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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与现代世界的形成

作者: 杰克·威泽弗德

1、 一块凝血

国民!国民是什么?鞑靼人!匈奴人!汉人!

正如昆虫云集,历史学家致力于记住他们,但这是徒劳的。

正是由于缺乏那样一位代表众人的人物为标志,他们差异殊甚,难以辨识。

——亨利.戴维.梭罗

1851年5月1日之旅

他双眼闪烁,容光焕发。

--《蒙古秘史》

蒙古人征服过数以千计的城市,然而成吉思汗屈尊进入的城市,历史上仅仅提到一座。通常,当胜利得以确保的时候,他就带着他的朝臣侍从撤回到远方更舒适的营地,而由他的勇士去完成剩余的任务。1220年(即龙儿年)3月的某一天,这位蒙古征服者打破他独特的传统,带领骑兵进入到新征服的布哈拉城中心。该城是花剌子模算端(今译“苏丹”)最重要的城市之一,今属乌兹别克斯坦。尽管布哈拉城既非首都,也非主要的商业城市,但在整个穆斯林世界,它占据了崇高的情感地位,被视为“高贵布哈拉”。因具有“为所有伊斯兰教徒带来荣耀与欢愉”的称号而知名于世,该城成为伊斯兰教的圣地。由于成吉思汗非常清楚,通过征服并进入该城市的行为,具有重要的宣示意义,因此他耀武扬威地骑马穿过城门,经过一片遍布着木房与小贩货摊的拥挤区域,来到位于城市中心的巨大砖石建筑群之中。

在或许是军事史上最大胆创新的成功突袭之后,成吉思汗进入到布哈拉。当时,他的一部分军队从蒙古出发,沿着直线正面攻击算端的边境城市;而他自己则与辎重同行,率领另一支部队长距离远征,这一距离比任何其他军队行进的路线都要长——需要穿越两千英里的沙漠、山川及草原。最后,他们几乎不可思议地出现在敌方防线背后的纵深处。即便是商业旅行队也会绕道数百英里,避开克孜勒库姆沙漠,即传说中的“红沙漠”;不过这正好是成吉思汗选择从那个方向进攻的原因。通过与那个地区的游牧民建立良好的关系,成吉思汗得以率领他的军队,沿着至今仍未能确知的路线,穿越那片沙漠地带。

他的目标布哈拉城,矗立在阿姆河一条支流两岸的肥沃绿洲中部,那里的居民大多数是塔吉克人或波斯人,但却被新建立的花剌子模帝国的突厥部落所统治,花剌子模帝国是那个时代众多短命帝国中的一个。花剌子模算端所犯的一个严重的致命错误,就是他劫掠了蒙古商队,并把派去进行和平商业谈判的蒙古大使毁容,这一行径激怒了成吉思汗。虽已年近六十,但听到自己的人受到攻击时,成吉思汗毫不犹豫地召集了他那支纪律严明、作战经验丰富的部队,再次跨上战马,兴师问罪。

几乎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支重要军队,蒙古军队是轻便上阵,没有补给供应的。即便等到最冷的月份横跨沙漠,人和马畜也仅需少量的水。因为这样的季节有露水,可以刺激部分草的生长,这些草可供牧马,并可吸引到猎物,那是以狩猎为生的人所需的。蒙古人不是动作缓慢地运送攻城武器和重型装备,相反,他们带有快速机动的工兵部队,能当场使用可获得的材料,建造任何他们所需的东西。在跨越广阔的沙漠之后,蒙古人遇到第一片林子,他们就将其伐倒,制作攻城的梯子、武器及其他攻击器械。

当先头部队走出沙漠,发现有第一个小部落时,快速行动的特遣部队立即会改变速度,慢慢运行,动作迟缓,仿佛他们是来贸易的商人,而非快速攻击的勇士。在居民们意识到他们是谁,并在听到警报之前,蒙古军队正若无其事地漫步在城镇的门口。

出人意料地从沙漠中出现之后,成吉思汗并没有立即行进,并趁势攻击布哈拉。他知道,没有援军能离开正被他的部队所进攻的边境城市,因此,他可从容地运用一种令人痛苦的方式,左右布哈拉民众的忧虑和希望。这种策略的目标很简单而又往往是相同的:在战斗真正开始之前,用恐吓手段迫使敌人投降。起先通过夺取邻近的几个小城镇,成吉思汗的部队释放了很多当地的平民逃往布哈拉,逃亡者不仅充斥该城,而且大大地加剧了城内的恐惧氛围。蒙古人在敌军防线背后的侵袭,立即给整个帝国带来了巨大的破坏和恐慌。正如波斯编年史家阿塔篾力克·志费尼所描述的那样,当人们看到环绕在他们周围的乡下居民时,他们“被骑兵和骑兵带来的暗如黑夜的灰尘窒息住了,惊吓和恐慌压倒了他们,而且担忧和恐惧盛行。” 成吉思汗从给予民众两种选择开始,着手准备对一座城市展开心理攻势。他给城外的民众提供宽待的投诚条款,若他们接受条款就可加入到伟大仁慈的蒙古人之中,用波斯编年史家志费尼的话来说,“无论谁屈从于他们都可获得安全和自由,并远离严酷的恐怖与耻辱。”对那些拒绝接受苛刻条款的俘虏,蒙古人就会在下一次进攻中,将他们置于军前,充当战争的炮灰。

这种策略使布哈拉的突厥守军感到恐慌。仅有五百名士兵留下来支持布哈拉城堡的长官,其余的两万名士兵则赶在蒙古主力军队到达前,四处逃散。他们丢城弃甲,如鸟兽散,这正好掉进了成吉思汗的陷阱,蒙古勇士早已停驻在外等候逃兵,从容地将他们处死。

布哈拉的平民投降了,并且打开城门,但仍有小股负隅顽抗的士兵留在内城的城堡之内,他们寄希望于厚实的城墙可以帮助他们阻止任何围攻。在仔细评估了整个形势后,成吉思汗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决定——进入该城!他的第一项举动就是来到布哈拉城中心,接受所有人的投降,并号召降民给他们的战马提供草料。供养蒙古军队和马匹,被认为是对征服者表示降服的标志;更重要的是,通过接受粮草,成吉思汗将降服者视作自己的部属,授予他们蒙古人的保护,同时,也要求他们服从他的命令。

从成吉思汗征服中亚开始,我们就有了关于六十岁左右的成吉思汗的少数几种书面描写。波斯编年史家米哈伊·阿老丁·术兹札尼,他对蒙古人的描写远不及志费尼那么温和,他将成吉思汗描绘为一位“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精力充沛的人,头发稀疏发白,有一双猫儿眼,有着专注的活力、洞察力和天赋及理解力、令人生畏的攻击力,他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屠夫、仇敌的颠覆者,无畏、血腥并且残忍。”由于成吉思汗具有摧毁城市和战胜数倍于己的敌军的离奇能力,术兹扎尼还断言成吉思汗“熟悉巫术并且诡计多端,以魔鬼为友。”

据目击者称,成吉思汗抵达布哈拉城中心时,骑马来到大清真寺,并问及这座城内的最大建筑是不是算端的官邸。当被告之那是上帝的居所而非算端的官邸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对蒙古人来说,唯一的上帝就是“长生天”,她延伸四方,无边无际。上帝主宰整个地球;成吉思汗不能像个囚犯或供人观赏的动物一样,被禁锢在石室之内,也不能如城市居民所声称的那样,他的言语会被记录和限定在书内。在自身的体验中,成吉思汗常常在家乡广阔天空之下的山岳间,感知到上帝的存在,而且还听到上帝直接跟他说话的声音。追随着这些上帝的言语,他成了无数名城旺邦的征服者。

成吉思汗下马,步行进入大清真寺,只有这样一些为他所知的建筑,他才曾进去过。一进入,他便命令学者和神职人员给他喂马,把他们从险境中解救出来并由他保护,他要将几乎所有的宗教人员都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接着,他把城内两百八十名最富有的人召集到清真寺来。尽管在城内的经历有限,但成吉思汗还是能深切地理解人类情感的活动。在清真寺聚集的人群前,他拾级而上,来到讲道坛,然后转身面对布哈拉的精英。通过翻译人员,他严厉地训斥了算端和精英们的过失和罪行。他不是把失败归咎于平民大众,而是相反,“这是你们的重要人物犯下了这些罪行,如果你们没有犯下这些罪行,上帝就不会像我一样惩罚你们。”随即,他逐个把富人分赐给他的蒙古勇士,供他们任意差遣,这些蒙古勇士跟着富人去搜集财宝。他劝告富人囚犯们要将财富悉数交出,不要玩猫腻;即便没有协助,蒙古人也能找出所有的财宝。他只要求富人们把蒙古人带到他们的藏宝地。

在对该城完成了有计划的劫掠之后,成吉思汗将注意力转移到被围困在布哈拉的内城堡之中而仍在负隅顽抗的突厥勇士身上。尽管对蒙古人特别不熟悉,但对于布哈拉和撒马尔罕这样的中亚绿洲城市内的定居民来说,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目睹过许多野蛮军队的来来往往。以前的部落军队无论怎样勇敢或纪律严明,也从不构成严重的威胁,因为只要城市守军能找到食物和水,他们就能躲在内堡厚实的围墙之后,进行长期地抵抗。蒙古人用尽各种方法,仍无法对付在布哈拉所遭遇到的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尽管蒙古人通常都有一流的弓矢,但每个人都得自备武器给养,因此制造技艺的质量也就千差万别。同样,蒙古军队是由部落的全体男性成员所构成的,他们靠粗野的放牧方式进行训练;虽然他们耐劳、纪律严明并全身心地投入到他们的事业中去,但他们还是缺乏像布哈拉守军那样的专业挑选和训练。堡垒厚实的石墙,有利于守军躲藏其后,最重要的是,没有部落军队曾掌握过围城作战的复杂技术。但是成吉思汗有办法来对付他们。

进攻被设计成一次势不可挡的兵力展示,观众不是布哈拉已被征服的民众,而是远方的军队和成吉思汗下一个目标城市——撒马尔罕的民众。蒙古入侵者展示了他们新造的围攻武器——弩炮、投石机,这些器械作为武器,已被围攻部队使用了几个世纪,它们不仅能投掷出石头和火焰,还能射出燃烧的液体、爆炸装置和燃烧物质。他们调来了装在轮子上的巨大弩炮,而大队大队的人马则带着可伸缩云梯攻上塔楼,从塔楼那里,他们能够击中内城中的守军。从城市上空进行攻击的同时,坑道工兵们开始在墙底挖地道。在展示空中、地面和地下令人生畏的技术威力的同时,某些情况下,成吉思汗还逼迫已被俘的内堡守军的同伴去攻城,有些囚犯冲锋在前,尸积城壕,有些则推着武器活着冲入到城堡之内,通过这种方式,成吉思汗加剧了守军的心理紧张。

蒙古人从曾经接触过的不同文化中吸收经验,发明和使用各式武器;而且通过这种知识的积累,他们还创立了全球性的武器库,能够适应所遭遇到的任何形势。蒙古人试验成功了会喷火或爆炸的武器,这些武器后来变成为迫击炮和加农炮。在志费尼的描述中,我们对其准确讲述他们周围发生过什么的证据感到困惑。他将蒙古人的进攻描写成“就像炽热的火炉吸收了坚硬的木头,火势更盛,从炉腰将火花射向空中。”成吉思汗军队将草原勇士所具有的凶猛与速度,和中华文明的最高科技智慧结合在一起。成吉思汗使用快速机动并训练有素的骑兵去对付地面上的敌军步兵,而通过使用新型的火力轰击技术和空前的破坏器械,则减弱了内堡城墙的防护威力,使蒙古军队得以突破要塞,从而胁迫城堡守军。随着炮火和死神纷纷降落到城堡内的守军身上,用志费尼的话来说,算端的勇士很快便“淹没在完全毁灭的汪洋大海中。”

成吉思汗认识到,战争不是一场身体的比赛,或仅仅是对手间的竞争,它是一种人反对另一种人的总体事业。胜利不会倾向于那些按规则行事的人;它垂青于制造规则并将规则强加给敌手的人。胜利不可能是局部的。它是完全的、全部的,而且也是无可否认的——或者什么都不是。战争时期,这意味着对恐怖和突袭的肆意使用;和平时期,它则意味着对一些基本要素以及不可动摇原则的坚定遵守,这种原则可以在平民大众中间建立忠诚。抵抗将面临死亡,而忠诚者则得以安全。

成吉思汗对布哈拉的进攻,被视为一种巨大的成功,不仅因为那个城市的民众投降了,而且还因为当蒙古人攻击的消息传到首都撒马尔罕时,军队也投降了。算端弃国而逃,蒙古人所向披靡。成吉思汗带领主力部队,翻越阿富汗山脉到达印度西北部的河流区域,而另一支分遣部队则绕过里海,穿越高加索山脉,进入到俄罗斯平原。从1220年开始的那天起,直到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苏维埃主义兴起时,成吉思汗的后裔作为布哈拉城的可汗和埃米尔,统治了该城正好七百年的时间,这是历史上统治时间最久的家族王朝。

成吉思汗操控民众的才能和他的作战技术,是超过四十年持续不断的战争经验知识积累的结果。在他的一生之中,没有哪一次重要关头是因为突然拥有天才而在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他有能力激起部众的忠诚,或者说他有全球规模的空前组织能力。这些能力不是得自顿悟的启发,或正式的学校教育,而是受到独特的自我控制精神和专注意志的驱使,这些能力来自于持续不懈、周而复始的实际学习,经验性的适应,以及对此的不断修正。他的戎马生涯始于很早以前,要早于大多数在布哈拉出生的蒙古勇士,而且他在每一次战争中都能学到某些新的东西。在每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他都能获得更多的部众,学到其他更多的作战方法。在每一次斗争中,他都能将全新的思维与一整套随时变换的军事战术、策略和武器结合起来。他从不打重复的战役。

这位注定要成为世界最伟大征服者的男孩的历史,始于蒙古人征服布哈拉之前的六十年。故事发生在广阔的内陆欧亚最遥远的地方之一,靠近现代蒙古与西伯利亚的接壤处。根据传说,蒙古人起源于山林之间,那时,苍狼与白鹿在一个大湖泊的岸边交配。因为蒙古人对外人永久地封闭这一故地,所以当成吉思汗去世时,我们没有关于该地区的历史描述。那里的河流和山川名称,事实上在历史文献中是未知的,甚至现代地图对该地区的特征,提供的也是相互矛盾的名称,使用多种多样的拼写形式。

这个蒙古部落的活动范围,只占现在蒙古国家东北部的一小部分。现在该国的大部分区域横跨中亚北部高原,不在太平洋湿润季风范围内,这种季风产生的水灌溉了繁华的亚洲农业文明所分布的滨海平原。相比较而言,到达蒙古高原的湿润季风,大部分来自西北部的北极地区。这种季风释放了带到北部山脉的少量水分,而给蒙古南部留下的则是干燥,这一干燥地带称为govi,或被外地人称为戈壁。荒芜的戈壁与中度湿润山脉之间的北部地区,横亘着一大片广阔的草原,若夏季雨量充沛,草原就会变绿。夏季,牧民正是沿着这一草原地带迁移,寻找草场。

尽管海拔高度仅约一万英尺,但蒙古的肯特山脉包括了地球上一些最古老的高山。与仅通过使用登山工具就能攀登的、连绵起伏而又年轻的喜马拉雅山脉不同;古老的肯特山脉曾被百万年的侵蚀所削平,因之,在夏季,仅以中等难度,一人一骑就可登上几乎所有的山峰。沼泽地遍布其侧;在漫长的冬季,这些沼泽冻成一块。冬季,山脊上深深的沟壑汇集了凝结的雪水,看上去就如冰河一样;但在短暂的夏季,它们又变成了美丽的钴蓝之湖。春季消融的冰雪充溢湖间,而从山上奔流而下的雪水则汇成条条江河,泛溢草原。夏季气候好的时候,翠绿的草场熠熠生辉;但在夏季气候糟糕的时候,则会连续好几年呈现干燥赭褐。

源出肯特山脉的江河都比较小,并且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冰冻状态——即便是在五月份,厚冰通常也足可支撑一支负有装备的马队,有时甚至可以支撑一辆载重的吉普车。广袤的草原沿着江河延伸,被当作是蒙古通往欧亚大陆不同地区的通道。这一草原的边缘西达东欧的匈牙利和保加利亚。往东则到达中国东北,如果不是被一段切断朝鲜半岛的狭长沿海山脉所隔绝的话,它将东及太平洋。在戈壁的南端,草原再次会合并,连接起亚洲大陆的腹地,将粗放耕作的黄河平原连接起来。

尽管这一地带起伏平坦,但气候恶劣,而且变化无常。这是一片非常困苦的地带,那里的人畜都得面对来自气候的不断挑战。蒙古人常说,在肯特地区,你一天之内就能经历四季的变化。甚至在五月份,马都有可能深陷雪坡,以至无法昂首飞奔。

注定要以成吉思汗的称号而闻名于世的男孩,就出生在这片斡难河沿岸的土地上。与该地的天然美景不同,在人类历史中,该地很早以前就已经是斗争不断、困苦不已的地区之一。成吉思汗出生于1162年的春季,那年在亚洲历法中称为马儿年。在一座可远眺远处斡难河的孤立而又光秃的小山丘上,一位被抢夺来的名叫诃额仑的年轻女子,艰难地生出了她的第一个孩子——成吉思汗。周围都是陌生人,诃额仑在远离抚育过她的家庭和她所熟悉的世界里分娩。这个地方不是她的家乡,那位现在声称要娶其为妻的男人,不是那位先已跟她结过婚的男人。

在很短时间之前,她的命运就已如此迥异;她曾是另一位年轻勇士、篾儿乞惕部落人赤列都的妻子。他经过草原东部时,遇到了来自以盛产美女出名的斡勒忽讷部落的诃额仑,于是就追求她。按照草原传统,在娶诃额仑回部落之前,他要给她的父母提供聘礼并为他们干几年活。刚一完婚,两人便独自开始跋涉数周的路程,返回他的家乡。根据《秘史》记载,她坐在一辆由一头公牛或牦牛拉着的黑色小推车上,而她那引以为荣的丈夫则骑着褐色的马,伴随在小推车旁。诃额仑那时可能还不满十六岁。

他们沿着斡难河轻松愉快地穿越过草原,而且随即准备进入把他们与篾儿乞惕领地隔开的多山地区。仅需几天路程便可穿越横亘在前的孤立山谷,并可顺势下山进入篾儿乞惕人放牧的肥沃草场。年轻的新娘坐在她的黑色小推车前,并未觉察正向她猛扑过来的骑马者,凶暴的攻击不仅将永远地改变她的一生,而且也将改变世界历史的进程。

独自带着猎鹰外出打猎的骑马者,从悬崖附近一处不太令人注意的高地看到了诃额仑和赤列都。诃额仑和她的小推车看来是个大猎物,比他所能取得的任何猎物都要重大。

没等这对新婚夫妇注意到他,这位猎人就策马飞奔,回到营地,去找他的两位兄弟。也许是太贫穷,拿不出为迎娶诃额仑这般的女子为妻所必需的聘礼;也或许是因为不愿对她的父母履行新郎应服的传统家内役,这位猎人选择了草原上获取新娘的第二普遍的方式:抢婚。三兄弟出发径直去寻找他们的猎物。当他们迅猛扑向这对夫妇的时候,赤列都立即策马急行,将攻击者从推车旁引开,果然如其所料,三兄弟跑去追赶他。他环绕山岭,试图设法摆脱他们,但却是徒劳的。赤列都又回到他新娘的身边,但在那时诃额仑明白,她的丈夫是无法骗过攻击者的,他们不在自己的领地内,攻击者很快便会回来。虽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但为救丈夫一命,她决定呆在原地并向抢夺者投降。如果她与赤列都一起骑马逃走,他们将会被俘,而且赤列都将会被杀。但如果让赤列都独自逃走的话,那么就仅有她一人被俘而已。

《秘史》叙述到,为说服丈夫配合她的计划,她对赤列都说:“如果你活着,每个方向、每个推车里都有少女等着你。你能找到另一位女人做你的新娘,你可以将再娶的妇人称为诃额仑来代替我。”诃额仑迅速地脱下身上的衫儿,并敦促她新婚的丈夫“快速逃离”。她将衫儿抛到他脸上作为分别的表示,并说:“随身带着这个,无论走到哪,你都可以闻到我的气味。”

气味在草原文化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在其他文化环境中,人们见面或分别的时候可能是拥抱或亲吻;而草原游牧民则是用一种很像是在亲吻面颊的方式——彼此用鼻子吸气。这种相互吸气的方式,在不同的层面上带有不同的深重情感意味:从父母与孩子间的互相闻气,到爱人间的情欲闻气,这是不同的。每个人的气息和独特的体味,被认为是构成了人的心灵的一部分。通过将衫儿抛到丈夫身上的方式,诃额仑将她饱含深情的所余之爱献给了赤列都。

自那天之后,等待诃额仑的将是历经波折的漫漫人生之路,而且她已注定不能再见到她的初恋丈夫。在抽身逃离绑架者的时候,赤列都抓起脸上的衫儿,亦步亦趋,无数次回首张望诃额仑。他的黑色长辫像是鞭子一样,来回地抽打在他的双肩与胸膛之间。眼看着丈夫跨过关口,永远地消失在她眼前时,诃额仑发泄了积郁在心底的所有感情。根据《秘史》记载,她仰天撕吼,以至于“搅动了斡难河水”,而且“震动了林间山谷”。

抢夺她的人——这位注定要成为她新丈夫的男人,就是也速该,他属于一个弱小而且不重要的群体,这一群体后来就是以蒙古而闻名的。但在此时,他只不过是孛儿只斤氏族的成员,而此时的孛儿只斤氏族依附于势力强大的泰亦赤兀惕部落。令诃额仑头痛的不是也速该的地位,而是他已有一妻妾,名叫莎歇娇(Sochigel),并已育一子。诃额仑将不得不在家族内为争夺她的地位而努力。有穹顶帐篷的住宅是用毛毡环绕,扎在格式框架上构成的,如果幸运的话,两位妇人大概会生活在各自的帐篷内,但即使不在同一个帐篷内,她们仍将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诃额仑是在广阔的草原上长大的,那里一望无垠。夏季,成群的马匹、奶牛、绵羊和山羊在那里吃草并且长膘。她习惯于草原生活提供的丰盛肉食和奶制品。与此不同的是,她新丈夫所属的小部落却生活在游牧世界的北部边缘地带,在那里,草原迫近森林地带,没有足够的草场可供喂养畜群。现在,她不得不面对粗糙的猎户食物:旱獭、老鼠、鸟、鱼,或偶尔吃上鹿肉或羚羊肉。蒙古人声称,草原部落中没有古老光辉的历史。他们被当作是食腐动物,与狼一起竞争,去抓捕小动物,而一有机会,他们就会从草原牧民那里偷盗动物和劫掠妇女。诃额仑仅仅被当作稍优于被捕获的奴婢来对待。

根据一项常被反复提及的记述,诃额仑的第一个孩子挣扎着来到这个世界,右手手指里紧紧地握着某种神秘而又富有某种征兆的东西。年轻的母亲轻轻地但是焦虑地逐个地扳开他的手指,发现了一块大的、与指关节骨一般大小的黑色凝血。在他母亲温暖的子宫内,这个孩子就已紧握着一块凝血,并且带着它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一个涉事不深、没有文化的而且又非常孤独的年轻姑娘,她怎能理解儿子手上这个奇怪的标记呢?八个多世纪之后,我们仍在设法回答的,正是她当日所要问的那些问题。这块凝血象征一种预言或是一个咒语?它预示着好运还是不幸?她该引以为豪还是该惊慌失措?该满怀希望还是该心忧如焚?

在十二世纪,许多具有游牧民特征的部落和氏族生活在草原上,它们游移不定地结合在一起。在所有的草原部落中,与蒙古人亲缘关系最近的是东部的塔塔儿人、契丹人和更东的满人,以及西部的中亚突厥部落。这三个民族与西伯利亚的某些部落,共有一种相同的文化和语言传统。位于塔塔儿和突厥部落之间的蒙古人常常被外人混淆,他们有时被称为蓝突厥,有时被称为黑塔塔儿。作为说阿尔泰语的人,则因阿尔泰山脉位于蒙古西部而得名,他们的语言和朝鲜语、日本语相比,具有较远的相似性,但与汉语或亚洲的其他有关语言,则毫不相关。

尽管突厥部落和塔塔儿联合成了几个部落联盟,但蒙古人却被分成很多小的、各自由一位领袖或可汗领导的群体,并且松散地建立在血族纽带上。蒙古人自称,他们与突厥和塔塔儿群体的身份截然不同。他们一直以来都坚持认为其直系祖先是匈人,三世纪时,他们在蒙古高原建立了第一个帝国。“匈”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指人类,他们称匈人的祖先为匈奴,是太阳的子民。四至五世纪时,匈从蒙古高原向外扩张,征服了很多国家,从印度直到罗马。但他们无法在许多不同部落间维持联系,很快便被他们所征服的文化所同化。

在掠得诃额仑之后不久,也速该发动了对塔塔儿人的战争,并杀死塔塔儿的一个名叫帖木真兀格的首领。儿子刚出生不久,他返回营地,并给这个男孩取名为铁木真。因为草原民众认为人一生只有一个名字,这一名字的选择包含有多层次的象征意义;这一名字赋予这个孩子以个性、命运和定数。取名“铁木真”也许强调了蒙古人和塔塔儿人之间持续不断的仇恨,但很多学术的和虚构的讨论,都围绕着“铁木真”之名的准确含义,以及他父亲要通过这样的取名赋予儿子什么而展开争论。最好的暗示来自于也速该给他其他几个孩子取名的实际,这些孩子的名字有一个共同的词根。铁木真之后,在诃额仑随后相继出生的四个孩子中,最小的儿子名为帖木格,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取名为帖木仑。这三个名字似乎都有一个共同的动词根源“帖木勒(temul)”——该词根出现在几个蒙古语词汇中,意指向前冲、被鼓舞、有创造性的思想,甚至指带有幻想的飞跃。正如一个蒙古学者向我解释的,该词最好的解释便是“正在纵情奔跑的马的眼神里,根本没有驾驭者。”

虽然蒙古人的世界孤立隔绝,但生活在那里的蒙古部落并未完全与世界时事切断联系。成吉思汗出生前的数个世纪,汉文明、穆斯林文明、印度文明和基督教文明都已渗透进蒙古本土;然而,这些文化很少被证明能适应高原草原的恶劣环境。游牧部落与中国和中亚境内不断变化且疆界各异的国家,有着并不密切但却复杂的商业、宗教和军事联系。生活在如此偏北的地方,蒙古人基本上处在商贸路线的范围之外,这条路线即是后来闻名遐迩的丝绸之路。该路线穿越戈壁南端,它很脆弱,但却又时断时续地将汉文化和穆斯林社会连接在一起。然而,由于如此多的货物向北方扩散,这使蒙古人意识到:南方遍地黄金。

对游牧民来说,与近邻的贸易及征战,构成了每年生活有规律变化的一个互相联系的组成部分,就如春季照管雏畜、夏季寻找牧场和秋季烘烤肉类与奶制品一样,如此地平常,如此地按部就班。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正是狩猎的好季节。这些人分成各个小的部分,离家外出,徘徊在山间,或进入森林猎取野兔、狼、貂、麋鹿、野生山羊、原羊(野生绵羊)、野猪、野熊、狐狸和水獭。有时全体成员参加狩猎,他们尽可能在那里围上一块大的区域,并将猎物赶向一个中心的屠杀点。这些动物不仅提供了肉食、皮革和毛皮,而且还为游牧民提供制作各式工具、武器及装饰品所必需的鹿角、羊角、长牙、牙齿和骨头,以及当作药用的风干的动物器官。森林还供给其他产品和日常生活资料,包括从鸟巢里掏雏鸟的猎鸟。

游牧民在家庭与家庭之间,或在帐篷与帐篷之间交换森林产品,甚至还往南方去交换森林产品,同时,如铁和纺织品一样的制成品,则从戈壁南端的贸易中心慢慢地传往北方。蒙古人生存在地球的最北边缘,正好处在草原与北部西伯利亚森林的交界处。他们在森林中狩猎为生与他们在草原上放牧为生是不一样的,体现了两群人完全不同的特性。他们紧紧抱住脆弱的贸易线,将北部的冻土地带和草原,与南方的农业耕地和手工作坊连接起来。流入遥远的北方的货物是如此之少,以至于在蒙古人中间,据说有一双铁马镫的人就可以被认为是最高的贵族。

某些年份猎物匮乏,人们在刚一入冬的时候就将面临饥谨,没有森林产品用于贸易。在那些年份,蒙古人仍旧要组织狩猎聚会。只是他们并非向北方前进,去森林里猎取动物,而是越出草原去抄掠人类。如果蒙古人没有物品拿来贸易,他们就袭击草原上或绝谷中所能找到的牧民。蒙古攻击者用与对待动物一样的策略,来对付“猎物”,他们先发出攻击信号,此时“猎物”通常就会四处逃窜,留下大部分的牲畜、家中财物及攻击者所想得到的其他任何东西。因为攻击的目标就是为获取货物,所以蒙古攻击者通常只是抢劫帐篷并围捕牲畜,而不是去追击逃亡之人。蒙古袭击者想要的只是货物,因此在这类争斗中,死伤比较少。年轻的妇女被劫掠为妻妾,男孩则被掳掠为奴。年老的妇女和最幼小的孩童通常可免受伤害。适于打仗年龄的青壮年男子通常骑着健壮的马迅速逃离,因为他们最可能被杀,而且整个群体的未来生计得完全依赖他们。

如果逃脱的男人们能尽快设法召集到同盟者,他们就可沿着攻击者的足迹去追击他们,而且还可找回自己的货物。如果不能如此,失利的部落男子就会像他们的许多牲畜一样被围捕,他们得设法躲避捕捉者。然而,他们也有适时进行反击以便重新组织新生活的计划。

于蒙古人而言,发动这样的战斗只是一种抢劫的循环方式,并不是真正的战争,或由长期的部落世仇所致。报仇常被当作抢劫的借口,却很少作为真正的动机。战斗中的成功给胜利者带来威望,这是因为他带回了货物并与家人、朋友分享;战斗并不是以战场上抽象的荣誉为中心。使获胜的勇士引以为傲的是,杀死敌人而又记住他们,但不是炫耀收集了多少首级,也不是刻上痕迹或标志来表示他们在战斗中杀了多少人。关键只是货物,而不是杀人。

狩猎与贸易、放牧和战争,在蒙古部落的早期生活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存活动网。从学会骑马之日起,每个男性成员就要开始学习追捕的技术;而且,没有一个家庭仅靠一项活动就能生存下去。抢劫遵循的是源自北部的地理模式。南部的各部落,生活在丝绸之路沿线商贸城镇的附近,他们总是比遥远的北部部落有更多的货物。南部人拥有最好的武器,北部人要取得胜利的话,就要具有迅捷的行动、精明的思维,并且作战要更勇猛。这种贸易和抢劫交替的模式,提供了一种缓慢但稳定的交流方式,铁制品和丝织品渐渐往北部移动,那里气候恶劣、牧草稀少,而人又非常粗犷并且崇尚暴力。

有关铁木真幼童时代的细节描写,仅有很少的部分残存下来,然而即便是这些残存下来的少量描写,也并未表明他的父亲曾对他寄予过厚望。当他们向另一个营地迁移时,他的父亲曾意外地将他弄丢。泰亦赤兀惕氏族发现了他,他们的首领塔儿忽台,即肥(Fat)可汗,将他带回到自己的家里,并且留他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当铁木真势力变得强大的时候,塔儿忽台吹嘘道,他曾细心地关怀铁木真,并用仁慈的戒律来训练他,就如训练牛犊一样,这是牧人最珍惜的东西。我们不大清楚其中的具体细节和故事怎样开场、又如何收尾。但最终,该男孩和家人团聚了,或许是因为Fat可汗归还了这个男孩,或许是铁木真一家加入了Fat可汗的阵营。

铁木真人生当中所发生的另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当他在按蒙古计岁法刚满九岁,而按西方计岁法仅有八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带他去寻找妻子。也速该和铁木真父子俩到位于东部的诃额仑家族去找寻,也许这是因为诃额仑希望她的儿子能娶她自己部落的女人为妻,或者至少是要他娶个了解她家族的女子为妻。然而,与诃额仑的初衷不同,也速该似乎想摆脱掉铁木真。也许是因为这位父亲意识到,将来会在他的两个儿子——铁木真和别克帖儿之间爆发争斗。别克帖儿是他稍长的儿子,由他的第一个妻子莎歇娇所生。在这么小年纪的时候就将铁木真带走,父亲也许是想试图阻止竞争的完全爆发,因为这一竞争将会使他的小家族陷于困境。

仅仅带有一匹额外的、用于赠送给未来新娘父母的马,也速该需要找到一个愿意接受铁木真为劳力而为他们干几年活的家庭,并以此作为他们将女儿许配给他儿子的报答。对铁木真来说,这次旅行大概是他生平第一次冒险沿斡难河离开故乡。在不熟悉的地盘上是很容易迷路的,而且旅行者得面对来自野生动物、恶劣天气、特别是其他部族人三方面的危险。正如事情所揭示的那样,父亲并没有将铁木真直接带到诃额仑的家族。沿着那条路前行,他们停留在一户人家里,那家人有个女儿,名孛儿帖,仅比铁木真稍大一点。两个孩子明显地相互喜欢对方,而且双方的父亲也同意他们订婚。在学徒期,或者说在“家内役”期间,他的父亲期望铁木真能在亲家的监护下生活与劳动。渐渐地,这对已订婚的夫妇变得更加亲密。因为女孩通常比男孩大一点,就如孛儿帖与铁木真那样,她将给他传授适于他们两人的适时而又适度的性行为知识。

在也速该离开铁木真之后的归途中,他正好遇到一群塔塔儿人在一个营地进餐。《秘史》说到,他想加入其中去共同进餐,然而他同时也明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作为塔塔儿人的敌人,早在八年前的战斗中,他曾经杀死他们的同族帖木真兀格。虽然他试图隐瞒,但据说还是有人认出了他,并对他秘密下毒。尽管毒性非常厉害,也速该还是设法逃离了塔塔儿人,并返回到他的家族所在的营地。随即,他立刻派人去把铁木真接回来。铁木真丢下孛儿帖,迅速回到他临终父亲的床边。

等他返回家族营地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也速该留下了两个妻子和七个不满十岁的孩子。那个时候,铁木真一家仍寄居在斡难河沿岸泰亦赤兀惕氏族的屋檐之下。泰亦赤兀惕氏族已经支配了也速该最近三代的孛儿只斤氏家族。没有了也速该帮助他们打仗与狩猎,泰亦赤兀惕氏族认定这两个寡妇和她们的七个孩子已毫无用处。在斡难河边残酷的环境中,泰亦赤兀惕氏族不可能给九个多余的人提供食物。

按照草原传统,协助也速该抢夺诃额仑的一个兄弟应该收继诃额仑。在蒙古的婚姻体系中,甚至在也速该与另一个妻子莎歇娇所生的儿子之中,如果年龄足够大并且能赡养家庭的话,他就可以成为诃额仑合适的丈夫。蒙古妇女常常和已故丈夫家族内的更年轻的男人结婚,因为这给年轻人提供了拥有一位有经验妻子的机会,而不用给她的家庭提供一批精致的聘礼,或要求数年艰辛的“家内役”。虽然还是个年轻妇女,大概只有二十几岁,但对大多数男人而言,诃额仑已有太多的孩子需要抚养。作为一个远离故乡被掳掠而来的妻子,她既不能给未来丈夫提供家庭财富,也不能给他提供有益的家庭关系网络。

随着丈夫的去世,而且又没有别的男人愿意收留她,诃额仑现在被抛弃在泰亦赤兀惕家族之外,没人有任何义务去帮助她。她得到消息说,她已不再是这群人中的一部分了。蒙古人通常是通过食物分配的方式来象征亲戚关系的。这是在一个春季,当时,前可汗(俺巴孩)的两个寡妇老太婆,组织了一个祭祀祖先的年度典礼,他们没有通知诃额仑,因此他们不仅剥夺了她获得自身那份食物的权利,而且还剥夺了她在家族内的成员资格。从此,她和她的家庭只有自食其力,自我保护了。当泰亦赤兀惕氏族沿着斡难河向夏季牧场迁移的时候,他们打算留下诃额仑和她的孩子们。

根据《秘史》记载,当这群人收拾营盘出发时,他们抛弃了这两位妇女和七个孩子,这群人中仅有一位出身低微家庭的老人站出来大声抗议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一小事件显然给铁木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泰亦赤兀惕人怒吼着走到老人身旁,斥责他并没有权利指责他们,并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将老人刺死。不到十岁的铁木真看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幕,据说他曾冲上前去,试图救助这位快要死的老人;但他无能为力,只是带着悲痛和愤怒,含泪作别。

诃额仑早在十年前被绑架期间就表现得如此地镇定自若,面对这次新的危机,她表现得同样坚强有力。她做了一次激烈而又带有挑衅性的最后努力,希图使泰亦赤兀惕人因羞愧而带她们一起离开。当泰亦赤兀惕氏族弃营地而走时,诃额仑骑马持鬃,挥舞着她去世丈夫的精神之旗,去追赶那群抛弃他们的人。高举过头顶的精神之旗在空中迎风飘扬,她骑马环绕着这群正要离去的民众。诃额仑在泰亦赤兀惕部落前挥舞着去世丈夫的精神之旗,这不仅仅只是在挥动着丈夫的象征,而更是在展示其丈夫的真实灵魂。在他的灵魂面前,他们确实感到羞愧,而且还担忧可能遭到神的报应,因此他们暂时返回营地。但是,在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带着家族的牲畜,逐个地偷偷溜走了。在这样的冬季,这样做几乎是将两位寡妇和七个孩子置于死地。

然而,这个家族并没有消亡。经过她巨大的努力,诃额仑拯救了整个家族。就如《秘史》里所叙述的那样,为养活五个孩子,她盖住头,卷起衣裙的下摆,没日没夜地沿河奔波,寻找食物。她采拾小果类,并用一根杜松树枝来挖掘生长于河边的植物草根充饥。为养活家人,铁木真以磨锐的兽骨为尖器,制作木箭,在草原上捕捉鼠类,他还将母亲缝纫用的针弄弯,制作成鱼钩钓鱼。随着孩子们渐渐长大,他们所获取的猎物也越来越大。在距离此段时期五十年之后,曾拜访过蒙古人、并且撰写过最早一部有关铁木真生涯著作的波斯编年史家志费尼,在他的这部书里写道,这个家族“穿着用狗和老鼠皮制成的衣服,而且他们的食物就是那些动物的肉,以及其他无生命的东西”。不管准确与否,这种描写还是表现出了那些处在饥饿边缘、被社会所遗弃之人绝望而无助的挣扎。就像他们周遭的其他部落一样,他们过着几乎与动物一样的生活。在生存环境如此恶劣的地带,他们的生活水平比草原上最低的生活水准还低。

一个被驱逐的孩子,是怎样从如此低微的地位而成长为蒙古人的大可汗的呢?通过考察《秘史》中有关铁木真进入成人期的叙事,我们找到了有关这个强力角色的极为关键的线索,在塑造其性格特征及其走向权力顶峰的过程中,那些早年留下的创伤事件必定起了重要的作用。他的家族所经受的悲惨境况,慢慢地影响到他那意义深远的决定:藐视草原上严格的社会等级结构,向命运发出挑战,并且依赖于值得信赖的伙伴,以这些人作为主要的支持基础,与他们、而不是与自己的家族或部落结成联盟。

第一个强大的联盟,是跟一位比他稍长的名叫札木合的人联合而成的。札木合的家族多次扎营在斡难河岸沿岸、靠近铁木真家族的地方,而作为札只剌惕氏族的成员,他们又与铁木真父亲的氏族具有远亲关系。在蒙古文化的观念中,血族关系临驾于所有其他社会原则之上。任何处于血族关系网络之外的人,自然地就是敌人,血缘越近,关系就越近。铁木真跟札木合是远亲,但他们希望更亲近,于是就结拜成了兄弟。在他们的孩提时代,铁木真和札木合曾两度盟誓保持永久的手足情谊,按照蒙古传统,他们成为血亲般的兄弟。这一命中注定的友谊事迹,以及铁木真人生早期的一些关键性事件,揭示出很多的细节。它们反映出铁木真从逆境中崛起的非凡能力和整合各种资源的非凡能力,他极其需要那些资源,以便能最终平息主导着当日草原的部落战争。

铁木真和札木合建立了亲密的友谊,他们一起打猎、钓鱼,一起操练能提高他们日常技能的各种游戏。蒙古小孩,无论男女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从幼年时代起,他们就要随父母或兄弟姐妹学习骑术,过不了几年,他们就要努力自己握住缰绳,并且独自骑马。通常,到四岁的时候,小孩就已掌握了不用马鞍的骑术,也最终掌握了如何站立在马背上的技能。他们时常站立在马背上互相进行枪术比试,看谁能把对方击倒。当他们的腿长得够长,可以够得着马镫的时候,他们还要训练在马背上射箭和用套索捕捉牲口。皮革囊制成的靶子被悬挂在竿子上,迎风吹拂摇摆,年青人以不同的距离和速度从马背上练习击中靶子。这样的马术技能,在他们今后的人生中将发挥出无与伦比的价值。

其他的一些游戏包括玩跖骨的游戏,一种用羊的踝关节制成的骰子。每个男孩都随身带着一套四个跖骨,它们可以用于占卜未来、解决争执,或者只是简单地当作有趣的游戏玩。此外,札木合与铁木真还在结冰的河上玩一种比较活泼的游戏,有点像苏格兰冰上掷石游戏。虽然《秘史》并没有提及他们使用的冰鞋,但在随后一个世纪里,曾去过那里访问的一位欧洲人写到道,这个地区的猎人经常将兽骨绑到脚上,他们能在结冰的湖面或江面上飞奔,进行体育活动或追赶动物。

这些技能将在日后显示出巨大的优势,不同于几乎所有其他的敌人,蒙古人能在结冰的江面和湖面上纵马飞奔,甚至作战。欧洲人所依凭的能抵御入侵的结冰河流,如伏尔加河和多瑙河,对蒙古人来说简直就是通途,使他们能直达城下,而在这样的季节,欧洲人是毫无防备的。

铁木真用青少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来帮助维持家族生存。铁木真和札木合在斡难河上所玩的游戏,在所有有关这位后来成为伟大征服者的男孩一生的记载里——是唯一提及,并且众所周知的轻松娱乐。铁木真与札木合第一次誓言彼此忠诚时,他才十一岁。两个孩子交换小物品作为誓言的象征。札木合给铁木真的是一个雄獐的指关节骨,而铁木真给札木合的是一块镶嵌有小片铜块的、来自远方的珍宝。第二年,他们交换了成年人之间歃血为盟的礼物——箭头。札木合将两块洞穿的小牛角当作口哨用的箭头送给铁木真,同样,铁木真也送给札木合一个用柏木精心制作成的雅致箭头。正如一代代猎人们所做的那样,铁木真很早就知道如何使用能发出哨响的箭头,进行秘密交流。这种通过声音交流的方式,其他人容易忽视,完全不能辨认。

作为第二次宣誓仪式的组成部分,男孩们通常要歃血为盟,以此达到心灵相通。《秘史》引用札木合的话来说明铁木真和札木合之间的情形,两人彼此誓言永不相忘,并且一起吃下“难以下咽的食物”,但无法得知那到底是什么。伴着这誓约,两人成为“安答”(andas),这一联合被认为比血族兄弟间的关系还要牢固,因为“安答”是可以自由选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札木合是铁木真人生中仅有的一位“安答”。

在随后的那个冬季,札木合的氏族并没有返回到斡难河沿岸、靠近铁木真家族的那个地方,而且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彼此也毫无音信。然而,这一童年时期铸就的联盟,将是铁木真后来问鼎草原的路途上最主要的财富,同时也是最主要的障碍。

不同于和札木合共处时的亲密无间,在家里,铁木真时常为异母兄长别克帖儿的强压而愤恼,随着两人渐渐地长大,兄弟间的敌对情绪越来越剧烈。通常,严格的等级划分支配着蒙古牧民的家庭生活,现今仍是如此。面对家常便饭般的来自猛兽与恶劣气候的威胁,蒙古人形成了一种孩子须绝对服从父母的制度。父亲要是不在,无论为期仅几个小时或几个月,他的角色便由长兄担当。兄长有权力支配各项行动,分派任何任务,处置任何他所喜欢的东西。兄长行使完全的权力。

别克帖儿稍长于铁木真,父亲被毒死之后,他渐渐地开始行使最长男性成员的特权。从《秘史》里仅有的叙述可以了解到,铁木真的愤恨,是在一件起初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中爆发出来的。别克帖儿抢夺了铁木真打中的一只云雀。别克帖儿本无须其他理由就可得到它,而不必以家长的姿态强行这样做;要果真如此的话,他就可以很好地处理此事,而不会用自己的权力来欺负铁木真。在那之后不久,铁木真和他的亲兄弟哈撒儿与他们的异母兄弟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一起,坐在斡难河边钓鱼。铁木真钓到一尾小鱼,但被别克帖儿和别勒古台夺去。愤怒与失望交织,铁木真和哈撒儿跑回到母亲诃额仑身边,向她申诉。然而,诃额仑不是站在自己的儿子一边,而是站在别克帖儿一边,她告诫他们,应该谨记在心的,是曾经抛弃他们的敌人——泰亦赤兀惕人,而不是与兄弟失和。

诃额仑一直支持别克帖儿,这使铁木真难以忍受。作为最年长的儿子,别克帖儿不仅对弟弟们颐指气使,而且还扩大特权,包括除生身母亲之外,对父亲其他遗孀在性方面的使用权。作为寡妇,诃额仑没有被已逝丈夫的兄弟所收纳,她的最可能的伴侣将是别克帖儿,因为他出自诃额仑丈夫其他的妻子之身。

在这个家庭关系极度紧张并暗藏分裂危机的时刻,诃额仑愤怒地向自己的儿子讲起阿兰豁阿的美丽传说。阿兰豁阿是蒙古人的女祖先,她在丈夫去世后还生了几个儿子,而且和一个养子生活在一起。故事的含义似乎很清楚;别克帖儿长大后,诃额仑将接受他作为丈夫。因此,无论在哪个方面,别克帖儿都是一家之主。然而,铁木真决不能忍受与别克帖儿共处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因别克帖儿问题而与母亲出现感情冲突之后,铁木真用一种在蒙古文化中深具强烈冒犯性的手势,甩开帐幕门户的毡子,愤怒地夺门而出,弟弟哈撒儿也接踵离去。

两兄弟发现别克帖儿静静地坐在一座小山上,眺望草原,他们就穿过草地小心地接近他。铁木真授意家中最好的射手哈撒儿从小山前面直接挺进,而他本人则爬到小山的背后一边。他们蹑手蹑脚地悄悄接近别克帖儿,就像是打猎时潜近正在休憩中的小鹿或正在吃草的瞪羚。当他们接近到易于攻击的范围内时,就悄悄地搭箭上弓,随即,带着抽出的箭,猛然从草地中冒出。别克帖儿并没有逃跑或试图自卫,在弟弟们面前,他不愿屈尊就范,露出怯意。他用铁木真母亲一样的话劝告他们,他们真正的敌人是泰亦赤兀惕氏族,据说他曾这样说道:“我不是你们的眼中钉、哽中刺,没有我,你们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就没有伙伴。”他盘腿而坐,等待着他们的慢慢靠近。别克帖儿清楚地意识到前头的命运会如何,但他仍未反抗。相反,他向他们提出了最后的要求,请求他们饶恕他的亲弟弟——别勒古台。

他们与他保持有一定的距离,铁木真从背后攻击,哈撒儿从正面进攻,他们将箭直接射向别克帖儿。他们没有动手处理他,担心沾染到遍地流淌的血,就转身弃别克帖儿而去,让他一人孤独地死去。《秘史》的作者并未叙述他是立刻死去,还是鲜血流尽而慢慢死去。按照蒙古传统,提及鲜血和死亡是触犯禁忌(taboo)的,但是这次谋杀被认为对铁木真的人生是非常重要的,因此记载甚详。

铁木真和哈撒儿一回到家里,据说诃额仑马上就从他们的表情中猜到了他们的所作所为,她冲着铁木真厉声大叫:“破坏者!破坏者!你一出生,手中就握着一块凝血。”并转身责备哈撒儿:“你就像是一条咬着自己胞衣的野狗。”她冲着铁木真喷发的歇斯底里般的愤怒,在《秘史》里是用全篇最长的几段独白之一表达出来的,诃额仑不断地辱骂,并将她的儿子比作野兽——“像攻击的豹子,像失控的狮子,像吞噬被捕食动物的怪兽。”最后,她筋疲力尽,不断地反复述说着别克帖儿早前的警告,好像是咒语一般:“现在,你除了自己的影子外,就没有伙伴了。”

如此年纪轻轻,铁木真就已经以命相搏,这不仅仅是为了荣誉或威望,而是为了赢得胜利。他潜身靠近自己的兄长,就像在捕猎一只动物,正如后来他所显示的天才一样,他将狩猎的技能转变为战争的策略。将更好的射手哈撒儿置于前面,而将自己置于断后的位置,这同样也显示出他的战略才智。就像一匹必须在任何竞赛中都处于领头位置的马,铁木真决心要做个领导者,而不仅是追随者。为了获得首要的地位,他要证明自我:打破传统,反抗母亲,并且要除掉任何挡住他前进道路的人,即使是他自己的家族成员。

虽然谋杀别克帖儿使铁木真从他异母兄弟的掌控中解脱出来,但他触犯禁忌的行为,将家族推到了巨大的危险处境。他们不得不立即逃离该地。按照蒙古传统,他们将别克帖儿的尸体抛于旷野,任其腐烂消亡,只要那里仍可能留有任何别克帖儿的痕迹,就会避免再回到那个地方。正如别克帖儿和诃额仑曾经训诫过的那样,铁木真现在才发现,除了自己,已没有了保护者或盟友,而且自己不久也会被捕捉。他是一家之长,但也是作为一名陷于险境的背叛者。

直到这个时候,诃额仑的家族还是一群被驱逐的群体,只不过不是作为犯罪者。谋杀事件改变了所有的一切,并且使任何人都有借口对他们穷追猛打。泰亦赤兀惕人自认为是斡难河上的贵族世系,因为铁木真在他们的领地杀了人,他们就派一部分勇士去严惩铁木真,并阻止他下一步的所作所为。由于在空旷的草原上无处藏身,铁木真逃向安全的山区,但追捕者还是逮住了他。泰亦赤兀惕人将他带回大本营,想在那里设法摧垮他的意志。他们用一种像牛套一样的枷将他锁起来,那样就使他只可步行,但双手不能动弹,使得他无法靠自己进食甚至喝水。每天都有不同的家庭来承担看护他的职责。

泰亦赤兀惕群体中有几户从属的家系,也是在战争中被俘的,作为奴仆和他们生活在一起。铁木真作为囚犯就是被移交给这些奴仆家族看守的。与篾视他的泰亦赤兀惕人不同,他在这些家族中得到同情和安慰,晚上的时候他们将他带到帐篷内。这些人在泰亦赤兀惕首领看不见的情形下,保护着铁木真,他们不仅分与他食物,而且《秘史》里还强调了一段情节,一位老妇人细心地护理他的伤口——那是被枷嵌入颈脖所致。这个家族的孩子们也劝说他们的父亲抗令行事,夜间移开枷锁,让铁木真休息得更舒适。

有关铁木真从这种难以忍受的境地里逃脱出来的故事,进一步展现出他的性格特征,这一性格特征将深刻地影响着他今后的崛起。有一天,趁着泰亦赤兀惕人都烂醉如泥,而铁木真又恰巧被一位呆头呆脑、而又身体孱弱的年轻人看守,他突然急转身,猛烈地摇动枷锁,朝看守者的头部打去,将其击倒。戴着枷锁徒步穿越草原是必死无疑的,他没有那样做,而是躲到了河边附近的草丛中。不久搜索马上就开始了,很快他便被曾善意相待过他的那家主人所发现。老人并没有鸣响警报,相反却提醒他趁夜幕降临的时候逃走。天黑之后,铁木真离开那条河,但并没有急于逃走。他慢慢地朝老人的帐篷前行,并走了进去,对于这个家庭而言,这是极为惊骇和危险的。冒着全家人生命的危险,不太情愿的主人还是给他卸下了枷铐并烧毁了它。第二天,他们将铁木真藏在一堆羊毛里,泰亦赤兀惕人那时正在继续追捕他。那天夜里,他们将铁木真送走,尽管贫穷,他们还是给他煮了羊肉来款待他,并送给他一匹马。骑着那匹马,铁木真设法躲过追捕者,长途跋涉逃回到他母亲那遥远而又孤立的营地。

对于一个贫穷的家庭来说,能冒险相助一个陌生人并送给他如此贵重的东西,说明铁木真必定有某种特别的吸引力或能力。同时,这个地位卑贱的家庭必定也对他留有很好的印象。与他有较近血缘关系的泰亦赤兀惕氏族,曾经抛弃过铁木真的家族,听任其自生自灭,现在又急切地想除掉他。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家庭,却甘愿冒死以相助。这一事件灌输给铁木真的不仅是对位居更高阶层者的不信任,而且还有对某些人——即便是那些自己氏族之外的人——的信任,他们的确值得信赖,甚似家人。在其后的人生之路中,他判断别人主要是通过他们怎样以实际行动来对待自己,而不再根据自己与他们的血缘关系。这是草原社会里一种带有革命性的观念。

蒙古的口头传说和原始资料认为,铁木真一生仅有这样一段短暂的被俘和被奴役的时期,但当代中国编年史家的著述却认为,铁木真在被奴役中度过了超过十年的时间。他可能多次被奴役,或者说这一事件持续的时间,也许比《秘史》中所显示的时间要更长。有学者认为,如此长的奴役时间,正好解释了有关他童年时期明显缺乏详细资料的原因。多年以后,这段被奴役的时期,对成吉思汗来说是耻辱的;但甚至更重要的是,对于曾经奴役过他的那些家族的后代来说,提及此事将是极为危险的。事实上,每个与奴役事件有关的人都非常清楚地明白,对这一事件要保持缄默;而且,尽量缩短铁木真的这段被奴役的时间,将会更符合蒙古人的情感,这种情感要求只可稍涉负面的东西,与此相反,要强调铁木真英勇的逃逸。

1178年,铁木真已十六岁。自他父亲七年前去世以来,他已很久没见到未婚妻孛儿帖了,但他在这件事情上自信十足,认为完全可以再次找到她。他带着异母弟别勒古台,沿着客鲁涟河而下,去寻找她的家族。当他们找到属于孛儿帖父亲德薛禅的营帐时,铁木真高兴地发现孛儿帖仍在等着他,甚至尽管她已十七或十八岁,早已过了适婚的年龄。德薛禅知道铁木真与泰亦赤兀惕氏族交恶,但仍然履行前约,将女儿许配给他。

铁木真和别勒古台带着孛儿帖返回。按照风俗,当新娘要和他们一起生活时,她就要带上一件衣服作为礼物,送给她丈夫的父母。对于游牧民而言,赠送大的礼物是不实用的,但质地优良的衣服则意味着很高的身份,而且也可以发挥有价值的实用功能。孛儿帖带了一件草原上最珍贵的毛皮外套——黑貂皮外套。在正常情况下,铁木真要送一件同样的礼物给父亲,但父亲早亡,他想到了一个处理外套的更好方法。他决定用这件黑貂皮外套来重新恢复他父亲的一份以前的友谊,以便缔结同盟,给他和他逐渐兴盛的家族提供某些安全保障。

这个人就是脱斡邻勒,后来更常被称为汪罕(Ong Khan),属客列亦惕部落。该部落生活在蒙古中部最肥沃的草原上,位于斡耳寒河(今鄂尔浑河)与土拉河沿岸丛林密布的“黑森林”之间。与蒙古人世系和氏族的分散不同,客列亦惕部落建立了一个强大的部落联盟,包含一大群部落,并处于一个可汗的统一之下。此时,戈壁荒原北部的广阔草原分别为三个主要部落所控制。中部地区由汪罕和他的客列亦惕部落控制,支配西部地区的是处于太阳可汗统治下的乃蛮部落,而由阿勒坛汗统治的塔塔儿人,则作为北部中国金朝的附庸,占据了东部地区。三个大部落的统治者,沿着他们的边界纵横捭阖,对弱小的部落或盟或战,并不断设法从这些弱小部落中征募军队,以便发动对更重要敌人的征战。因此,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尽管与客列亦惕人没有血缘关系,却曾一度与汪罕结成“安答”,并肩作战。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仅作为保护人或仆从间的那种关系,要牢固得多,因为当他们非常年轻的时候,也速该就助汪罕夺得客列亦惕人的汗位,推翻了汪罕的叔叔——菊儿可汗,即最高的统治者。此外,他们共同对付篾儿乞惕人,并在铁木真出生的时候结成联盟,而那时,也速该也正在与塔塔儿人作战。

按照草原文化,男性血族关系操控所有事务。如果人们要结盟,就必定要同属一个家族,因此,如果没有亲缘血统关系,他们就不得不通过由仪式缔结的血缘关系,亦即虚拟血缘关系,来建立联盟。因此,铁木真的父亲与立志成为客列亦惕领导人的汪罕两人,是作为“安答”的结拜兄弟,铁木真现今就是要试图成为这位年长者的儿子。通过赠送结婚礼物给汪罕的方式,铁木真认他为父;要是汪罕接受的话,他就可作为铁木真的父亲,并向他提供保护。对大多数草原上的人来说,这种由仪式缔结的血缘关系可作为真正血缘关系的附属,但对铁木真而言,他的选择表明,这种虚构血缘关系比真正的亲缘关系要有用得多。

客列亦惕部,以及乃蛮以西地区,不只意味着几个很大的政治联合体,而且还代表更发达的文化。早在几个世纪前,通过东部亚述教派传教士,该地区因为皈基督教,曾经一度整合到中亚的商业和宗教网络中。游牧民中没有教堂或修道院,部族的基督教分支声称他们是托马斯使徒的后代,而且要靠游方僧来传教。他们在位于帐篷内的圣堂里做弥撒,他们不重视宗教信仰的制度和信仰的严格性,喜欢各种各样的、与一般医疗保健相结合的基督教经文读物。耶稣对游牧民发挥着强大的魅力,因为他能救死扶伤。因为只有此人可战胜死神,耶稣被当作一位有强大威慑力的萨满教士,而十字架则被圣化为天地四方的象征。作为游牧人,草原部落觉得放牧习俗和《圣经》里提及的古代希伯来部落的信仰,非常适合他们。或许最重要的是,与吃素的佛教徒不同,基督徒可以吃肉;与节制的穆斯林不同,基督徒不仅可以纵情狂饮,他们甚至将此规定为一种强制性的礼拜仪式。

铁木真将新娘孛儿帖和母亲留在营帐内,他与弟弟哈撒儿、异母弟别勒古台,带着那件外套去见基督徒汪罕,他热心地接受了礼物,因此这就意味着他承认他们是自己的过继儿子。汪罕在传统体制内,安排铁木真做一个处于其他年轻勇士之上的地方领导者,但很明显,后者对此没有兴趣,于是就拒绝了。他似乎只是想为家族争取到汪罕的保护,在得到保证之后,他和弟弟们就返回客鲁涟河边的营地。在那里,年轻的新郎可以与新娘和家族在一起,度过辛苦而充实的时光。

铁木真早年的诸多危机似乎都已被抛诸身后,家族里的每个人都已长大,在某个方面发挥着作用。除他的弟弟外,铁木真家族吸收了两个年轻人。铁木真在追寻一些失踪马匹的时候,偶然遇到了博尔术,之后他加入到那个家族;者勒篾显然是被他父亲交给铁木真的,尽管《秘史》对此并未加以解释。加上这两个外来者,该营地由七个十来岁的孩子所组成,他们一起狩猎,并守护着这个群体的安全。除了他的新娘孛儿帖,铁木真家族还包括他的妹妹和三个年长的妇女:他的母亲诃额仑,是位女家长;莎歇娇也是女家长,她是铁木真异母弟别勒古台的母亲;另一位被收容的来历不详的老妇人,也和他们呆在一起。

按照《秘史》的记述,铁木真更倾向于只作为这个亲密无间部落的领导者,但是,在周遭部落互相攻伐、变化多端的世界里,并不可能允许存在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时间的车轮拉回到数百年前,人们很容易发现连续好几代,草原部落一直在进行着相互间无情的劫掠。往昔的犯罪记忆仍然存留着。部落内部任何家族所受的伤害,都可当作是一种报应,而且,即便是很多年以后,也可当成是对报复袭击的一个借口。在这个混乱频仍的世界中,不管人们生活的地方多么偏僻,也没办法摆脱大家的注意,铁木真这一群人也不例外。

尽管他的家族已经遭受磨难,但十八年之后,当年曾被人从自己手里夺走了诃额仑的篾儿乞惕部落,对于这件耻辱之事仍耿耿于怀,他们现在决定设法复仇。篾儿乞惕人并不要求归还寡妇诃额仑,她已经为拉扯五个孩子而变得苍老不堪。他们觊觎的是铁木真的年轻新娘孛儿帖,掳掠孛儿帖可以当作对铁木真父辈劫夺诃额仑的一种报复。铁木真如此狡谲地与汪罕建立的联盟,在他对这一危机的反应中,显示出了决定性的意义;而篾儿乞惕人的挑战也将是一场具有决定性的争夺。这一争夺将铁木真推上了成就伟大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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