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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宫闱史

作者: 许啸天

第67回 毁琼楼脂香随流水 还銮辇豪气逐风云

却说那个红缨会,便是燕王朝的红巾教匪白莲党唐赛儿的遗裔。自赛儿授首, 她的徒众漏网很多,一时在山东立不住脚,便悄悄地往江西,改名叫做红缨会。当 时有个大头伍如春,手腕极其灵敏,交际上也很圆滑。凡赣西上自督抚,下至邑令 县丞,都和他通声气的。伍如春落得大胆干一下,于是创起这个红缨会来。入会的 不论男女老幼,只要纳香资金两百文,就可承认为红缨会的会徒。做了会徒有几种 好处:如是贫民,会里有施米、施茶,病了有药,冬天有衣被,一概把来施给贫苦 人家,以是一般贫民真趋之若鹜。伍如春死后,由他的徒众承受衣钵。这样一代代 地传到了王僧雨手里,和他的结义兄弟李左同、杨清等,把红缨会大大地整顿起来。 有来入会的,改香资金二百为米一斗。以杨清为枪棒教师,教授徒众拳术。那些无 赖流民争先入会,他们学会枪棒,就好去厮打索诈。

红缨会的会务一天兴盛一天,徒众也日多一日。一班不肖的会徒,渐渐依仗着 会中的势力去欺压平民、武断乡里。闯出祸来,被人将会徒绑赴有司,只消会里头 首领的一张红柬,立刻可以释放的。因为江西的布政使袁馥为人很是迷信。他的夫 人江氏忽然患了难产,经王僧雨一阵地捣鬼,竟获母子俱安。

江氏感激不过,便也入了红缨会。袁馥本有季常癖的,见他夫人这般虔信,自 然也十分赞成。还赠了红缨会一方匾额,称为近世的神教。江西的人民见布政使老 爷都来提倡了,大家越把红缨会当神佛崇奉了。

王僧雨又得袁馥的推荐,投在宁王宸濠的门下,这样一来势力不大也大了,地 方官谁敢违忤他。江西各州郡说起王僧雨的大名,人人知道,也人人害怕他。讲到 这红缨会,是信奉道教的,他们会里的祖师是太上老君。红缨会的规则,起初的时 候定得严厉异常,会徒在朔望要去谒祖师,不准茹荤酒,不得犯奸淫,疾病不求医 药,只在祖师面前哀祷。不应死的祖师会夜入病家施给仙丹,无论什么重症,便可 不药而愈。婚嫁又要报知祖师,祖师若不答应就终身不许婚嫁。祖师在香盘上写出 “可以”两字,这是祖师答应了,于是才去预备婚嫁。

到了迎娶的那天,乾宅须请祖师至家,由师公代祖师莅临红缨会大首领称师公, 新郎新妇排着香案,跪接入新房。新郎叩头退出,师公吩咐新娘把门闭上,室中灯 烛一齐熄灭了,师公和新娘在暗里摸索,名唤传道。这样的直到天色大明了。

师公开门出来,新郎新娘俯伏恭送。当师公在室中和新娘传道时,新郎并亲戚 眷属一例远僻,不许私自窥探,否则祖师就要降灾祸的。传道后的新娘,人家询她 与师公干些什么,那新娘便涨红了脸,虽对自己的丈夫父母,也不肯实说的。

那时有个浮滑的会徒心里终觉有些疑惑,等到自己娶亲那天,师公循例到他家 里,闭了房门熄灯和新娘传道。那会徒却悄悄地爬在窗口上探首进去瞧看。但见火 光一闪一闪的,隐隐望见新娘一丝不挂地倒在榻上,双足挺出在帐外。那个师公跪 在榻前,低着头,伸着脖子,嘴里喃喃地似乎在那里诵咒祷告一般。那会徒看得浑 身肤栗,不禁怪叫了一声,室中火光立时消灭了。眼前的现象也随着火光而隐。

第二天上,师公出来,责骂会徒窥探他的神秘。那会徒再三地狡赖。师公气愤 愤的,头也不回地去了。过不上两天,那会徒便被人杀死在路上,大约就是祖师所 降的灾祸了。自此以后,师公往人民家中传道,谁也不敢私窥了。还有求子女的, 也和传道相似。一般的请师公到家里,经师公和无子女的妇女闭了门祷那祖师,听 说有验有不验的,那是命中有子无子的关系了。总说一句,那祖师是喜欢阴性的。 不论去求什么事,妇女去祈祷最好,美貌的妇女更来得灵验。还有那些会徒,都要 听师公的命令。师公说怎样就怎样,不得稍有违拗。

那时红缨会的大师公王僧雨,副师公李左同很有点神通。

又能符箓治病,甚是灵效。更有大师父杨清习得一身好武艺,寻常几百个壮汉 休想近得他身。杨清自己说:“舞起那口大刀来,千军万马都如入无人之境。”他 所使的大刀,是鄂州关帝殿里的,系纯钢镔铁打成,要有一百四十四斤。杨清拿在 手里好像灯草儿似的,展施得五花八门,呼呼风响。待到停住时,面不改色,气不 喘嘘,端的好本领。江西地方都称他为杨大刀,没一个人斗得他过。

杨清在红缨会中职使已很不小了,王僧雨、李左同下来就要算着杨清,所以称 他做师父。师父比师公只小得一肩。师公最大,祖师指太上老君以下第一是大师公, 次副师公、再次为师父,师父以下概称师兄。又有称师弟的,是较师兄更小一辈。 其他如师子师孙等,那是越加小了。那些师兄们犹之军队中的排长什长之类,专门 管辖师弟们的。师弟又似军中正目副目,管领师子师孙,统辖师兄师弟的就是那师 父杨清。杨清又兼任着拳棒教师,把拳术、刀枪剑戟各样兵器的用法教授那些师兄 师弟,真是人人学得武艺精通,手脚敏捷。

宁王闻得红缨会的盛名,满心要结交他们,以便将来充作军队。于是布政使袁 馥要讨好宁王,把王僧雨举荐与他。宁王得了王僧雨,当他和神佛般地敬重。自正 德帝命江西巡抚调去宁王的卫队后,宁王忙和王僧雨商议,叫他弄些会徒来保护藩 邸。王僧雨答应了,发令下去,便开来红缨会的师兄两篷,共是三千五百名,由大 师兄红孩统带,驻扎在宁王府的左右。宁王见那些会徒的打扮,一例白衣黄帽、短 衣窄袖的,帽顶上缀斗那么大的一颗红缨。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都是英雄好汉。

看得宁王欢喜得了不得,立叫饷银科每名赏给文银二两。这些师兄们都经杨清 亲自教授过,的确个个了得。不过大半是无赖出身,有了钱就要滥嫖狂赌的。

宁王府前,自到了红缨会的两篷师兄,南昌城中走来走去满眼都是黄帽白衣拖 红缨的人了。初到时和人民尚觉相安,日久渐渐地显出狐狸尾巴来:见了美貌的妇 女,任意在当街调笑。

取了人民的东西不肯给钱,三句话儿不对胃口,拨出拳头便打。

一班平民百姓哪里敢回手,只好忍气吞声地算了自己晦气。红缨会的势焰熏天, 小百姓却怨声载道。大师兄既管不了这些帐,宁王也只当不听见。可怜南昌的小民, 真是有口难分说,含冤没处伸,人人叫苦连天。有的携着家眷往别处去谋生去了。 所以王经略守仁下南昌的时候,城中已十室九空了。

再说王守仁奉旨经略江西,即日下了新城,大败红缨会的师父杨清。师公王僧 雨、李左同亲自领着大兵和守仁开战。宁王宸濠也派了都督大狗子、指挥凌泰前来 救应。守仁兵进丰城,王僧雨统了徒众迎战。这班亡命的会徒预听了王僧雨的鬼话, 谓上阵只顾向前冲,自有神兵救应。于是大众不顾死活地争前杀上。王守仁怕他来 势过凶,令兵士分做两下,任王僧雨的人马过去,突然两翼杀出,将僧雨并徒众团 团困在内。后面李左同望见,忙率兵救应,不提防守仁部下的指挥边英分兵从斜刺 里杀出。那些会徒平日但知欺凌平民,哪里经过什么战事,到了这时已吓得魂飞魄 散,各自弃械逃走,守仁和边英挥众追杀。

这一场大战,直杀得人仰马翻,尸积拥途、血流成渠。尤其是一样特色,就是 会徒们头上的红缨一时堆弃满地。王僧雨与李左同各自杂在乱军里逃命。正走之间, 一枝流矢飞来,射中李左同的面颊,仆地倒了。王僧雨大吃一惊,待要救他,又被 自己的败兵冲上来,王僧雨立脚不住,只得回身再逃。

约走了有半里多路,忽当头闪出一彪人马。王僧雨大惊道:“罢了!俺家今天 死也。”蓦地听得败兵欢呼起来,僧雨定睛看时,来的不是敌军,乃是大师父杨清 在新城败走,收拾了余众,尚有三万多人,杨清遂整顿一番,重振旗鼓卷土再来。 闻得丰城受困,便率部众前来救应,恰好逢着王僧雨败下来。杨清让过王僧雨,摆 开人马,迎住王师。劈头遇着指挥边英。杨清跃马舞刀大喝:“敌将慢来,杨大刀 在此!”边英也不打话,挺枪直取杨清。

两人交马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王守仁挥着兵马赶来,见贼众有了接应, 随即鸣金收兵。边英不敢恋战,勒马自回。

杨清也不追赶,忙收集徒众,和王僧雨的残卒缓缓地自还丰城。

这里王师阵上,指挥边英回马向王守仁说道:“咱正要擒拿贼将,为甚鸣起金 来?”守仁答道:“我兵力却猛贼,困乏已极,虽仗得胜的锐气,怎敌得他的生力 军。且穷寇勿迫之太急,急则拼死,我军被其反噬,因而受挫,这不是贪功的坏处 么?所以我见机而作,不致自取其咎了。”边英唯唯。忽报马指挥已复得丰城了。 守仁拈髭大笑道:“果不出吾所算!”边英惊问,守仁笑道:“我知贼众无谋,战 必倾城而出,特着马指挥领一千人马袭他的城池。竟唾手克复了丰城,贼无容身之 地了。”

边英不觉拜服道:“经略神机,下愚等所不及。”

且说杨清和王僧雨会兵一处回往丰城,猛见东西两方杀出两队人马。王僧雨魂 魄俱丧,忙拨马先逃,败众随之。只有杨清一队兵马,与大师兄红孩儿分兵两路迎 敌。待到走近,细看旗帜上是副督王、都指挥凌泰,方知是自己人马。当下都督王 大狗子、都指挥凌泰便下马来与杨清相见,谓宁王闻新城失守,特着某等来助战的。

杨清大喜,忙招呼了王僧雨,也和凌泰、王大狗子相见了。

王僧雨见骤添许多兵马,胆也比方才大了些。于是三路兵马取丰城大道而进, 不一会到了城下,王僧雨一马当头,大叫开门。

城上忽地一声鼓响,一将立出敌楼,乃是守仁部下的指挥马群,高声大叫道: “俺已占了丰城,你等快下马投降吧!”王僧雨这一惊,几乎堕下马来,不由地心 上大愤,把鞭梢指着城头上大骂。马指挥拈弓搭矢,只嗖的一箭,正射中僧雨的耳 朵,把耳边戳破,那枝箭滴溜溜地飞过去,不偏不倚地却巧射在王僧雨背后的大师 兄红孩儿颈上,翻身落马。徒众急忙去扶持起来,看那红孩儿已奄奄一息,眼见得 死在阵上了。这个马指挥本特擅穿杨,能开五石硬弓,射出的矢力很强,所以一伤 两个。把个王僧雨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徒众攻城。

杨清便一跃下马,抡起手内的大刀,大踏步跃过吊桥,亲自来抢城池。城上的 马指挥只令军士放箭,硬弩矢如飞蝗,射得那些会徒纷纷倒退下去。杨清也臂中两 矢,忙回头奔回本阵。

王僧雨见城上守护很密,咬牙拍马鞍愤道:“俺今天不夺归这座城子,死也不 回去的了。”说得王大狗子、凌泰等怨恼万分。

当下王僧雨传令,军士暂行休息,预备傍晚时抢城。军士们巴不得有这一令, 便一拥地散队,各自扎营休息。天色将晚下来了,王僧雨令军士造饭,饱餐一顿再 行攻打。谁知营里的徒众一听到休息令便一齐卸甲坐卧,连饭也懒得起来吃了,休 说是再叫他们攻城了。那王大狗子和凌泰的军队一般是乌合之众,散队后和没事一 样,笑的笑,唱的唱,那里有什么军队的样儿。

待王大狗子的大营里传下上灯令,司事兵连张了好几道的号鼓,还不曾见他们 集队。

城内马指挥是个惯战的能将,他望见敌营里灯火散乱,不觉笑道:“贼兵一点 纪律都没有,怎好成得大事?”于是和副指挥马荣、游击赵秉臣、副总管杨义等暗 自商议道:“贼人新贩得援军,锐气很盛。但他日间攻城受挫,人心已懈。俺们不 如乘他们的不备,分四路杀出去,大家总集了去踹他的大营,怕不杀得贼众片甲不 留。”赵秉臣拍手道:“这计划很不差,某愿去打头阵。”杨义也说要去。马群大 喜,即着赵秉臣带兵三百人,从敌人右营杀到左营前集合。又命杨义领兵三百人, 自敌人左营杀至右营,也在大营前会合。又唤郎千总率兵两百名,专在贼人大营后 擂鼓呐喊,不必交战,以疑敌军。又嘱咐副指挥马荣守城,如有敌人来攻,只拿强 弩射住,休要出战。

马群分拨已定,自己领了一千人马悄悄地去踹大营。

这天的夜里,云黑风凄,星月无光。王僧雨因心中纳闷,和杨清置酒对饮。约 有二更天气,左营中忽然有人声嘈杂起来。

王僧雨令左右去探视,回说树林里似有敌人踪迹,兵士大家疑扰。王僧雨道: “凌指挥在那里?”“凌将军正在弹压。”杨清道:“要防敌人劫寨,宜小心些儿。” 王僧雨大笑道:“他城中不满一二千人,敢出来么?”杨清正色道:“王守仁极多 诡计,他万一乘夜前来,倒是很可虑的。”王僧雨越发大笑道:“守仁屯兵的地方, 距离此处有八九十里,除非他兵马能够飞行,否则警骑哨巡在三十里外,他一举动 咱们先要知道。”话犹未了,右营中鼓声大震,喊杀不绝。杨清惊道:“莫不是真 个有变么?”说着左营喊声并起。

杨清慌忙提刀上马,只见当头一彪人马杀进大营,逢着人就砍,勇不可当。杨 清知不是势头,想往后营奔去,猛听得鼓声如雷,呐喊喧天,黑暗中不知敌人有多 少人马。杨清不敢再走后营,拨转马头,舞着一口大刀,保护王僧雨冲出前营。官 兵到底人数有限,被杨清杀开一条血路,望东便走。劈面正逢着总管杨义,两人交 马战有二十余合,杨清无心恶战,只顾夺路而逃。又值赵秉臣自右营杀出,忙来拦 住杨清。

马群恰好从大营里兜转出来,见一将使着一柄大刀奋勇异常,所到之处人马纷 纷四窜。只见得头颅滚滚,热血飞溅,赵秉臣、杨义两将和那使大刀的厮拼,兀是 赢不得他。马群不由地暗暗喝采道:“贼人中有这样的好本领,真是可惜了。”想 着便在雕囊中抽出铁胎弓,扣准矢弦望那使大刀的咽喉射去,箭已在弦,马群忽然 感到英雄爱英雄的一念,转想自己和他无仇,何必定要伤他性命。因把箭头略一低 偏了些,当的一箭飞了出去。这马群是著名的神箭,说一是一,没有虚发的,何况 又是暗箭。

杨清苦战两将,那里留心到暗算,马群的那枝箭射去,正中左膊,翻身跌下坐 骑来。杨义眼快,一枪杆扫去,杨清还没有站稳,被杨义一枪杆打倒。兵士并上, 立时捆绑起来,抬着走了。马群见擒住那个勇将,就把鞭梢一指,军士大喊杀上。

杨义、赵秉臣和生龙活虎一般,杀人似切菜砍瓜,霎时间积尸满道。那些会徒 恨不曾生得两翅,飞不上天去,都吃官兵杀死。

杨义尽力追杀,王僧雨已趁杨清被擒的当儿,从斜刺里逃走了。

剩下的王大狗子和凌泰,一个自右营逃出,一个从左营遁去。

两人集兵一处,往南康疾驰。想不到在大营后擂鼓呐喊助威的郎千总,闻得王 师获胜,也想立些功绩。便带着两百名小兵在羊肠窄道上抄过去,劫截些败兵的旗 帜、器械、马匹之类,倒十分得手。

正夺得起劲,蓦见一大队败残人马冲下来,为头的正是王大狗子,挺着一枚画 戟直杀将来。大狗子本欺郎千总人少,毫不放在心上。偏偏郎千总的武艺不弱于王 大狗子,他见大狗子的画戟来得凶猛,赶忙让过了戟锋,回手就是一铜锥。大狗子 把戟去一抵,虎口几乎震碎,叫声:“好狠!”将手中的画戟紧一紧,接二连三地 向郎千总刺去。郎千总也不慌不忙地举锤相迎。不图凌泰在一边看得焦躁起来,大 喝一声,半腰里跃马横枪突然地刺将过去。郎千总却不曾提防的,胁下扎个正着, 坐不住鞍蹬,一个倒栽葱跌落马下。大狗子趋势一阵掩杀,两百名小卒一哄时都走 散了。

那里杨义、赵秉臣、都指挥马群等正在搜寻余贼,遥望东南角上火光映耀,喊 杀声隐隐可闻。马群指挥说道:“这郎千总吃贼兵围困了,俺们快去救他。”杨义 应声向前,兵士尤其奋力。待得赶到那里,郎千总已被凌泰结果,正和大狗子两人 追杀两百名小卒,方大显威风的时候,杨义一马飞至。后面赵秉臣和马群并上,把 凌泰围住。大狗子急策马待走,马群舍了凌泰,迫着大狗子交锋,只两三合,早被 马群带住勒甲丝绦轻轻一拖,便活捉过马来。

凌泰给赵、杨两将副得气喘汗流,回头见狗子有失,心里一慌,赵秉臣金刀飞 起,削去凌泰的半个天灵盖。秉臣以为这功劳是自己的了,谁知当他的刀劈着凌泰 脑袋时,杨义枪尖也刺入凌泰前胸,直透后心了。杨义使劲拔那枝枪,赵秉臣霍地 下马割了凌泰首级。等杨义抽出枪来,赵秉臣把凌泰头颅悬在自己马项下了。杨义 眼看着赵秉臣这样夺功,心中大怒,便放下脸儿大喝:“赵某把人头留下了。”秉 臣也恨杨义抢他擒杨清的功绩。因杨清就缚虽是马指挥的一箭力量,假使杨义不争 功,秉臣也能砍倒他的。如今经杨义才敏眼快,一枪杆把杨清打翻,秉臣到手的馒 头吃他攫去,心里本身有些不甘。

这时见杨义变脸,秉臣怎肯相让,不觉冷笑一声道:“贼将是谁杀的?只配你 有这本领,别人便不许立功么?”杨义愈愤道:“明明是俺刺死的,你怎的赖俺的?” 秉臣也怒道:“贼顶的脑盖是你枪尖能劈去的么?你这一枪是打死老虎,谁不趁现 成!”杨义听见说他打死老虎,不禁心头火起,更不回话,举枪就搠。赵秉臣大叫 道:“你敢动手么?”杨义又是一枪,秉臣万分按捺不住,便挥刀相迎。两人一来 一往,一去一还,刀对枪御地大战起来。

马群擒了王大狗子,指挥兵士杀贼,猛见赵杨两将自己向自己厮杀,慌得跃马 骤驰过来解劝,一支枪想逼住两般兵器使他们分开,于是施展一个双龙入海势搅将 进去,赵秉臣的刀倒逼住,杨义枪却不曾的,被杨义乘间一送,正中秉臣的咽喉, 喊得半声“哎呀”,倒撞下马鞍死了。马群大吃一惊道:“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 而死,这可怎处?”杨义仰天叫道:“丈夫一人做事一身当,咱自去见经略去,断 不累及他人的。”道罢策马自去了。马群只得收了兵马,暂入丰城。次日王守仁大 兵已到,马群把他迎接进城,述了破贼的经过,又将赵秉臣、杨义的事说了。守仁 令传杨义,已不知往哪里去了,当下王守仁亲率三军进扑南康。一面把杨清、王大 狗子两名逮解进京。

时王僧雨逃入南康,守将江四十、吴廿四等两指挥见王僧雨全军覆没逃回,吴 廿四、江四十早已胆寒,竟在黑夜潜出东门逃去。王僧雨一人如何敢留,也只有溜 走。王守仁兵不血刃得了南康。宁王宸濠闻了各处警信,胆魄俱丧。又探知江四十、 吴廿四、王僧雨等均远遁无踪,宁王慌得手脚俱颤。忙令邀谋士养正、参议刘吉, 左右去了半晌,来回报称刘军师等不知在什么时候,已去得无影无踪了。

宁王听了越发举止无措,又顿足大骂:“王僧雨、刘养正、吴廿四、江四十、 刘吉等这班无良心负义的逆贼,吃俺捉住了,亲把他们一个个地碎尸万段。”宁王 正在恼恨,忽小监跄踉来报:“琼楼火起了!”宁王大惊,急叫家将们快去救火。 又见兵马总管飞奔进府,喘气说道:“王守仁大兵已围住城下,大都督杨子乔已被 敌人遣刺客刺死了。”宁王愈惊道:“守仁兵马怎的来得这样快?”于是他也顾不 得什么琼楼了,颤巍巍地上城瞭望,但见旌旗耀目,剑戟如林,一座南昌城围绕得 和铁桶相似了。宁王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回顾见琼楼上烈焰冲天,眼见得那些美 人一个个被烧得走投无路,都向着湖中便跳。可怜这一班红粉佳丽,从此香埋于水 去了。

这座琼楼本是宁王新建得没有几时,专给艳姬美人居住的。那筑造和髹漆内外 极其讲究,真是画栋雕梁、玉阶朱陛。

就是陈设上也无一不是名宝的古董和异样的奇珍。这时尽付之一炬,叫宁王怎 不心痛。当夜守仁令军士撤去北门,使宁王逃走。却预在十里的要隘上,着指挥边 英埋伏了,俟宁王到这里时,人困马乏,一鼓擒住。其余的各门,命兵卒乘夜力攻。 看看到了两更多天,忽然东门上喊声大振,城门大开,一员大将高叫:“予将献城! 请王经略大兵进城。”王守仁听了,方要跃马向前,指挥深恐有诈,忙阻止道: “经略且慢冒险,容某去探察情形再说。”说罢军马进城,那大将在前引导,后面 兵马一拥而入,竟毫无阻挡。才知宁王率领三百余名卫卒逃出北门,兵将等也各自 散去了。

王守仁进了南昌,就在宁王府升堂,下令扑灭余火,一面出榜安民。又令把那 献城的大将传进来,马群在旁吃了一惊,那大将不是别个,正是刺死游击赵秉臣的 副总管杨义。那杨义又见了王守仁,扑的跪下,叙述刺死赵秉臣后,自己知道罪大, 连夜逃出丰城,在南京散布流言,惊走吴廿四、江四十等。还觉功不抵罪,又混进 南昌,刺死都督杨子乔,并放火焚烧琼楼以乱他的军心。是夜又大闹东门,放王师 进城,冀将功抵罪。

说着探甲把杨子乔的首级呈献,王守仁点头道:“你有这样的大功,足赎愆了。” 杨义拜谢,起身侍立。

不一会儿,边指挥解宁王和侍姬秋娘及家人婢仆,凡七十余名。王守仁命一并 钉镣收监。第二天上,南昌的河中浮起十余个女尸来,个个是月貌花容面目如生, 都是宁王琼楼中的神仙眷属,谁不说声可惜!王守仁便委马群、边英两指挥办理兵 灾善后,自己却带了三千二百名健卒,五百名护卫押着宁王的囚车,往杭州来献俘。

再说正德帝在南京到处游幸,不把宁王变乱的事放在心上。朝中大臣却极言御 驾远游人心不安,将来必酿大乱,宁王还是乱事的先声,劝正德帝审度利害,从速 还都。正德帝仍是不听。又经纪梁储、毛纪等亲到南京跪伏行宫,要求正德帝下谕 回銮,否则不肯起身。正德帝命都督王蔚云慰免几次,令暂行退去,梁储等只是不 应。正德帝无法,只得传旨翌日圣驾起行。梁储等领了谕旨,自去筹备回銮的杂事。

到了第二天御驾起程,裕王耀焜并阖城文武都来俯伏恭送。裕王又派将军罗兆 先率兵马五营护驾。其时随御的有大学士梁储、吏部尚书毛纪、都督王蔚云、将军 杨少华、御前供奉官江彬、蒙古护卫官爱育黎、女护卫江飞曼、殿前指挥使马刚峰、 侍卫官郑亘、护卫官李龙等,真是幡幢载道旌旗蔽天。一路上人民多排香案跪接。 正德帝命车驾自金陵过镇江,经淮扬至苏州驻跸。由苏至杭游西子湖,然后再行北 还,哪里晓得天不由人算,正德帝才经扬州,便闹出一场大祸来。要知正德帝闹什 么祸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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