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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海

作者: 佚名

6.1节 启程南下

两艘太平船、一队人马、89口大木箱,浩浩荡荡南下。第一大站安德海便眉开眼笑。

安德海出于多种原因,一心想出京,南下苏、杭及两广,竟被西太后恩准了,小安子的心里十分高兴。过去,乾隆六下江南,可见江南是个好地方,小安子也曾听人说过: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想,乾隆爷几次下江南时,都留连忘返,江南一定是人杰地灵、物产丰富的好地方。他准备先到苏杭捞上一大笔,然后再南下广州,捞够了再回京。

这几日,安德海吃睡不宁,他要考虑一下南下应该准备的一些事务,诸如准备多少辆马车,到何处改水路,带哪些人走,以及一路上要应付哪些突发事件。

这日,小安子正呆呆地坐在西太后的寝宫的小花园里,西太后的贴身宫女庆儿走了过来。

庆儿是老宫女了,在辛西政变中她曾与小安子密切合作,出色地完成了“苦肉计”一场戏,因而她也深受西太后的宠爱。安德海与庆儿后来结为干兄妹,他们的关系一直很融洽。

“大哥,发什么呆啊?”

庆儿关切地问安德海。安德海一向很信任这个干妹妹,他也没有瞒她的必要。

“庆儿妹妹,大哥准备出京南下苏杭及两广,为皇上大婚采办物品,过几天就要走了,这会儿正筹划这事呢!”

庆儿似乎也听西太后提起过这件事,她十分关切地问:

“大哥,你出京是有太后懿旨,还是没有?”

安德海知道庆儿担心的是什么。大清朝建立后,当年顺治皇帝担心日后太监干预朝政,便让人在交泰殿前立了一块大铁牌,上面写明不许太监私自出京,违者杀头。所以清朝200年来,没有一个太监私自出京的。

安德海虽然也知道宫中有此规定,但他不怕。他虽是太监,但他小安子是位特殊的人物,祖制约束不了他。他轻描淡写似地说:

“庆儿妹妹,大哥告诉你实情,太后并没有下懿旨,但她口头上同意了,这可怕什么?谁敢违道太后的意思,除非他!”

安德海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庆儿也明白在当今,西太后是唯一的专权者,她的话便是圣旨,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庆儿依然很关切地说:

“大哥,既然如此,你多保重,快去快回。”

“大哥心里明白,不知妹妹你想要什么?是想要绫罗绸缎,还是想要精美的首饰?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大哥一定给你买回来。”

安德海说的并不是大话,他的确很疼这个干妹妹。庆儿虽与安德海私交很好,但这个宫女并不趋炎附势,仗势欺人,她以温和、娴淑而颇得人心。她说:

“我什么也不要,只希望大哥出京后不再太张扬,办完了事便回来。”

安德海点了点头。如果他能仔细品味庆儿的话,并按她的叮嘱去做,“不要太张扬”,也许他还不至于这么快走上黄泉路。

却说内务府有个专管记录后宫事务的敬事房,敬事房的陈总管为人老实、忠厚,平日里颇得人心。安德海南下的打算被陈总管知道了,这位总管大人自知得罪不起安公公,便装聋作哑不吭声,谁知不可一世的安德海硬是找到了陈总管:

“陈总管,过两天我要去江南采办龙袍,宫中一切事务全仰仗你了。”

陈总管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能说什么呢?他明明知道小安子并没有得到什么懿旨,这分明是私自出宫,有违祖制。可专横跋扈的小安子才不在乎什么祖制呢!祖制还规定,后宫太后及嫔妃的寝宫不准让太监侍寝呢,他安德海却八年来一直在储秀宫侍寝,不是谁也没动他小麦子一根毫毛吗?

陈总管想未想去,总觉得安公公私自出京之事有些棘手。他专司“记档”,即记录宫中发生的一些大事。记吧,安德海没有懿旨,不是奉旨出京,就可以看成是擅离宫廷,是违法行为;不记吧,万一出了事,他陈总管也难逃斥责。万般无奈之下,陈总管决定向内务府大臣,自己的顶头上司明善报告这件事。

陈总管在内务府找到了明善。明善其人比较圆滑,他平日里既和恭亲王奕沂关系不错,又不得罪安德海,在奕沂与安德海明争暗斗中,明善是个中立人物。

“陈公公,有什么事吗?”

明善一见陈总管一脸的愁云,便知道后宫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然,陈总管是轻易不登内务府大门的。

“明大人,昨儿个安德海给我说,太后让他南下苏杭及两广一带,据说为了采办皇上大婚的物品,他还说想带几位公公一起去。”

明善一听这话,便愣了:

“什么,有这事儿吗?”

“回大人的话,这事儿一点也不假,是安公公亲口对我说的。”

“哦,他是奉了懿旨呢?还是没奉?”

明善追问这一句,很显然是有深刻用意的。陈总管含糊其辞地说:

“是圣母皇太后让他去的。”

明善心里十分不快活。他虽平日与安德海私交也不错,但此时他有些恨安德海了。

这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一个“钱”字。这些年来,连年战争,先是平了太平军,后又剿了捻军,还要对付英法军队,大清早已是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原来年景好的时候,内务府大臣们的手上总是肥肥的,这里修个宫殿,那里建个游苑,哪一次大兴土木不是耗银几千万两。这几千万两的白花银子并不能全用在建筑上,至少有五分之一的银子流到内务府大臣的腰包里,所以说,内务府是个肥缺。

自从同治小皇上登基以来,八年了,竟没正式建过什么宫殿,只不过是小打小敲地修修补补而已,虽然也有小油水,但毕竟捞到的银子太少了。明善一直感慨自己生不逢时,怨自己没能赶上好光景。前一阵子,着实让明善兴奋得睡不着觉。

现在是同治八年,小皇上是六岁登基的,算起来小皇上是14岁的少年了。大清有个祖制,即皇子都是16岁大婚,更何况是皇上呢?眼见着同治皇帝就要大婚了。

大清历史上,以前只有顺治帝是登上皇位后成婚的,据说当年顺治帝大婚排场大得惊人,耗银8000万两。现在同治帝也是登基后大婚,其规模一定也不逊于顺治帝。

大婚所用的一切物品,理应由内务府准备,而众多的物品中,有的京城里就有,大家都知道价格多少,也就是说采办者从中渔利不大。而有一些物品,如皇上、皇后的穿戴,都是从苏杭一带采办的,那里面可就大有学问了,可以漫天报虚价,采办者从中捞一大笔油水。

明善是内务府大臣,这等美差理所当然地落到他的身上,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来,小安子私下江南采办龙袍岂不是夺了明善口中的肥肉,明善越想心中越气。

但毕竟明善是聪明之人,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坏小安子的事,他要借助小皇上的力量来为自己出口恶气。

“陈公公,你若见到李明玉,告诉他,我找他有件事,让他来内务府一趟。”

陈总管走了,明善沉思着,终于,他想出了一个稳妥的主意。

李明玉正巧遇上了陈总管,听说内务府大臣明善找自己,不敢怠慢,马上来到了内务府。

“明大人吉祥。”

李明玉给明善请了个单腿安。明善看了一眼机灵过人的李明玉,神秘地说:

“小李子,这两天宫中传出个新鲜事儿,不知你可知道?”

李明玉被明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给问呆了,宫中太监、宫女2000多人,皇族100多人,要想猎奇呀,天天都有新鲜事儿。李明玉摇了摇头。明善诡秘地说:

“小李子,宫监里可要有人大出风头了。听陈总管说,安德海过几天就要奉懿旨出城南下了,说什么为皇上大婚采办龙袍。”

李明玉一听,心中暗想:

“明善你这老家伙,分明是打不过人,抓人一把。到口的肥肉让安德海给吞了,你却在这里借万岁爷的力量来惩治安德海。

也好,可恶的小安子也该治治他了,他也实在做得太不像话了。”

李明玉小眼睛一眨,忙问道:

“那明大人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那当然是按规定办事了,我让陈总管把这事儿记档,等安德海一上路,敬事房使记档。”

李明玉从内务府出来,他没敢再绕弯路,便径直回到了小皇上那里,他把刚才听到的事儿全告诉了小皇上。

小皇上一听安德海如此大胆,便怒不可遏:

“该死的狗奴才,竟如此之猖狂,违逆祖制,私自出京,杀。”

李明玉已十分清楚小皇上的态度,便没有什么顾忌了。他生怕小皇上过于急躁,不但达不到预期的目的,反而会坏了大事,便劝告小皇上:

“万岁爷,依奴才之见,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先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先观察一下安公公的动静,然后再作对策。”

小皇上觉得李明玉的话十分有理,便点头称是:

“也好,这几日你留意观察小安子的动静,有什么情况马上告诉我。”

“庶,奴才一定办好这件事。”

安德海的家住在紫禁城外五里的西南角,早先这里比较偏僻,少有人家,自从大太监安德海在这里建了安宅,逐渐又有一些人家在附近落了户,和安德海做了邻居。后来,又有人开了铺子,所以,这里便繁华了起来。

安宅的东面有一个小酒馆叫“来福酒楼”,酒馆的老板是个爱管闲事儿、看热闹的人,张家长、李家短,他全感兴趣。李明玉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便在来福酒馆里落下脚。李明玉只需花上几两银子,坐在酒馆的一个小角落里便可打探到安德海的动静。

“客官里面请,小二,看茶!”

酒馆的老板见李明玉每天都来,他差不多一整天都泡在这酒馆里,而且出手十分大方,不像是寒伧样,便自认为拉了个老主顾,所以,对李明玉格外客气。李明玉要了一小盘牛肉、一小盘花生米、四两老白干、两支野兔腿、几个油炸鸡翅膀,不慌不忙地边吃边喝,好不自在。

店老板见已黄昏,吃午饭的客人大多数都已经走了,小酒馆里只剩下出手大方的这位陌生的客人,便搭讪着走了过来。

“客官,慢慢用,不着急,咱这小店很晚才打烊。”

李明玉的确一点儿也不急,他倒是很怕店主不耐烦,便笑了笑,随手递了一条野兔腿给店老板。这位热情的店老板,虽然开酒馆,山珍美味应有尽有,但他自己连个鸡爪也不舍得啃。做生意的人总想多赚一些钱,所以,往往到嘴的东西他也不舍得吃。

老板也很随便,他并没有让来让去,很爽快地接过了吃的,大口大口地嚼着。

“好香,平日里忙生意,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别看我是店老板,可都有好几年没工夫啃这野兔腿了。”

店主边吃边为自己解嘲。李明玉不便于揭穿他,小李子还要利用他哩。

“是呀,人家都说木匠没板凳,泥水匠没房子,这话一点也不错。做生意的人就是顾不上自己。”

一席话说到了店老板的心坎上,酒馆老板见李明玉也没有什么事儿,索性坐下来和李明玉拉起了家常话。

“这位客官在哪里发财啊?”

店老板出于关心,问了这么一句。李明玉可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他顺口扯了一句:

“做点小买卖,跑跑货,仅能糊口而已。”

酒馆老板见李明玉出手大方,谈吐不俗,便以为李明玉是哪个店铺的老板,便接着说:

“客官在外做生意也不容易,俗语说的好,‘屎难吃,钱难挣’,钱啊,来的不容易。”

小酒店的老板显然十分感慨生活难过。李明玉故意不露声色地说:

“老板说得太好了,像咱做小本生意的人,钱挣得的确很艰难,不像做官的,他们只要念好了书,考上个什么秀才、举人、状元的,这一生就不用愁了,三天的官帽一带,白花花的银子便滚滚而来。”

很显然,李明玉在引酒馆老板往下说下去。这一番感慨真的引逗开了酒店老板的“话匣子”,他小眼珠一翻,忿忿不平地说:

“对呀,这话太对了,人家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依我看呀,读成了书做了官,当然是一步登天,可有的人扁担长的横一不认识,照样也能当官发财。”

李明玉的心一动,好!酒店老板上钩了!李明玉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侧着头问:

“老板说的,我可真不明白了。不读书,怎么能当官?”

酒店老板四处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便十分神秘地说:

“客官,你往这个方向看,看见了什么?”

酒店老板的手一指,指向安德海的家。只见安宅大红漆门,门楼威武高大,门前站着几个家丁,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门前两旁的两个石狮子,那石狮子不比什刹海旁恭王府门前的石狮子小多少。李明玉装作不知道是谁家,轻描淡写地问:

“老板说的那户人家是哪一品的大官呀?”

酒店老板神秘地一笑:

“什么官呀,是宦官,就是太监,割了的人竟比咱没割的人威风。”

“哦,原来是个太监。”

李明玉说这话时,心里总觉得有些酸酸的,是呀,他小李子也是个太监,看来,人们是瞧不起太监的。

李明玉马上掩饰了自己的不快情绪,为了完成同治皇帝交给他的重要任务,别说这几句话了,就是让人指着脸骂几句,也得受呀。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说:

“太监如何能盖这豪华的官邸?”

酒店老板又是神秘地一笑,说开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府邸的主子乃当今圣母皇太后面前的大红人安德海大总管。他不但有如此豪华的宅院,他还娶老婆呢!他的老婆才十八九岁,如花似玉,可漂亮了。

对面绸布店的小二早上还说过,前几天,他那老婆——马大奶奶一下子就订做了18套旗袍,说是马上要出远门,好像是下江南什么的。反正呀,这个安公公与众不同,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神气了。”

李明玉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他今天格外大方,给了酒馆老板五两银子,乐得酒馆老板合不上嘴。

第二天一大早,李明玉又来到了小酒馆来暗中观察安宅的动静,整个上午,似乎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下午,李明玉回了宫,他想晚上再来。晚上,天刚黑,李明玉便到了来福酒店,一进酒店,老板便热热乎乎地打了个招呼:

“喂,老朋友,这边坐呀!”

显然,酒店老板已把李明玉当作朋友看待了。李明玉刚落座,酒店老板便讲开了:

“老朋友,今天下午的热闹场面你没看见,可真可惜。”

“什么热闹场面?”

李明玉的心底已经意识到,酒店老板在讲安府的情况,他不愿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什么场面,还不如说安公公府上今天像过大年一样热闹。

前几天,他的老婆马大奶奶就说要下江南,果然不错,今儿个他们真准备了,你猜怎么着,他们出远门,还买了几十口大木箱子,今天家具店把大木箱子全送来了,长龙似的木箱子全摆在街上,邻居们都说,这么多的木箱子做什么用呀!”

李明玉终于打探到了有价值的消息,但他仍不露声色地说:

“有钱的人呀,你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告别了酒店老板,李明玉风风火火地赶回了宫,他把安德海准备大木箱子的事儿全告诉了小皇上。小皇上也纳闷了,不过,他能断定这木箱子一定是为安德海出远门准备的。小皇上此时很镇定,这是一个14岁少年少有的镇定,不禁让李明玉暗自佩服:

“天子之威仪,天子之风度!”

“小李子,继续监视,不得有误!”

“庶。小李子一定尽心尽力为万岁爷效劳。”

小皇上模仿大人的动作,拍了一下李明玉的肩头:

“好好干,朕要办一件大事,等朕大功告成后,重重赏你。”

李明玉笑眯眯地望着小皇上,油嘴滑舌地说:

“奴才不要别的赏,奴才想要个老婆。”

小皇上也被李明玉的笑话逗乐了:

“说,你看中了哪个宫女,朕把她赐给你。”

李明玉一看小皇上来真的了,连连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不可,不可,更不妥,太监娶媳妇,要遭人骂的,那叫造孽,小李子可不愿落个骂名。”

小皇上被李明玉那一脸的严肃样子给逗乐了,他一高兴,竟随手从条几上拿下一个非常精致的小巧玲珑的玉雀儿,赏给了李明玉。

李明玉连连磕头谢恩,他高高兴兴地走了。

且说安府这几天颇不宁静,安德海吃卧不安,他一方面十分兴奋,一方面又有些忐忑不安。兴奋的是,多年来都想江南一游,人人都说江南人杰地灵,物产丰富,景色恰人,可小安子自从十几岁离开老家南皮进宫,至今已十几年过去了,除了上次母亲去世,小安子奔丧出了一次京城,他再没出过京城。他知道天下大得很,小小的皇城在中国地图上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黑点儿。京城外面的天地很大,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不然,当年乾隆爷为什么要六下江南,每一次都是留连忘返?他又兴奋自己是大清开国以来,200年间第一个赫赫声势的四品宦官,若不是那个顽皮的小皇上处处和自己作对,恐怕四品官帽上的蓝顶带早换成二品的红色的了。当然,他兴奋的另一个原因是眼见手中的这么多古玩字画、珍奇异宝眼见就要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了。

同时,他也有点不安,虽然此次下江南,是西太后同意了的,但毕竟皇上没下谕旨,没有“勘合”。这等于说是非正式的外出,究竟自己算不算“钦差大臣”,连他安德海自己也弄不明白。

安德海顾不上想太多的问题,事到如今,非走不可。他令家丁把所有的珍奇异宝都小心翼翼地包好,为了防止路上颠簸,他让人用棉花把花瓶、玉器裹了个严密,再分装在大木箱子里。一些字画,他也加倍小心地加以保护,生怕路上出意外,一幅字画用一口木箱子装,这样不至于一损失就是一箱子。

安德海正忙着指挥人家装宝贝,只听见后院有吵闹声,开始只是小声吵叫,可越来声音越大,甚至到了尖叫的程度。安德海听得出来,这尖声是老婆马小玉发出的,另一个并不示弱的骂声乃小妾小翠发出的。安德海皱了皱眉头,对管家黄石魁说:

“快去看看,这两个娘儿们在干什么?”

很快,管家黄石魁便回来了,可后院的尖叫声仍然不绝于耳。黄管家无可奈何地说:

“安老爷,看来非你亲自出马不可了。”

安德海气冲冲地走进后院,只见他的一妻一妾正扭打成一团,不可开交。安德海到底偏袒马大奶奶一些,他大吼一声:

“还不快放手,没家教的东西!”

小翠听到丈夫的吼声,赶快放开了手,可马大奶奶“人来疯”似的,还是紧紧抓住小翠的头发不放,疼得小翠直跺脚。安德海又补了一句:

“小玉,快放手!”

马大奶奶虽然松了手,但她并没有退让,她随手打了小翠几个大嘴巴,气得小翠坐在地上直撒野。安德海拖着个不男不女的阴阳腔,做起“调解员”来:

“小玉,你先说怎么回事?”

马大奶奶拢了拢乱发,嗲声嗲气地说:

“当家的,这小泼妇硬要把自己的破衣烂衫全带上,你说出门在外,多不方便呀,带那儿破玩意儿干什么,那破鞋头儿,给我垫桌腿,我都嫌脏。”

小翠不等“调解员”的丈夫发话,她便哭诉起来:

“老爷,你瞧她出口伤人,什么破鞋头儿,这分明是污辱我。”

安德海也觉得马大奶奶的那句“破鞋头儿”很刺耳。小妾如果是“破鞋”(作风不正派的女人),那自己不就成了“王八”了吗?虽然安德海是个阉人,可毕意他是个男人。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当“王八”,戴“绿帽子”的。

“小玉,你说话好听一点。”

安德海总算主持了一次公道。小翠平日受冷落早已习惯,可今天听见丈夫站在她的一边不禁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哭诉了起来:

“老爷,平日里,我都没和她争过。这一次下江南,她一连做了十几套新旗袍,她全带上了,单新绣花鞋,她就带上了12双。可我只做了六套新衣裳,才带两双新鞋子。她硬说路上不方便,不让我带,老爷您说,不带衣裳,路上穿什么呀!还是走到一处都做新衣裳吗?”

安德海似乎前面的一大段,一句他也没去认真听,他只觉得最后一句很中耳。

“宝贝,你真聪明,比你小玉姐姐聪明多了,一件新衣裳也不要带,每到一处,我就给你们做新衣裳,各地的款式咱都穿一穿,好吗?”

安德海安慰着小妾。可妻子马大奶奶不高兴了,她冲了安德海一句:

“全做新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

安德海一听乐了:

“银子,安大总管还愁银子吗?每逢到一处,两旁还不是夹道欢迎,州官、县官们怕只怕还挨不上边呢!单巡抚、总督‘孝敬’的银子,恐怕你装都装不完。”

马大奶奶听到这些话,乐得一直合不上嘴,她一激动,当着小翠的面,搂住安德海的脖子直吻,气得小翠直翻眼珠子。

调解了妻妾纠纷,安德海又回到了前院,差一点儿,他把一件大事给忘了。这件事可不能忘。安德海找到了正在院子里忙乎的二叔安邦杰。

“二叔,您老还记得德海的生日吗?”

安德海十几岁离开了家,他在宫里这十几年,早把自己的生日给忘了,他时刻告诫自己:

“小安子,你是条狗,是西太后面前的一条忠实的狗。”

所以,安德海总是以忠实奴才的身份出现在西太后的面前。

宫中闲来无事,便变着法儿搞一些庆典活动,尤其是喜爱热闹,最怕冷清、孤独的西太后,最喜欢搞什么生日庆典,宫中热热闹闹一个多月,唱几场好戏,游几次园子,可开心了。每逢大后、皇上的生日,安德海总是忙里忙外,准备着各种数不清的花样礼节,有时还要客串一个小丑角色,逗西太后乐乐。然后便是说不完的吉祥话和磕不完的头。安德海只感受过向别人磕头的滋味,而没体验过别人向他磕头的心情。

安德海此时突然冒出想在下江南的途中过生日的念头来。他只记得自己是夏天生的,至于何年何月何日,他记不得了。安邦杰捏着手指头一算:

“德海,二叔记得你是道光十七年七月20生,算起来,今年你32岁了。”

“对,七月二十生,我也记起来了。小时候在老家,每年的七月二十日,娘总要想方设法弄几个鸡蛋来,一大早就煮熟准备着,等我一下床,娘就让我吃下去。娘说这叫‘过寿’。”

一提到慈祥、善良的母亲,安德海的眼圈似乎有点湿润了,但他马上又恢复了常态。

“二叔,我准备过两天,也就是七月初六启程,我找人算过了,七月初六是个长行的好日子,六六大顺,咱们一路上顺风而下。七月二十,咱们大概在直隶或山东一带,我想在途中过个风风光光的生日。”

安邦杰十分疼爱这位阉人侄子,他觉得安德海从小离家,一个人在外拼搏很不容易,如今总算混出个人模人样来了,所以安德海无论提出什么建议,安邦杰总是满口答应:

“好哇,也该给你过过寿了,都30多岁的人了,还没正式祝过寿呢!你现在也是妻妾成群、成家立业的人了,就让她们给你拜拜寿,好好享受一番。”

得到了高参二叔的赞同,安德海更高兴了,他向二叔安邦杰规划着寿诞庆典的规模,二叔表示一一赞同。末了,安德海又补充道:

“请二叔在百忙之中四处跑一下,打听打听哪里的乐班子好,咱们走的时候,带个乐班子走,一路上也热热闹闹的。”

安邦杰到底年纪大一些,考虑事情已相对周全一些,他用商量的口气问:

“德海,出门在外,排场太大了,好不好?”

安德海不以为然地说:

“那怕什么?我乃堂堂四品大官,出门带几个歌伎没什么不妥。再说,沿途定会有许多老百姓来看热闹。看热闹,看热闹,不热热闹闹,那有什么看头啊!”

安德海只图热热闹闹,他早把西太后叮嘱他的“切切不可太张狂”,全给忘了。一高兴,他加速走上了黄泉路。

一切准备停当,安德海准备上路了。这天早上,本来万里无云,阳光直射大地,七月流火,热得人们满头大汗。可一阵风吹来,吹走了骄阳,吹来了乌云,一眨眼的功夫,黑压压的一大片乌云从西边飘来,直铺头上。人们抬头望望头上的黑云,不约而同地说:要下大暴雨了!

正说着,倾盆大雨直泻而下,人们纷纷躲进了屋里,来不及进屋的,便在大树下躲雨。俗语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今天背靠大树却不能遮雨。不一会功夫,树下的人们浑身上下全淋透了。

一个个落汤鸡似的,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不禁哑然失笑:

“刚才还是烈日当头,这会儿怎么如此冰凉?”

“就是呀,这天呀,就像人的脸,说变就变,风雨难测啊!”

这场暴雨下得好痛快,不一会儿,雨过天晴,那黑云边夹着白云,渐渐乌云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在水洗过的大地上,大地显得格外清新。

李明玉昨天就打听到安德海今天要上路,他一大早便到了来福酒馆。他要了两盘小菜,一壶老白干,慢慢地边吃边喝边看。

刚才那一场大雨来得好猛,李明玉是靠近窗子坐的,他的衣服都被渗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这会儿雨过天晴,李明玉便走出小酒馆,到外面喘几口新鲜空气。

突然,从安宅那边传出一阵喧嚣声,李明玉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安宅的大红漆门敞开着,首先是从里面走出一个彪形大汉。

只见这大汉一脸的横肉,浑身都是肉疙瘩,一看就知道是家丁。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上衣,腰间胡乱地捆着一条布绳子,他冲着里面喊到:

“路上没有泥,趁天不热,赶快上路吧!”

李明玉知道这是安德海一行人准备上路了。他生怕安德海发现他,便迅速又回到了小酒馆里坐下,仍拣着那个靠窗子的座位。他怕别人发现他的目的,便不再往外看,只是低着头在吃炒花生米。

“安三,你前面带路,老爷一会儿就出来。”

这是管家黄石魁的声音,他冲着刚才在门口叫嚷的那个家丁喊了这么一句。

听说安德海马上就要出来了,李明玉便不住地向窗外张望。

只见一队人马从大院里出来,马车上摆放着一口口大木箱子,所用的木箱子都是用大红油漆漆着的,一辆马车上摆五六口木箱。

李明玉目不转睛地数着:

“1、2、3、4、5、6……89。”

李明玉总算数完了,好家伙,整整89口大木箱。“都装了什么宝贝?”李明玉虽不知道这89口大木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至少他可以断定,箱子里肯定不是随身携带的衣服,因为这是盛夏季节不像秋冬季节,需要穿着的衣服多,这大热天的,有两三件换洗衣服就行的。另外,从马车两边行走的人来看,这箱子里装的也一定是宝贝,因为每辆马车的两则各有一个手执长戟的护卫跟着,普通衣服是用不着这么森严壁垒的。

马车后面是一顶八人大轿,想必是安德海坐在里面。这轿子是大红顶子,四周悬挂着红黄相间的穗子,轿帘也十分考究,一看这轿子便知道里面坐着的人,地位非同寻常。八人大轿后面紧跟着两顶小轿子,一红一绿,十分引人注目。那红轿子由六个人抬着;那顶绿轿子是四个人抬着。李明玉猜想这两顶轿子是安德海的老婆马大奶奶和小妾小翠坐的。

后面还有十几顶轿子,分别是安德海的二叔安邦杰、管家黄石魁和安德海从宫中带出来的六个小太监坐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威风。

安宅附近的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

“瞧,安大总管多威风,坐的是八抬大轿。”

绸布店的二掌柜不胜赞叹,“老凤祥”珠宝店的老板娘也附和道:

“你看人家马大奶奶,还有小翠妹子,嫁了老公,比咱这给老板当媳妇的还风光。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高屋大厦,穿的更甭提了,一天三换新。每次她们出门,我就没见她们穿过重样的衣服。”

裁缝王老七接过了话题:

“老板娘,这算你说对了,人家马大奶奶前几天来做旗袍,你猜怎么着?她呀一次就做了十几件,全是上等的绸缎,哪一件也比你珠宝店老板娘身上的衣服值钱。你那旗袍呀,给人家当擦桌子布都嫌差。”

一席话气得珠宝店的老板娘直喷口沫:

“呸,臭嘴!把我给她们比,她们那能叫福吗?嫁了个阉人,守活寡,一点味儿也没有。别是十几件旗袍动不了我的心,就是上百件也休想让我动心,东西好?还是人好?我呀,吃的、穿的、住的比不过她们,可我天天有男人搂着睡,她们呢?搂也搂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句肺腑之言引起了大家的一阵哄堂大笑,一位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站不稳,吓得她儿子连忙上前扶住了老娘:

“娘,回去吧,热闹也看过了,等安大总管回来时,再来看热闹吧。”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作孽呀!作孽!作孽之人必遭报应。回不来了,这一去,便是踏上了黄泉路。”

是谁这么大胆?在大庭广众之下诅咒安德海。人们一听这疯疯癫癫的声音,便知道是这一带有名的讨饭花子——张四。

这个张四早年也在宫里当太监,后因断了一只胳膊,被赶出了宫门。一个废人,无依无靠,于是他便沿街乞讨,以延残喘。

人们回过头来一看,果然是“花子”张四。有的人便打趣地说:

“张花子,你是狐狸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是酸的吧!”

“是呀,张四,你也是老公,怎么没有这么威风。”

张四瞪了瞪眼睛,挺了挺身板,开口道:

“公公也是人,是特殊的人,是奴才,是狗。这狗怎能发财,娶媳妇,这违背常理嘛。我为了多积点阴德,财也不去发,到手的姑娘也不要,这叫做人之本嘛。你们不要看他今天这么风光,其实他这叫缺德。缺德之人有几个是好报应的,老大爷马上就开眼了,安公公的路不长了。”

人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没出声。大家都暗自佩服张四的大胆直言。拉面馆的老板竟说:

“张四,走,到我面馆去,今儿个大爷请客,保管你吃上两大碗面条。”

人们纷纷笑了,笑什么?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知道。

这一幕幕镜头,李明玉全看在眼里了,他马上回了宫。

“万岁爷,安德海今天果然走了。”

小皇上为之一振:

“该死的奴才,竟这么大胆。”

李明玉又把看到的一切情景,巨细无遗地讲述了一遍,末了,他还补充了一句:

“那场面可威风了,就像什么总督出游似的,带了89口木箱子、十几抬轿子,还有他的二叔安邦杰、管家黄石魁、老婆马小玉、小妾及丫环、老妈子、家丁,一共四五十人。”

小皇上更惊诧了:

“什么?小安子私自出京,还带了女眷、随从。真是胆子比天还大!”

“还不只这些呢,万岁爷,奴才听他的邻居说,安德海还请了京城最有名气的乐班子,说是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

小皇上咬牙切齿地说:

“狗奴才,小安子,我要你人头落地!”

李明玉生怕小皇上沉不住气,会这便下旨逮捕安德海。此时安德海尚未出京城,不好治他的罪,即使出了京城,直隶这一带是李鸿章的天下,李鸿章平日里对安德海百般逢迎,又有西太后的撑腰,奈何不了小安子。所以,李明玉连忙说:

“万岁爷,奴才斗胆,奴才以为此时时机尚未成熟,请万岁爷三思!”

小皇上会心一笑:

“小李子,你好心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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