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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粟裕传》

作者: 《当代中国人物传记》丛书编辑委员会

第一章 湘西育英才


一、毛泽东笑问粟裕:你是少数民族吧?

1951 年 10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国庆节狂欢之夜。天安门广场, 各族人民载歌载舞。天安门城楼,党政军领导人谈笑风生。

毛泽东主席和粟裕这两位湖南同乡谈兴正浓。 毛泽东笑问粟裕:“你是少数民族吧?是不是苗族?”

粟裕回答:“我们家乡少数民族很多。我们家是汉族。” 粟裕的家乡湖南省会同县,是侗族、苗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侗族占全县总人

口的 45。8%。在旧社会里,由于存在民族歧视和民族压迫,当地许多少数民族居 民便自称汉族。粟裕在这里度过了童年。他听家中老人说粟姓居民是汉族,所以一 直认为自己是汉族。

直到毛泽东、粟裕逝世以后,毛泽东生前提出的问题才得到了准确的答案。1986 年 1 月,会同县人民政府根据当地侗族群众的要求,经过长期的调查和识别,确认 会同县粟姓居民的祖先是由湖南省通道县迁来的侗族。按照中国共产党的民族政策 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全国人口普查文件,粟姓后裔全部恢复为侗族。粟裕一家 也相应地由汉族恢复为侗族。

粟裕由一个生长在偏僻山区的普通侗家子弟,投身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革命 斗争,成长为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战略家,走过了一条不同寻常的道 路。

公元 1907 年 8 月 10 日,清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初二,粟裕出生于湖南省会同县 伏龙乡(今坪村镇)枫木树脚村,幼名继业,学名多珍,字裕。17 岁离家外出读书以 后,即称字而不称名。战争年代,曾经化名金米、余良、苏群,与家人通信时称季 业、季业之。

会同县位于湖南省西南部,南倚云贵高原,东枕雪峰山脉,历来是侗、苗、瑶 等民族聚居的地方。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这里一直被中原人士视为荒凉落后的“蛮 夷腹地”。然而,这里不仅有秀丽的山川和丰富的物产,而且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 的文化。

会同县属于亚热带季风温润气候地带,境内层峦叠嶂,溪流交织,景色如画, 满山林木,遍地矿藏,是久负盛名的杉木、桐油、黄金产地。所产杉木,以高大、 通直、少节驰名国内,被誉为“广木之乡”。所产桐油,在清末民初就以“洪油” 为名远销海外。漠滨金矿已开采 600 余年,至今年产仍在 2000 两左右。

会同县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几万年以前的旧石器时代。80 年代发现的文化遗 址表明,与北京山顶洞人同时,这里就有先民繁衍生息,而且与中原地区的发展息 息相通。春秋战国时代,这里属楚国的黔中地。秦始皇统一中国,这里属于天下三 十六郡之一的黔中郡。两汉时代,这里是“武陵五溪”之一的雄溪所在地。三国时 代,诸葛亮曾经掌管湖南一带征调赋税、安抚少数民族事务,在这里留下了“诸葛 营”、

“诸葛井”等遗迹。唐宋以后,先后有王昌龄等文学家、政治家被“流放蛮荒”, 在这里做官,客观上促进了中原与湘西的文化交流。北宋崇宁初年,县名由朗溪县 改为会同,迄今沿用 800 余年。从宋代到清代,会同地区多次爆发各族人民反抗封 建王朝的武装起义,并且与全国性的农民起义互相呼应。粟裕邻村塘口人粟朝仪, 在塘口创办广德书院,开会同书院建设之先河。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洒口人杨勉 之、团河人马耀湘先后参加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在会同等地从事革命活动,成为 辛亥革命的骨干分子。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会同地区兵连祸结,侗汉各族人文荟 萃,形成了尚武奋进的民族精神和绚丽多彩的文化传统。

在湘西会同这块古老秀丽而又富有革命传统的土地上,粟裕迈出了人生道路的 第一步。

二、地主家的少爷偏偏和长工结成要好的朋友, 立志做为民除害的剑侠。

粟裕的少年时代,是在急剧变动的社会历史环境中度过的。 当时的中国,内忧外患,战乱频繁,社会动荡,革命风起云涌。 1911 年,孙中山领导的辛亥革命,推翻了清王朝,于翌年建立中华民国。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帝国主义趁机侵占中国领土,袁世凯政府与 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

1915 年,以蔡锷为代表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派发动讨袁护国战争,粉碎了袁 世凯复辟封建帝制的阴谋。护国军打到会同的时候,会同人民用捐款等方式积极支 援。

1917 年,俄国十月革命开创无产阶级革命的新纪元。“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 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1919 年,“五四运动”爆发,势如烈火燎原,迅速蔓延全国,标志着新民主主 义革命的开端。会同也举行了支持北京学生运动的游行示威活动。

1920 年,在帝国主义列强的操纵下,中华大地爆发了连年不断的军阀混战。 会同县、特别是境内的洪江镇一度成为激烈争夺的地区。

1921 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中国革命面貌为之一新。 1924 年,中国共产党与中国国民党实行第一次合作,展开了席卷全国的大革

命。革命军的势力迅速发展到湘西会同一带。 革命与反革命、侵略与反侵略、革新与守旧的激烈搏斗,强烈震撼着祖国大地,

震撼着粟裕的家乡,震撼着粟裕的家庭,对成长中的粟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粟裕的出生地伏龙乡枫木树脚村,坐落在会同县中部四面环山的丘陵地带,是

一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村寨。侗族喜欢依山傍水结寨。枫木树脚村,前临双溪河, 后靠大泽嵊。从双溪河北望,金龙山余脉银匠界状若卧龙,有人说伏龙乡由此得名。 大泽嵊北麓枫树成林,村寨因而名为枫木树脚。粟裕一家居于村寨南隅,有东西两 个院落。东院是正房,是家人居住的地方,粟裕就出生在这里。西院是花厅和其他 附属建筑,是接待宾朋和雇工居住的地方,粟裕幼年读书的私塾就设在花厅,还有 他练习武术的晒谷场。两院建筑,融侗汉两族风格于一体。两院之间,有山涧小溪 潺潺流过。夏日水涨,粟裕常在这里嬉水纳凉。宅后有古枫、古檀、古樟,树干高 大挺拔,枝叶郁郁葱葱,像几把绿色大伞撑在上空,浓荫覆盖粟家房屋。村前双溪 河畔有粟家稻田,村民称之为“跑马长丘”,是粟裕幼年练习骑马的地方。

粟裕的父辈兄弟姊妹 4 人。粟裕的父亲粟周亨,字嘉会,是一个落第秀才,为 人忠厚老实,写得一手好字,平日深居简出,不事劳动,除了练字、作诗以外,常 常帮助别人书写对联一类文字。粟裕的二叔粟周贞青年时代在长沙读书,接受了民 主革新思想,毕业回乡以后创办新式学堂,积极传播新学。粟裕兄弟姊妹 5 人,他 排行第三。生活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童年的粟裕就感觉到,在会同这个偏僻的山 区外面,还有广阔的天地。

1916 年,粟裕 9 岁的时候,祖父去世,父辈兄弟 3 人分家,家境开始衰落。 粟裕一家 8 口,分得 100 多担谷田(约合 30 亩),人多地少,常常人不敷出。后来, 为了躲避匪患,举家迁入会同城内,修建新居欠了 100 多银元的债,生活更加拮据, 常常以酸辣子、渍干菜佐饭,妈妈还不时提醒孩子们:“看菜吃饭。”

粟裕自幼聪明伶俐,勤学好问,心灵手巧,深得家人喜爱。夏日天气炎热,他把竹席漂浮在小溪水面,平躺在上面纳凉。秋天橙子成熟,他爬上橙树,背靠树杈, 用竹竿捅下橙子,悠然自得地品尝。他见什么学什么,学什么会什么。看到别人下 象棋,他就捡起打破的碗底作模具,用泥土制作象棋棋子。他还学会了理发、缝纫、 做木工活,时常帮助雇工理发、补衣服,给妈妈做袜底,用小竹筒锯成圆梳给家人 梳头,用竹片做成“孝子”给父母搔痒。看到妈妈缠足,行动不便,就做了一个恭 凳给妈妈用。这个恭凳,妈妈一直使用了 30 多年。

父母亲把希望寄托在粟裕身上,为他起名“继业”,亲昵地称他为“继业朋”

( “朋”

为侗语,对男孩的爱称),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封建地主家庭的接班人。 然而,与父辈的愿望相反,粟裕走上了另一条道路。 粟裕从小就愿意和雇工一起玩耍,一起劳动。粟家雇有两个长工,一个叫阿陀,

20 岁左右;另一个是“射毛儿”,本名粟永忠,是粟裕的同族兄弟。农忙季节还雇 一些临时工,当地称为“做阳春”。粟裕与他们相处得很好,经常跟他们一起上山 拣桐籽、茶籽,给他们理发、补衣服。粟裕的祖母有时责骂阿陀。粟裕劝她和气待 人,说:“阿陀哥人老实,又勤劳,您不要骂他。”粟裕的妹妹喊粟永忠为“(身小)

毛儿”。粟裕对她说:“不要这样喊他,要叫他(身小)毛大哥。”1984 年 11 月 20 日, 粟裕逝世不久,在粟裕家做过临时工的粟永连老人,回忆当时的情景说:“我帮他 家做了十多年阳春,常在他家吃饭。粟裕和我们同桌吃饭,对我们很好。他是个忠 厚人,不欺负人,冒起(没有)一点财主架势。”

长工阿陀是粟裕最要好的朋友。阿陀比粟裕大十来岁,没有读过书,讲话口吃, 但是很会讲故事。粟裕特别喜欢听他讲除暴安良、杀富济贫的剑侠故事。

阿陀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他给粟裕讲“草上飞”的故事:有一个绰号“草上 飞”的剑侠,身轻如燕,专爱抱打不平。他又给粟裕讲“一枝梅”的故事:有一个 绰号“一枝梅”的剑侠,做了除霸惩奸的好事,就在墙上画一枝梅花作标记,然后 远走高飞。官府对他毫无办法,老百姓拍手称快。

粟裕听阿陀讲故事,可以说是全身心投入,感情随着故事主人公的喜怒哀乐而 变化起伏,对受苦受难的人们同情极了,对为非作歹的恶霸痛恨极了,对为民除害 的剑侠崇拜极了。粟裕幼小的心灵里渐渐萌生一种遐想:长大以后,也要做一个为 民除害的剑侠。

学剑侠,做剑侠,首先要有真本事。粟裕就和阿陀一起练功习武。他们用布袋 装满砂子,捆在腿上,蹦呀跳呀,练习“飞檐走壁”功夫。他们把竹竿的节隔打通, 灌上砂子,做成棍棒,在晒谷场上挥舞跳跃。他们在收割后的稻田里练习骑马射箭。 有一次粟裕从马上摔下来,被缰绳勒伤手指,仍然坚持不懈。他们自己制造火药, 用竹筒、子弹壳制造发射铁砂的火枪,又从田里捉来癞蛤蟆,挂在树上,当作贪官 恶霸“枪毙”。后来,他们觉得枪毙“恶霸”(癞蛤蟆)不过瘾,还要食其肉寝其皮,

就在野地里埋锅,杀狗吃肉,结果闹出了一场风波。 当地风俗不准吃狗肉,说谁吃了死后不能上神龛,不能跟祖宗牌位摆在一起。

粟裕的继祖母本来就对粟裕的父亲不满,听说粟裕吃了狗肉,借题发挥,大骂大闹。

粟裕不敢回家,在邻居家东躲西藏。后来还是粟裕的母亲求情,一场风波才平息下 来。

粟裕和阿陀的感情日益加深。湘西侗族习惯自制蜜饯,用冬瓜、丝瓜、梨子、 芋头作原料,用小刀刻出虫鸟花卉等美丽的形象,经过糖渍晾晒,做成美观可口的 食品。主人待客捧上三杯茶,同时送上蜜饯等佐茶食品。粟裕特别喜欢吃妈妈亲手 做的蜜饯,常常拿蜜饯给阿陀吃。客人们带来的花生、红枣、板栗等,粟裕也拿来 与阿陀分享。有一次,粟裕把妈妈挂在屋梁上的半篮子板栗吃光了,把壳子嚼碎再 放回篮子里,妈妈还以为是老鼠偷吃的。

1913 年,粟裕刚满 6 岁,父亲就把他送到私塾读书。父亲对粟裕与雇工亲密 交往、整天弄枪舞棒很不满意,希望通过私塾的管教实现自己的目标。

私塾设在粟家西院花厅,教书先生是粟裕的一位堂伯父。开始时读《三字经》、 《百家姓》、《幼学故事琼林》一类启蒙课本,后来读《论语》、《孟子》、《诗经》。 讲课的方法是老师念一句,学生学一句。老师第一天教,学生第二天背,叫做“背 温书”。老师教规很严。学生“背温书”,丢一句打一板,错一字打一板。粟裕很聪 明,也很调皮。他对老师讲课不感兴趣,有时背不出来。粟裕的二姑粟竹英,比粟 裕大 8 岁,记忆力很好,老师教一遍,她就能记得住、背得出。粟裕对她说:“二 姑,我要是背不出来,你就提醒我。”有时粟裕背不出来,她就小声提示,粟裕大 声念出来。老师以为粟裕都能背出来。因此,粟裕一般不会挨手板。1984 年,邻 居粟永连老人回忆当年与粟裕在私塾读书时的情况说:“我比粟裕大几岁,曾经一 起在私塾读书两年。他记性好,性情好。我家里生活困难,要放牛、割草,耽误了 课,他就帮我补课。我把‘目’字写成‘月’字,先生打板子。他细心地教我认读, 搞清了两个字的区别。”

1912 年,以孙中山为总统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第一任教育总长蔡元培 对教育制度进行重大改革,创办新式学堂。粟裕的二叔粟周贞在邻村塘口广德书院 遗址办起了第八国民学校,实行新学制,开设修身、国文、算术、体操、音乐等课 程。粟裕常常跑到这所学校去看,觉得那里上的课内容好,听得懂,学生还唱歌、 打球、做游戏,就要求转到这所学校去。父亲不准,他就偷偷地去。有一次,私塾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粟裕悄悄地带着同学们上新学堂去了。老师发现以后,要处罚 学生。粟裕挺身而出,说:“这不关他们的事,是我带他们去的,要罚就罚我一个 人。”后来,他们终于冲破斗室,由私塾转到了第八国民学校。粟裕在这里第一次 受到新学教育。

童年的粟裕,逐渐养成一副扶困济贫的侠义心肠。看到同学家中生活困难,就 背着祖母和父亲,拿出几升米送给同学。父亲要他到佃户家收租谷,他看到佃户家 生活困难,交了租谷全家就要断粮,就给佃户留下两担稻谷,回来对父亲说:“租 谷收齐了。”有一次,政府发下派缴农业税的“还粮单”,当地土豪劣绅玩弄手段, 对老实的农民敲诈勒索。粟裕对此愤愤不平。哥哥和一些进步青年宣传“打倒土豪 劣绅”,粟裕感到正合心意,觉得非常痛快。

1916 年,蔡锷的护国军与北洋军阀部队在会同展开激战。北洋军阀部队败退 时,途经枫木树脚村。粟裕一家躲在山上,亲眼看到军阀部队边走边打枪,疯狂抢 劫老百姓的财物。这场劫难使粟裕认识到,不铲除这些祸国殃民的旧军队,老百姓 就没有好日子过。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做一个为民除害的剑侠。

晚年的粟裕回忆起童年的生活,满怀深情地说:“我的童年早已随着时光流逝 了,但它曾带给我欢乐,开启我的心灵,对我的成长和献身革命都是有关系的。” 他总是特别怀念童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阿陀。他说:“几十年来,阿陀的美好形象 和名字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我深深地怀念他,因为他对我的影响很深刻,可以说 是我童年的启蒙老师。”

三、十几岁的高小学生智斗欺压百姓的“痞子兵”。 萌生“拉一支保护老百姓的好队伍”念头。

1918 年,粟裕 11 岁。会同境内土匪肆虐,烧杀抢掠。有一天晚上,土匪侵扰 枫木树脚一带,绑架了粟裕堂叔家的孩子,要他们拿银元去赎。粟裕的父亲感到乡 下安全没有保障,第二天举家搬到会同县城。为了防备土匪,他们在城里造了一个 “窨子屋”,一座两层的木楼,周围是高高的围墙,还有厚厚的木板门。粟嘉会庆 幸自己一家躲过了匪祸,亲自书写门额“余庆”和对联“莺迁乔木,凤栖梧桐”。

在会同县城,粟裕先后进入粟氏私立初级国民学校和会同县立第一高等小学读 书。会同县立第一高等小学校前身,是创办于 1666 年(清康熙五年)的三江书院,

到粟裕入学读书时,已有 250 多年历史。按照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颁布的《普遍教育 暂行办法》,高等小学“废止读经”,提倡新学,设置修身、国文、算术、中华历史、 中华地理、博物、理化、国画、手工、体操、唱歌等课程。粟裕被编人高级部第 12 班,是高级部年龄最小的学生。

高等小学的课程,使粟裕耳目一新。他在这里不仅学到了新的科学文化知识, 而且接受了民族民主革命思想。在国文课里,他第一次知道了孙中山的三民主义, 初步懂得了要使中国独立强盛起来,必须摆脱受帝国主义列强宰割瓜分的命运,打 倒列强,铲除军阀。他学习刻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学习兴趣也很广泛,音乐、 体育样样喜欢,学会了唱歌、吹笛、吹箫、吹口琴、弹月琴。粟裕家与城隍庙一墙 之隔,庙内戏楼经常演唱汉剧,粟裕坐在阁楼上就可以听到。日积月累;他又迷卜 了汉剧,还可以唱上几句。参加革命以后,在紧张的战斗生活里,仍然可以听到他 哼唱少年时代喜欢的歌曲《小麻雀》、《葡萄仙子》,用口琴演奏《苏武牧羊》……

会同县城虽然不大,但是与乡村的封闭状态有所不同,使粟裕扩大了生活范围, 有机会广泛接触社会各阶层人士。在建房过程中,他和砖匠师傅混得很熟,常常和 他们一起干活。往脚手架上送砖,他抛得很准。站在脚手架上接瓦,五片瓦一叠, 接得也很稳。砖匠师傅都喜欢他,称赞他能干。他常常到会同街上购买日用杂货, 看到伙计忙不过来,就主动上去帮忙,帮助糖铺包“客糖包子”,帮助油盐店算账、数铜板。他同缝纫师傅周合堂交上了朋友,跟他学习缝纫技术。周师傅要买缝纫机, 钱不够,他就把积蓄的零用钱送给周师傅。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粟裕与劳动人民的 感情一天天加深。

会同城里驻扎着湖南省第五守备区 1 个连的军阀部队。连长姓卢,横行霸道, 县太爷都得听他的话,成了会同县的太上皇。卢连长手下有个周班长,是个中士, 人们管他叫周中士。周中士也成了会同城里了不起的人物,还在县城设了公馆。这 个连的官兵经常在城里打人骂人,调戏妇女,欺压百姓。会同城街道很窄,乡下人 进城做生意,把粮食、蔬菜、水果、茶油等摆在路旁卖。卢连长的部队进出会同城, 不顾街上人多路窄,总是排成四路纵队横冲直撞,肆意践踏粮担、菜篮、油罐。老 百姓恨透了他们,管他们叫“痞子兵”。

粟裕和同学们看到痞子兵这样欺侮百姓,心中很气愤,就一起商量怎样惩治这 些痞子兵。有一天,高等小学的学生放学回家,正好与卢连长的痞子兵相遇。粟裕 一声口哨,几十名同学排成队,手挽手地朝前走,故意撞在痞子兵身上。痞子兵骂: “狗崽子,瞎了眼!”粟裕和同学们针锋相对:“我们操练,你们为什么挡路?”几 十张小嘴一齐开火,把痞子兵痛骂一顿。 一次又一次交锋,双方积仇越来越深。

有一次,县城城隍庙唱戏,高等小学的师生和卢连长的官兵都站在广场上看戏。 痞子兵站在前面。学生们站在后面,个子又矮小,看不到,大家心里很窝火。偏偏 有个痞子兵还找了条长凳,站在上面看。

“拉下来!拉下来厂粟裕和学生们高声喊叫。 那个痞子兵充耳不闻,仍然大模大样地站在凳子上看戏。 几个学生冲上去,把那个痞子兵从长凳上拉下来。痞子兵抡起长凳就打。学生

还击。广场秩序大乱。这时,有人大声喊叫:“有土匪!土匪来了!”戴白边帽的保 安队朝天打了几枪,看戏的人们吓得四处逃散。

粟裕和同学们乘机返回学校,把校门紧紧关上。痞子兵排长带着一排人追到学 校,要闯进去抓人。湘西民风尚武,学校里有军事操练课,学生们常常打着绑腿训 练。学生们集合起来,手拿木枪、匕首,守在校门内。卢连长怕事态扩大,阻止那 个排长进入学校。那个排长不肯罢休,扬言:“以后见到学生就抓,就打,就杀!”

有一天,痞子兵抓住一个学生,问:“你是不是高等小学的?”这个学生见势不 妙,回答:

“不是。”痞子兵把他放了。这个学生回到学校一说,全校顿时紧张起来, 所有走读生都不敢回家了。同学们决定罢课抗议。一位姓杨的教员支持学生们的行 动,鼓励学生们坚持斗争。他说:“闹出祸来没关系,我在省城里有朋友,可以拉 一支队伍来跟他们斗。”学生们用木枪木棒装备起来操练,准备对付痞子兵的袭击。 学潮越闹越大,会同县县长不得不出面调停。卢连长保证不抓学生,不打学生,不 杀学生。学生们答应复课。一场风波才平息下来。

经过这场斗争,粟裕产生了自己搞武装的念头,想到外面去闯一闯,拉一支保 护老百姓的好队伍,好好惩治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痞子兵。

由立志做为民除害的剑侠,到想拉一支保护老百姓的好队伍,这是少年粟裕思 想上的一次飞跃,为他后来参加革命武装斗争作了必要的思想准备。

粟裕的父亲看到粟裕上了几年私塾,又读了几年洋学堂,认为学到的本事够用 了,就把管家、记账的责任加在粟裕身上。这样,粟裕除了上街采购、下河担水、 打扫卫生等家务劳动外,还要管理家庭经济账目,每天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买了 什么东西,都要详细记账。每月结一次账,送给父亲检查。这些事虽不复杂,但很 繁琐,粟裕经常因此不能按时上课、交作业,学习成绩下降,不得不留级。这件事 叫粟裕心烦。

那时粟裕的哥哥已经结婚。父亲不让哥哥管家,引起嫂嫂不满。她常常发火骂 人,埋怨粟裕管得不好,吃得不好。这件事也使粟裕不快。

粟裕的父亲不顾粟裕反对,包办代替,为粟裕定下一门亲事。对方姓吴,年长 粟裕两三岁,还是个缠足姑娘。粟裕对父亲的做法十分不满,坚决不干,心情更为 烦躁。

尽管湘西历史悠久、人文荟萃,但粟裕少年时代的会同是封闭的。远大的抱负 与狭窄的空间、黑暗的社会、封建的枷锁,一次又一次地在粟裕的思想中发生尖锐 的矛盾冲突。粟裕觉得,要想学到一点真本事,将来做一点为民除害的事,必须冲 出家庭这个笼子,到外面去闯一闯。

机会终于来了。 1923 年冬天,湖南省立第二师范在湘西各县招生。这所学校设在常德。招生

的办法是,首先由各县考选预备生,然后到第二师范正式考试,择优录取。会同分 到两个预备生名额。粟裕报名参加考试,被录取了。

粟裕拿着录取通知书对母亲说: “我考上了,要到常德去念书了。” 母亲梁满妹,慈祥和蔼,通情达理,虽然舍不得儿子远离,但是理解儿子求学

上进的急切心情。她迟疑地说:“现在岁月不太平啊!不能出去噢!过一段时间外边 太平了,再出去念书也不晚啊。”

粟裕听母亲这样说,认为她实际上答应了。 1924 年 1 月 8 日,17 岁的粟裕决心实现到外面闯一闯的愿望,自行离家出走。

他步行 110 多华里,到达沅江码头洪江镇,准备从那里乘船去常德。 这时,粟裕发现自己没有带足路费,只好写信向家里要。会同的邮差把信从门

缝塞进粟裕家里。事有凑巧,这封信被粟家喂养的一头大母猪咬掉一部分。粟裕的 父亲拣到咬剩下的信一看,上面只有断断续续几句话,大意是坚决离开家乡到常德 读书,如果家里不给路费,“讨米也要走”。

正在为粟裕出走而焦急的父母亲,看到“讨米也要走”这句话,更加担心了。 父亲立即回信,答应他外出读书的要求,答应给他筹集路费,要他回家“从长计议”。

粟裕接到父亲来信,觉得情意殷切,就由洪江返回会同。但又担心回到家里被 父亲扣留,就留在离城 10 余里的二姑家里,再次写信给父亲,要求把钱送来。

父亲派粟裕的哥哥多瑞去接弟弟,并转达他的许诺:一定筹足路费,让粟裕外出求学。粟裕才放心地回到家里。 父亲为粟裕筹集了几十块银元路费,还办了酒席为粟裕送行。席间,父亲很动

感情,流下了眼泪。粟裕离家以后,父亲常常想念儿子。有一次,接到粟裕从常德 寄来的信和好吃的东西,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吃梨子。醒来后伤心地说:“我梦 见梨子(谐音离子)了,再也见不到继业朋了!”三年以后,粟裕的父亲因躲避国民党 反动派的迫害,逃离家乡得风寒而死,年仅 42 岁。

粟裕离家以后,还专门写了一封信,声明解除与吴家姑娘的婚约。信上说,自 己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也回不了家。吴是良家女子,请她另嫁高门。粟裕的姐姐 看过这封信,对女儿说:“你舅舅最有良心了,他不愿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

粟裕终于摆脱封建家庭的束缚,闯过了人生道路上的第一个关口,走出偏僻的 山区,奔向广阔的天地。

四、半个多月的沅江水路, 湖湘文化和现实社会的生动一课。

1924 年 1 月中旬,粟裕第二次到达洪江镇,搭乘沅江航船去常德。 沅江,是湖南省湘、沅、资、澧四大水系之一,全长 1060 公里,“上捍云贵,

下蔽湖湘”,自古就是连结中原地区与云贵高原的重要交通孔道。从洪江到常德, 是得天独厚的风景带:连绵不断的崇山峻岭,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清澈见底的滔 滔江水,鬼斧神工的奇石险滩,构成了秀丽不让阳朔、险峻敢比三峡的自然景观。 几千年川流不息的沅江,也是中华各民族交往发展的见证。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政治 家、军事家、思想家、文学家,例如屈原、马援、诸葛亮、王昌龄、王守仁、石达 开、林则徐等等,都在沅江两岸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粟裕登舟出发地洪江镇(今洪江市),古称雄溪,位于沅江与巫水交汇处,是湘 西著名的军事、经济重镇。这里“百工毕集,商贾辐辏”,不仅是会同县的商贸中 心,而且是沅江上游各县外运和内销商品的集散地。由洪江外运的桐油、杉木,远 销港澳地区和东南亚各国。由沿海各省市运来的工业品,经洪江转销湘黔边境各县。 在辛亥革命以及后来的军阀混战、讨袁护国战争中,这里多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的洪江,可以说是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的一个小小缩影。

沅江流域土匪猖獗,商船不敢单独行驶,要聚集上百条船一起行动,还要有军 队护送。为了等船,粟裕在洪江停留了 1 个多月。在这段时间里,粟裕实地体验了 洪江的社会生活。

粟裕搭乘的船队,2 月下旬出发,途经黔阳、溆浦、辰溪、泸溪、沅陵、桃源, 3 月上旬到达常德,历时半个多月。一路上,粟裕饱览沅江两岸秀丽景色,目睹劳 动人民遭受压迫剥削的苦难,听老船工和同行旅客讲述沿江名胜古迹和风物传说。

船队在辰溪县境内进入一段 S 形航道,到达著名的险滩辰州滩。这里航道曲折 狭窄,流急浪猛,船队必须减速前进。突然,西岸的椿木湾响起枪声,一伙土匪冲下山来。 椿木湾位于凤凰山南麓,遍布茂密的原始森林,是土匪的大本营。1916 年,

北洋军阀 1 个师的部队战败溃散湘西,人枪散落民间,兵匪结为一体。他们沿江设 卡截船,抢劫财物,气焰嚣张。土匪喝令船队停航,冲上船来,翻箱倒柜,用铁棒 乱捅,装在木桶里的桐油哗哗地往外流,迫使货主赶快把买路钱送上。护送这个船 队的 1 个营军队,视若不见,听如不闻,任凭土匪胡作非为。看到这一幕“兵匪一 体”的闹剧,粟裕进一步加深了对旧军队腐败的认识,增强了自己拉一支保卫老百 姓的好队伍的决心。

船队行至辰溪与泸溪交界处,老船工指点前面就是著名的箱子岩。粟裕放眼望 去,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遍布大大小小的洞穴、石罅,里面摆放着先民留 下的“悬棺”和“船棺”,还有几只用横木支撑的红色木箱。老船工说,这些红色 木箱是诸葛亮存放兵书的地方。在沅陵和桃源交界处,还有传说诸葛亮安营设寨的 营盘洲和布置疑兵的“孔明灯”。

沅江之行,给粟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晚年仍然记忆犹新。广阔的天地, 秀丽的山河,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腐败的社会,苦难的人民,壮烈的斗争, 光荣的传统,一齐展现在粟裕面前,使他上了湖湘文化和现实社会的生动一课,进 一步增强了他的爱国热情、求知欲望和革命豪情。

五、在革命洪流和“人才摇篮”中成长, 在革命实践中建立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坚定信念。

1924 年 3 月,粟裕到达常德。

20 世纪 20 年代的常德,虽是只有 10 多万人口的小县城,但水陆交通发达,商

品经济发展,是湘西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日、英、美帝国主义把魔爪伸向常德, 在这里开办十几家洋行,作为向湘西倾销洋货和掠夺西南各省资源的据点。各派军 阀也把常德视为必争之地,你来他往,连年混战,“民国以来无日不当兵事之冲”。 同时激起当地人民的反抗和斗争,常德随之成为湘西革命策源地和新思想新文化传 播中心。“五四”运动以后,随着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和中国共产党的成立,常德反 帝反封建的学生运动、工人运动、农民运动迅猛发展。

粟裕就在这个革命高潮中到达常德。这时,第二师范 1924 年度招生考试时间 已过,粟裕只好另谋就学之路,等待第二师范下一次考试。他的远房堂叔、堂婶分 别在二师和二师附小当教师。通过他们,粟裕进入二师附小,插班在高小三年级读 书。

粟裕在二师附小毕业,离二师考期还有半年,又考进了常德市平民中学。平民 中学校长是教会学校毕业生,特别重视英语教学。每周四十几堂课,英语课和用英 语讲授的其他课程就有 31 堂。粟裕没有学过英语,学起来非常吃力。他靠着坚韧 不拔的毅力,很快适应了这里的学习环境,完成了学业。几十年后,他同子女们谈到外语学习,以自己的切身体会告诉他们,学外语就是要多开口,要像演员在舞台 上那样“目中无人”,多背多练,熟能生巧,并把那时学的英语成段地背给子女们 听。

粟裕想到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下定决心,分秒必争,发愤读书。粟裕上课的 教室就是课外的自习室,听课的座位就是自习的座位。每天除了吃饭、睡觉,他几 乎整天不离座位,也很少有社交活动。在这段时间里,他只跟自己座位前后左右的 4 个同学讲过话,读书真是到了“如饥似渴”、“如痴如呆”的程度。结果,不到两 个月就害了一场大病,咳嗽吐血,头发脱落。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连他自己也不知 道,既没有打针吃药,更没有条件住医院,凭着年轻,在床上躺着休息了一段时间, 硬是抗过来了。新中国成立以后,粟裕检查身体,发现肺部有钙化点,联想到那场 大病,推测那时得的可能是肺结核。

接受这场大病的教训,粟裕开始重视体育锻炼。每天早上,晨光熹微,一个瘦 小的身影就出现在校园操场上,天天坚持长跑 5000 米,不论寒暑,风雨无阻,还 积极参加体操、篮球等体育活动。这样,他的身体渐渐健壮起来。

常德各界爱国反帝运动日益高涨,粟裕和同学们一起参加了抵制日货等活动。 平民中学附近有一所外国传教士办的教堂。粟裕和同学们向在教堂做工的中国同胞 宣传,动员他们不买日本货,不做洋奴才。

在这段时间里,粟裕一度感到苦闷彷徨,性格也变得沉静多思。有时独自抱着 一把月琴,拨弄琴弦,陷入沉思。他抱着“为民除害”、“拉一支保护老百姓的好队 伍”的愿望,到外面来闯一闯。社会生活的现实告诉他,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只靠 个人的行侠仗义行为是不行的。他开始把个人的抱负与国家的命运联系起来,思考 社会的现状、祖国的命运、人生的意义和青年的责任,可是一时找不到正确的答案。

1925 年春天,湖南省立常德第二师范招生。粟裕终于进入第二师范读书了。第 二师范惯例,学生班次按历年招生顺序排列。当时的在校学生是第 24 至第 29 班, 粟裕被编在第 27 班。

湖南省立第二师范是一所具有悠久历史和革命传统的学校,前身是洋务派著名 人物熊希龄创办于 1902 年的西路师范讲习所,辛亥革命以后改名为湖南省立第二 师范,被誉为湘西“达德成材”的最高学府,与长沙的第一师范、衡阳的第三师范 并列为湖南三大著名学校。这所学校以培养具有新思想新知识的人才为己任,教师 多为海内外著名学者,教学内容突出当代科学文化知识,不收学费,供给膳宿、制 服、医药、图书和部分文具。学生以贫寒家庭子弟居多,而且“多湘西隽秀”。许 多有志青年在这里学习成材,踏上成功之路,成为著名的革命家、政治家、科学家、 实业家,其中有辛亥革命首义总司令蒋翊武,原为辛亥革命元老后来成为杰出无产 阶级革命家的林伯渠,著名学者余嘉锡、舒新城,著名实业家李烛尘等等。二师因 而名播四方,被誉为“人才摇篮”。

粟裕进入二师读书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共产主义青年团支 部,并且建立了读书会等外围组织,公开组织指导学生们阅读宣传革命思想的书刊,学校政治空气很浓,学生思想活跃。在常德各界人民反帝国主义反封建势力的革命 运动中,二师共青团和学生会常常居于领先和骨干地位。震惊全国的“五卅惨案” 发生以后,以二师共青团员为领导骨干的常德学联,发动各界人民罢课、罢工、罢 市,举行游行示威,组织查禁洋货的行动小组,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反动 军阀”的口号,动员人民“不坐日本船,不吸英国烟”。斗争持续两个多月,迫使 日、英轮船公司一度停业,经销日、英货物的洋行一度关门。

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和生活,粟裕感到如鱼得水,思想豁然开朗。他立刻投入 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学生运动,废寝忘食地阅读秘密传送的革命书刊,包括阐述 马克思主义原理的《共产主义 ABC》和中国共产党主办的《向导》、《新青年》等 刊物。通过这些活动,他懂得了只有共产主义才能救中国的道理,懂得了改造旧社 会必须反帝反封建的道理,并且从亲身经历中看到了工农群众的伟大力量,思想上 产生了新的飞跃。

粟裕后来回忆说:“这些书刊,使我明白了共产主义一定会在全世界实现,这 是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懂得了当前革命任务是 反对帝国主义和封建势力。当我一旦明白必须推翻旧世界和建立共产主义新世界的 道理,就觉得少年时代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行侠思想是多么幼稚可笑,后 来的彷徨、苦闷,思路又是多么狭窄。我决心将自己的一生献给壮丽的共产主义事 业。”(《粟裕战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8 年 11 月,第 1 版,。)

社会生活的实践表明,人们对于社会本质及其发展规律的认识一旦转化为信 念,就会形成指引和鼓舞他们为之奋斗献身的巨大精神力量,从而使他们的精神风 貌和生活态度发生决定性变化。

粟裕积极参加共青团组织的一切活动,包括共青团和学生会组织的文艺、体育、 旅游、演讲等活动。学校有一个足球队,参加者多是富家子弟。粟裕和他们谈不来。 他喜欢与贫寒家庭出身的同学一起打篮球,既为锻炼身体,也为联络感情。假日还 常常一起到常德郊外旅游,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德山。德山有一所峻德中学,是美国 传教士办的教会学校。1925 年暑假,粟裕和同学们到德山旅游,趁美国教师离校 休假之际,动员峻德中学的学生们转学到长沙和常德其他学校,使这所教会学校几 乎瓦解。

1992 年,粟裕当年的音乐、美术教师,时年 92 岁的仓愧吾老先生,回忆粟裕 在二师读书时的情况,师生之情溢于言表。他说:“粟裕同学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 当时不知道他是共青团员,只知道他是思想进步很活跃的人。他中等身材,面目清 秀,长得结实有力,一望便知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好学多才,品学兼优,在同学 中颇孚众望,教师也很喜欢他,是全校有名的模范生。他喜欢唱歌、演戏,善于演 讲。学校有什么大型活动,总少不了他。每当上台演讲,他态度从容,缓缓走到台 前,目光炯炯地环视一周,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演说有声有色,头头是 道。演讲时,场内鸦雀无声。讲完后,全场掌声齐鸣。”仓老先生还说:“粟裕爱好 音乐,常来找我探讨音乐理论、声乐和作曲。他对当代作曲家的作品经常进行评论,发表独到的见解。我喜欢打牌,他劝我不要打,说打牌玩物丧志,浪费时间。他还 常常要我讲上海学生运动的情况,听后兴奋不已,惋惜自己未能身临其境。”

从 1925 年到 1926 年,随着常德工农革命运动和学生运动的发展,以共产党员、 共青团员和国民党左派为骨干的革命左派同国民党右派的斗争日益尖锐。1925 年 11 月,国民党上层右派人物掀起了一股反共逆流,戴季陶等在广州组织“孙文主 义学会”,邹鲁等在北京纠集“西山会议派”,南北呼应,反对孙中山的“联俄、联 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破坏国共合作。常德的国民党右派势力也成立了“孙文 主义学会”,组织了以“孙文主义学会”成员为骨干的“常德县体育会”,纠集反共 势力,伺机向左派进攻。当时的长沙《大公报》报道:“常德学生界以二师为中心, 故双方争执均以二师学生为领袖”。

在二师学生中也形成了左、右两派。左派以共产党员邓兴明、滕代远等为代表, 其成员是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组织领导下的“救国义勇队”。右派以“体育会”骨 干黄均德为代表,其成员是参加“体育会”的富家子弟。两派之间还有为数众多的 中间力量。随着常德地区革命和反革命斗争的发展,二师两派之间的斗争也日益激 化,终于爆发了震动湖南全省的“二师事件”。

“二师事件”,又称“二师械斗”、“二师惨案”,发生在 1926 年春季,是国民党 右派势力制造的一起反革命暴力事件,直接起因是滕代远支持桃源第二女子师范学 潮。

滕代远,湖南省麻阳县人,比粟裕早一年进入二师读书,编在第 24 班。他 1924 年加入共青团,1925 年转为共产党员,是共青团常德地方执行委员会委员、常德 工学联合会执行委员、常德非基(督教)大同盟干事长。

1926 年 4 月,桃源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爆发学生罢课斗争。罢课的远因 是学生们反对学校黑暗统治,要求给予集会、结社、言论、出版自由,不得干涉学 生的救国活动;近因则是学校拒绝录取并当众侮辱泸溪学生彭琮。按照惯例,第二 女师每年从湘西 29 县招收 60 名学生,平均每县 2 名。可是学校主管招生的人员往 往徇私舞弊,把分给别县的名额“照顾”到自己家乡。例如教务主任文焕章是石门 县人,录取的石门籍学生就有五六人。泸溪选送的学生彭琮,成绩较差,学生们认 为泸溪教育不发达,应予照顾,要求从宽录取。几经交涉,学校不答应。教务主任 文焕章还把彭琮的考试成绩张榜公布,并加上“请看落第生”的讽刺性标题。因此 引起公愤,两名学生撕掉文焕章的榜示。学校决定开除这两名学生的学籍,因而使 矛盾激化,爆发了全校的罢课风潮。

桃源女师学生代表向常德学联通报消息,请求支援。共青团常德地方执行委员 会和常德学生联合会派滕代远、邓兴明、金潜等前去指导女师的罢课斗争。女二师 校长得知这个消息,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写信给二师校长,指责滕代远假借二 师学生会名义到桃源煽动风潮,扰乱学校秩序。二师校长接到来信,原文照贴于学 校公告处。“体育会”一派学生如获至宝,立即召开所谓“全校学生大会”,攻击滕 代远“藐视校规,败坏校誉”,宣布取消滕代远的学生会会员资格,撤销他在常德学联的职务,开除他的学籍。参加学生会和“救国义勇队”的学生坚决反对,不承 认“体育会”召开的学生集会为“全校学生大会”,宣布这个集会的“决定”无效, 决定另行召开全校学生大会,请在桃源的滕代远立即偕同女二师代表返校,说明事 实真相。粟裕坚定地站在“救国义勇队”一边。

4 月 8 日晚上,全校学生大会在理化教室召开。开会之前,双方都作了充分准 备,除了准备辩论以外,还准备了木棒、石头一类东西,剑拔弩张,气氛紧张。校 长和教职员工看到形势不妙,把房门一锁,提前下班了。

理化教室与对面的“耐”字楼有一条走廊直通。“耐”字楼上层是“救国义勇 队”办公室,实际上是共产党和共青团组织的办公室;下层是“体育会”办公室, 实际上是“孙文主义学会”的办公室。这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

在全校学生大会上,滕代远和桃源女师的代表说明事实真相,驳斥右派学生的 诬蔑和攻击,双方发生激烈辩论。粟裕和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一起,义正词严,批 驳得右派学生张口结舌。右派理屈词穷,由动口发展到动手。“孙文主义学会”的 黄均德率领预先埋伏在会场外面的右派学生,手持木棒、刀子、砖石冲进会场,高 声喊打,顿时棍棒交加,砖石乱掷,打伤进步学生 30 多人。“救国义勇队”负责人 杨杰卿、邓兴明、何汝霖被打成重伤。右派学生从理化教室打到“耐”字楼,一个 叫邓永祥的学生冲向二楼“救国义勇队”办公室。守护在楼梯口的进步学生手持红 缨枪拦阻。邓永祥胸部中枪,摔下楼来。右派学生趁机大喊大叫:“救国义勇队杀 人啦!共产党杀人啦!”原来同情左派的中间派,见状发生动摇,纷纷走散。左派由 优势变为劣势,许多人跳窗翻墙逃走。黄均德等擅自下令全校戒严,搜捕进步学生, 抓到了二师党支部的一名组织委员,搜到了一本党员、团员名册,企图进一步迫害 左派学生。

常德二师右派明目张胆的反共暴行,受到湖南全省社会舆论的强烈谴责,却得 到国民党右派控制的湖南省和常德县政府的支持。湖南省教育司指令二师开除滕代 远等 39 名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学生的学籍,常德县政府还把邓兴明等 3 名学生领 袖逮捕入狱。

“二师事件”以后,二师的共产党和共青团组织遭到破坏,“孙文主义学会”和 “体育会”等右派势力气焰嚣张。但是,左派革命力量没有被消灭,开始改变斗争 策略,在学校中开展隐蔽活动。一度产生动摇的中间派,由于对右派的倒行逆施不 满,转而倾向左派,二师一度被压抑的革命情绪再次高涨起来。

粟裕后来谈到二师这场斗争的经验教训说:这场斗争,本来对我们是非常有利 的,同情滕代远和反对开除滕代远学籍的不仅是我们左派,还有大批中间派学生, 人数上我们占了压倒的优势。可是就因为动了武,尤其是我们又伤了体育会的人, 把中间派给吓跑了,我们由优势变为劣势。经过这次事件,我懂得了革命运动要取 得一般群众的支持,否则自己会陷于孤立。”

六、在白色恐怖中投笔从戎。

粟裕说:“不拿起枪杆子,打倒新老军阀就是一句空话。”

1926 年 6 月,粟裕回到故乡会同度暑假。此时家中经济更加困难,父母亲不愿 让他再到外面读书。他在家里住了 4 个月,直到 10 月中旬才第二次离家出走,返 回常德二师。

在家乡的这段时间里,他常常向家人和同学介绍常德的情况,动员同学粟宏贵 到常德读书。粟裕头戴五色凉帽,在晒谷场与粟宏贵畅谈一两个小时。粟裕还劝父 亲让妹妹粟粹芸同他一起到常德读书,或者到工厂做工。他勉励妹妹说:“你要崭 劲(侗语,意为努力)识字念书,日后大有好处。”

粟裕回到常德的时候,国民革命军北伐部队正经由湖南境内胜利进军。1926 年 8 月,贺龙在常德就任国民革命军第九军第一师师长,积极支持常德共产党和共青 团组织的活动。常德党、团工作空前活跃,工农革命运动和青年学生运动蓬勃发展。 在常德共产党组织和总工会、农民协会的领导下,二师学生中的党员团员深入湘西 各县,建党建团,组织农会,动员群众,支援北伐,在湘西各地掀起了声势浩大的 革命群众运动。粟裕回到常德,立即投入火热的革命斗争,同二师的共产党员、共 青团员一起,始终站在斗争的前列。

1926 年 11 月,粟裕经邱育之、肖钟岳介绍,加人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在庄 严的入团宣誓时,他再次表达了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的坚定信念。1 个月以后 担任团小组长。

从 1926 年冬天到 1927 年春季,常德地区的革命形势进一步发展,革命与反革 命的斗争更加激烈。粟裕以一个共产主义革命者的姿态,更加自觉更加勇敢地参加 党和团组织领导的革命活动。

1927 年初,湖南省立第二师范与第二女子师范、第二中学合并为湖南省立第二 中学,实现了男女学生合校的进步主张。不久又撤换了反动校长和部分守旧的教职 员,校长由年仅 28 岁的共产党员胡佐武担任,增聘了一些进步教师,学生总数达 到 1700 多人。共产党、共青团组织迅速发展,全校党员团员发展到四五百名。国 民党右派势力销声匿迹,共产党领导的左派势力重占优势。在党、团组织领导下, 粟裕和同学们积极参加反帝反封建、解放工农、打倒土豪、破除迷信、禁烟禁赌等 活动。

1927 年 4 月 12 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紧接着许克祥在长沙发动 “马日事变”。常德的形势突然紧张起来。5 月初,常德各校学生举行声势浩大的 “红色宣传周”活动,在城乡各地召开了有 10 万人次参加的群众大会,声讨蒋介 石叛变革命的罪行,号召人民团结起来,同国民党反动派作坚决斗争。中共常德地 委决定,由农运部长、二中(原来的二师)学生陈昌厚负责,组建革命武装,准备对 付反革命政变。二中的党、团员和进步学生纷纷捐款买枪。粟裕与同学滕久忠凑钱 买了一支驳壳枪和 200 发子弹,准备参加武装斗争。后来,常德党组织认为公开进 行武装斗争的条件还不成熟,他们就把枪弹藏在贮藏室里,隐蔽待机。

5 月 20 日,常德郊区土豪劣绅残忍杀害农民协会委员长萧洪贵,发出了反革命 政变信号。5 月 24 日,驻常德的反动军警发动“敬日事变”,疯狂屠杀共产党员和 共青团员,血腥镇压工农和青年学生。当时二中学生集资购买的枪械大约有几十支, 外界传闻有七八百条枪,反动军警不敢轻易对二中动手,首先阴谋诱捕校长胡佐武。

胡佐武是二中共产党、共青团委的总书记,又是国民党常德市党部的主任委员、 《湘西民报》(中共常德地委机关报)馆馆长。

湖南省防军独立旅旅长熊震派人叫胡佐武去“谈话”。同志们认为局势险恶,劝 他不要去。胡佐武说:“不怕,夫子何惧之有!”毅然前往。结果被反动军警扣押起 来,遭到严刑拷打,几天后被拖到东门外砍头。胡佐武高呼:“打倒军阀!”“共产 党万岁!”坚贞不屈,视死如归。

反动军警紧接着出动两个营的兵力包围二中,在校门口架起了机关枪。警察局 长朱兴曙带兵到校园内逐室搜查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白色恐怖笼罩全校。

面对这种形势,二中党组织通知党、团员迅速分头撤离学校。粟裕坚持到最后 一刻,才和滕久忠等同学一起撤离。

面对军警包围,粟裕早就想好了撤退路线。常德雨季常常发生水涝灾害,所以 城内的下水道特别粗大,而且直通城外。他和同学们从校园内的下水道人口,悄悄 进入下水道里,趟着臭气熏人的污泥浊水,一直走到常德城外。在洞庭湖畔,搭乘 一条木船,沿湘江南下长沙。在长沙车站,乘黑夜爬上火车,藏在座椅下面。火车 沿洞庭湖东侧向北奔驰,第二天清晨进入湖北境内。这时,粟裕和同学们才松了一 口气。粟裕晚年谈到这件事,风趣地说: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坐了一个特等车。” 粟裕的目的,是到当时的中共中央所在地武汉,参加革命军队。他说:“反动派

发动的‘四一二’和‘马日事变’的血腥屠杀,共产党员胡佐武校长的鲜血和‘二 师’被围,深刻地教育了我,使我意识到,不拿起枪杆子,打倒新老军阀就是一句 空话。”(《粟裕战争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88 年 11 月,第 1 版,。)

他决心投笔从戎,用武装的革命反对武装的反革命,打倒新老军阀。 从立志做为民除害的剑侠到决心为共产主义事业献身,从想拉一支保护老百姓

的好队伍到毅然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队,这是粟裕青少年时代思想发展的 根本性转变。从这时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他一直恪守自己的信念,不论遇到什 么艰难险阻,不管受到什么打击迫害,一刻也没有动摇过共产主义的坚定信念,一 天也没有离开过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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