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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西莫夫逸闻趣事

作者: 米歇尔·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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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离婚与新爱


  1970年7月4日,一个周五的傍晚,阿西莫夫独自回到了纽约。他住进了克伦威尔酒店。这是他来纽约时常住的地方。但与往常只住一两个晚上不同的是,这次他打算长住一段时间。
  第一个晚上他极为孤独。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应该离开与杰特鲁德在一起时那种死水一潭的生活,离开波士顿那令人恐怖的闭塞;但下一步他该何去何从呢?写作是他的避难所,但现在,书房正由一个运输公司打包运往纽约,要几天后才能到。他不能在周末去出版社,正值法定假日,住在这个城市的许多朋友也已纷纷度假去了。他后来声称,那是他一生中度过的最可怕的夜晚,也是他自25年前在军营中度过第一夜以来情绪最低落的一个晚上。
  珍尼特再一次将他从悲惨的沮丧之境中拯救了出来。尽管她已机警地意识到杰特鲁德的律师可能会对她在阿西莫夫夫妇婚姻破裂中扮演的角色提出质疑,她还是提出艾萨克在纽约安顿下来之前,可以暂时搬到她在中央公园西区80号的寓所内,但艾萨克决定不急着接受邀请。于是他只能在克伦威尔酒店度过第一夜,但他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反复考虑着未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出现在了珍尼特的门前。
  这一举动将两人的未来连接在了一起。在度过了孤独的星期五之夜后,艾萨克与他的这位密友共享了一个美妙的周末。他们在中央公园漫步,从周六早上一直谈到晚上;周日,他们又开车去了威斯彻斯特(珍尼特的父母住在那儿,但那时他们恰巧不在)。愉快的周末治愈了离异给阿西莫夫带来的心理创伤。周末过完时,他觉得自己又恢复了活力和信心,随时可以迎接这个世界及未来的种种挑战;而有着自己心理学事业的珍尼特也得回到她的病人之中。
  当意识到自己不能马上开始写大部头的作品时,阿西莫夫开始陷入了烦躁不安之中。他担心自己因为所受到的精神创伤太深而再也写不出东西来。在克服了这种不合逻辑的迷信想法后,他强迫自己写了一个乐观的科幻故事,起名为《最伟大的资产》。虽然原定的杂志拒收这篇作品,阿西莫夫却在当天将它卖给了坎贝尔。他又开始写作了。
  艾萨克与珍尼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发现自己呆在珍尼特公寓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克伦威尔酒店。经过一个多月的两地奔波,珍尼特最终建议艾萨克搬到她的寓所,而将酒店的房间当做办公室。克伦威尔可以作为他的邮件地址,还可以把他的书房也设在那儿。珍尼特的公寓离酒店并不远,地方也足够两人住。艾萨克很快意识到他可以将自己的两台打字机各搁一处,万一突然有了灵感,写起东西来也很方便:这是个好主意。阿西莫夫接受了她的邀请。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1970年夏天,艾萨克与珍尼特都意识到,两人坠入了爱河。当8月尚未结束,艾萨克到纽约还不到两个月时,他们就公开了两人的关系。艾萨克带珍尼特出席了朋友们共进晚餐,其中有些人是她认识的。很快,他们便与戴瑞斯夫妇、本·波瓦、拉利·阿什米德及其他朋友一起出人于公众场合了。艾萨克的朋友们都接受了这个新安排,并与珍尼特相处得很融洽。
  拉斯特·戴瑞尔与艾萨克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坎贝尔任《惊奇》杂志编辑时,他们就一起为这份杂志撰稿。拉斯特的第一位妻子与艾萨克关系非常好,但在1969年的一次车祸中不幸丧生,戴瑞尔于1971年再婚,妻子朱迪·琳·本杰明也是艾萨克多年的好友。她在进伯兰亭图书出版公司前曾在《银河》科幻杂志社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像艾萨克的许多朋友一样,她与艾萨克之间是一种公私兼杂的关系。
  70年代初,艾萨克又焕发了青春。朋友们开始注意到他比以前似乎愉快多了。当然,他一贯擅长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感情——信心十足地吹口气,掩饰自己所有的压抑——他自以为这是个有效的办法,而实际上并非如此。好友们都知道,他与杰特鲁德的关系已是何等糟糕,逃离波士顿的生活束缚,对他来说有多必要。与珍尼特在一起,艾萨克又找回了自我。
  珍尼特的爱情给艾萨克带来了极大的幸福,但新的风暴又来临了。70年代,艾萨克虽然获得了解放,并与珍尼特两情相悦,但这个年代对他而言的确是个多事之秋。
  麻烦是从1971年7月约翰·坎贝尔的逝世开始的。尽管从50年代末,阿西莫夫与坎贝尔就已渐渐疏远,但两人仍有书信来往,并且他们的私人关系也未因为哲学观点的不同而受到影响。阿西莫夫一向憎恶伪科学,而坎贝尔却情有独钟,与红极一时的流行作家罗恩·哈伯德创立的戴安纳提克斯宗教团体及类似的一些组织过从甚密;同时月西莫夫坚决反对坎贝尔的政治、社会理论。坎贝尔是极端的亲英派沙文主义者,阿西莫夫则是憎恶尼克松的极端自由主义者。但这些观点的不同,并没有减轻阿西莫夫在听到好友噩耗时的悲伤。
  坎贝尔死于主动脉破裂,当时他正看着电视,享年61岁。成年后,他一直是个大烟鬼,且深知自己患有很严重的动脉硬化症,死神随时都有可能降临。
  一些好友参加了他的追悼仪式。阿西莫夫读了赞美诗第二十三节,然后众人回到坎贝尔的家中喝了杯闷酒。
  阿西莫夫说听到坎贝尔去世的消息时,他的悲痛仅次于两年前他的父亲朱达死时他所经历的悲痛。他第一个声称,他的文学成就应归功于坎贝尔并称赞他是“我的文学之父”。
  33年前,阿西莫夫认识了坎贝尔。尽管近15年来,他卖给坎贝尔的故事没多少,但他知道,他欠这位《惊奇》杂志编辑的实在太多了。要不是在年轻时曾得到坎贝尔的指导和启迪,也许他不会如此顺利地取得文学上的巨大成功,并获得丰厚的经济收益。
  坎贝尔去世后不到6个月,阿西莫夫的生活又出现了一次危机。1972年1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他被发现患有甲状腺癌,必须马上动手术。
  这是他活到52岁以来,第一次想到自己有可能英年早逝。他并不怕死,却极其奇怪地害怕他所认为的死后的难堪,他担心人们会嘲笑他只活了52岁,以为他是个病秧子。
  手术非常成功(尽管他在开第一刀时给大夫背了一首关于他喉咙被割开的打油诗,令大夫紧张万分)。不到三个星期,他就出了院,又回到了打字机旁边。主刀大夫曾嘱咐他好好休息,但艾萨克就是艾萨克,他抗拒不了自己生命中两项最大的诱惑——写作和做爱。出院后第四天,他就回到了设在克伦威尔酒店的办公室。如果不是受到珍尼特的“人身束缚”,他可能回去得还要早。
  艾萨克并不认为手术后做爱会危及健康。他开玩笑地告诉大夫,做爱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大夫却不理睬他这一套,甚至发了脾气。艾萨克这才答应老实点。
  尽管艾萨克经常用开玩笑或讲滑稽故事的方式排遣焦虑(甚至于在做危险手术过程中),但他确实曾病得不轻。如果甲状腺继续肿大,他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手术进行的也不是时候,正赶上他与杰特鲁德围绕离婚问题而闹得不可开交。艾萨克声称,双方应该好合好散,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与已分居的妻子展开拉锯战。
  几乎在艾萨克从西纽顿家中搬出的同时,两人便开始办离婚了。初始时一切看起来都还很顺利。艾萨克提出给杰特鲁德一笔钱,杰特鲁德与其律师都认为是合理的。但没过多久,不知何故,杰特鲁德突然认为原先给的钱数不够,并解雇了原来的律师,重又雇请了另一位,更加咄咄逼人。当这位律师冻结了艾萨克从豪顿·米弗林应得的收入以待裁决时,事情变得很棘手了。
  艾萨克不服裁决,最终使得法庭改判。他并不是非要钱不可,但出于原则,他重新向法院起诉。他一向辩称自己应该得到家中大部分财产,因为钱是他挣的。杰特鲁德则称在他写书时,是她一直在维持着这个家并抚养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因此完全有权要求分得一半家产。可阿西莫夫似乎不认为杰特鲁德的要求是合理的。
  战争继续进行着。在艾萨克的经济与法律文件细节作为证据公开后,新闻界获得了他的个人档案。一家波士顿报纸披露,艾萨克每年能赚20多万美元。“只不过是”一个科幻小说作家,竟有如此惊人的收入,媒体将这一事实炒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成了马萨诸塞州电台广播的一条新闻。
  为办离婚手续,艾萨克不得不经常返回波士顿,不仅耽误了工作,也打乱了生活秩序。这对他的事业很不利。令他痛恨的是,与杰特鲁德没完没了的争吵使他无法保持惊人的创作量。但艾萨克喜欢战斗,为了原则,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战斗到底。在这方面,他似乎有着非常奇怪的道德准则,并不认为欺骗妻子是不道德的;但如果在商店里别人多找了他一分钱,他会马上还回去。
  艾萨克称,自己根本没有通奸行为。这只是因为杰特鲁德没找到证据。她的律师无疑是想通过指控艾萨克有通奸行为,使案子对她更有利,从而得到更多的财产。但艾萨克一定已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以至于对方根本无法指控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杰特鲁德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在分居前就已背叛了她,因此拒绝深究这一点。
  在绵延数月的辩论、要求与反要求中,杰特鲁德的律师玩着小孩子式的把戏。他们所喜爱的消遣是,要求开庭审理,这样艾萨克就必须到庭参加;然而在最后一刻,他们又取消了开庭,艾萨克等于往返白跑了500多英里的路程。这种把戏玩得太多了,以至于审判终于在1973年11月16日举行时,艾萨克毫无准备而有点吃惊。那一天,终于达成了协议,艾萨克与杰特鲁德正式离婚。
  艾萨克极力颂扬自己离婚时的慷慨之举。他公开声称,他想多给杰特鲁德点财产,以至于连他的律师都认为如果那样就给得太多了;而且,他甚至让他的律师不要再为削减赡养费争论不休了。他说,他没有听取自己律师的意见,而是坚持要求杰特鲁德接受自己最初提出的非常慷慨的建议。
  所有这些,听着实在不像是他说的话,完全不可信。实际上,他的这番声明与他好友们回忆起的夫妇俩之间的争吵恰恰相反。最有说服力的是,据艾萨克自己透露,离婚的法律费用就花掉了他5万美元。如果从一开始他就能如此宽容大方地坚持给杰特鲁德一笔多于她所应得的钱,那这笔诉讼费确实是大得可笑了。
  在长达3年半的离婚大战中,艾萨克与他的新伴侣必须面对的还不仅仅是法律和经济上的争执所带来的痛苦。艾萨克刚做完甲状腺手术不久,珍尼特便发现自己的左边乳房得了乳腺癌。1972年7月,她被送进医院做了探测手术,医生发现了肿块,为她做了乳房切除。
  从手术中醒来后,这个消息令她万念俱灰。艾萨克坚持陪在她身边,并称自己必须是她看到的第一个人。这是珍尼特经历过的最痛苦的事情了。她自然认定,这种毁形意味着艾萨克将离开她,投向别的更年轻、更健康的女人。
  艾萨克安慰她,说她简直是在说傻话,他决不会做出这种事的,还说他爱她至深,只要他一脱身就马上娶她;但他的话并没起什么作用。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想到了自己著名的幽默感。他声称,如果她是个歌舞女郎,如此悲伤是可以理解的,切掉一只乳房可能意味着她将失去平衡,从而影响她的事业,但事实却是她不是歌舞女郎,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个幽默起了作用。几天来,珍尼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并慢慢开始习惯了这种情形。
  两人共同度过了手术的难关,并一起克服了随之而来的心理与生理的痛苦,这无疑使他们更加亲近,对彼此的感情更有信心。然而,这并不是与离婚同时进行的最后一场感情战。
  1973年6月,珍尼特又一次患了重病,这次是蛛网膜下出血——一种以脑外膜为中心的内出血。
  出血的那天,艾萨克正在波士顿。下午他给珍尼特打电话时,觉得她说话有点含糊不清,颠三倒四;但她让他放心,说只是没睡好觉有点累了。艾萨克信以为真,也就没多想。直到珍厄特的一位患者在电话中发现她已完全语无伦次时,警钟才响了起来。这位患者设法从珍尼特口中问出了她的医生名字,开始打电话求援。珍尼特马上被送往医院。艾萨克也随即接到了消息。他很快就赶回纽约来陪她。
  当时还不能确定珍尼特是否需要做脑手术,但最终医生决定不做。她在医院里住了近三个星期,进行各类检查。直到第六个星期,她才觉得好些。
  然而,这次事件仍不是灾难的终结。8月,珍尼特出事后的两个月,艾萨克的母亲安娜·瑞琪尔去世了。当时,马上就是她的78岁生日,且几乎刚好距她丈夫去世四周年。
  瑞琪尔一直没能从失去朱达的悲伤中走出来,甚至还希望自己能早点死。尽管艾萨克为失去了母亲深感悲痛,但终究不像1969年父亲的去世对他的影响那么大。艾萨克知道,死对母亲来说,其实是种解脱。
  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艾萨克一生中最黯淡的一年。似乎是为了使这一年有个圆满的结局,1973年11月,又发生了不幸之事。就在离婚将最后判决,即艾萨克与杰特鲁德婚姻将要结束的前几天,罗宾得了重病。
  1973年夏,罗宾去了佛蒙特的温德汉姆大学,在那里过得很愉快。10月底她以为自己患了重感冒,随着病情越来越重,她住进了校医院,检查结果发现她的白血球数很低。杰德鲁德赶到学校,把罗宾带回到波士顿,并去儿童医院做了诊断检查。白血球数很低的说法自然使艾萨克以为他的女儿患了血癌,但经过全面检查,医生排除了这个可能性。罗宾服了大量的青霉素,在医院住了几天后病情就开始好转。
  罗宾不得不呆在家中修养一段时间,因此也就无法完成温德汉姆大学的学业。她与父亲谈了此事。经过几个月的反复思索,她最终决定不再返回温德汉姆大学,而于1974年进了波士顿大学。
  1973年底,在与珍尼特共同处理完他的一系列家庭问题后,艾萨克开始认真考虑再婚的可能性了。11月底,他正式向珍尼特求婚,珍尼特接受了。几天内,他们就已开始计划婚礼。两人都对举行宗教仪式毫无兴趣,也不喜欢市政大厅毫无情趣的登记仪式。他们决定在珍尼特的寓所举行婚礼,日子定在1973年11月30日。
  每当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艾萨克总是满怀温馨。那是个浪漫的时刻,从珍尼特的客厅望去,能清楚地看到夕阳正从曼哈顿的高楼大厦往下坠去,灿烂的余辉将道道金光洒入屋中。道德文化协会(艾萨克与珍尼特都与此协会有关系)的爱德华·艾里克森为他们举行了仪式;他们的两位朋友艾尔和菲利斯·巴克做了证婚人。仪式开始前,珍尼特将电话的听筒摘了下来,结束后她刚挂回上去,铃声就响了,是奥斯汀·欧尼从波士顿的豪顿·米弗林出版社打来的。他告诉了他们一个好消息,出版社打算接受珍尼特的一部科幻小说《第二次试验》。这是她首次尝试卖小说,能被接受,真是令她大喜过望。这也是个好兆头,预示着这对夫妇未来共同生活的一个美好开端。
  珍尼特与艾萨克的结合,可谓是珠联壁合。她从不干涉他的工作方式,知道艾萨克是个工作征,一天必须在打字机旁呆10个小时以上,与他需要氧气和食物一样自然,她尊重这个事实。她鼓励艾萨克更多地参加社交活动,使他走出了自我封闭。更重要的是,她治愈了他的旅行恐惧症。
  但即便是珍尼特,也没能把艾萨克拉上飞机,尽管两人一块儿发现了仅次于飞机的最好方法——乘船旅行。
  在此之前,艾萨克已经意识到不用坐飞机就能环游世界的可能性。1973年夏季,他曾乘坐“堪培拉”号前往非洲海岸看日食。接着在这一年末,他又与珍尼特搭上了“QE2号”去看“科浩泰克”结星。但,真正的突破是在他1974年对英国的访问。
  这次旅行是由门撒国际组织的。该机构认为这是让阿西莫夫为它做宣传的好机会,同时他还能在英国促销自己最新小说《诸神》。这本书是他经过长时间的沉寂后重返科幻小说界的标志。在此之前,阿西莫夫的飞行恐惧症一直是他访问欧洲的绊脚石,但现在他有了乘船旅行的新爱好,没什么能阻止他了。
  ①门撒国际(MENSA),系一国际组织,成立于1946年,其成员都曾在正规的智力测验中居前2%。——译注
  1974年6月5日,QE2号停靠在南安普敦港口门撒国际的史蒂夫·奥德尔前来迎接。他是他们在此逗留期间的导游。他们参观了许多著名的景点:去了斯通亨格,乘车游览了考茨沃兹,在牛津小住了几天,并随一个旅游团游览了伦敦。阿西莫夫在查林克罗斯路的福尔斯书店举办了一个签名售书仪式。在仪式上,阿西莫夫在英国平装书的出版商黑豹出版社的代表,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说阿西莫夫作品的销售量远远超过了他们所出版的任何一种书。在伯明翰,阿西莫夫发表了一次与门撒国际组织有关的演讲,阿瑟·克拉克在演说开始前替他做了介绍。
  有一段时间,阿西莫夫私下里曾怀疑过智商理论的价值,但门撒国际这个组织对他很友好,尤其在英国时给了他很多关照。
  艾萨克一直都未意识到自己是个亲英分子,但这次旅行让他觉得如果自己生来是个英国人,那该有多么惬意啊。他一直喜欢住在城市,热爱在纽约那种紧张、热闹的生活,但实际上,欧洲较缓慢的生活节奏同样令他感到舒适。艾萨克与珍尼特都是历史迷,在未曾亲自游历旧世界前,艾萨克就曾研究并撰写过有关欧洲历史的著作,而珍尼特则煞费苦心地收集与欧洲历史有关的资料。对两人而言,英国都蕴藏着众多给人以启示的东西,当离别之际到来时,他们真希望此次旅行能安排得长一些。
  就在这次旅行中,阿西莫夫首次对人文主义产生了兴趣。这种思想流派将人类文化与成就放在哲理思考的第一位,完全摒弃了宗教式迷信的观点。
  人文主义的第一个观点听起来似乎有点像坎贝尔式的理想者或超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人文主义并不认为人类优越于其他形式的生命或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其他种族,但它极为强调人的思想与创造力。它摒弃任何以为人类是由某位不明之神创造的观点,认为人类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阿西莫夫对人文主义抱有严肃的态度。他经常发表与其相关的演说并写文章甚至整本书来探讨。晚年时,他成了美国人文主义协会的主席,担任此职务一直到他去世。
  自然,阿西莫夫的所有作品都受到其政治与哲学观点的影响。尽管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事物的看法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在一生中,他的社会、政治与哲学观点的主体始终是连贯的、一致的。
  阿西莫夫深信,教育与知识是最重要的,并坚信把持政权者的无知是世界产生种种问题的根本原因。如他的许多朋友和同事一样,他为许多人对科学的无知感到悲哀与震惊。他认为,对于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来说,这种无知就更骇人听闻了。阿西莫夫天生是个教师,在他以施教为乐的背后,隐藏着他的渴望,即将他认为是最重要的东西讲授给听讲者。
  在阿西莫夫的演说及众多非小说类作品中,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就是:他认为这个世界人口已经过剩,这种倾向继续与否将是影响未来的关键,关系到未来世界是充满了灾难与饥荒,还是能够健康发展,使其居民享有安稳舒适的生活。在他的小说中,他也强调了这一主题。《钢之洞》描绘了地球大都市的恶梦及由于人口过剩、食物短缺而造成的必须由计算机来控制的管制局面。在此书中,阿西莫夫认为人口过剩、食物短缺几乎是未来不可避免的一个特征。
  阿西莫夫引起人们警觉的能力是有限的,但作为世界最著名、最成功的科普作家,他尽心尽力地发挥着自己的作用。通过在美国人文主义协会的工作,通过他的作品及他在电视、广播讲座中频繁露面的机会,他不断探讨、分析有关未来世界的重要问题,并提出解决这些问题的可能方案。他以此方式加入了由爱因斯坦、伯纳德·罗素等伟人开创的事业。他有着与他们共同的理想,主张建立一个世界政府,实行全球裁军,运用科学来解决社会的种种问题,并防止新问题的出现。
  虽然阿西莫夫并未公开卷入政治,但他是个安坐于扶手椅中的激进的民主党人。在所有的政治家中,他对尼克松最为痛恨,甚至宣称如果魔鬼撒旦成为民主党的总统候选人参加竞选,他宁可投撒旦的票也不会支持尼克松。水门事件爆发前几年,阿西莫夫对尼克松就已有疑问,事发后,更是幸灾乐祸,认为这是尼克松罪有应得。
  尽管他未曾支持哪个政党,但从更广泛的意义上看,阿西莫夫还是讲政治的。他参加过旨在揭示人口过剩问题的“非双亲日”游行。当田纳西州的原教旨主义团体试图在公立学校废止进化论的教育时,他也参加了为此进行的多场战斗。他认为,不论是在何处,也不管采取何种方式,打败无知都应是自己的责任。
  1974年秋天,回到纽约后不久,阿西莫夫夫妇开始考虑搬出珍尼特的公寓。
  珍尼特看中了西六十六街上的一套住宅。这是个理想的居所,位于一座33层大厦的顶楼,是纽约最封闭的住宅区之一。房屋宽敞、宁静,靠近博物馆,还能俯瞰中央公园的美丽景色。
  一位出版商曾介绍说,80年代末,他到同一街区去看一套现代得多的公寓住宅,带他参观的房产商指着街对面比他们低许多层的一间顶楼房屋说:“那是阿西莫夫夫妇的家。”这位出版商目瞪口呆地回答道:“哦,我以为是一个室内足球场呢。”
  艾萨克对搬迁并非很热心,但承认这是必须进行的。珍尼特希望能有个大点儿的家,而且楼上新搬来的住户喧闹异常。艾萨克每天仍去克伦威尔,但那个地方也出现了变化,业主正将它改建为一座住宅楼,原很宁静的酒店里施工噪音不绝于耳,也令人很烦躁。
  直到第二年春,他们才安排好了种种搬迁事宜,那时阿西莫夫正在写一篇新的科幻故事,这就是他最著名的《活了二百岁的人》。这部作品于搬迁前夜在克伦威尔封笔,这也是他在这家酒店完成的最后一部作品。随后,他废弃了这个办公室,将他心爱的书房及价值无限的手搞搬到了新家。
  阿西莫夫很快适应了新环境。这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搬家,他在那里生活、工作,直到他去世,前后近20年时间,这是他在一个地方住过最长的时期。
  70年代中,阿西莫夫已是世界科学名人了。他在宴会与科学会议上发表演说的酬金达到了很高标准,并经常应邀上电视。自从1957年第一次在有线电视节目上露面以来,到了六七十年代,几乎每个月,这位“好医生”都要上电视谈谈科学新动向。1974年,他甚至被载人《大英百科全书》,阿西莫夫,艾萨克的名字和科幻小说界的其他伟人,如亨纳恩和克拉克等,一块儿被列在了“科幻小说”这一条目之下。
  阿西莫夫还引起了好莱坞的关注。他的许多小说,包括《钢之洞》、《赤裸的太阳》和《我是机器人》等的电影版权都被好莱坞购走,但始终未被拍成电影。其中《我是机器人》这部作品差点儿上了银幕。
  1977年,好莱坞制片人约翰·曼特利、爱德华·刘易斯和麦尔德雷德·刘易斯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购买了这部机器人小说集的电影版权,并请哈兰·艾利森改编成电影剧本。这次购买行动是在《遭遇第三类》与《星球大战》引起全球轰动没多久进行的。当时,这两部电影使科幻小说风靡了全世界。这部电影的预算是3亿美元。艾利森写出了长达200万字的剧本,但拍摄计划却很快因艾利森和制片人意见不统一而告吹。艾利森不喜欢新近泛滥成灾的《星球大战》式的科幻电影,而好莱坞需要的则是更多类似的影片,而不是艾利森改编后的那种很前卫的剧本。阿西莫夫本人很欣赏由艾利森改编后的剧本《我是机器人》。与其产生拍摄念头一样,好莱坞以同样迅疾的速度取消了计划。
  除那次应邀将《神奇的旅程》改编为小说的不快经历外,阿西莫夫从未与好莱坞打过交道,其主要原因在于他顽固地拒绝旅行。但在那时,凡是初涉科幻小说领域的人都会想到艾萨克·阿西莫夫。从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的畅销程度来看,他是位非常引人注目的作家。
  不仅如此,阿西莫夫还积极推动科学知识的普及,参加社会与政治问题辩论,频繁地在电视和报纸上亮相,并享有高产作家的美誉。他经常接受邀请,为科幻片的拍摄做顾问;但因不愿动驾前往加利福尼亚并从未考虑过要搬到那住一段时间,他的参与最多不过是与制片人草草聊上几句。
  《星际艰旅》的制片人吉恩·罗登伯利在60年代初与阿西莫夫成了朋友。他在拍摄科幻系列片时,经常向阿西莫夫请教。罗登伯利经常与影片的摄制人员发生争执。这些人对科学一窍不通,但却常常对他剧本中的一些科学观念的可行性提出质疑。每逢此时,罗登伯利便给他这位著名购朋友打电话求援。当那些被他视为伙计的人都敢怀疑他的想法时,不难想象罗登伯利所感受到的愤怒与挫折的程度。阿西莫夫是他行之有效的秘密武器,并且总是让他旗开得胜。
  阿西莫夫非常喜欢《星际艰旅》,并在70年代参加了许多这部影片的影迷聚会。这些“旅行者聚会”在当时曾风靡一时,阿西莫夫偶尔也以星际发言人的身份出现,为怪异的“旅行者”们做些表演,有时参加聚会的人数竟高达数万。
  伍迪·艾伦可能是第一位来找阿西莫夫的电影制片人。在其影片《沉睡者》尚处于计划阶段时,有一次,艾伦邀请阿西莫夫共进午餐,希望能检验一下剧本中的科学问题,以保证其想法的可行性。阿西莫夫让他尽管放心。两人聊了有一个小时,这是阿西莫夫最后一次见到艾伦。事后,他连封感谢信也没收到。
  与此类似,保尔·麦卡特尼也来找过阿西莫夫。两人在纽约见了面。麦卡特尼说明了他正在构思的一部电影的创意,讲的是一群外星人假扮成一个著名流行乐队的故事。他问阿西莫夫是否能简单起草一个剧本。阿西莫夫同意了。期限未到,阿西莫夫就早早交了稿,但被退了回来。此次阿西莫夫的劳动成果得到相应的回报,但也是他最后一次听说这部电影的拍摄计划。
  阿西莫夫与电影界最密切的一次接触是在1975年,史蒂芬·斯庇尔伯格请他出任其新作《遭遇第三类》的技术顾问。两人初次在纽约见面时便一见如故。尽管阿西莫夫认为这部片子不错,但他还是谢绝了斯庇尔伯格的邀请。
  一些人对阿西莫夫对电影界的态度感到惊讶,但从现在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毕竟,他在将《神奇的旅程》改编为小说时曾经历过重大的挫折。阿西莫夫从不善于与人共事,在其事业中也极少与人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根本没必要卷入电影界。
  70年代中,阿西莫夫已是拥有数百万资产的富翁了,无意再因到处奔波或因往返于纽约与加利福尼亚之间而打乱自己的生活。他并不需要钱,而且在科幻小说界已享有极高的声望,卷入电影界根本不会使他的名声再提高到哪里去。另外,他也不觉得在电影圈内工作有什么乐趣。
  他曾宣称:“我讨厌好莱坞,总是想方设法躲它远点。”在别的场合,他也说过:“电影界真的不合我的口味。”他说自己并不为未涉足电影界而感到后悔。
  艾萨克·阿西莫夫:《阿西莫夫又笑了》第50页,纽约哈普·科林斯出版社1992年版。
  ②《欢乐永存》第717页。
  70年代初,因健康出问题后,在珍尼特的敦促下,艾萨克同意保养自己的身体。他开始控制体重并越来越注意营养。在珍尼特的坚持下,他们还经常一起去度假。1976年他们离开纽约,搭乘QE2号前往加勒比海旅行,度过了非常有意义的两周。自然,艾萨克并未完全放弃工作。他每天至少写作两个小时,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创作整个假期都将自己关在屋里,也不像他呆在家时那般刻苦了。
  尽管如此,70年代末,他的身体状况仍然急转直下。自1971年甲状腺手术以来,他的健康出现第一次恶化是1977年的冠状动脉栓塞的发作。
  这其实是个警告,但奇怪的是,直到事件结束后,艾萨克才知道自己是心脏病发作。
  1977年5月,艾萨克正在宾夕法尼亚州做系列公开演讲。当演说进人到一个非常紧张的阶段时,病情发作了。刚开始他以为是肾结石这个老毛病又犯了——在过去的20年中,这个病症曾一直困扰着他。
  他认为,疼痛可能是由于临睡前在酒店的卧房里吃了块油腻的奶油蛋糕而引起的,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凌晨时,一阵剧痛又将他惊醒,这次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甚至将葬礼安排及所希望的悼念仪式都一一向珍尼特做了交代。
  天亮后,疼痛消失了,他不顾珍尼特的反对,决定按原计划继续行事。尽管当时他感到极为疲乏,甚至觉得快喘不过气来了,但他仍一边演说,一边声称:“我没时间得心绞痛。”
  回到纽约数天后,由于珍尼特的强烈抗议,艾萨克终于去看了医生并接受检查,检查结果让他大吃一惊,几天前他感觉到的剧痛确实是一次心脏病发作,只是比较轻缓,让他走了一次运。
  几小时后,艾萨克便被送往医院,接受更严格的检查和观测。他在医院住了三个星期,头几天住在特护病房,接着又搬进了单间,处于全天候的监视之下。
  被强制关了两个星期后,艾萨克简直要疯了。他终于说服医生,在严格的监督下允许他每天工作一小段时间。这才使他的日子好过了点。珍尼特每天都来看望他,第二周,拉利·阿什米德也打了几次电话来询问病情。
  三周后,艾萨克终于出院了,但医生要求他减轻20镑体重,减少工作量,经常彻底地休息,在度假时完全忘却工作。他同意了第一项要求,在出院一个月后减掉了20镑体重,而其他几项,都只有部分达到要求。
  尽管这十年给他带来了种种的磨难和问题——离婚时法庭上令人沮丧的场面,他本人和珍尼特频繁地住院,对女儿健康的担忧——但他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作品100))出版后的十年多一点的时间里,他出版的著作总数又翻了一番。1979年底,《作品200》出版后,他亦作为文学历史上的前十位多产作家之一,被载人了记录丛书。
  整个70年代,阿西莫夫一本接一本地不断发表非小说类作品,巩固了作为世界科普领袖这一令人敬畏的地位。然而,他还是抽出了时间发展别的兴趣并取得了新的成就。正是在这十年中,他重返科幻小说界,令热爱他的百万书迷兴奋不已。
  尽管时间间隔了15年,但当阿西莫夫再度回到科幻小说创作领域时,仍向世界表明,他的创作魔力并未消失,这期间写的一篇科幻小说甚至还被人奉为他最优秀的一部作品。这部书出版后,阿西莫夫又成了科幻小说界的宠儿,得到了最高的荣誉。早年的科幻小说大师重出江湖,他写的新书仍是最成功的著作之一,评论界的掌声及全球百万册的销量再度令他名利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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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香门第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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