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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唐书
作者: 欧阳修、宋祁等

《卷一百四十二 列传第六十七》



   ◎李杨崔柳韦路 李麟,裔出懿祖,于属最疏。父濬,历润、虢、潞三州刺史,以诚信号良吏。
  开元中,终剑南节度按察使,赠户部尚书,谥曰诚。
  麟好学,善文辞。以父荫补京兆府户曹参军,举宗室异能,转殿中侍御史。
  累擢兵部侍郎,与杨国忠同列,国忠怙权,疾之,改权礼部贡举。国忠迁,麟复 本官。改国子祭酒。出为河东太守,有清政。安禄山反,朝廷以麟儒者,非御侮 才,还为祭酒,封渭源县男。玄宗入蜀,麟走见帝,再迁宪部尚书、同中书门下 平章事。时宰相韦见素、房琯、崔涣、崔圆踵赴肃宗行在,独麟以宗室子留总百 司。上皇还京,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封褒国公。张皇后挟李辅国浸桡政,苗晋卿、 崔圆等畏其权,皆附离取安,独麟守正不阿顺,辅国忌恚。乾元初,罢为太子少 傅。明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子太傅,谥曰德。
  杨绾,字公权,华州华阴人。祖温玉,在武后时为显官。世以儒闻。绾少孤, 家素贫,事母谨甚。性沈靖,独处一室,左右图史,凝尘满席,澹如也。不好立 名,有所论著,未始示人。第进士,补太子正字。举词藻宏丽科,玄宗已试,又 加诗、赋各一篇,绾为冠,由是擢右拾遣。制举加诗、赋,繇绾始。天宝乱,肃 宗即位,绾脱身见行朝,拜起居舍人,知制诰。累迁中书舍人,兼修国史。故事, 舍人年久者为阁老,其公廨杂料独取五之四。至绾,悉均给之。历礼部侍郎,建 复古孝廉、力田等科,天下高其议。俄迁吏部,品裁清允,人服其公。是时,元 载秉政,忌绾望高,疏薄之。宦者鱼朝恩判国子监,既诛,因是建言太学当得天 下名儒汰其选,即拜绾国子祭酒,外示尊重,而实以散地处之。载日贪冒,天下 士议益归绾,帝亦知之,自擢为太常卿,充礼仪使。载得罪,拜中书侍郎、同中 书门下平章事,修国史。制下,士相贺于朝,绾固让,帝不许。
  时诸州悉带团练使,绾奏:“刺史自有持节诸军事以掌军旅;司马,古司武, 所以副军,即今副使;司兵参军,即今团练判官。官号重复,可罢天下团练、守 捉使。”诏可。又减诸道观察判官员之半。复言:“旧制,刺史被代若别追,皆 降鱼书,乃得去。开元时,置诸道采访使,得专停刺史,威柄外移,渐不可久。
  其刺史不称职若赃负,本道使具条以闻,不得擅追及停,而刺史亦不得辄去州诣 使所。如其故阙,使司无署摄,听上佐代领。”帝善其谋,于是高选州上佐,定 上、中、下州,差置兵员,诏郎官、御史分道巡覆。又定府、州官月禀,使优狭 相均。始,天下兵兴,从权宜,官品同而禄例差。及四方粗定,元载、王缙当国, 偷以为利,因不改,故江淮大州至月千缗,而山剑贫险,虽上州刺史止数十缗。
  及此始复太平旧制。
  绾素痼疾,居旬日浸剧,有诏就中书疗治,每对延英殿,许挟扶。于时厘补 穿敝,唯绾是恃。未几薨,帝惊悼,诏群臣曰:“天不使朕致太平,何夺绾之速 邪?”即日诏赠司徒,遣使者册授,欲及其未敛也。诏百官如第吊,遣使会吊, 赙绢千匹、布三百匹。太常谥曰文贞,比部郎中苏端,憸人也,持异议,宰相 常衮阴助之,帝以其言丑险不实,贬端巴州员外司马,犹赐谥曰文简。
  绾俭约,未尝问生事,禄禀分姻旧,随多寡辄尽。造之者,清谈终晷,而不 及荣利,欲干以私,闻其言,必内愧止。经诰微趣,学家疑晦者,一见既诣其极。
  始辅政,御史中丞崔宽本豪侈,城南别墅池观堂皇,为当时第一,即日遣人毁之; 京兆尹黎干,出入从驺驭百数,省损才留十馀骑;中书令郭子仪在邠州行营,方 大会,除书至,音乐散五之四;它闻风靡然自化者,不可胜纪。世以比杨震、山 涛、谢安云。
  崔祐甫,字贻孙,太子宾客孝公沔之子也。世以礼法为闻家。第进士,调寿 安尉。安禄山陷洛阳,祐甫冒矢石入私庙,负木主以逃。自起居舍人累迁中书舍 人。性刚直,遇事不回。时侍郎阙,祐甫摄省事,数与宰相常衮争议不平。衮怒, 使知吏部选,每拟官,衮辄驳异,祐甫不为下。会朱泚军中猫鼠同乳,表其瑞, 诏示衮,衮率群臣贺,祐甫独曰:“可吊不可贺。”诏使问状,对曰:“臣闻《 礼》:‘迎猫,为其食田鼠。’以其为人去害,虽细必录。今猫受畜于人,不能 食鼠而反乳之,无乃失其性邪?猫职不修,其应若曰法吏有不触邪,疆吏有不捍 敌。臣愚以为当命有司察贪吏,诫边候,勤徼巡,则猫能致功,鼠不为害。”代 宗异其言,衮益不喜。
  帝崩,衮与礼官议:“礼,为君斩衰三年。汉文帝权制三十六日。我太宗文 皇帝崩,遗诏亦三十六日,群臣不忍,既葬而除,略尽四月。高宗如汉故事。玄 宗以来,始变天子丧为二十七日。乃者,遗诏虽曰‘天下吏民,三日释服’,群 臣宜如皇帝服二十七日乃除。”祐甫曰:“遗诏无臣、庶人之别,是皇帝宜二十 七日,而群臣三日也。”衮曰:“贺循称,吏者,官长所署,非公卿百官也。” 祐甫对:“《传曰》‘委之三吏’,乃三公也。史称循吏、良吏,岂胥吏欤?” 衮曰:“礼非天降地出,人情而已。且公卿在臣膺受宠禄,今与黔首同,信宿而 除,于公安乎?”祐甫曰:“若遗诏何?诏而可改,孰不可改?”意象殊厉。衮 方入临,遣从吏扶立殿墀上,祐甫指之谓众曰:“臣哭君前,有扶礼乎?”衮不 胜怒,乃劾祐甫率情变礼,挠国典,请贬潮州刺史。德宗以为重,改河南少尹。
  始肃宗时,天下务剧,宰相更直掌事,若休沐还第,非大诏命,不待遍晓,则听 直者代署以闻。是时郭子仪、朱泚俱以平章事当署敕尾,而不行宰相事。帝新即 位,衮如故事代署。子仪、泚入,言祐甫不宜贬,帝曰:“卿向何所言?今云非 邪?”二人对初不知。帝怒,以衮为罔上。是日,群臣苴绖立月华门外,即两换 职,以衮河南少尹,而拜祐甫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俄改中书侍郎。
  自至德、乾元以来,天下战讨,启丐填委,故官赏缪紊。永泰后,稍稍平定, 而元载用事,非贿谢不与官,刬塞公路,纲纪大坏。载诛,杨绾相,未几卒。衮 当国,惩其敝,凡奏请一杜绝之,惟文辞入第乃得进,然无所甄异,贤愚同滞焉。
  及祐甫,则荐举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未逾年,除吏几八百员,莫不 谐允。帝尝谓曰:“人言卿拟官多亲旧,何邪?”对曰:“陛下令臣进拟庶官, 夫进拟者必悉其才行,如不与闻知,何由得其实?”帝以为然。神策军使王驾鹤 者,典卫兵久,权震中外,帝将代之,惧其变,以问祐甫,祐甫曰:“是无足虑。” 即召驾鹤留语移时,而代者已入军中矣。淄青李正己畏帝威断,表献钱三十万缗, 以观朝廷。帝意其诈,未能答。祐甫曰:“正己诚诈,陛下不如因遣使劳其军, 以所献就赐将士。若正己奉承诏书,是陛下恩洽士心;若不用,彼自敛怨,军且 乱。又使诸藩不以朝廷为重贿。”帝曰:“善。”正己惭服。时议者韪其谟谋, 谓可复贞观、开元之治。
  是岁被疾,诏肩舆至中书,卧而承旨,若还第,即遣使咨决。薨,年六十, 赠太傅,谥曰文贞。故事,门下侍郎未有赠三师者,帝以其有大臣节,特宠异之。
  朱泚乱,祐甫妻王陷贼中,泚尝与祐甫同列,遗以缯帛菽粟,受而缄鐍之,帝还 京,具封以献,士君子益重其家法云。
  子植嗣。植字公修,祐甫弟庐江令婴甫子也。祐甫病,谓妻曰:“吾殁,当 以庐江次子主吾祀。”及卒,护丧者以闻,帝恻然,召植,使即丧次终服。补弘 文生。博通经史,于《易》尤邃。与郑覃同时为补阙,皆贤宰相后,每朝廷有得 失,两人者更疏论执,誉望蔚然。
  元和中,为给事中。时皇甫镈判度支,建言减百官奉禀,植封还诏书。镈又 请天下所纳盐酒利增估者,以新准旧,一切追偿。植奏言:“用兵久,百姓凋罄, 往虽估逾其实,今不可复收。”于是议者咸罪镈,镈惧而止。
  长庆初,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穆宗问:“贞观、开元中治道最 盛,何致而然?”植曰:“太宗资上圣,兴民间,知百姓疾苦,故厉精思治,又 以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为之佐,君明臣忠,圣贤相维,治致升平,固其 宜也。玄宗在天后时,身践忧患,既即位,得姚崇、宋璟,此二人蚤夜孜孜,纳 君于道。珪尝手写《尚书》《无逸》,为图以献,劝帝出入观省以自戒。其后朽 暗,乃代以山水图,稍怠于勤,左右不复箴规,奸臣日用事,以至于败。昔德宗 尝问先臣祐甫开元、天宝事,先臣具道治乱所以然,臣在童鹴,记其说。今愿陛 下以《无逸》为元龟,则天下幸甚。”他日又问:“司马迁言汉文帝惜十家产而 罢露台,身衣弋绨,履革舄,集上书囊为殿帷,信乎?何太俭邪?”植曰:“良 史非儿言。汉承秦侈纵之馀,海内凋窭,文帝从代来,知稼穑艰难,是以躬履俭 约,为天下守财。景帝遵而不改,故家给户足。至武帝时,钱朽贯,谷红腐,乃 能出师征伐,威动四方;然侈靡不节,末年户口减半,税及舟车,人不聊,乃下 哀痛诏,封丞相为富人侯。然则帝王不可以不示俭而天下足。”帝曰:“卿言善, 患行之为难耳!”时朝廷悉收河朔三镇,而刘总又以幽、蓟七州献诸朝,且惧部 将构乱,乃先籍豪锐不检者送京师,而朱克融在籍中。植与杜元颖不知兵,谓蕃 镇且平,不复料天下安危事,而克融等羁旅塞踬,愿得官自效,日诉于前,皆抑 不与。及遣张弘靖赴镇,纵克融等北还,不数月,克融乱,复失河朔矣。天下尤 之,植内惭。罢为刑部尚书,旋授岳鄂观察使。未几,迁岭南节度使,还拜户部 尚书。终华州刺史,赠尚书左仆射。
  倰,字德长,祐甫从子也。性介洁,矜己之清,视赃负者若雠。以苏州刺 史奏课第一,迁湖南观察使。湖南旧法,虽丰年,贸易不出境,邻部灾荒不恤也。
  倰至,谓属吏曰:“此岂人情乎?无闭籴以重困民。”削其禁,自是商贾流通, 赀物益饶。入为户部侍郎,判度支。时田弘正徙镇州,以魏兵二千行。既至,留 自卫,请度支给岁粮,穆宗下其议,倰固执不与,弘正不得已,遣魏卒。俄而 镇兵乱,弘正遇害,倰之为也。时天子失德,倰党与盛,有司不敢名其罪。
  出为凤翔节度使。逾年,徙河南尹。以户部尚书致仕,卒,赠太子少保,谥曰肃。
  赞曰:植辅政,当有为之时,无经国才,履危防浅,机不知其溃而发也,手 弛槛緤,纵虎狼焉,一日而亡地数千里,为天下笑;倰吝财资贼。又皆幸不 诛。天以河北乱唐,故君臣不肖,勃缪其谋,惜哉! 柳浑,字夷旷,一字惟深,本名载,梁仆射惔六世孙,后籍襄州。早孤, 方十馀岁,有巫告曰:“儿相夭且贱,为浮屠道可缓死。”诸父欲从其言,浑曰: “去圣教,为异术,不若速死。”学愈笃,与游者皆有名士。天宝初,擢进士第, 调单父尉,累除衢州司马。弃官隐武宁山。召拜监察御史,台僚以仪矩相绳,而 浑放旷不乐检局,乃求外职。宰相惜其才,留为左补阙。大历初,江西魏少游表 为判官。州僧有夜饮火其庐者,归罪瘖奴,军候受财不诘,狱具,浑与其僚崔祐 甫白奴冤,少游趣讯僧,僧首伏,因厚谢二人。路嗣恭代少游,浑迁团练副使。
  俄为袁州刺史。祐甫辅政,荐为谏议大夫、浙江东西黜陟使。入为尚书右丞。朱 泚乱,浑匿终南山。贼素闻其名,以宰相召,执其子搒笞之,搜索所在。浑赢服 步至奉天,改右散骑常侍。贼平,奏言:“臣名向为贼污,且‘载’于文从戈, 非偃武所宜。”乃更今名。
  贞元元年,迁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李希烈据淮、蔡,关播用李元平守汝 州,浑曰:“是夫衔玉而贾石者也。往必见禽,何贼之攘?”既而果为贼缚。三 年,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判门下省。帝尝亲择吏宰畿邑,而政有状,召 宰相语,皆贺帝得人,浑独不贺,曰:“此特京兆尹职耳。陛下当择臣辈以辅圣 德,臣当选京兆尹承大化,尹当求令长亲细事。代尹择令,非陛下所宜。”帝然 之。玉工为帝作带,误毁一銙,工不敢闻,私市它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 擿之,工人伏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浑曰:“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 司,须详谳乃可。于法,误伤乘舆器服,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左 丞田季羔从子伯强请卖私第募兵助讨吐蕃,浑曰:“季羔,先朝号名臣,由祖以 来世孝谨,表阙于门,隋时旧第,惟田一族耳。讨贼自有国计,岂容不肖子毁门 构,徼一时幸,损风教哉!请薄责以示惩沮!”帝嘉纳。
  韩滉自浙西入朝,帝虚己待之,奏事或日晏,他相取充位,滉遂省中搒吏自 若。浑虽为滉所引,恶其专,质让曰:“省闼非刑人地,而搒吏至死。公家先相 国以狷察,不满岁辄罢,今公柰何蹈前非,颛立威福?岂尊主卑臣义邪?”滉悔 悟,稍褫其威。白志贞除浙西观察使,浑奏:“志贞兴小史,纵嘉其才,不当超 剧职。臣以死守,不敢奉诏。”会浑移疾出,即日诏付外施行。疾间,因乞骸骨, 不许。门下吏白过官,浑愀然曰:“既委有司,而复挠之,岂贤者用心邪?士或 千里辞家以干禄,小邑主办,岂虑不能?”是岁拟官,无退异者。
  浑瑊与吐蕃会平凉,是日,帝语大臣以和戎息师之便。马燧贺曰:“今日已 盟,可百年无虏患。”浑跪曰:“五帝无诰誓,三王无盟诅,盖盟诅之兴皆在季 末。今盛明之朝,反以季末事行于夷狄。夫夷狄人面兽心,易以兵制,难以信结, 臣窃忧之。”李晟继言曰:“蕃戎多不情,诚如浑言。”帝变色曰:“浑,儒生, 未达边事,而大臣亦当尔邪?”皆顿首谢。夜半,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飞奏吐蕃劫 盟,将校皆覆没。帝大惊,即以其表示浑。明日,慰之曰:“卿,儒士,乃知军 戎万里情乎?”益礼异之。
  宰相张延赏怙权,嫉浑守正,遣亲厚谓曰:“明公旧德,第慎言于朝,则位 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浑头可断,而舌不可禁。”卒为所挤,以右散骑 常侍罢政事。浑警辩好谈谑,与人交,豁如也。情俭不营产利。免后数日,置酒 召故人出游,酣肆乃还,旷然无黜免意。时李勉、卢翰皆以旧相阖门奉朝请,叹 曰:“吾等视柳宜城,真拘俗之人哉!”五年卒,年七十五,谥曰贞。
  浑母兄识,字方明,知名士也。工文章,与萧颖士、元德秀、刘迅相上下, 而识练理创端,往往诣极,虽趣尚非博,然当时作者伏其简拔。浑亦善属文,但 沉思不逮于识云。
  韦处厚,字德载,京兆万年人。事继母以孝闻,亲殁,庐墓终丧。中进士第, 又擢才识兼茂科,授集贤校书郎。举贤良方正异等,宰相裴垍引直史馆。改咸阳 尉。
  宪宗初,擢左补阙。礼部尚书李绛请间言:“古帝王以纳谏为圣,拒谏为昏。
  今不闻进规纳忠,何以知天下事?”帝曰:“韦处厚、路隋数上疏,其言忠切, 顾卿未知尔。”由是中外推其靖密。历考功员外郎,坐与宰相韦贯之善,出开州 刺史。以户部郎中入知制诰。
  穆宗立,为翰林侍讲学士。处厚以帝冲怠不向学,即与路隋合《易》、《书》、 《诗》、《春秋》、《礼》、《孝经》、《论语》,掇其粹要,题为《六经法言》 二十篇上之,冀助省览。帝称善,并赐金币。再迁中书舍人。张平叔以言利得幸 于帝,建言官自鬻盐,笼天下之财。宰相不能诘,下群臣议,处厚发十难诮其迂 谬,平叔愧缩,遂寝。
  敬宗初,李逢吉得柄,构李绅,逐为端州司马。其党刘栖楚等欲致绅必死, 建言当徙丑地。处厚上言:“逢吉党与,以绅之斥犹有馀辜,人情危骇。《诗》 云‘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谗言罔极,交乱四国’。
  此古人疾谗之深也。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按绅先朝旧臣, 就令有过,尚当祓瑕洗衅,成无改之美,况被谗乎!建中时,山东之乱兴,宰相 朋党,杨炎为元载复雠,卢杞为刘晏偿怨,兵连祸结,天下骚然。此陛下亲所闻 见,得不深念哉!”绅繇是免。逢吉怒,至宝历三月赦书,不言左降官未量移者, 以沮绅内徙。处厚复奏:“逢吉缘绅一人而使近岁流斥皆不蒙泽,非所以广恩于 天下。”帝悟,追改其条。进翰林承旨学士、兵部侍郎。方天子荒暗,月视朝才 三四。处厚入见,即自陈有罪,愿前死以谢。帝曰:“何哉?”对曰:“臣昔为 谏官,不能死争,使先帝因畋与色而至不寿,于法应诛。然所以不死者,陛下在 春宫,十有五矣。今皇子方襁褓,臣不敢避死亡之诛。”帝大感悟,赐锦彩以慰 其意。王廷凑之乱,帝叹宰相不才,而使奸臣跋扈,处厚曰:“陛下有一裴度不 能用,乃当馈而叹,恨无萧、曹,此冯唐所以谓汉文帝有颇、牧不能用也。” 后禁中急变,文宗绥内难,犹豫未即下诏,处厚入,昌言曰:“《春秋》大 义灭亲,内恶必书,以明逆顺;正名讨罪,何所避讳哉?”遂奉教班谕。是夕, 号令及它仪矩不暇责有司,一出处厚,无违旧章者。进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 平章事,封灵昌郡公。堂史汤鉥数招权纳财赂,处厚笑曰:“此半滑涣也。” 斥出之,相府肃然。初,贞元时宰相齐抗奏罢州别驾及当为别驾者引处之朝。元 和后,两河用兵,裨将立功得补东宫王府官,朱紫淆并,授受不纲。处厚乃置六 雄、十望、十紧等州,悉补别驾,由是流品澄别。帝虽自力机政,然骤信轻改, 摇于浮论。处厚尝独对曰:“陛下不以臣不肖,使待罪宰相,凡所奏可,中辄变 易。自上心出邪,乃示臣不信;得于横议邪,即臣何名执政?且裴度元勋旧德, 辅四朝,窦易直长厚忠实,经事先帝,陛下所宜亲重委信之。臣乃陛下自擢,今 言不见纳,宜先罢。”即趋下顿首,帝矍然曰:“何至是?卿之忠力,朕自知之, 安可遽辞以重吾不德?”处厚趋出,帝复召问所欲言,乃对:“近君子,远小人, 始可为治。”谆复数百言。又言:“裴度忠,可久任。”帝嘉纳之。自是无复横 议者。时李同捷叛,诏诸军进讨。魏博史宪诚怀向背,裴度待以不疑。宪诚遣吏 白事中书,处厚召语曰:“晋公以百口保尔帅于天子,我则不然,正须所为,以 邦法从事耳。”宪诚惧,不敢贰,卒有功。李载义数破沧、镇兵,皆刳剔以献, 处厚戒之,前后完活数百千人。大和二年,方奏事,暴疾,仆香案前,帝命中人 翼扶之,舆还第,一昔薨,年五十六,赠司空。
  处厚姿状如甚懦者,居家亦循易,至廷争,嶷然不可回夺。刚于御吏,百僚 谒事,畏惕未尝敢及以私。推择官材,往往弃瑕录善,时亦讥其太广。性嗜学, 家书雠正至万卷。为拾遗时,撰《德宗实录》。后又与路隋共次《宪宗实录》, 诏分日入直,创具凡例,未及成而终。本名淳,避宪宗讳,改今名。
  路隋,字南式,其先出阳平。父泌,字安期,通《五经》,端亮寡言,以孝 悌闻。建中末,为长安尉。德宗出奉天,弃妻子奔行在,扈狩梁州,排乱军以出, 再中流矢,裂裳濡血。以策说浑瑊,召置幕府。东讨李怀光,奏署副元帅判官。
  从瑊会盟平凉,为虏所执,死焉。时隋婴孺,以恩授八品官。逮长,知父执虏中, 日夜号泣,坐必西向,不食肉。母告以貌类泌者,终身不引镜。贞元末,吐蕃请 和,隋三上疏宜许,不报。举明经,授润州参军事。李锜欲困辱之,使知市事, 隋怡然坐肆,不为屈。韦夏卿高其节,辟置东都幕府。元和中,吐蕃款塞,隋五 上疏请脩好,冀得泌还。诏可。遣祠部郎中徐复报聘,而泌以丧至,帝愍恻,赠 绛州刺史,官为治丧。服除,擢隋左补阙、史馆脩撰,以鲠亮称。
  穆宗立,与韦处厚并擢侍讲学士,再迁中书舍人、翰林学士。每除制出,以 金币来谢者,隋却之曰:“公事而当私贶邪?”进承旨学士,迁兵部侍郎。
  文宗嗣位,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脩国史。初,韩愈撰《顺宗实 录》,书禁中事为切直,宦竖不喜,訾其非实,帝诏隋刊正。隋建言:“卫尉卿 周居巢、谏议大夫王彦威、给事中李固言、史官苏景胤皆上言改脩非是。夫史册 者,褒劝所在,匹夫美恶尚不可诬,况人君乎?议者至引隽不疑、第五伦为比, 以蔽聪明。臣宗闵、臣僧孺谓史官李汉、蒋系皆愈之婿,不可参撰,俾臣得下笔。
  臣谓不然。且愈所书已非自出,元和以来,相循逮今。虽汉等以嫌,无害公谊。
  请条示甚谬误者,付史官刊定。”有诏擿贞元、永贞间数事为失实,馀不复改, 汉等亦不罢。进门下侍郎、弘文馆大学士。久之,辞疾,不听,册拜太子太师。
  明年,李德裕贬袁州长史,不署奏,为郑注所忌,乃检校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 下平章事、镇海节度使。道病卒,年六十。赠太保,谥曰贞。
  赞曰:绾以德服人,而人自化,可谓贤矣。其论议浑大,虽古王佐无以加。
  祐甫发正己隐情,浑策吐蕃必叛,伐谋知几,君子哉!处厚事穆、敬、文三宗, 主皆弗类,而一纳以忠,宁不谓以尧事君者邪?隋辅政十年,历牛、李、训、注 用事,无所迎将,善保位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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