈一笑道:“几个后生小辈,就是说出姓名来,你也不会知道。”
  中年文生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随即面容一整道:“兄弟此番请赫连兄前来,乃
是向你打听一件事。”
  杜君平略感意外地道:“兄弟近几年来,深居简出,对江湖之事知道得不多,但不知古
兄所问的是什么事?”
  中年文生冷峻地一笑道:“赫连兄请勿推辞,这件事你必然十分清楚。”顿了顿又道:
“本盟正在寻找药中王闻人可其人,此人乃是你的乡亲,亦是好友,你绝不会不知道。”
  杜君平江湖情形不熟,根本不知药中王其人其事,当下因话答话道:“此人虽是兄弟的
乡亲,但已多年不见了,老朽亦在寻找他呢。”
  中年文士哼了一声道:“赫连兄何苦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知此事于你何等重要,如
若故意推辞,那可是大大的不便呢。”
  杜君平朗声笑道:“好友多年不见,亦是人之常情,古兄这般苦苦相逼,那是明欺老朽
无能。”
  中年文土森森一阵尖笑道:“兄弟原是尊重你几分,是以才好言相商,如照总盟的指示,
那就不是这样了。”
  杜君平霍地立起身来,极为不悦地道:“老朽并非天地盟之人,总盟又当如何?”
  中年文上脸色变道:“赫连兄如此不给兄弟面子,于你可是大大的不便呢。”
  杜君平只觉一怒火直冲上来,突然回心一想,忖道:我此刻的身份乃是赫连仲,并不是
为争强斗狠来的,何苦与她决裂,当下故作为难地唉声一叹道:“古兄要寻访我那闻人兄,
究竟为了何事?兄弟确然久不见他了。”
  中年文士面容稍转道:“闻人可乃是当代神医,平日与人无争,本盟所以寻他,无非是
请他医治几件疑难之疾,别无他意。”
  杜君平点头道:“若仅只是医病,兄弟见着他时,一定将贵盟的话传达。”
  中年文士摇头道:“救人如救火,这等事情岂能等待。”
  杜君平故作无可奈何地道:“依古兄之意又该如何?”
  中年文士沉思有顷道:“一时之间兄弟也想不出适当之策,来来,咱们先行去喝两杯,
慢慢再设法吧。”随即吩咐摆酒。
  杜君平忙推辞道:“兄弟不擅饮酒,不必费事。”
  中年文士笑道:“江湖走动之人,哪有不会饮酒之量,赫连兄不用推辞了。”
  二人堪堪入座,突然行进了一个青衣汉子,低低在中年文生耳畔说了几句话。
  中年文生随即起身道:“赫连兄请稍坐片刻,兄弟去安排一点事情就来。”
  杜君平道:“古兄只管请便。”
  容他进入屏风后,突然想起酒楼堂倌模样之人,交给纸团之事,随即悄悄取出一看,上
面写道:“慎防苗疆虫毒。”
  上下款均没署名,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当下心中一懔,北妖生长苗疆,对使用蛇虫毒之
事,乃是她的看家本领,如果有相害之意,那可是防不胜防。
  约有顿饭时间,中年文生已从后面行了出来,此时酒席已然摆好,中年文生揖客入座道:
“兄弟与赫连兄神交已久,今日杯酒言欢,亦是人生一乐。”
  杜君平哈哈笑道:“承蒙古兄抬爱,兄弟实是愧不敢当,但愿今后是友非敌。”
  中年文生也笑道:“倘蒙赫连兄不弃,兄弟倒有意委屈你在我这分坛充当一位护法。”
  杜君平摇头道:“兄弟艺业低微,哪里够格。”
  中年文生微感失望地道:“莫非赫连兄嫌我这庙小?如嫌太小,兄弟可以举荐兄台去总
坛当一名使者。”
  杜君平笑道:“古兄会错意了,兄弟懒散已惯,已不习惯受那拘束。”
  中年文生点头道:“原来如此,实则充当护法也没有多大的事情。”话风一转又道:
“有关药中王之事,务必请赫连兄设法,如能在九月以前找到,事情就好办了。”
  杜君平颇感为难地道:“并非兄弟推辞,近几个月来确实不知他的行踪。”
  中年文生突然阴森一笑道:“总盟下令之时,曾指示本坛,在金陵为赫连兄体体面面办
一次丧事,讣闻发得越多越好。”
  杜君平大感诧异道:“这是为什么?”
  中年文生森森地道:“想那药中王乃是赫连兄平生唯一好友,闻知你的死讯后,岂有不
赶来吊祭之理?”
  杜君平哈哈笑道:“可是兄弟并不曾死。”
  中年文生冷峻地道:“死生之事任由你自择,不过死倒是值得的,死后定然极尽哀荣,
面且我们会为你留下一份足使药中王信任的遗言。”
  杜君平敛去笑容道:“老朽闯荡江湖一生,原没有把生死之事放在心上,不过我不想死
时,要我死还不大容易呢。”说着霍地从座上立起身来。
  中年文生端坐不动,微微一笑道:“此刻已经由不得你了,不过兄弟可以给你最后一个
机会,如若你能说出药中王的住址,或者把他找来,可以免你一死。”
  杜君平心中甚是愤怒,但仍强自按捺,暗暗运气一试,竟发觉有些微中毒现象,知道已
中了对方手脚,不过他此刻内功精深,仍能强自支持,微哼一声道:“你用这种手段对付老
友,不嫌太以下流吗?”
  中年文生缓缓起立道:“此刻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再迟便没有机会了。”
  杜君平怒喝一声道:“你休想从老夫的口中,得到药中王的消息。”
  中年文生缓缓趋近道:“赫连兄一定不肯吐露,看来我们只有采用最后一策了。”
  杜君平蓦地往前一趋身,伸手往中年文生的手腕扣去,他这一招乃是蓄势而发,出手疾
逾奔电,中年文生明明见他出手,就是闪避不开,她乃一派宗主,武功自非等闲,当下手腕
凝功,立时坚逾精铁,左掌一招“云锁神仙”,攻向了杜君平前胸五处大穴。
  杜君平右手用力一带,身形借势斜挪,左手一式“披荆斩棘”,封开了中年文生攻来一
招,跟着手掌一招,拍向了对方的肩井穴。
  中年文生身为一派之主,在自己的分坛之内,被人将手腕扣住,心中恼怒万分,一塌肩
让开了杜君子的一击,张开五只漆黑如墨的五指,猛向杜君平的面门抓去,手指未到,一股
其寒澈骨的阴寒之气,已扑面袭来。
  跟着身后一声娇喝,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从厅后飞射而出,挥手一剑当头劈下。
  杜君平两面受敌,猛地一声,一抖手把中年文生摔了出去,就势一挪身,闪开了攻来的
一剑。
  中年文生乃是北妖古兰香所乔装,她根本就没把赫连仲看在眼里,不想一经交手,对方
的武功比起自己来,竟似要高出一筹,心中不禁大为骇异。
  使剑的红衣女子,乃是她的首徒蝎娘子杜珍娘,见师父被人悬空摔出,急上前问道:
“师父,你老人家没有受伤吧?”
  古兰香一脸铁青,冷笑道:“为师一时不察,几乎被他暗算,可是他这一妄用真气,毒
性发作得更快。”
  杜珍娘扭过脸来对杜君平一瞥,只见他一脸阴沉,静立不动,以为他毒性已发,她要在
师父面前逞能,娇喝一声,忽地一剑削去。
  杜君平蓦地双目睁开,举手一指弹出,他此刻内力已达收发由心之境,虽在毒发之际,
劲力仍然十分强劲,但听当的一声震响,蝎娘子只觉手臂发麻,手中长剑已被震得脱手飞去,
身不由主地被震退两步。
  古兰香见状心中大骇,她绝未想到对方内力,比自己想像中的竟要高出许多,心念一转
之下,杀机顿起。可是,杜君平在愤怒中发出一指后,面色已然陡变,全身竟不住地颤抖起
来。 
  古兰香一阵得意尖笑道:“我以为你这几年滔光养性,潜习武功,必定练成什么惊人之
技,原来也不过如此。”
  杜君平因妄用真力,以致加速毒性发作,一时间,只觉五内如绞,真气已无法凝聚,不
觉黯然一叹。
  蝎娘子长剑被震得脱手飞落,不觉羞怒交进,伸手入怀满扣了一把乌芒刺,扬手正待发
出。
  古兰香沉声喝道:“留他活口。”
  蝎娘子噘着嘴道:“夜长梦多,留着他终是祸害,干脆把他杀了岂不省事。”
  古兰香瞪了她一眼道:“你知道什么,着家人先把他弄到后面去。”
  蝎娘子不敢违犯,立刻吩咐道:“把他拉下去。”
  古兰香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道:“珍娘,你把这药给他吞下去,可以暂保他的性命。
  蝎娘子甚感诧异地道:“师父要替他解毒?”
  古兰香冷笑道:“他已中了为师的无相消功散,此刻功力全失,十二个时辰后毒发身死,
只是此刻还不能让他死,故为师暂用丹药,延缓他毒发的时刻。”
  蝎娘子心中虽然不愿,仍然依言将丹药塞进杜君平口中,随即命人将他抬了下去。
  古兰香似是松了一口气,缓缓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她觉自己一到金陵,便为天地盟立
了这件功劳,心中甚是喜悦,虽然阴风老怪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于天地盟却十分重要,
心中正自盘算如何解送阴风老怪之时。
  突然一个蒙面宫装妇人,缓步行了进来,冷冷道:“古坛主,你倒轻闲得紧,怎么将杜
君平当作阴风老怪赫连仲了呢?”
  古兰香暗吃一惊,霍地立起身来,她在分坛四周,均已布下了明桩暗卡,虽不敢说飞鸟
难渡,但外人不经允许,断难轻易进出,可是来人竟悄没声地行了进来,叫她如何不惊,当
下面容微变道:“尊驾什么人?”
  蒙面宫装妇人缓缓从怀中取出一面龙纹金牌,托在手中道:“你该认识这个?”
  古兰香又是一惊,敛容一躬道:“请令主赐示姓名。”
  蒙面宫装妇人冷冷道:“姓孟。”举起纤纤玉手,虚空做了一个手势,随即至椅前坐下。
  古兰香骇然暗惊,赔笑道:”原来是副盟驾临。”
  蒙面宫装妇人又是一副冷冰冰的神态,缓缓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古兰香忙道:“幸不辱命,赫连仲已为属下擒获,只是他不……”
  不多时,由两个青衣江湖人,将杜君平架入了客厅,在蒙面宫装妇人面前立着。
  蒙面宫装妇人对他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声道:“把他的面罩揭下来。”
  古兰香心里一惊,暗叫惭愧不已,蝎娘子急步上前,轻轻在杜君平的脸上揭下一张薄如
蝉翼的人皮面幕来,顿时面带病容的阴风老怪,变成了一个风神俊逸的玉面少年。
  蝎娘子过去认得杜君平,脱口惊呼道:“怎么会是他?”
  蒙面宫装妇人冷哼一声道:“你为何要假扮阴风老怪,快说了?”
  杜君平冷笑道:“我要看看你们,为什么到处寻找赫连仲。”
  古兰香此刻心中十分难受,杜君平与她对面谈了许多的话,她竟未发现对方的假冒,而
宫装妇人一经来到,便即识破,显然自己差了一筹,为了挽回这个颜面,当下把脸一沉道:
“你已服下了本门的无相消功散,如不给你解毒,子不见午,十二个时辰之内准死,如你能
说出实话,本座网开一面,可以延缓你的死期。”
  杜君平瞥了她一眼道:“不用假慈悲了,在下从就没有把生死之事故在心上。”
  蒙面宫装妇人冷眼观看,见他白玉似的脸上,果已浮现一层灰黑色,知道他中毒甚深,
心中忽地泛起一种异样的感触,怜惜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对古兰香一伸手道:“把解药拿
来。”
  古兰香愕然道:“要为他解毒?”
  蒙面宫装妇人冷峻地道:“不用问了,拿来。”
  古兰香不敢违抗,只得将解药取出,递了过去,蒙面宫装妇人接过递给蝎娘子道:“给
他服下。”
  蝎娘子偷瞥了师父一眼,姗姗向杜君平行去,伸手递给他道:“拿去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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