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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徐海东

灾星来爱神降 创建鄂豫陕

  1934年11月30日。豫西黑峪。

  伏牛山,丛林茂密,险山深谷,高峰积雪。

  “那就是摩天岭!”程子华指着远处扣着“白帽”的高峰说,“登上那摩天岭,西望秦岭,北瞰洛阳,东观平汉路,可是个世外仙境啊!”“伏牛山,位置险要,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呀!”徐宝珊不无感慨地说,“诸葛亮率兵战中原,驻过伏牛山;李自成农民起义军,驻过伏牛山;太平革命军,也驻过伏牛山……可惜呀!我们可能只有望而兴叹啦!”

  徐海东和省委同志们,原来设想在伏牛山区创建一块新革命根据地。然而,残酷的现实不得不使徐海东等改变初衷。

  “是啊!”徐海东摘下八角帽说,“此地人口衡少,粮食和物资都很缺乏;据手枪了团侦察得知:敌人在这里早已设防,许多寨子都驻有重兵;敌第四十军、‘追剿纵队’主力相继逼近,庞炳勋像看家狗一样,随着主人到处跑!”

  “三个人在指点江山吗?”政委吴焕先从指挥所里走了出来说,“这儿的江山是‘内乡王’顾廷芳的,统治严密,盗匪出没。在这里发动群众,开展工作,创建根据地都比较困难呀!”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达成了共识:红二十五军难以在伏牛山立足发展,只能继续西进,进入陕西南部,相机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

  同日,红二十五军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司令部、政治部名义发出布告,明确宣布:

  我们调动部队北上,一方面去打日本帝国主义,一方面来帮助陕西的贫苦群众弄吃的,弄穿的,解除一切痛苦……欢迎一切不愿做亡国奴的人来参加我们的队伍,欢迎一切军队和围寨和我们订立抗日协定,同我们一路去打日本帝国主义,扫除障碍我们抗日的反动武装……希望一切人都各做各的职业,莫惊莫走,特别欢迎贫人、工人、农人和我们见面谈话开会……红军没收地主豪绅、实业界阀官僚的财产,帮助穷人抗拒苛捐杂税,保证商业自由,对白军士兵和民团中的穷苦出身者优待……我们队伍有什么错误,欢迎当地人来报告,立即纠正……我们队伍有什么错误,欢迎当地人来报告,立即纠正……红军此来,是要帮助陕西穷人进行上面的事业,帮助穷人武装起来,推翻豪绅地主统治,建立陕西的苏维埃政府。(1934年11月30日《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布告》。)

  自从独树镇突围以后,徐海东由后卫又换回到前卫。手枪团在徐海东率领下,边侦察敌情,边开路,将袭扰阻击的土匪、地方民团一一击溃,红二十五军日夜兼程向陕南前进。12月4日,红二十五军到达卢氏县的叫河附近,受到敌陈沛第六十师和“追剿纵队”三个支队的前堵后追,情况十分危急。手枪团里有个外号叫“飞毛腿”的侦察员,中等个、骨瘦如柴,表面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可走起路来,特别快,一个小时走二十多里不在乎,两只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几十米外,飞的苍蝇,他都能看得见,耳朵特灵,听得着。徐海东特别喜欢“飞毛腿”,行军中有许多重要情报都是他提供的,几次使红军化险为夷。这次又是他立了头功:找到了一个货郎小贩,在他的带领下,红二十五军沿着一条“七十二道文峪河,二十五里脚不干”的秘密入陕小路。26日拂晓,红二十五军将敌陈沛筹谋多日的堵击防线置于侧后,直奔豫陕交界的铁锁关(即箭杆岭)。

  1934年12月10日。陕南庚家河街。

  庚家河水,翻滚着银白色的浪花,哗哗东流。

  庚家河街是个深山狭谷中的小镇,一条拐弯的小街纵贯南北,两旁分布着几十户人家和几所杂货店铺。庚家河街地处南北通商的要道上,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南通商县的龙驹寨,以至湖北境内;北可抵达西安、华县、潼关等地。南来北往的商客络绎不绝。此镇每逢一、四、七集日,周围几十里以内的山民都在此赶集,别有一番山乡风情。

  1934年12月8日,徐海东率前卫团手枪团经由箭杆岭进入陕西境内,歼灭三要司守敌四十二师二四八团一个营。9日,翻越蟒岭,到达山中小镇庚家河。徐海东和其他几位领导住在小镇拐弯处的一家名叫“春永茂”的中药铺里。

  吴焕先一进门就说:“我们共产党和红军就是为济世救民开药铺的!”

  徐海东抚摸着药箱,接过吴焕先的话说:“我们不但要为‘疾民’开方子、找草药,还要给他们‘动刀子’,彻底消除他们身上的病根。”

  “报告!从东山树林里抓回个大土豪!”手枪团的一名通信员说。

  “带进来!”徐海东一听大土豪就激动起来了,还没转过身来,就命令说,“马上带进来!”

  一个三十五六岁,头戴一顶皮帽,身着棉袍的“大土豪”站在门口。

  吴焕先说:“进来!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有多少亩地?有几个长工?……”

  “大土豪”瞪着大眼端详着徐海东、吴焕先两人,半晌才说:“你们是红军吗?!不说红军都是些‘血脸红发的怪物’嘛!是共产共‘妻’,见人就杀的刽子手嘛?!……”

  徐海东一听便知,这是国民党反动宣传的结果。“少罗嗦!快回答问题!”徐海东压抑着胸中的怒火,指着吴焕先说,“这位是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政治委员吴焕先同志,我是北上抗日先遣队的副司令。你看我们是‘血脸红发’吗?见到你了,你现在不还活着吗?”

  经徐海东这么一说,“大土豪”脸上的惊惧感减退了一些,怯怯地说:“我叫杨春荣,是这个药铺的店主,没有土地,没有长工。方才,我有眼无珠,有冒犯长官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包涵!”说着,扑通跪在徐海东、吴焕先跟前,像鸡啄米一样,不停地磕着响头。

  “误会了,误会了,快起来!”吴焕先上前扶起杨掌柜的,发现他额头已出现血痕,说:“坐下说话!”

  这时,给红二十五军带路的那个农民走进药铺说:“杨掌柜,是个大善人呀!好得很!他自幼在这个药店里当学徒,懂医道。因生活所迫,曾挑着一根扁担到潼关等地跑过几年山货买卖,随后就接管了这个药铺。平日里,镇上和山乡的村民病了,有钱没钱都可以吃他的药,特别困难的人家,欠了药钱,他就不要了!人们称他为‘杨大善人’呢!”

  徐海东看出杨掌柜为人忠厚老实,也没什么政治嫌疑,忍不住呵呵笑道:“开这么个中药铺子,也是救死扶伤的慈善事业。这和我们共产党、红军的目的是一样的,只不过方法不同而已。我们又住在人家铺子里,还把掌柜的扣留起来,实在不够意思了!赶快放了,放了,莫把个‘善人’当‘恶人’哟!”

  “这不是大土豪,是个大善人呀!”吴焕 先向其作了一番解释、表示歉意,同时,阐述了共产党、红军的性质、任务和宗旨。 杨掌柜对红军有了认识,又出于对红军的感激之情,从家里拿出好几斗苞谷。资助远道而来的红军;掩护治疗红军伤员;配制专治枪伤的药物等,为革命做了许多有益的工作。

  放了一个“杨善人”,在小镇上引起很大反响。人们都说红军的好话。可是,徐海东心里却在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国民党的反动宣传,给红军栽赃,在群众中造成很坏的影响,这需要向群众解释和说明,并揭露蒋介石卖国内战的丑恶嘴脸。当晚,他找到了政委吴焕先和军政治部主任郑位三。三人所见略同,一拍即和。第二天,《什么是红军》的油印传单,就在街头上张贴出来了。四百来字的一页传单,就中国工农红军的性质、任务、守旨及有关政策,都写得一目了然,作了通俗而有力的宣传。传单写道:

  ……红军是工人农人的军队,红军是苏维埃政府指挥的军队,红军是共产党领导的军人……红军里面的人,都是工人农民士兵出身……红军一到那地就没收土豪的粮食东西分配给穷人,帮助穷人免除一切捐税……欢迎国民党军队的士兵到红军中来……中国有红军已经八年了。现在中国的红军总计有几十万,活动在十几省的地方,大部分红军是在江西和四川。全国红军的总司令是朱德同志!(见程子华、郭述申、刘华清等著《德高望重的郑位三同志》。)

  12月10日上午。“春永茂”药铺。

  这是个小四合院。前幢仓临街,是药铺。东厢房是厨房,西厢房是仓库。正房三间是杨掌柜的寝室和内诊房。内诊房空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长条凳子,鄂豫皖省委常委,正在这里开会,讨论在鄂豫陕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的问题。

  徐海东开门见山地提出:“以秦岭山脉为中心,在渭水和汉水之间的广大豫鄂陕边界地区,可以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

  徐海东走到程子华面前,接过他的袖珍地图,也是红二十五军行军打仗的唯一地图,指着地图说:“这个地区划包括陕西南部的雒南、蓝田、商县、商南、山阳、镇安、柞水、洵阳、宁陕、绋坪、洋县等县,河南西部的卢氏、淅川等县,湖北西北部的郧西、郧县等县。这个地工我峰峦峻迭,悬崖陡峭,地势险要,便于开展游击战争;地域广阔,利于迂回;人口多,有利于加强红二十五军力量……”

  没等徐海东说完,有人提出不同意见,说:“这里山大人口稀又缺粮,不能搞根据地。即使红二十五军在这里得到某种程度的发展,也不易得到巩固。”

  徐宝珊的肺病仍没有好转,咳嗽两声后说:“海东同志是有真知灼见的。他所说的这个地区,也是子华、焕先我们几天来一直研究、关注的地方。我认为,这个地工我可以创建新的革命根据地。这里,地处黄河渭水流域和长江汉水流域之间,位置重要,自古就是兵家割居称雄的战略要地。这里,封建势力和反动政府对人民的压迫剥削极为残酷,土地和山林大部分掌握在地主手里,苛捐杂税多达数十种,抓丁、派夫、高难度利贷盘剥和兵灾匪祸连年不断,人民苦难深重,反抗强烈,容易发动斗争。虽然人稀,但地域广大,人不也就多了嘛!红二十五军的发展和壮大还愁什么呢?!”他又咳嗽起来了。

  会场暂时平静了几秒种。

  徐海东又说:“这里还有个有利的地方,山大沟深,丛林茂密,便于活动和隐蔽;另外,与西南的川陕红军、北部的陕北红军及东南的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红二十五军的呼应上,都有着重要意义……”

  “单纯军事观点是不行的!”有人没等徐海东说完,便插了话,“开口红军,闭口打仗!我们共产党的工作和任务,不光是发展红军和打仗嘛!还有打土豪,提高群众觉悟,建设根据地等等任务嘛!”

  徐海东提高了嗓门,激动地说:“创建鄂豫皖苏区积累了很好的经验:不打击敌人,就没有地盘;没有地盘,就没有共产党和红军的发展壮大,也就不会有革命的胜利!”说到这,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与提出反对建议的同志针锋相对地说:“陕西是西北军阀杨虎城的统治范围,杨虎城历来与蒋介石貌合神离。杨虎城主要精力用在北抵陕北红军,南抗川陕红四方面军,西与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胡宗南勾心斗角;况且,蒋介石还没有统一鄂豫陕三省边界的军事力量。现在,有利的战机摆在我们面前,如果不马上把握住,发展自己,它会转瞬即失,反而谱成对我们不利的因素。”徐海东看见与会的人员,大部分点头称赞,于是,用平和的语气继续说,“在我们红二十五军来此之前,党和红军已在这一带有广泛的革命影响:1928年5月参加渭华起义的部队,曾在蓝田、雒南地区组织过农民协会,打击土豪劣绅;1932年冬,红四方面军、红三军先后两次过境;1933年5月,陕北红军南下,也给这里人民以深刻的影响。因此,尽管现在这里的党组织已遭破坏,但群众自发的抗捐抗粮斗争,仍然此起彼伏,群众基础比较好,便于发动群众、支持和参加革命活动。这也符合中央关于创建新苏区的精神!”

  会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一片寂静。

  “不过,我总觉得没有中央指示,没有鄂豫皖分局和红四方面军领导的允许,我们几个鄂豫皖省委常委擅自做出这么大的决定,有点不妥。我看还是先到川陕边界与鄂豫皖中央分局和红四方面军会师后,再决定为好!”有人继续坚持“走”的主张。

  中央派来任红二十五军军长的程子华说:“与红四方面军会师不失为一个好计划。但是现在不行。部队长途跋涉、疲惫不堪,需要休整;至于,红二十五军的去留权,我看鄂豫皖省委是有这个权力的。与外界联系不上,我们自己又不能独立自主地分析客观形势和主客优劣,那我们必亡无疑。儿子早晚要单独顶立门户的,幼鹰只有脱离母巢,才能雄视苍天嘛!”

  “报告!徐军长!敌第六十师突然由鸡头关方向奔袭而来,从七里荫岭迂回南下,东山坳口的前哨排已与敌人接上了火!”手枪团“飞毛腿”交通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徐海东一听,马上意识到情况危急,不由分说,三步并做两步跨出了“春永茂”中药铺子,直奔东山坳口的前沿阵地。 会议虽然立即停止,但还是形成了个《关于创建新苏区、新的革命根据地的决议草案》,初步而不失时机地解决了新区的选择和当时方针政策任务等重大问题,对于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和红二十五军的发展壮大有着极其重要的历史意义。《草案》中写道:

  鄂豫陕边区一带地域,在敌人薄弱的条件上,群众生活苦容易发动斗争的条件上,无论如何是适应我们创造新苏区、新的革命根据地的……每个党、团员以至动员每个战士进行群众工作。……解除民团武装,消除境内的国民党守军,建立苏维埃政府。

  ……要向全党同志深切指出当前的形势与任务,坚定每个党员的意志和信心……为着当前的光荣事业和任务而斗争,……立即创建鄂豫陕省委,为创建鄂豫陕苏区而斗争!(中共鄂豫皖省委《关于创建新苏区、新的革命根据地的决议草案》。)

  徐海东等军首长刚出门,警卫员又来报告说:“敌六十师师长陈沛指挥三个团的兵力向我军扑来,领头的三六〇团已经占领东山坳口,与我一个连发生激战!”

  徐海东一听敌人占领了东山坳口,立时紧张起来,他知道:东山坳口是庚家河街后山通往七进而荫、鸡头关方向的必经之路,占领坳口,可以居高临下控制瘐家河街。东山坳口一失,红二十五军就有被击溃甚至覆灭的危险。

  “二二四团、二二五团分别随军长程子华、政委吴焕先夺占东山坳口南北两侧高地!”徐海东果断而严密地命令说,“二二三团随我来!夺回东山坳口!”说完,徐海东亲自率领二二三团全体指战员,包括炊事员等,勇猛冲入敌群,用刺刀、手榴弹硬是从敌人手里夺回东山坳口阵地。

  “副军长,你看!”警卫员指着东山坳口的南北高地说,“军长和政委他们和我们一样,都胜利地占领了至高点,这下敌人打不过来了!”

  站在东山坳口防御工事上的徐海东英姿飒爽,左手紧握马鞭,右手提着只手枪,嘿嘿一笑,自豪地说:“他陈沛与我徐老虎相比,差远了,我开始领兵打仗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呢!”

  突然,一颗好像长了眼睛的子弹打中了徐海东的头部,从左眼底下穿入,从颈后飞出,但没伤着骨头。

  “不好啦!副军和受伤啦!”刚调来的小警卫员从没见上这阵势,大喊大叫起来。

  “住嘴!”徐海东没好气地命令道:“悄悄地把卫生员给我叫来!”

  十分钟后,徐海东头缠绷带,又屹立在阵地上,大家倍受鼓舞,各个磨拳擦掌,誓死为副军长报仇!

  这时,敌第三五五团、第三五七团相继增援上来,再次发起攻击。于是,全线展开激烈的争夺战。在反复冲杀中,军长程子华也是身负重伤。广大指战员在军政委吴焕先的指挥下,英勇反击,殊死奋战。第二二四团团长叶光宏在率领部队和敌人拚刺刀时,一条腿被打断了,仍坚持指挥作战。军部司号长程玉林,下额负伤,不能吹号,他利用一座小庙作掩护,接连向敌人投出数枚手榴弹,最后壮烈牺牲。二二四团七连一挺机枪在和敌人对射中,第一名射手倒下去,第二名射手接着打,第二名射手倒下去,第三名射手又接着打起来,机枪始终没有停止过,终于把敌人的炎力压倒了。战斗的激烈程度,实属少见。战至黄昏,红军经过二十多次反复冲杀,缍将敌人打垮。这次战斗,毙伤敌军三百余人,红军亦伤亡一百余人。

  庚家河战斗,打垮了七万多敌人对不足三千人的红二十五军的连续追堵,胜利地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战略转移,从此,红二十五军在陕南站住了脚跟,并赢得了开辟新区的时机和条件。

  战后,省委书记徐宝珊,军长程子华和副军长徐海东都躺在担架上,政委吴焕先的担子回重了。吴焕先率领红二十五军采取了大回旋的军事行动,南下郧西、北返洛南、东出卢氏、西转蓝田,以武装斗争为先导,消灭了许多民团,打击了地方的反动势力,扩大了党和红军的政治影响。部队所到之处,严格招待群众纪律,镇压土豪恶霸,将没收的大批财物分给贫苦百姓。一些“吃饭照影影,睡觉看星星”的贫苦群众,分得了粮食,解决了饥寒;许多衣不遮体“白天钻草窝,晚上去干活”的人家,也分得了衣物;商县孙家山有个名叫狗娃子的农民,在红军救济下,全家才穿上了裤子,群众高兴地说:“红军来了!狗娃子一家能出门见人了!”少数群众心有疑虑,不敢公开接受斗争果实,指战员就在夜里将衣物粮食送上门去。因此,到处传说红军是“活神兵”!

  官兵们把程子华、徐海东抬到一家骡马大店抢救。冷风嗖嗖,寒气逼人。警卫员在徐海东床旁生了一盆木炭火。他躺在床上,呼吸困难,人事不省。军医院院长钱信忠擦去徐海东脸上的血迹,发现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脸颊。钱信忠一边冲洗伤口,一边对女护士周少兰说,“徐副军长是一位英勇善战的将领,每次打仗都把生命置之度外。他的双腿、胳膊、膀头、胸口、屁股,浑身上下留有十七处伤痕。这次,子弹从左眼底下穿入,从颈后又穿出来,失血太多,伤比前几次教师重,你要精心照顾他!”

  周少兰,生于安徽六安县一户木匠家中,年仅十八岁,个儿不高,长脸尖下颏,聪明伶俐,泼辣能干。她仔细地听着钱信忠的嘱咐,坚决地说:“院长,你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保证首长不会出差错!”

  周少兰帮助钱信忠为徐海东上药包扎伤口以后,给他擦身子、换衣服洗双脚。……军政委吴焕先来了,望望徐海东叹口气,叮嘱护士、医生几句走了;省委书记徐宝珊也来看望徐海东,见他静静地昏睡,也只好走了。许多干部蹑手蹑脚地走到徐海东跟前,看几眼便退了出去。也有人来到屋门外,轻声向警卫员打听:“首长怎么样?”

  “一直没有醒过来!”警卫员只好这样回答。

  夜深了,人静了。周少兰裹着个破被子蜷坐在草铺上,望着对面只露一只眼睛而昏迷不醒的徐海东,一种同情、尊敬、爱慕之情油然而生。记忆把她带到了过去生动的一幕:

  红二十五军离开大别山时,近三千人的队伍里,只有七名女护士,人称“七仙女”。她们是戴克敏同志的妹妹戴觉敏、周少兰、张秀兰、曹守凯、曾继兰、田喜兰、余国清。听说不允许女同志参加“打远游击”,她们又哭又闹,非跟上红军主力不可,这才把七个护士带上了。进入桐柏山区,军参谋长怕她们吃不消,确实也是个拖累,就每人发给好司令部八块银元,作盘费,或是返回老家,或是就地找个穷苦人家,给人当女儿做媳妇,都无不可。这一下,她们都傻眼了,感到走投无路,坐在路边抱头痛哭。……大胆泼辣的周少兰,猛地站起来,把银元往地上一摔,哭着对政治部的干部说:“你让我们回去,往哪儿去?我是逃出来参加红军的,难道还要我重新去当童养媳吗?”蓁六个也站起来,哭着对政治部的那个干部说:“红军走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我们生是红二十五军失,死是红二十五军的鬼。一定要跟红二十五军远征……”

  是啊!即使让她们去死,也要死在部队里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部队。要离开了红军队伍,也就失去了生存的路,没有了自下而上的希望。她们大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孤儿,走也不成,留也不能,面临着一次严峻的抉择……

  恰在这时,一匹战马的蹄声由远而近传来。周少兰她们透过晶莹的泪水,一看徐副军长来了,不约而同地围上去,详细地哭诉了事情的经过。

  “回去跟参谋长说,这七个女红军,我们不能丢下不管!”徐海东望了望几个可怜却很刚毅的姑娘,对政治部的那个干部说:“她们都是经过艰苦斗争考验过来的,她们的革命决心很大,就让她们和我们一起走吧!”说完,徐海东一挥马鞭,在空中留下个清脆的响声,马蹄嗒嗒,奔向前方。

  破涕为笑的“七仙女”们顿时叽叽喳喳地雀跃起来……

  深夜,天气奇寒,敌情严峻,不得不连夜转移。战士们抬着两位军首长冒着风雪出发了。一路翻山越岭,周少兰和她的姐妹们不停地为程子华、徐海东盖被子,掖大衣。第二天上午,到达蔡川时,周少兰的双腿沉重,身子像散了架子一样。尽管这样,她还是把徐海东安排在老百姓家中的炕上,找来柴禾为他生火取暖,盼着他早早日痊愈。

  周少兰不分昼夜地守护着徐海东,眼睛都熬红了,实在支撑不住,就用冷毛巾敷敷自己的头,或是使劲拧自己的手臂、大腿,免得瞌睡打盹。好不容易,熬过了四天四夜。

  第五天,徐海东醒了!

  周少兰忽然听见徐海东哼了一声,觉得有点异样,便伏在他耳边轻声呼叫:

  “首长,首长,首——长……”

  徐海东“嗯”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他见一个女护士守在身边,便问道:“现在几点了,部队该出发了吧!”

  “你醒过来了!”周少兰眼里翻滚着激动的泪花,喜形于色地说,“四天四夜不省人事,把人都急死了。”

  徐海东定睛一看,这个女护士是周少兰,半开玩笑地说:“我可没着急,却美美地睡了一大觉。军长、政委他们都好吧!”

  周少兰知道徐海东受伤的部位,少说话、少动脑筋,有利于伤情的好转。于是,回答说:“他们都很好!刚才还来看你呢!”

  军部的同志们,还有医生、护士们都高兴地庆幸徐海东脱离了危险,炊事员也忙着给徐海东烧汤喝。周少兰端来一碗面条,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吃完面条,徐海东挣扎着坐起来,说:“少兰同志,你和警卫员把我扶到司令部去,我要听听敌情变化和我军情况!”

  周少兰和警卫员异口同声地说:“首长,你不能动,快躺下吧!”

  徐海东发火了,他说:“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误了军情大军,我就要开除你们的党籍!”他使劲想下地,但双腿一挨地,就像两根面条一样软,差点栽倒地下,周少兰和警卫员又马上把他扶上床。

  徐海东说:“那就先把程军长请来!”

  周少兰和警卫员互相看了看,没办法,只好实说了。周少兰哽咽着说:“程军长在你负伤以后,他也负了重伤。他两只手都被敌弹打穿了,伤了骨头,流了不少血,现在也正在治疗之中,连以上干部负伤十多人,部队的情绪很好。你就不要担心了,安心养伤吧!”

  徐海东听着,心里格外焦急。

  周少兰无奈,悄悄地让警卫员把政委吴焕先、省委书记徐宝珊请来了。吴焕先和徐宝珊详细地介绍了敌情我情,徐海东很高兴。临别,吴焕先、徐宝珊对周少兰和警卫员说:“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徐副军长!”

  “让这位护士照看军长去吧!我自己照顾自己能行!”徐海东说。

  吴焕先说:“军长有人照看,她就是负责照顾你的!她叫周少兰,以后随你行动!”

  连日以来,红二十五军用担架抬着程子华、徐海东等人行军、作战。每到一地宿营,周少兰先用自制的高锰酸钾、盐水给徐海东消毒,又把树根熬成药水给徐海东洗伤口。当他痛得浑身抖动时,周少兰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样,眼里泛着泪水。同时,她发现他的一只耳朵失灵了,只有大声说话他才能听见。尽管他伤口感染,经常发高烧,但仍然时常要求回到战斗岗位上去。

  1935年1月5日。葛牌镇战斗打响了。

  鹅毛大雪飘了一天一夜,整个世界一片洁白。

  吴焕先向周少兰和一个警卫员交待说:“你们快抬着徐副军长转移吧!”徐海东听说敌人来了,忘记了伤痛,跳下炕要到指挥所里去。周少兰和警卫员再三相劝,徐海东硬是让两个警卫员架着爬上白雪皑皑的山头阵地。

  敌第一二六旅二五二团正向我军阵地进攻。政委和参谋长顶风冒雪站在山包上,看着地形,正在研究这一仗怎么打,决心还没下定。

  “海东!你来得正好!”政委吴焕先对徐海东的军事指挥才能一向是信赖的,大概是由于情况太紧急了,来不及问他的伤势和病情,就紧接着把当面的敌情和自己的打算说了说。

  徐海东边听,边观察思考,早把戏伤痛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徐海东最擅长的战法是迂回包围战术。徐海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快得到政委和参谋长的赞同:派出两个营从敌人后边左、右两侧出击,成功后,再从正面组织反攻。

  吴焕先是个身先士座的军政委,他说:“你在指挥部、我去组织部队……”说完冲下山去。参谋长作战也非常勇猛,接着也跑了下去。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徐海东蹲在雪地上,完全忘记了这风雪和严寒。他甩掉披在身上的大衣,亲自指挥部队。他望着在白雪上迅速行军和正面猛烈阻击敌人的红军指战员,恨自己受伤,不能亲自上战场。战斗很快结束了。歼敌柳彦彪部第一二六旅两个营,大获全胜,红二十五军转危为安。徐海东返回农舍,周少兰为他生的火炉正旺,饭菜也已经做好,正静静等他回来。徐海东站在门口,望着周少兰小巧玲珑的倩影,傻乎乎地呆在那里:黝黑的两条小短辫、匀称俏丽的身材,葱白儿一样的纤手……周少兰觉着门口有个影子,回头一看是徐海东回来了,四只炽热的目光接上了,迸出了爱情的火花。

  这一段时间里,战事相对减少,在周少兰的精心护理下,徐海东的伤势也渐渐好转。

  一天晚上,周少兰陪徐海东散步在山道上。豪爽的徐海东,首先敞开了话匣子:“少兰,我听说你七岁死了娘,十三岁被人贩子拐卖给一户农家做童养媳……”

  “我爹有病,家里穷,也是没有法子呀!”周少兰眨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个人贩子把我卖了五十块大洋,就逃之夭夭了。我哭着要回家,婆婆说,‘只要你拿出五十块大洋,就立即让你回家’。我没有法子,就跟她闹,她骂我是‘死丫头’!第二年,我加入了共青团,担任少先队的大队长。家乡失守后,我再也不愿当童养媳受窝囊气了!我跑到了湖北红军县檀树岗,找到了郑位三同志,要求当红军。郑位三同志派人找我谈话时,那人见我个子小身体瘦弱,就劝我回家去。我死也不回去当童养媳,软缠硬磨了两天,那人终于接受我参加红军了。不久,发给一套小军装,扎上条小皮带,八角帽一戴,我就光荣地成了红二十五军医院的护士了。”

  “这么说,你还是个小‘老革命’啦!”徐海东哈哈大笑着说。

  “首长真会开玩笑。”周少兰羞赧一笑说,“那次,军政治部决定不让我们‘七仙女’随军长征,多亏你救了我们,我们都说,‘徐副军长是个大好人啊!’”

  “好人吗?”徐海东笑了笑说,“蒋介石可说我是大坏人哪!还悬赏十万银元要铁人头呢!”

  “他越说坏,您就越是好!”

  “说得好!我也是个泥巴穷人,受过苦,遇过难呀!”徐海东向周少兰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嫂,坦率、真诚地讲述了童养媳田德载改嫁的经过……

  周少兰认真地听着,不由自主地掉下泪来。

  徐海东凝视着周少兰的眼睛,问道:“哭什么?怎么还孩子脾气?”

  “你那痛苦的经历感动了我!我憎恨我的无知无能,不能给你慰藉和爱护……”

  徐海东看着这位“小老红军”那样天真、善良、温柔、不忍心去触动这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但自己内心的热血在沸腾,低着头,怯怯地说:“少兰!——少兰!我要告诉你,我是个‘大老粗’,脾气不好,年龄又比你大,你——你嫌我吗?”

  徐海东的英雄事迹自从周少兰参军开始,就听说过;他的光辉和英俊的形象,在那次救“七仙女”时,就深深地印在脑子里。对徐海东,周少兰除了崇敬之外,早就萌动了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每天总想看见他,若见不到副军长来看伤病员,就到处打听他的行踪,直到获悉安全为止。现在,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她心潮起伏,激动万分。但想归想,说出来却很难。她红着脸,扭过头去,看到蓝天白云,故意乖嗔地说:“我也没念过书,办事又幼稚……”

  “那就算我没说,我刚才逗你玩呢!”徐海东也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对周少兰说。

  “不!不!我跟你,让我永远跟着你!”说着,周少兰向徐海东怀中扑过来。徐海东迎上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两颗心跳着一个旋律,徐海东低声说:“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两个月过去了。徐海东在周少兰精心照顾下,伤口基本痊愈。

  一天午饭后,徐海东久久地望着周少兰,一言不发。周少兰红着脸说:“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都看两个多月了,再不说话,我不理你了!”

  “少兰!我衷心谢谢你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现在我能自由行动了,往后,你好好照看程军长吧!”

  一听说要离开,周少兰那双机灵的眼睛满含着依恋和担心。她深情的望着面前的徐海东说:“我走,就是不放心你,干脆等你伤口痊愈了,我再走吧!”

  徐海东喝了口水,亲切地说:“少兰,我这点小毛病用不着再照顾了,还是先照顾程军长为好。以后,我会经常过去看你的,你有时间也要常来我这看看,行吗?”

  周少兰有点心甜又有点害羞,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冬去春来。红二十五军转战于商县与商南之间的龙驹寨地区。一天,政委吴焕先用手拍着徐海东肩膀,开玩笑说:“老徐,有人在背后笑你哩!”

  “政委!你说说看,人家怎么笑我的?”

  “有人笑你长了四条腿!”

  “娘卖匹的!谁背后笑话我?”

  “别发火,你到底是不是四条腿?”吴焕先说着,就要去撩徐海东的大衣。

  “别开玩笑了!我两条腿,还挂花了一对!我是人,又不是牲口!到底谁骂的?”徐海东追问道。

  “看来,我不揭底,你是不会承认的!”

  “你揭底吧!我到底犯了什么法?”

  吴焕先笑了笑,说:“有人反映你和周少兰在冬天雪地里谈情说爱,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两人披着一件大衣,这不是四条腿吗?”

  徐海东嘿嘿一笑:“娘卖匹的!哪个混帐东西!真会编排。我们在外边,没有超过一个小时的时候。那天天冷,我把大衣给她披一会儿。”

  “这一披,披出情况了!”

  “什么谈情说爱,我这个泥巴人,不懂那一套,革命胜利了,我就娶她!”

  “未必等得太久!”吴焕先整了整衣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有人来照顾。周少兰聪明能干,吃过苦。我看呀!你要是娶她做老婆,是你的福气呀!早点把事办了,别让人家夺去喽!”

  “大敌当前,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等到举行婚礼那天,我给你们当司仪,让大家热闹热闹……”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

  后来,在1935年9月15日,红二十五军到达陕北永坪镇,与刘志丹领导的陕北红军合编为红十五军团,徐海东任军团长。在军团政委程子华、副军团长兼参谋长刘志丹的关怀下,徐海东决定与周少兰结婚了。结婚那天,俩想买两块手绢交换纪念,可是身上只有五分钱,最终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俩想起在泾川为革命壮烈牺牲的吴焕先,如果他在人世,肯定要来参加婚礼的。当天晚上,他们在窑洞里举行了简朴的婚礼,周少兰拿着房东大娘送来的红枣招待客人。在徐海东建议下,周少兰改名为周东屏。第二天,徐海东目送周东屏去瓦窑堡红军医院工作去了。

  革命的种子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它撒下的时候并不是非得选择肥沃的土壤不可。只要有劳动群众的地方,不论是高山、也不管是丘陵,它都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徐海东和他的战友们入陕五个月,取得了辉煌成就。作战上取得一连串的胜利,歼灭敌人近三个团兵力,先后攻占五座县城。红二十五军主力发展到三千七百多人,地方游击师、抗捐军发展到两千多人,并建立了四块根据地、成立了中共鄂陕、豫陕两个特委和五个县工委,发展了一批党员;先后成立了鄂陕边区苏维埃政府和两个县、十三个区、四十多个乡、三百多个村的苏维埃政权。根据地人口近五十万,耕地面积九十多万亩,鄂豫陕革命根据地已初步建成。华阳一带传诵着这样一首歌:

  二月初六声炮响,

  警备二旅垮个光;

  华阳有了苏维埃,

  土豪恶霸一扫光;

  又分田地又分粮,

  穷人翻身把家当;

  吃饭莫忘红廿五,

  翻身莫忘共产党。

  1935年4月20日。南京蒋介石官邸。

  气氛异常严肃紧张,杀气腾腾。

  蒋介石怒目扫视着在座各位国民党高级军事将领。

  庞炳勋、萧之楚垂头丧气,一言不发。自知六七万装备精良的国民党军队,只能跟着徐海东部近三千人的屁股跑,愧对蒋总裁的信任,大气不敢吭。

   王以哲有些幸灾乐祸。红二十五军从东北军围攻下的鄂豫皖转移时,蒋介石嫡系将领,对王以哲等东北军说三道四。而现在呢?一支无吃、无住、疲惫不堪的“儿童军”在几万蒋之嫡系军队的追堵下,像条巨龙,来去自如。 坐在蒋介石对面的国民党陕军首领杨虎城心里很矛盾。蒋介石向来不欣赏他的地方保护主义,对自己的指令,杨虎城总是打上三成折扣。徐海东来陕南已五个月了,不但没有及时被消灭,反而站稳了脚根,造成了轰轰烈烈的群众革命局面,自己也有责任。

  唐俊德却跃路欲试,表情激动。他是国民党驻郑州第九十五师师长,对红军一向不放在眼里,狂妄至极。这次,蒋介石要他来参加这个高级将领会议,是要他去陕南围攻红二十五军的。他恨不得马上飞往陕南,取回徐海东的头,到他的主子这儿邀功请赏。

  会场死一般沉寂。

  蒋介石思绪也很乱,不知从哪说起,把围攻徐海东部红军的最高指挥权给东北军的王以哲?不行。他会自行其事,借机发展自己;给第四十军军长庞炳勋?不行。他追堵无功,无以服众;萧之楚、唐俊德?不行。资历浅,难以当此重任。

  蒋介石最终不得不把目光移到陕军杨虎城身上。

  “杨兄!”比杨虎城年长六岁的蒋介石表面上很尊敬这位名震西北的地方实力人物,他温和地说:“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确定统一‘围剿’徐海东部‘匪军’的指挥权,我看如此重任,非君莫属呀!”

  “还是由王军长或庞军长担当,更为合适!”杨虎城方形敦实的脸,笑了笑说,“徐海东部红军,一支远来的溃不成军之师,却在我的辖区生根、开花、结果,我有责任!”杨虎城把“我的辖区”说得很重,意即让在座的所有人听明白,这次战役是在我的势力范围内,那么,最高指挥权,理所当然是我的。

  “徐海东是文明社会的一大害。他诡计多端,骁勇善战,非同仇敌忾,协同作战不能消灭。我在鄂豫皖不也没置他于死地吗?”一向孤傲、果敢的蒋介石,一提到徐海东的名字,不免也有些畏惧、心虚。因为,他早已领教过徐海东的厉害,尤其他的声东击西、昼伏夜行的游击战,更使蒋介石毛骨悚然。

  蒋介石马上意识自己有些失态,有失总司令的威严。他马上干咳两声,正色宣布命令:“王以哲部第六十七军三个师(即第一〇七、第一一〇、第一二九师),唐俊德第九十五师、庞炳勋部第四十军,萧之楚第四十四师、杨虎城部第三十八军十七师五十一旅,警备第一旅,警备第二旅,共三十多个团的兵力,统由杨虎城将军指挥,即日向徐海东部鄂豫陕边区发动‘围剿’,5、6、7三个月内将其完全消灭!”

  5月上旬,敌人“围剿”开始。第六十七军九个团和第九十五师三个团在雒南县城以东、以北展开,向南进攻;第四十四师四个团,由郧西上津向北进攻;第四十军五个团,陕军第三十八军四个团,由郧西上津向北进攻;第四十军五个团,陕军第三十八军四个团,由郧西上津向北进攻;第四十军五个团,陕军第三十八军四个团,警备第一旅两个团,警备第二旅两个团,特务第一旅两个团,则从南到北依次配置于安康、镇安、柞水、蓝田一线,在西面堵截红军。

  敌人气焰嚣张,杀气腾腾,徐海东和全体红二十五军指战员们,又面临着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不幸的是:鄂豫陕省委书记徐宝珊于5月9日在龙驹寨病逝。徐海东极度悲痛。早在1928年,他就和徐宝珊同志相识。他真切地感到,徐宝珊是一位平易可亲的领导人,他从不高谈阔论,不把个人意见强加于人,他总是满面笑容和同志们商量事情。他在军事指挥上虽不是强手,但在政治上、品德上,都不愧为大家的榜样!……今后该怎么办呢?徐海东想,军长重伤未愈,自己伤还没全好,还病着,也不能光靠政委吴焕先(此时,代理鄂豫陕省委书记)一个人唱独脚戏,他暗自说:“我要尽力多多去工作!一定要使这支革命的种子转危为安!

  徐海东察觉敌人的企图后,于5月11日对部队进行了整训。红二十五军拟首先攻占山阳县城,创造有利的反围攻战场,由豫陕特委书记郑位三等领导豫陕游击师开展豫陕革命根据地的工作。山阳守敌有陕军一个营和一个保安团。14日红二十五军从三面攻城,敌县长和县政府官员弃城逃跑,盘踞在城东北苍龙山据点之敌,凭借坚固工事,固守待援。红二十五军攻击未克,遂改变决心,南下郧西地区。

  鄂北郧西。红二十五军临时指挥部。

  秦岭南麓的5月,虽是一片春意盎然,勃勃生机,但偶尔也有寒流的袭击。不管寒流多么严酷,也不可能挡住春天的脚步。

  鄂豫陕省委和红二十五军的主要领导同志正在研究怎样打破敌人的这次围攻。

  军长程子华忍着伤手的剧痛向同志们作了报告,中央红军一至三次反“围剿”,打得很漂亮,毛泽东总政委和朱德总司令运用了正确的战略策略。1930年冬,根据敌人采用“分进合击,长驱直入”的围攻方针,毛泽东等在小布的战前动员大会会场上写了一副对联: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敌退我追,游击战里操胜算;

  大步进退,诱敌深入,集中兵力,

  各个击破,运动战中歼敌人。

  以此为反围攻策略,先后取得黄陂、东韶战斗的胜利,粉碎敌人第一次围攻。

  程子华声调激昂、语气慷慨,两只缠着绷带的手,不时在空中比画,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他继续说:“1932年2月,七倍于我军的敌人,改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作战方针,围攻中央苏区,毛泽东同志提出集中兵力,先打弱敌,在运动中各个歼灭敌人的作战方针,先后取得富田、白沙等五个大胜仗,迫使代陆海空军总司令何应钦狼狈逃回南京。气急败坏的蒋介石,于1931年7月亲任总司令,随带德、日、英等国军事顾问,率十倍于我军的兵力,采用‘长驱直入,分进合击’的战法,分三路向中央苏区疯狂扑来。毛泽东同志又提出‘避敌主力,打其虚弱’的打法,用盘旋式打圈子的方式,五天之内三战三捷,最终打破了蒋介石的围攻!”

  毛泽东的高超指挥艺术和军事才能使与会者完全折服了。程子华说完,会场突然静了一会儿,大家也许是希望军长继续讲下去,也许回味中央苏区三次反“围剿”的经过,也许在思考,目前红二十五军应该怎么办?

  “我们也来他个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不!要诱敌深入,先打弱敌!”

  “避实击虚!”

  ……

  瞬间的寂静之后,会场里议论纷纷,大家争先恐后的献计献策。

  年轻的省委代理书记、红二十五军政治委员吴焕先说:“毛泽东同志、朱德总司令领导中央红军,打破敌人三次“围剿”的作战方针,确实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海东!你说说!”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徐海东身上。

  会议已经开了半天,徐海东一直沉默不语。程子华讲的中央红军反“围剿”的方针和战例,自从程子华来红二十五军,徐海东不知听过几次了。但是,他想:打仗不是走熟道,只要夫风无雨,就可以低头走到底。兵书人人都看,“三十六计”,几乎每个领兵的人都懂,可是,光会看,懂得意思,还是难保打胜仗的。结合自己打游击战、运动战的经验教训,他苦苦思索着,思索着……政委的话,他竟然没听到。

  “海东,你谈谈对这次反围攻的想法!”政委吴焕先引导他说。

  徐海东思索一下后说:“杨虎城调动三十多个团的兵力,分四路,长驱直入,分进合击。哪一路都不弱,只有东北军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倒可以打其一部。”徐海东边说,边摆弄着马鞭子,“陕南山大沟深、交通不便,敌人机动和补给都有一定的困难。我认为,我们这次反围攻的方针应该是:先疲后打。先牵着敌人鼻子转,拖得敌人疲惫后,寻机打击敌人。”

  会场第二次出现寂静。随后,一阵热烈的掌声。

  经过讨论,省委决定:各游击师就地坚持,发动群众坚壁清野,广泛开展游击战争;红二十五军主力则乘东北军刚到,首先北上,争取歼其一部,然后再采取“诱敌深入,先疲后打”的方针,寻机歼敌一两个师(旅),以运动战和游击战相结合,打破敌人的围攻。

  山道崎岖,路隘林深。

  徐海东和他的战友们,6月初,从鄂北勋西二天门出发,向北直插陕南商县地区,袭击东北军第一一〇、第一二九师于夜村和商雒镇附近,毙伤敌团长赵绍宗及以下官兵二百多人。随后,徐海东率红二十五军掉头向东,大步前进,进入豫西地区。直转南下,远程奔袭鄂豫陕三省交汇点——荆紫关。徐海东率手枪团在通过敌外围警戒线时,敌人误认为是“自己人”,列队欢迎。红军未发一枪一弹,将其缴械。手枪团战士,搭人梯在敌人密集火力打击下,强行登上荆紫关城头,占领全城,歼敌近两个营,从被窝里活捉第四十四师军需处长,缴获大批军用物资,红军战士情绪高涨。接着,挥师西进鄂北,北挺陕南,25日到达根据地黑山街。

  行军近一个月,转战近二千里。

  崇山峻岭,日晒雨淋。不免有人背后嘀咕:“这是唱的什么戏?今天东、明天西?”

  “逃跑主义!敌人咬着屁股不打,向哪跑?”

  “又是‘老军长’领头耍灯龙!”

  ……

  牢骚归牢骚。但命令一下,再高的山,再陡的崖,再大的雨,指战员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行动。大部分士兵和基层干部,看到“老军长”一路上精神抖擞,谈笑风生,都猜测着:一定会有好仗打!所以,指战员们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战斗情绪。

  敌人被徐海东搞得团团转,一路穷追不舍。敌人被拖得相当疲惫,锐气大减。真是“肥的拖瘦了,瘦的拖死了”。因逃亡和疾病,敌第四十四师多数连队减员三分之一。各路敌人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距离最近的敌警备第一旅,也有四天路程。

  1935年6月29日。陕南袁家沟口。

  袁家沟口及其以西的桃园岭一带,是一条长约五公里的深沟,深沟且笔直,没有可利用的地形;沟的两侧山高林密,便于部队隐蔽,利于伏击。

  红二十五军团级以上干部会议,正开得热热闹闹,群情激昂。

  吴焕先激动地说:“我们找到个好伏击地点。袁家沟口便于我们伏击,这里又是较早开辟的革命根据地,群众基础很好。”

  “我们不走啦!在这守株待兔,哪一股敌人先上来,就坚决消灭安哪一股!”徐海东满有把握地说。

  程子华说:“战士经过几天的休整,求战心情更为急切。我们以逸待劳,现在到时候啦!”

  这时,手枪团的通信员回来报告说:“敌唐嗣桐警备第一旅,已追至小河口!”

  “好!来得好!手正痒痒哪!”徐海东激动地说,“唐嗣桐自吹常胜将军,没吃过败仗,这次,我叫他有来无回!”

  “哟!谭嗣同可是个大好人那!他掀起戊戌变法,揭开中国民主革命的序幕!”

  “我们正口干舌燥,这回可有块糖(唐)吃!”

  “唐嗣桐一向目中无人,听说还顶撞过杨虎城呢!”

  “听说他是黄埔毕业生……”

  “黄埔怎么啦!我青山大学毕业,这次还要和他黄埔生比试比试!”徐海东大声说,“第二二五团进入袁家沟口,并继续向西北的红岩寺转移,以诱敌追入袁家沟口。当确知敌人已进入袁家沟口后,立即回返,两个营占领袁家沟口西南的东沟、李家沟南侧高地,另一个营占领桃园岭及其以东地区;第二二三团占领袁家沟口北面一线高地;第三、四路游击师在袁家沟口以南高地控制沟口,断敌退路,并担任警戒。”

  7月2日拂晓。晨雾弥漫。

  徐海东的望远镜也失去了往日千里眼的效能。他两眼使劲地盯着,已近半个小时了,两眼发木,眼眶发酸。他刚发脾气,大骂敌人,太阳都快出来了,还在村子口睡觉。突然情况出现了:敌人在袁家沟口村西头集合,尖兵已经向西出发。

  徐海东一声令下,冲锋号一响,红军各种火器突然向密集之敌猛烈射击。第二二三团首先从北面发起冲击,猛扑敌人。

  唐嗣桐警备第一旅,虽被二十五军拖得锐气大减,士无斗志,但是,仍然有恃无恐,求功心切,忘乎所以。唐嗣桐更以他黄埔陆军军官学校科班出身,打过几次胜仗,恃才放旷,骄横无度。敌人遭到突然打击,惊慌失措,敌成一团,慌忙向西逃跑,又遇到第二二五团居高临下迎头痛击。

  这时,群山号响,满谷杀声。红军各连队勇猛杀向敌群同敌人展开白刃格斗。经过一番激战,敌大部被歼。

  敌旅长唐嗣桐率残部向南突围,遭第二二五团一部和第三、第四路游击师阻击后,占据一个小寨子顽抗,经红军猛烈攻击,到午后全部被歼。

  在战斗期间,杨虎城一再电令已经进到山阳县城以西洞峪口,离战场不到二十公里的东北军第一一〇师前往增援,但该师始终未敢前进一步。

  徐海东常对部下说:“打了胜仗还不算本领高,能抓住敌人的高级指挥官,才算是英雄好汉。捉到一百个大兵,不如捉一个师(旅)长。”几乎成了习惯,战斗一结束,他就带着手枪排亲自从俘虏中找大官。满脸胡子的唐嗣桐,上身换了一件灰布军衣,下身只穿了一条黄布短裤,还不如普通的士兵,活像一个老伙夫,被押到了徐海东面前。

  “唐旅长,这些一在你辛苦了!”徐海东没笑,却很客气地说了一声。

  “红军辛苦,红军辛……”唐嗣桐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面前这位就是徐海东。再问他一些军情时,他就装模作样,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徐海东火了。狠狠地训了几句之后,说:“不老实,不服气,没有你的好果吃!带下去!”

  唐嗣桐有些慌了,连声说:“请送我去见你们的徐将军!”

  聋了一只耳朵的徐海东,没听清,扭回脸又问:“你要见谁?”

  “见……见……见徐海东将军。”

  徐海东亲自讯问过不少的俘虏,还是头一次跌到称他为将军。他苦笑了一声说:“你见不到他了,早给你们消灭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国民党的传单,向唐嗣桐摇了几下说,“你们这张纸上印着,红军的头子都死了,红军早已是一群没头领的乌合之众了……”

  唐嗣桐低着头……他还能说什么呢?南京国民政府国防部一次次欺骗他们,把红军转移都说成是“流窜”,红军的著名将领,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以“万户蜂”起事的袁家沟口,老百姓更是兴高采烈,拍手叫好:“唐嗣桐也犯了地名啦!一个旅的糖(唐)块,全都叫蜂吃光了!”历史就是这样巧合而富有情趣。

  两年前,这里的“万户蜂”也分吃过“糖(唐)”。

  袁家沟口这个山大沟深的乡镇,交通比较闭塞。三十年代初期,据说这里就兴起过一支自发的农民武装,以锄头棍棒为武器,反抗国民党政府的苛捐杂税,号称“万户蜂”!县府衙门敢来此地催粮,逼捐,收税,就要当心这万户之众的愤怒的蜂,蜇他个鼻青眼肿,这个“马蜂窝”是捅不得的!1933年,山阳县民团头子唐靖,曾带队包抄过“万户蜂”,结果被农民群众打了个埋伏,打得敌人屁滚尿流,慌忙逃回县城。这一仗,听说还缴了几条长枪。当地老百姓都拍手称快,“唐靖犯了地名了,糖(唐)叫蜂给吃了!”

  “万户峰”是以庙沟村的阮英臣等人,领头聚众起事。他们随后又以“抗粮抗款”为宗旨,组成一支“大刀会”,推举阮英臣为其首领。红二十五军于1935年初到达袁家沟口以后,徐海东、吴焕先等亲自跟阮英臣等人作过交谈,支持他们的正义行为,动员他们以“五抗”为斗争口号,发动当地的农民群众,与国民党反动派作斗争。阮英臣等人深受感动,表示接受红军的委任和领导。红军将这支自发的“万户蜂”农民武装改编为第四路游击师战斗营,并授予他们一面鲜红的战旗!委任阮英臣为四路游击师师长兼战斗营营长,委派红军指导员夏云亭同志为战斗营政委,装备了武器,就这样威风凛凛地武装起来了。

  不久,袁家沟口也建立了区苏维埃政府,地址就在“丰源”商号里面。门前贴着这样一幅对联:

  镰刀割断旧乾坤,

  斧头劈开新世界。

  附近老百姓还送来一块油漆匾额,刻着“工农当权”四个大字,高高悬挂在屋内。

  这次袁家沟口战斗,第四路游击师有三百多人的兵力参加了战斗。随后,正式编入红二十五军建制。这支在战斗中诞生和成长的武装力量,三百多名“万户蜂”的子弟,在红二十五军这支英雄的部队中英勇地战斗,纵横驰骋……

  袁家沟口一仗,全歼敌警备第一旅,毙伤敌团长以下官兵三百余人,俘敌旅长唐嗣桐以下官兵一千四百余人。缴获轻重机枪四十余挺,长短枪一千六百余支,其他军用物资亦缴获甚多。红军只伤亡百余人。这一出色的歼灭战,是红二十五军长征以来一次重大胜利,粉碎了敌人的喧次围攻。

  袁家沟口战役,在徐海东不成文的“兵书”中,在红二十五军战史中,又重重落下一笔:“先疲后打!”

   弱军要战胜强军,是不能不讲求阵地这个条件的。但是单有这个条件还不够,还要求别的条件和它配合。首先是人民的条件。再则还要求好打的敌人,例如敌人疲劳了,或者发生了过失,或者该路前进的敌人比较地缺乏战斗力。(见《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67年版,第207页。)

  袁家沟口歼灭战所取得的胜利,充分体现了上面毛泽东所阐述的作战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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