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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夫人回忆录

作者: 阿黛尔·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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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国王寻乐》


  六月一日,雨果开始写《国王寻乐》。雨果因灯下工作过度,和多看了夕阳的的原故,眼眶常常发炎,医生叫他要戴绿眼镜,多散步,多看草木的绿色。这时他正住在杜伊勒利故宫花苑的附近,他在塞纳河边,寻到一个清静场所,常常一个人到那里去散步,一面工作。
  六月五日,他写完《国王寻乐》的第一幕,正在起圣范里哀一段说话的腹稿,忽然被驱出园门,铁栅随即闭上。巴黎又发生了暴动。当他走过莎蒙路的时候,马路两旁的栅门都已关了起来,顿时间枪弹乱飞。那里既没出有店铺,住户又都关上了门,雨果只得藏身在路旁两支石柱的中间。经过一刻钟光景,军队驱逐起义群众的企图不成,改用包围的计划,战事因之换了方向,这一方面的栅门又次第开了开来。
  第二天,雨果到台香家赴宴,丘尔· 德·莱赛纪埃也在座。他叙述隔夜圣-梅列寺之役,工人们的英勇,深深地感动了将来写《圣德尼事迹》、《悲惨世界》的作者雨果。
  《国王寻乐》 完篇之后, ,雨果随即就写《吕克莱斯· 波基亚》,那时叫做《佛拉尔的晚餐》。
  戴禄尔听说雨果手中有两篇现成的剧本,立刻跑来。他认为法兰西戏院至少可以分到一篇,雨果先生不能不承认《玛丽恩·德·洛尔姆》交圣马丁戏院上演是失策,《爱尔那尼》是巴黎社会上的一件大事,而《玛丽恩·德·洛尔姆》,文章虽和《爱尔那尼》不相上下,号召力可相差多了。只有法兰西戏院是文艺的戏院。在那些马路戏院里,演诗剧决不会成功。雨果被说服,戴禄尔拿走了《国王寻乐》。
  李齐埃扮演特列布莱,乔亚尼扮演圣范里哀,亚奈伊小姐抢演白伦舒,杜本小姐扮演马格洛纳,巴万莱扮演沙尔旦白蒂尔。经理主张叫孟觉扮演弗朗索瓦一世,雨果不从,另用贝立埃,这是一件错误。
  排练即日开始。但是不巧,这时正当九月中旬,雨果每年都到洛舒去避暑,这次他不肯放弃旧习惯,抛下了戏剧。剧本在没人关心之下进行着排练,作者却同他的孩子们在树林底下度着残暑。他在路易丝小姐的协助下,给孩子们折了几只纸鸡,造了几只小船和几辆轿车。他把轿车镀上金色,来探望爱德华· 贝尔当的著名画家也不惜自贬身份,在车上画画。把如此美观的车子放在孩子们前面,说,这是他们的东西,他们还可以带加巴黎去的时候,孩子们的喜悦看了不由得叫你欢喜。但是,作者对《国王寻乐》也并非完全不问。这时画家英格雷正替贝尔当先生绘肖像,每天从巴黎到洛舒来,有时回去得早,就把雨果带到市区。
  等到十月初, 作者回到巴黎,又要搬房子。他本来住在让-古庸路,这时搬到皇宫广场,和查理· 诺第埃做了邻居。这些事又让作者分心不少,不能督促演员们上劲排练。
  这时候,巴黎戏院都归工务部管理。部长亚尔固差人向作者要一份底稿看看,作者不给。亚尔固说,请雨果去谈谈剧本的内容,总该无防。梅里美这时在工务部任办公厅主任,领了雨果去,亚尔固态度很随便。
  “雨果先生,”他说,样子非常亲热。“请你放心同我谈一谈,你晓得我并不是清教徒;不过人们说:你的剧本里,有许多影射国王的地方。”
  雨果回答他的话也和从前回答马尔蒂臬克的一样,他没有作什么影射,他描写弗朗索瓦一世,就是弗朗索瓦一世,不是别人。如果牵强附会,在路易十三和亨利十世之间,还可以多少寻出些相同之点,至于弗朗索瓦和路易· 菲力浦,那真是风马牛不相及了。
  工务部部长又变了调子:听说弗朗索瓦一世在剧本里非常出丑,法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国王受到如此糟蹋,恐怕损坏王族的尊严。作者说,王族的体面固然要顾,但是历史的真相也不能假借。亚尔固要求将太厉害的地方略加修改,作者仍旧不允。部长没有动气,只说:我本希望不攻击弗朗索瓦一世,现在雨果先生既担保绝对没有攻击路易·菲力浦,也就算了。
  同上次在圣马丁门戏院一样,鼓掌班占了两旁侧廊。青年人来助兴的,比《玛丽恩》倒颇有增加。戴渥菲·戈蒂耶和赛莱斯丁·南德伊率领了一百五十名健儿,分布在第二月楼和音乐台上。他们比看客略早进场。那时正当政潮汹涌,暴动时发的时候, 扰动的空气, 盘踞了青年们的头脑。看客入场。他们大唱其《马赛曲》和《加曼虐尔歌》
  正要启幕的时候,法王遇刺未中的消息传到了戏院。全场看客只顾谈新闻,台幕在谈论中升了上去。 第一幕演得平淡,几乎不曾有人注意。圣范里哀-场略为引起一点兴趣。
  扮演沙尔旦白蒂尔的巴万莱很出色,支撑了第二幕的开头,下面的戏就演得不及他吃硬。莎逊(扮演克莱·曼洛),遗漏了两句诗。
  你们尽管高声叫,大踏步走,
  这条带子绑在头上,他成了盲人和聋子。
  因此人们不了解特列布莱什么看不见靠在墙上的梯子和听不见他女儿的呼号。白伦舒被抢又演得不小心,亚奈伊小姐成了头向下,腿向上的姿势。这一点下手的过失竟当作了剧本的缺点,第二幕终了,因此受到一阵嘘声。
  第三幕,弗朗索瓦出场,着的是寝衣。服装的设计是出于名画家又兼天才诗人夏纪恩之手的,然而包厢里的看客见国王穿着寝衣,认为有失体统,因此佛罗内斯受了一场倒彩。
  但是,特列布莱向贵人们讨女儿的一场,天伦的痛苦,暂时克服了反对的方面的声势。然而第四幕
  “你还爱他么?”
  “依然如故。”
  又燃起了敌人的气焰,这两句话似乎非常可笑,引起了满场哄笑和嘘声。从此以后,反对的声势有增无已,无论杜本小姐如何卖力,巴万莱的服装如何美丽,步态如何轩昂,神情如何凶险,态度如何滑稽,他们所说的一言一语都饱受了嘘声。
  然而胜负之数还没有定。那些鼓掌手,衔着上次被黜的宿恨,不肯卖力,但是那一百五十个青年还死力奋斗。不幸一件布景上的疏忽,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当特列布莱脚步踏着女儿的尸首,还当做是法王的尸首的时候,弗朗索瓦一世从酒馆里走了出来,口中高唱着曲子。贝立埃应该走的门,忽然拉不开,剧情的精彩因此全失,贝立埃不得已从台底里走了出来,叫人看不懂他如何走出酒馆的。这一下了结了剧本的命运。这样一个剧本,下手不会抢女人,布景上的门又拉不开,毛病不一而足,演到收场,成了一片扰嚷,其中彩声虽然始终不断,终于被绝对多数的嘘声压倒。
  幕落之后,李齐埃走到作者作者身旁。
  “要不要宣布你的姓名?”这分明是劝阻之意。
  “先生,”雨果冷冷地答道,“我的剧本失败之后,我倒觉得它还不太坏。”
  也象在《玛丽恩·德·洛尔姆》一样,反对方面听到宣布作者姓名,不曾有什么表示。
  雨果跑到亚奈伊小姐的房里,保尔· 特拉洛须也走了进来。他不认识雨果,搓着两手,高兴地说:“好一场失败!真是什么剧本!你为什么演这样的东西?好,从此我们可以得免于这个维克多·雨果之害了。”亚奈伊小姐对他施个眼色,他完全不懂。据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糟糕的剧本;《爱尔那尼》里面,这里那里,还多少有些好句子,《国王寻乐》里面简直一句没有。亚奈伊小姐无法,只得告诉他,雨果先生就在他面前。特拉洛须素以交际场中的完人自命的,这时面色变得比脖子上的硬领还白,想挽救自己的冒失,说,是他没有听清楚,场里实在太闹了。他刚才的一番话也是听来之言,是一个画家讲的,那人对于文学批评也不很高明。雨果先生错在不应该用朋友来助彩,他们当场大唱其《马赛曲》,硬捧剧本,引起了反感,否则看客都是要叫好的。就是这样,在哄声中,他也听到了一两场出色的戏。雨果回答他一句话,《国王寻乐》不久要成杰作。
  作者回家时,不用人护从了。雨果到家,看见只有他的妻一人在家,他到客厅,四周巡视了一下,就寝之前还到厨房下泼一点水在灶里余火上。
  第二天他接到一封信:
  “此刻是十点半,接到戴禄尔先生转来工务部长命令一件,命即日停演《国王寻乐》。
  酋斯郎·德·拉舍尔,十一月十三日。”
  从前圣马丁门戏院的经理现在做了半兰西戏院的面景主任。
  停演的理由是剧本不道德。事实上,有一帮古典派作家,其中有议员,去见过亚尔固,说:在国王遇刺的次日,决不能容许一篇以弑君为题的剧本,《国王寻乐》通篇的命意无异于为弑君的人做辩护;作者的朋友们曾当场大唱其《加曼虐尔歌》,而且他们叫彩最热烈的一句诗,
  你们的母亲曾经私通过下人!
  明明是侮辱国王。
  这一天来看作者的朋友只有一个人:戴渥菲·戈蒂耶。
  当天有内阁会议,白天不过暂行停演的剧本,晚上受了查禁。
  雨果不向部长设法疏通而直接诉之于法律。投状商业法院,问:在保障言论自由和不准没收财产的宪章已经成立的今日,部长有没有禁止戏剧的权力。法庭的判决是:有。
  雨果的律师奥拔友劝雨果自出庭辩护。雨果因为自己从没有作过演说,恐怕临时遗忘,预先拟好了稿子,又预备抄几份分送各报登载。年青朋友们都自告奋勇,担任抄写。戈蒂耶是其中最热心的一个,开庭的前夜,他在雨果家中,一直抄到深夜两点钟。要归家,又嫌太迟,这些勇猛的《加曼虐尔歌》者竟畏惧他们的门房;于是雨果的客厅,暂充当了寝室。
  开庭那天,雨果在路上遇见蒙旦隆贝先生,也到法院去,两人一同进了法院,法庭上人很拥护,对作者都抱同情态度。雨果朗诵辩护书,博得不少掌声,使法官不得不屡次摇铃,维持秩序。雨果读完辩护书,许多人围住他,颂扬他。蒙旦隆贝说雨果不仅是个作家,并且是一个演说家,万一戏院的门于他无缘,他还有法庭,可作用武之地。
  路易十八用私囊送给雨果的一千法郎津贴,在亨利十世时代,还照样领取。二月革命以后,被取消了。雨果又得了另一种津贴,内务部的二千法郎。政府机关报就常用这件事做攻击雨果的口实。雨果写信给亚尔固道:
  “部长先生:
  十年前,路易十八爱好文艺,自动地批令内务部送给我的朋友拉马丁和我文艺津贴各二千法郎。一八二九年,内务部在巴里臬克部长任内,查禁了拙著《玛丽恩·德· 洛尔姆》,亨利十世为赔偿我的损失,将我名下的津贴,由二千法郎,增加到六千法郎,我当时觉得这种举动,有贿买一人良心的嫌疑,拒未收受。此事经过,有我致蒲度男部长的书信,可以稽证。
  本人向来认为——即是复辟后和我对立的历任部长当亦同意这点——这种津贴,是对人薄负文名的一种可以过分的奖金,因为本人所操职业在法国受到种种意外的苛捐杂税,津贴是对我的合法赔偿;而且本人批准上演的两篇剧本到今为止,曾以医务特捐的名义缴给政府四万七千法郎,如果拿二千法郎的津贴作为三年来该项收入的利息,亦无不可。
  不料现政府竟然忘却所谓文艺津贴,是国家所给,而非得之于政府,以为作者受了津贴,就应当替政府说话。此种谬见,近来被某种报纸据为理由,作攻击个人的口实。并且有人说先生就是主使人,这当然是无稽之谈。但是本人要将这个问题提到高一阶层来谈论,且不问先生对于赔偿的见解有无理由,我在此先行声明,自今日起,本人不再领取此项津贴。
  有一点必须声明,这一件交涉本身虽无足轻重,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种理由,本人先前对于禁止《国王寻乐》的横慢举动所作的抗议,更当因此而保留其严正、慎重和谦恭的性质。
  此致,部长先生……
                      维克多·雨果
                   一八三二,十二,二十三。”
  亚尔固复信说津贴是国家应给的,雨果先生虽然有此信件,内务部决定仍予以保留。不消说,此后雨果再没有去支取分文。二年后,女诗人美苟尔小姐穷困无计,雨果写信给当时的部长纪埃尔,请将这一项空悬的津贴转让给美苟安小姐。纪埃尔复信说,此项津贴,早已移作他用,所嘱一项,不能应命,甚是抱歉。
  为这次事件雨果所收的书信中,我特别提出一封:
  “先生:
  我收到《国王寻乐》两部。在去年除夕,我们作了一次朗读,昨天下午,又作了一次。我们不了解,这剧本为什么在巴黎被禁演。恶意的人是到处都会寻事的;巴黎人反对禁止他们看《国王寻乐》,是有理由的。我们的集会不过十八个人;但愿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作品是人人赞美的。甚至我把你对我的友谊还吹了一气;今天我认为需要把这话坦白告诉你,免得贻笑大方。先请你接受我的颂扬,我久已没读过象你这样有趣的作品。说真话,里面的角色没有一个能象古典名著中的英雄那样令人五体投地地佩服,作品还不能说尽善尽美;但是,在特列布莱这笨重的铅质肥躯里包含着何等分量的金块!!!在圣范里哀的咒骂里含着多么深刻的真理、自然的声音和丰富的思想!那是上帝显形来声讨无道昏君的!我不多说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才学来批评你的剧本,我只说一句莫里哀女仆讲过的话:‘这我听了很有趣,读下去。’——你的序文是一个有心肠的人、真正法兰西公民写的;凡怀抱着真情感和爱国心的人都会敬重你的。只可惜我的朋友雨果已经不在了,不能亲眼看你经过长期折磨后所作的努力和所获的成就。
  几年前,令兄阿贝尔发表了一篇文章,《青年爱国者》曾因此登载过一种传记;令兄寄了一份给我,我认为应该答复。今将复信抄件附上。我曾借这个机会,发表了我的意见和看法;我承认其中最后几行是出于想说服象你这样抱着诚意相待的人的企图而写的。
  看了你在法院的答辩关于拿破仑的一段,我认为有必要说一说我希望将来能予以证明的一点。即:他的专制是战争逼成的,战争如果早停,他的专制亦早停了。一贯奉行战争政策的是庇特。复辟这一件事证明,代表欧洲各国统治王朝寡头政治和君主主义利益的庇特是胜利了——拿破仑和庇特二人之间,问题只有一个:执行战争政策的是谁?
  我可以举出文献来充分证明,拿破仑一直执行和平政策,庇特则一贯执行战争政策。作为代表不同利益——新旧欧洲的领袖,他们各有道理。你序文里所谈的文明乃是拿破仑所寻求的文明,想达到这一点,就必须获得海上的和平,和巩固自己的力量。世人不认识他,只有我认识他。
  如果借国会开幕之便你到这里来游逛几天,我们畅心快意地长谈一番,我将多么高兴!如果关于历史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我能够把一些可靠的材料交给你,使你从而看出真实的情况,多少法国人将要象我一样地爱他,这将是多么有益的事。夏多布里昂先生说他手中挥舞不停的钢刀,对内是正义的法令,对外是祖国的盾牌。他要自卫,所以不得不取攻势。
  从我的侄儿死后,我曾经几次托人找你。据我所知,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完成这件使命——我没有时间将我的信留抄本——请接受我对我的朋友雨果将军的儿子深厚的敬意和挚热的友谊。
                       约瑟夫
                   一八三三年一月三日于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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