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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雄甘地

作者: 多米尼克·拉皮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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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登基大典


  他勇往直前,任何力量,任何人不能使他停顿下来。这位老者精力过人,不知疲倦,拖着鲜血淋漓的双脚,从这一村庄走向那一村庄,以其仁爱药膏医治遍体鳞伤的印度。创伤业已逐渐愈合。感人至深的身影所到之处,相互仇视的怒潮渐渐平息下来。
  在诺阿卡利地区,惨遭洗劫的水乡刚刚开始恢复平静,一个新的不幸事件随之而来,加重了圣雄心灵上的痛苦。悲剧的性质使甘地最忠实的支持者们也感到不快,千百万印度人为之心神不安,历史学家为之茫然莫释。在未来的岁月里,历史学家将从各个方面研究这位不凡的人物。七十七岁那年,这位印度的灵魂突然在内心深处展开一场剧烈的斗争。
  这场危机与甘地进行的政治斗争毫无关联。它不涉及他亲赴诺阿卡利处理的流血暴力事件,同时,与印度摆脱帝国主义统治的锁链后处于被分治的危险悲剧毫无关系。这场危机虽然仅仅和他本人有关,但它对整个印度的历史产生一定影响。印度人民可能对指引他们在自由之路上前进的圣雄的信念产生动摇。
  四十年来,甘地奋斗不息,节制性欲,使其升华至崇高的理想境界。他的不幸正在于此。由于一位十九岁的少女、他的侄孙女摩奴经常在他身边,不幸事件终于最后酿成。摩奴童年时代失去双亲,成为孤儿,后由甘地一家养育成人。甘地吩咐她来到监狱,照料他那位病笃的妻子。嘉斯杜白去世之前,把这位女孩委托给丈夫,嘱咐他照管孩子。自那时起,摩奴形影不离地一直生活在甘地身边,他既是她的“母亲”,又是她的精神生活的带路人。甘地对摩奴的生活关怀备致,体贴入微,从服饰穿戴到饮食起居,从文化教育到宗教培养,他均要一一过问。
  一天,在他动身前往诺阿卡利进行长途苦行游说前,甘地在和摩奴一次交谈中,偶然发现一件令他震惊不安的事情。摩奴满面羞赧,好象女孩向母亲透露心中隐私那样对甘地说,她至今尚未萌动芳心,从未感到和她同年龄的少女们应有的性欲冲动。对这位斗争不已,终生致力于摆脱性欲困扰的人来说,这是件具有重大意义的发现。甘地始终认为,一个拥戴非暴力主义的真正战士,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必须首先实行节欲,并战而胜之。一支理想的非暴力军队,需由摆脱性欲要求的士兵组成。如果违背这一原则,人的精神力量可能在关键时刻一触即溃。
  在甘地的眼里,摩奴的忏悔表明,他的侄孙女可以成为这支军队的理想士兵,他对摩奴说道:“如果在千百万个印度少女中,我能成功地培养一名白璧无瑕的杰出女战士,这将是我对印度妇女的重大贡献。”但是甘地打算进一步考验侄孙女。他补充说道,这次诺阿卡利之行,他只允许数名心腹信徒陪同他,如果摩奴愿意一同前往,必须接受考验她的全部条件。
  首先从现在起,他们两人必须同床就寝,一起睡在甘地那张粗糙不堪的草垫上。如果他们忠诚无邪,甘地恪守其禁欲誓言,而摩奴遵守其贞洁表白,那么他们即可安然入眠,心里充满母女之间的绵绵纯洁情意。相反,如果他们心存邪念,那么他们即可发现。
  甘地暗自思量,这种长期的亲热杂居生活环境,只能进一步证实侄孙女有一颗纯洁晶莹的高尚心灵。她一旦接触他那枯槁的身躯,—切欲念在她身上皆一劳永逸地消失殆尽。这时,这位年轻女子可望达到全面转化的理想境界,其头脑将变得更加清醒,其谈吐更具有威严性。这正是她目前所缺少的。心地纯洁的摩奴,毫无邪恶之念和淫秽之举,将以巨大的热情献身于未来的伟大事业。
  少女欣然允诺,同意接受考验。自那天起,她那纤弱温馨的肌体从未离开耄耋之年的圣雄。
  正如甘地所料,亲密无间的生活很快引起圣雄一行人的非议。和摩奴一起同床数夜后,甘地一天叹息道:“在他们看来,这一切好象是内心激烈情欲的征兆。我原谅他们无知,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我的原则。”
  甘地的门徒中,只有那些心灵高度纯洁的人能够理解这一深奥复杂的道理,它解释了甘地在精神和肉体上长期进行斗争的最后症状。这场斗争始于四十年前。一九〇六年的一个晚上,甘地在南非向妻子宣布说,他已立志实行禁欲。从此,他踏上一条几乎与印度教同样古老的人生道路。自从他们的祖先问世以来,印度教的圣贤们一贯主张,人若想使自己聪明过人,才华横溢,博学多识,换言之,使自己摆脱愚昧无知的境地,他必须将其情欲冲动的力量升华至崇高境界,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投入到奋发向上的事业上,并将它转化为精神力量。
  为了指导人们理解上述伦理道德,圣贤们制订了—项包括九条内容的法规;真正的禁欲主义者不得身居女性中间,同样也不得生活在动物和具有女子气质的男子中间。他不得与女性蹲在同一张芦席上,也不准窥视女性身体的某一部位。他必须避免热水浴或按摩带来的肉欲快感,禁止食用可能刺激性欲的食物,比如牛奶、酸乳酪、精制黄油以及高脂肪食品。
  促使甘地奉行节欲誓言的原因,并非完全出于宗教信仰,它同时建立在坚定的信念基础上。甘地确信,只有控制房事,才能精力充沛地完成肩负的尘世使命。人如能摆脱缠绵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欲,他将会勇进不息,事业斐然。他曾这样说过:“对于真正的节欲主义者来说,他们的生殖器官仅仅能起到象征性作用,而决不能产生其他功能;他们的精液能够转变为强大动力,输往人体的各个部位。”一位尽善尽美的节欲主义者,必须能够“睡在赤身裸体、花容月貌的女性身边,但丝毫不会为其艳丽姿色而心荡神摇”。
  达到上述理想境界,并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甘地艰苦搏斗,以图实现这一目标,因为情欲之火不时在他身上熊熊燃烧。多年来,他不间断地试验多种饮食习惯,渴望找到不易刺激性欲的食物。在印度,名目繁多的刺激性欲的药剂充斥市场,甘地决定禁用香科、绿色蔬菜以及某些水果,以期克制性欲冲动。
  三十年来,甘地苦行节欲,祈祷上帝,静坐冥思,但所有这一切于一九三六年的一个晚上以失败告终。那年甘地六十七岁,晚上睡梦醒来后,他发现了性的冲动。他后来供认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他为这件“令人诚恐诚惶的事情”感到惊诧不解,心神不安,发誓六周内缄口不言。
  数月来,甘地苦思冥索,寻找往日节欲失败的原因。他暗暗质问自己,难道他远离尘世的时刻尚未到来?难道他打算离群索居,获得他过去与家人生活在一起时未能得到的东西的日子尚未来临?他最后得出结论,这次恶梦是邪恶力量对其精神力量的挑战。他决心奋起应战,坚韧不拔地坚持下去,彻底根除自己身上一切欲念的残余痕迹。
  甘地对实现节欲再次充满信心,同时进一步增加和女性接触的机会。每天,他吩咐一位年轻女子为他按摩。他常常一边接受按摩治疗,一边和来访者交谈,或者和国大党领导人讨论问题。他衣着朴素简单,同样劝告弟子们也这样生活。一天他说道,服饰“仅仅能使人们对廉耻之心产生错觉”。甘地的一生中,他只有一次和温斯顿·丘吉尔直接对阵交锋,回击了那句世人皆知的辱骂话语,“半裸体的游方僧”。甘地指出,他赤身露体,象征他心洁如镜,毫无邪念。这正是他孜孜追求的,并为此感到自豪。甘地公开宣布,忠于禁欲誓言的男人和女人,如果执行任务时因天色较晚不能回家,可在同一房间过夜,任何人不应该由此非议指责。
  正是基于这一论据,甘地决定要求侄孙女摩奴和他同床就寝,以便进一步陶冶她的精神修养,使其更加完美无缺。
  决心下定后,少女陪同甘地登程出发,前往诺阿卡利地区。她走村串镇,晚上睡在甘地身旁,住在村民们的简陋茅草屋内。她为他按摩,或泡制泥土混合药剂,治疗腹泻疾病。每天,摩奴和甘地一起就寝,一起起床,一起祈祷,一起用他那只讨饭碗进餐。二月份的—个寒冷夜晚,摩奴发觉躺在身边的老人全身冻得直打哆嗦。她为他按摩全身,把所有衣服拿来盖在他身上,甘地阖身最后变得暖和起来。“我们紧挨着身,靠着体温一直睡到次月晨祷时刻才醒来起床。”她后来这样对人说道。
  圣雄心安理得,问心无愧,因为从来发生过任何玷污他和摩奴纯洁关系的事情。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事实上从未闪现过丝毫情欲念头。垂暮之年的甘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他失去了忠诚的伴侣,一些情同手足的门徒也正纷纷离去。几十年来,他苦心孤诣的梦想很可能废于一旦,化为乌有。不言而喻,在人生的道路上,甘地的最大挫折在于未能尽到作父亲的职责。他的长子认为,父亲对他漠不关心,反而将其父爱之情倾注予他人。为此他终日沉湎于酒杯,变成一位嗜酒如命的酒徒。母亲临终之际,他踉踉跄跄地来到病榻前。甘地的其他两个儿子住在南非,长期以来音信杳然。因而身边的摩奴填补了他内心的空虚。
  甘地和摩奴之间令人不解的亲密关系,不久在外部引起流言蜚语。穆斯林联盟的积极分子反对甘地到他们居住的地区游说,很快掀起一场恶意中伤圣雄的浪潮。消息传到新德里,正在准备和新任副王进行关键性谈判的国大党领导人,顿时陷入一片惊慌。
  一天晚上在一次公众祈祷会上,甘地决定公开回击这些诽谤活动。他痛斥“别有用心的流言蜚语”;阐明他和侄孙女摩奴一起过夜的真正动机。这次演说后,甘地周围的人逐渐平静下来,但谣言仍在全国其他地区四处蔓延。在游说活动的最后一站哈伊姆查尔,风波达到了顶点。圣雄在那里宣布说,他打算把仁爱音信带到比哈尔省,安抚生活在那里的印度教徒。不久前,比哈尔的印度教徒屠杀了和他们居住在一起的处于少数地位的穆斯林。
  获悉这一情况后,国大党领导人张惶失措,如卧针毡。他们担心,甘地和摩奴的关系可能会在正统观念尤为强烈的比哈尔省的印度教徒中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国大党领导人接连派遣数名特使,恳求他放弃原来的探索。甘地对此断然拒绝。
  最后摩奴向年迈的圣雄建议,他们最好改变一下目前的生活习惯。其实,摩奴和甘地的看法完全一致,根本无意中断他们正在力图完成的体验。她提出的办法是权宜之计,暂时对周围目光短浅、思想狭隘的人作出让步,因为他们根本不能理解这种体验的真正目的。这次比哈尔之行,摩奴没有与甘地作伴。
  甘地心灰意懒,最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摩奴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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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着海军上将白色礼服,俨然是电影界的璀璨明星。”刚刚晋升为副官的警卫队的年轻上尉暗自在心中说道。路易斯·蒙巴顿心欢意杨,神态安详,他的妻子满面洋溢出喜悦之色,安坐在他的身边。他们乘坐一辆镶金双篷四轮马车,前往宫殿,准备在那里下榻。四轮马车是为英王兼印度皇帝乔治五世在德里举行盛大游行庆祝活动专门建造的。当头饰金黄色头巾,身着猩红色上衣的卫队抵达铺有红色地毯的富丽堂皇楼梯时,迎候在那里的苏格兰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号角手们,演奏起一支刺耳而雄壮有力的迎宾曲,欢迎印度新任副王光荣驾到。
  刚刚卸任的前副王韦维尔勋爵,神态严峻,满面阴郁,站在楼梯头迎接新任副王。两人在新德里同时出现,有悖于历来传统惯例。按照礼仪规定,新副王乘坐的船只一俟泊岸,前副王须在同一时刻乘船离开孟码头返国。这种交叉对调的传统礼仪,旨在使印度人不会因两位“天子”在其国土上向时出现而感到尴尬。但蒙巴顿提出请求,希望这次对调能破格例外,以便能和他观在正鞠躬致意的人进行会晤交谈。
  两位副王站在那里,在摄影记者镁光灯的闪照下交谈片刻。这是两位截然不同的人物。蒙巴顿,这位功勋著的战斗英雄,全身焕发出自信心和生命力;韦维尔,这位独眼老兵,刚刚突然被解除职务,受到下属的拥戴。几小时之前,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时乖命蹇,不幸在于组织撤退,避免遭到惨重损失。”
  韦维尔挽着蒙巴顿的手臂,径直朝宫殿的柚木巨型大门走去,准备向新副王介绍宫殿的布局情况,以及他遗留下来的一堆棘手问题。
  “委任您接替我的职务,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韦维尔声调凄楚地哀叹道。
  “为什么?”蒙巴顿神情惊讶地高声问道:“难道您认为我不能胜任此职?”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韦维尔解释说:“您要知道,我对您深怀好感,但是您所肩负的使命着实困难,难以完成。我劳心伤神,曾尝试过各种途径以解决问题,但至今仍无一线希望。我现在走投无路,面临绝境。”
  随后,韦维尔慢悠悠地历述了他为结束危机所作的种种努力。之后他站起身来,走过去打开保险柜。保险柜内陈放两件物品,他将要移交给新任副王。一件物品放在铺有深色天鹅绒的木匣内,闪现出异样光彩。这是一枚镶嵌有宝石的印度之星勋位团团长勋章,是新任副王未来权力的象征。四十八小时后,蒙巴顿将佩戴在颈项上出席登基仪式。
  另一件物品是一卷命名为“狂人之家”行动计划的档案材料。文件包括这位杰出士兵提出的,旨在摆脱英国在印度的进退维谷的处境的解决方案。韦维尔一边长嘘短叹,一边把卷宗放在办公桌上。
  “文件之所以如此命名,因为这确实涉及一群疯子的问题。”他进一步解释说:“不幸的是,时至今日,我仍未有摆脱困境的其他办法。”
  按照文件的预定计划,英国人逐省地撤离印度,首先撤出妇女和儿童,然后是文职人员,最后撤离军人,总之,所有英国人将离开印度。据各方面估计,英国人撤离后,印度全国可能会陷入混乱状态。
  “这是令人痛心的解决办法,但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韦维尔最后说道。
  他随手拿起卷宗,递给神色颓唐的蒙巴顿。
  “我心里苦不堪言,因为这就是我移交给您的一切。”
  当新副王在一片凄怆气氛中接受职务时,他的妻子在楼下戏剧性地揭开了副王后的生活篇章。她步入卧室后,吩咐给她从英国带来的两只爱犬“米赞”和“吉布”弄点食物来。她惊愕地看到,两位头裹缠巾的佣人,迈着庄重的步子走进房间,每人手端银盘,银盒上的瓷碟内满盛刚刚切好的鸡胸脯肉。副王后顿时惊奇不已,眉开眼笑,目不转睛地盯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在生活清苦的英国,如此美味的食品实属难得的上乘佳肴。她看了一眼欣喜若狂、乱蹦乱叫的小狗,然后向餐碟走去。她不忍心把丰盛的食物拿来喂狗。
  “把这个给我吧。”副王后说道。
  副王后夺过餐碟,疾步走进浴室,然后随手把门关上。在浴室内,这位即将以印度副王后的尊严高贵身份,为四万名宾客举行盛大华宴的女皇,坐在浴池的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下原来为其爱犬准备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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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壮观历史的最后一页即将开始。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上午,路易斯·蒙巴顿登上金黄、紫红色的御座,出任一代名门望族出身的总督和征服者的第二十任、同时也是最后一任代表。
  登基大典在皇宫的“宝座”大厅内举行。宫殿建筑气势磅礴,蔚为壮观;可与凡尔赛官或沙皇的克里姆林宫并驾齐驱,争相媲美。巍峨壮丽的印度副王的御所,是世上为一人享用而建造的最后一幢建筑物。在二十世纪中叶,只有饿殍遍野的印度能够建造、维修如此豪华雄伟的宫殿。
  宫殿的屋檐由红白相间的宝石组成。昔日,英国人取而代之的莫卧儿王朝曾用这种材料修建宫殿。建筑物的墙面和地上铺饰白、黄、绿和黑色大理石,它和泰姬陵墓的色彩斑斓、熠熠生辉的镶嵌瓷砖一样,来自同一个采石场。宫殿的走廊又宽又长,佣人需在地下室内乘坐自行车来往奔忙。
  这天早上,数百名侍者把整个宫殿打扫得焕然一新。三十七间大厅、三百四十间屋宇的汉白玉壁面和地板,雕刻精致的细木护壁板,各式各样古色古香的铜制器皿被擦拭得光亮照人。庭院内,莫卧儿式的花园布置得古雅精巧,错落有致,名目繁多的奇花异草摆满花坛,葱郁茂盛的藤树爬满棚架,淙淙清流从水池中喷向空中。四百一十八名园丁正忙忙碌碌地为御苑作最后的巧妙设计,把它装饰得更加协调秀丽。在凡尔赛宫,路易十四也未曾使用过如此众多的园林工人。在这数百名侍者中,五十人专门负责驱赶禽鸟。侍者们头裹猩红、金黄色相间的缠巾,身穿打有“缅甸蒙巴顿子爵”印记的白色紧身衣,在大厅的走廊里忙不迭地跑来跑去,头巾的一角在微风中翩翩飞舞。园丁、侍从、膳师、马厩官、卫士,这座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封建主义时代城堡的佣人,全部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迎接印度最后一任副王的即位庆典。
  在一层楼的一间私人房间内,一位侍者正仔细端详他的主人今天将要穿的一套海军上将礼服。查尔斯·史密斯不是旁遮普人,也不是拉贾斯坦人,而是英国南部一个小村庄农场主的儿子。
  史密斯在蒙巴顿身边服侍整整二十五个年头,培育了一种对细微末节也一丝不苟的特有习惯。他小心翼翼地把嘉德最高勋章的蓝色缎带横放在上衣上,然后在右肩章上系上金链,好象告诉人们说,这套军服的主人享有非凡的特权,曾任国王乔治六世的私人副官。查尔斯·史密斯最后拿出主人的勋章绶带和四个引人注目的勋章,怀着崇敬的心情用细布把它们擦拭得闪闪发亮。顿时,嘉德勋章、印度之星勋位团勋章、印度帝国勋位团勋章和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交映生辉,光彩夺目,史密斯为之赞叹不已。
  这些勋章标志着路易斯·豪巴顿的行伍生涯的重大阶段,同时也说明查尔斯·史密斯一生的重要经历。史密斯十八岁那年,开始担任蒙巴顿的第三任佣人。自那时起,他与路易斯·蒙巴顿形影不离。无论在英国贵族的官邸,还是在帝国海军基地,或者在欧洲各国首都,他与主人共享欢乐和胜利的喜悦,或为主人分忧解愁。在蒙巴顿经常出入社交界的二十年代里,史密斯常常为他准备马球运动衣和礼服,在年轻妻子的陪同下,他衣冠楚楚地出席上层社会的华宴和舞会。爱德华八世退位事件中,史密斯为蒙巴顿刷洗深颜色的西服,他穿上后小心谨慎地出入白金汉宫。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史密斯有幸跟随主人到东南亚地区,在新加坡大都会旅馆内,他怀着自豪的心情亲眼看到,年轻的海军上将一举雪洗大不列颠多年蒙受的奇耻大辱,接受近七十五万日本人缴械投降。
  史密斯后退几步,精神专注地打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蒙巴顿格外讲究衣着,严格要求军服符合规定。在这重大的日子里,绝对不能在这件事上发生差错。当他看到所有细节均无遗漏时,这才放下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军服披在肩上,向壁镜前走去,作最后一次检查。
  镜子里映出一副威严的形象,查尔斯·史密斯瞬间感到,好象自己走出了默默无闻的世界。谁能责备他在这一刹那间,曾梦想自己业已成为印度的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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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轻的海军上将一边穿上挂满勋章和肩章的军服,一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二十五年前他和表兄威尔士亲王第一次踏上印度时,曾在那里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副王这个传奇式人物,终日穷奢极欲,享尽荣华富贵,他们两人为之眼花纹乱,赞叹不已。副王尊严华贵,玉食锦衣,举手投足都要兴师动众。威尔士亲王在日记中这样写道:“亲眼目睹印度副王之前,我尚不清楚国王究竟如何生活。”
  蒙巴顿现在清楚记得,他当时为帝国的无涯权力感到惊愕不已。帝国的权力具体体现在一位英国人身上,地球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向他表示忠心。他清楚记得,当他看到欧洲宫廷古老而奢华的礼仪与东方的壮观礼仪珠联璧台地结合在一起时,他是多么地为之赞不绝口;蒙巴顿一边穿上礼服,一边沉浸在他在印度帝国所经历的神话般往事的回忆之中。他曾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国家。
  出他意料之外,这个神秘帝国的宝座及其富丽堂皇的建筑和豪华的礼仪,今天即将属于他个人所有。然而对他来说,登基统治并不意味着经常举办欢乐的华宴,或者组织狩猎活动。青年时代,他常为这些活动想入非非,激动异常。现在,他青年时代的愿望即将如愿以偿,然而冒险好胜的时代已告结束。
  一阵叩门声打断副王的遐想。他转过身子,向满身珠光宝气的来人笑了。她的妻子身穿一件镶嵌有金银丝的银白色长裙,斜披圣·让·耶路撒冷骑士十字勋章绶带,一头棕色秀发上戴着一顶钻石皇冠。她身材颀长,年轻美貌,好象正挽着丈夫的手臂刚刚走出威斯敏斯特区的圣·玛格丽特大教堂。
  埃德温娜·蒙巴顿和她丈夫一样,受到上帝的特别恩宠。他婀娜多姿,聪颖敏锐。她的祖父欧内斯特·卡赛尔爵士,为她留下一笔价值连城的财产。在他父亲的先辈中,有十九世纪的名声显赫的帕默斯顿勋爵部长,以及著名的政治家和慈善家沙夫茨伯里公爵,他们为她遗留下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然而当她踏入人生道路时,—片阴云在天际出现。她的母亲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不幸的童年使她养成郁郁寡欢、感情内向的性格。她的丈夫性格开朗,热情奔放,当他批评别人或者接受别人批评时,总是那样直言不讳,泰然自若。与此相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会伤害埃德温娜的自尊心。蒙巴顿的一位挚友这样说过;“你对路易斯勋爵可以畅所欲言,无所顾忌,但和路易斯女士打交道时,需小心谨慎,踮着脚尖走路。”但她体态妩媚,谈吐幽默,常常逗人喜爱。
  埃德温娜腼腆内向,然而在这背后,却隐藏着无穷无尽的活力。她是一位热情洋溢、精力充沛而又举止稳重的女性。虽然她给人这样的印象,但她身体纤弱,经常承受繁忙紧张的工作。她几乎每天忍受剧烈的偏头疼,除了她的亲人外,其他任何人对这一情况一无所知。埃德温娜无可奈何,最后干脆对病痛置之不理。
  埃德温娜的丈夫十分自信,经常喜欢对周围的人说,“他从不为任何事情感到苦恼不安”,与此相反,她往往因某件事清黯然神伤。晚上就寝时,他头一触枕即可酣然入睡,而她需靠安眠药。
  婚后的前十四年,路易斯·蒙巴顿在海军中晋升缓慢,他们为此经常告诫自己,决不能让他的的优越社会地位和埃德温娜的富裕家境干扰影响他们在皇家海军中的日常生活。相反,正如她的女儿后来回忆说,埃德温娜一旦离开海军基地,很快成为伦敦、巴黎和科特达祖尔“社交界的一只惹人注目的快乐蝴蝶”;她犹如菲茨杰拉德笔下的女主人公,丰韵优雅,穿着入时,激情洋溢,频繁出席豪华酒宴,或者如狂似癫地出入盛大晚会。当她离开舞厅后,旋即投入奇特的冒险活动中去。她曾驾驶满载椰子仁干的纵帆船,只身一人在南太平洋上乘风破浪;她曾乘坐飞机,开辟伦敦和悉尼之间的航线;她曾骑着烈马,在安第斯山区遨游;她是穿越缅甸荒野小径的第一位欧洲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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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国东部沿海地区的著名游览胜地。
  ②菲茨杰拉德(一八〇九——一八八三年),英国作家。


  一九三六年墨索里尼侵占埃塞俄比亚后,埃德温娜的欢乐、无忧无虑的生活宣告结束。在马耳他,她拒绝和丈夫的英国同僚们的眷属撤离,后来不久,她的声音在当地电台上传遍岛国的各个角落。慕尼黑事件后,她身上的变化日臻完善,这位活泼富有的女子,突然全心全意地投身于政治和社会活动中去。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以过人的精力和献身精神,领导一支由六万名护士组成的圣·约翰救护队。这是英国当时最庞大的救死扶伤组织。日本投降后,埃德温娜的丈夫委任她在盟军战俘营内担负危险的使命。在俘虏营内,她组织急救,撤离生命垂危的伤员。蒙巴顿指挥的首批军队在马来亚半岛登陆之前,埃德温娜不顾个人安危,仅仅携带一封丈夫的信件、一位女秘书、一位军官和一位印度籍副官,进入尚处在日本人完全控制下的国家。她走遍各个角落,足迹远至巴匣巴板;马尼拉和香港,所到之处,她迫使日本人为其俘虏提供必要的食品和药物。她这样一直战斗到盟军抵达为止。由于埃德温娜奔波努力,成千上万名遭到饥饿、疾病和虐待摧残的日本战俘,最后终于得以幸存。鉴于埃德温娜在战争期间的高度责任感和崇高献身精神,她荣获数枚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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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尼西亚城市。

  如今在新德里,埃德温娜将再次在其丈夫身边发挥重大作用。关键时刻,她既是他的亲信和特使,同时又是一位女大使,在蒙巴顿与之进行谈判的印度领导人的女眷中间进行周旋。
  和蒙巴顿勋爵一样,埃德温娜以其特有的风度和个性,给印度留下深刻的印象。她富有超人的适应能力。一会儿,她披珠挂玉,头戴圆锥形钻石皇冠,迎接上百名宾客,在摆满镀金餐具的桌前落座就餐;数小时后,她身着普通的土黄色军装,走进烂泥遍地的难民营,亲昵地抚摸身染霍乱、奄奄一息的儿童的小脑袋。在这种场合,她往往流露出真挚的怜悯之心,然而过去历任副王从未表现出这样的感情。印度人民为埃德温娜·蒙巴顿的真挚情意所动,在以后的日子里对她表示爱戴之情。过去,任何其他英国女人从未受到印度人民的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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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么离奇的一天!我们的命运终于不可思议地结合在一起!”蒙巴顿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怀着仰慕的心情注视着向他走来的妻子。二十五年前,在距此不到一公里的地方,蒙巴顿向埃德温娜·阿什利倾吐爱慕之心。一九二二年二月十四日,在印度副王为威尔士亲王举行的欢迎舞会上,当乐队刚刚奏起第五支华尔兹乐曲时,蒙巴顿向少女表示了爱情。舞会的女主人副王后雷丁侯爵夫人获悉这一情况后,对这门婚事显得不大满意。她在一封写给年轻的埃德温娜的伯母的信中写道:“我希望埃德温娜能够选择一位锦绣前程的情人。”
  想到这里,蒙巴顿不禁哑然失笑。他挽着妻子的手臂,向昔日属于雷丁侯爵夫人的紫黄色宝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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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历来以其盛大豪华的礼宾仪式闻名于世。一九四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维多利亚时代和莫卧儿王朝时代的庄严华丽礼仪结合在一起,显得更加壮观森严。宫殿中心,一排排印度陆军、海军和空军将士,伫立在通往御座大厅的高大的楼梯下面,等待向副王和副王后致敬军礼。他们手中的长矛在朝阳照耀下闪闪发光,副王卫队的骑士们,身着红黄色相间的紧身上衣和白色短裤,脚穿黑色长靴,在楼梯上组成欢迎队伍,一直排列至大厅的门口。
  御座大厅内,在白色大理石穹形屋顶下,印度各界社会名流齐集一堂,恭候副王驾到。他们当中有身着黑色长袍、头戴英国式卷曲假发、维护英国法律的最高法院法官;拥有无上权力的印度自愿民防队的高级官员,这些面色惨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与肤色黝黑的印度年轻同僚们形成鲜明对比;缎缠绸裹、披珠挂玉的各土邦王公;还有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及其国大党的同仁们,他们清一色地头戴白色橄榄形帽,象征独立战士的团结。
  当副王一行步入大厅时,藏匿在圆形建筑物一隅的四名号角手演奏起旋律轻快的进行曲。随后,新任副王暨妻子穿过宝座大厅的拱门,顿时鼓乐齐鸣,号角嘹亮,摄影闪光灯噼啪作响,连成一片。
  路易斯·蒙巴顿和埃德温娜·蒙巴顿缓步向御座走去。蒙巴顿距宝座愈来愈近,此时此刻,他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仿佛登上“凯利号”战舰,或者身处激战前夕。副王和副王后神情庄重,举止威严,最后在宝座前停下脚步。宝座之上,一项绯红色天鹅绒华盖巍然耸立。
  随后,最高法院院长走上前去,蒙巴顿高擎右手,宣誓就职印度副王。传统誓词宣读完毕后,聚集在宫殿庭院的轻骑炮兵鸣放礼炮。与此同时,在印度全国各地,隆隆炮声响彻云霄,与庆祝副王登基的三十一响礼炮声交织一起,此呼彼应。在开伯尔山口的门户——兰迪科塔尔要塞的城墙之下;在加尔各答威廉堡垒的城垣之下,英国从这里开始征服印度半岛;在勒克瑙豪华官邸的围墙之下,一百年来,英国国旗迎风飘扬,纪念在一八五七年流血哗变事件中牺牲的英国人;在科摩林角,光怪陆离的海底礁石曾目睹伊丽莎白一世女王的帆船从这里经过;在马德拉斯港口的圣·乔治要塞前,东印度公司的第一块租借地的契约条文镌刻在金牌上;在浦那、白沙瓦和西姆拉,在印度各地驻扎军队的地方,全体士兵排列成整齐的检阅方队,向新任副王举枪致意。边防军的狙击手们,各骑兵团的枪骑兵,在英国军队中服役的锡克、多格拉、贾特、帕坦和马德拉斯土著士兵,廓尔喀族雇佣兵,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这时隆隆的礼炮声响彻帝国上空,军乐队高奏起“保佑吾皇”的乐曲。
  之后,蒙巴顿走到聚集一堂的社会各界显贵面前。他在讲话中说道:“勿庸置疑,我所面临的使命艰巨异常。我需要诸位的真心诚意,我要求印度各界人士从今天起能够对我满怀诚意。请诸位不要发表或作出任何可能引起新的无辜牺牲的言论和行动。”
  就职演说发表之后,数名卫士訇然打开阿萨姆宫的雄伟柚木大门。顷刻间,一望无际的喷水池和绿草如茵的草坪展现在蒙巴顿眼前,逶迤壮观地通向新德里城中心。这时鼓号齐鸣,欢歌嘹亮,年轻的海军上将顿感热血沸腾,信心倍增。此刻他心里明白,简短仪式之后,他已成为地球上最强大的人物之一,掌握主宰占人类五分之一人口的四亿印度人的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到一小时后,印度新任副王在办公桌前正襟危坐,桌上放着侍者刚刚送来的绿色皮匣。蒙巴顿打开匣子,取出文件。他刚才的想法果然得到证实,因为文件请求赦免一位被判处极刑的罪犯。蒙巴顿聚精会神地阅读犯人的最后上诉书。犯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野蛮地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按照法律程序,此案经过各级法院仔细审理,因而不存在任何减轻罪行情状。副王犹豫良久,最后提笔签署意见,完成登基后第一件公文。“此案无任何理由享受王国赦免之权。”他在文件封面上赫然写道。

         ※        ※         ※

  路易斯·蒙巴顿认为,在使印度政治领袖们接受其主张之前,必须首先在印度全国树立起个人威望。最后一年副王可能“全身弹痕累累地”返回英国,但在任职期间,他决不能象其他前任一样,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他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没有宏伟壮观的场面,决不能高居于印度宝座之上”。他在新德里肩负结束英国统治的使命,但他决心为暗淡的暮霭涂抹一层万紫千红的光芒,在奄奄一息的烟火中,重振帝国的豪华盛大礼宾仪式。
  按照蒙巴顿的命令,人们恢复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弃置已久的帝国礼宾仪式,宫殿各门前重新举行隆重的骑兵卫队换班仪式,副官们再次穿上饰有花边的军服,经常举行规模盛大的军事检阅活动。新任副王为规模壮观的礼宾仪式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他所追求的目的,远远超过个人情趣的满足。在他身上树立权力和荣耀的光辉形象,有利于实现他的政治意图。他很快以“笼络人心”行动计划取代了“狂人之家”行动计划,给印度黎民百姓及其领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笼络人心”行动计划将贵族阶层的隆重豪华礼仪和深得平民百姓拥戴的行动,昔日古老壮观的场面和未来印度的新颖首创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使之浑然一体,相得益彰。
  蒙巴顿以油漆刷子开始这场变革创举。他下达指示,在他那问举行过多次流产谈判的办公室内,颜色深暗、造价昂贵的护壁板,立即披覆盖上一层光线明快的绿色油漆,以便未来的谈判对象能置身于令人愉快惬意的环境之中。这项措施使他的同僚们大吃一惊。然后,他一反宫廷墨守陈规的办事程序,把宫殿变成工作繁忙紧张、人声嘈杂的司令部。每天他召集一次会议,研究工作,后来不久便被誉为“晨祷会”。
  蒙巴顿思想敏锐,说理透彻,解决问题时单刀直入,游刃有余,尤其是他那过人的精力,常使周围人感到惊讶。他丝毫不想在启关文件箱上浪费时间,下令废除了传递文件的传统作法。过去侍从手捧锁闭的皮制匣子,来往传递帝国的卷宗。同样,他无意只身一人坐在办公室内批示文件,而愿意和同僚们建立起经常性的对话。他的一位同僚回忆说:“如果你在蒙巴顿需要阅示的文件上写下‘我可以和您谈谈吗?’的字样,那么可以担保,你一定会被他召见,同时你需随时准备好你打算要谈的问题,因为他很可能在凌晨两点钟把你从睡梦中唤醒。”
  但是,重大的变革乃是蒙巴顿本人及其副王职务留给印度公众的深刻印象。百余年来,印度副王由于受到自身职务所要求的隆重礼仪的束缚,始终是亚洲名流显贵阶层中与世隔绝的偶像人物之一。两次遭人暗杀之后,他置身于警察的重重保护之下,从而与他统治下的当地臣民断绝任何接触。每当副王乘坐白黄两色相间的专用列车到印度各地旅行时,所经之处,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数百名侍卫、警察和便衣踉踉跄跄,随后侍驾。当他玩高尔夫球时,普通百姓需退避三舍,沿途各线,警察埋伏树后,以防不测。副王外出骑马散心时,一骑兵队镖客紧紧尾随,严加护卫。
  现在,蒙巴顿决心打破与民众隔离的屏障。如果说他为自己披上—层帝王色彩外衣,但这仅仅是为了更好地接近各界群众。他公开宣布说,从今以后,他和妻子、女儿早晨骑马散步时,无需任何侍卫陪同。他的决定使宫廷卫队惶恐不安,但蒙巴顿坚持己见,毫不让步。自那时起,印度农民亲眼目睹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印度副王和副王后不带任何侍卫,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亲切地向他们招手致意。
  更令人感到震惊的是,蒙巴顿一家居然前去拜访一位普通印度人,而他不是属于一小撮享有特殊种姓的土邦王公。百年以来,这是英国国王兼印度皇帝的任何代表不屑一顾的事情。一天晚上,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在其陈设简陋的新德里寓所内举行招待会,路易斯·蒙巴顿和妻子应邀光临,印度全国为之惊愕不已。在出席宴会的各界来宾的惊奇目光注视下,这位英国人友好地挽着主人的手臂,在晚宴上踱来踱去,与诸位宾客随便交谈,亲切握手。蒙巴顿的行动产生了巨大反响。尼赫鲁对此感叹道:“感谢上帝,我们终于有位深明世故、有血有肉的副王,而不是身着军服、缺乏人之常情的人物。”
  为了表示对印度人民的敬意,蒙巴顿指示赋予印度军人长期以来应当享受的荣誉。在东南亚战斗的日子里,二百万印度士兵曾在他的麾下作战。他决定在其贴身卫士里,增加三名印度副官。与此同时,副王宫殿的大门从此对英国统治下的臣民开放。他颁发诏令,如果不邀请印度人出席,任何招待会不得在宫殿内举行,同时也不允许以少数印度人充当陪衬,相反,印度人至少需占来宾人数的一半。
  蒙巴顿的妻子进行了一场更彻底的改革。为了表示尊重印度宾客的生活习惯,她指示专门为他们准备印度风味的素食。百年以来,帝国宴席上从未出现过如此盛事。她同时指示,菜肴必需按照当地习惯分盛在各位来宾的盘内,酒宾进行之际,佣人需手捧脸盆、水壶和毛巾,分别站立在诸位宾客的身后侍候。自那时起,印度人可以在副王的御桌上用手就餐,按传统习惯清洗双手。
  上述亲切表示虽然微不足道,但影响深远。蒙巴顿夫妇情真意切,热爱这个使他们俩的爱情得到确认的国家。人们普遍相信,新任副王以解放者而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来到印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他的麾下服役的军人对他深怀崇敬之情。所有这些因素汇聚一起,赋予路易斯·蒙巴顿和埃德温娜·蒙巴顿无与伦比的崇高威望。
  蒙巴顿和妻子抵达印度后不久,《纽约时报》载文评论说,“历史上任何副王从未象他那样深孚众望,赢得印度人民的信任和敬意。”“笼络人心”计划取得巨大成就,以致尼赫鲁数星期后神情严肃地对新任副王说,和他进行谈判将日愈困难,因为“他赢得的群众之多超过了在世的任何印度人”。

         ※        ※         ※

  蒙巴顿得到的消息令人恐惧不安,他怀疑情况是否真实可靠。相比之下,克莱门特·艾德礼三个月前在伦敦描述印度的不幸形势,现在看来宛若一幅恬静的田园风光画卷。但是,他在办公室内正在与之密谈的这位人物,是英国驻印度高级官员之一,他对印度情况了如指掌,至今在新德里尚无人与他并驾齐驱。三十五年来,乔治·艾贝尔在印度自愿民防队中服役,曾是前任副王的最亲密合作者。
  艾贝尔报告说,目前印度确实正陷入内战边缘。唯有当机立断,迅速解决问题,才能拯救该国。使国家机器运转的庞大行政机构正在土崩瓦解。由于大战以来中断了招聘工作,英国行政人员严重匮乏,穆斯林和印度教徒职员之间的矛盾日趋尖锐,混乱局面层出不穷。鉴于上述情况,现在决不能再犹豫不决,优柔寡断。
  面对艾贝尔这位名声显赫人物的告诫,新任副王感到局促不安。然而这只不过是一连串不幸消息的前奏,其他情况纷纷而来,副王即将在印度执行使命的前十天中忙得不可开交,应接不暇。副王办公室主任伊斯梅勋爵将军,曾于一九四〇年至一九四五年任丘吉尔的私人参谋部部长,同时出任过印度军队军官和前任副王秘书的职务。他最后这样结束对形势的分析:“目前印度犹如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船体正在熊熊燃烧,船舱满载火药。”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在火势蔓延至炸药之前,究竟能否迅速把烈火扑灭。
  旁遮普省的英国省督给蒙巴顿的第一份电报证实,目前全省局势不稳,事态危急。电文附件详细列述了各种不幸事件。事件发生后,蒙巴顿召见了警察局局长,询问其军队是否能够维持社会秩序。
  “不,阁下,目前我的军队无能为力。”警察局长直接了当地回答说,
  蒙巴顿向印度军队司令克劳德·奥金莱克爵士元帅提出同样问题,结果得到同样的回答。
  这些骚乱事件是一场相互残杀战争的序幕,虽然至今尚未危及英国人的生命安全,但是战争孕育的悲剧令人严重不安。蒙巴顿抵达印度十天后,不得不采取他任职期间最重大的决策。原来在伦敦商定,印度于一九四八年六月获准独立。当时,他对这个期限过分乐观。不管采用什么方式结束英国在印度的统治,现在必须在未来的几星期内实现这一目标,而决不能再等待数月。
  一九四七年四月二日,蒙巴顿在致克莱门特·艾德礼的第一份报告中写道:“这里局势十分不妙……在我看来,通过谈判解决印度前途的问题希望渺茫。”
  蒙巴顿在报告中详细描述了印度全国各地岌岌可危的局势,然后向英国政府惊呼道:“如果我不迅速采取行动,一场内战即将在我任职期间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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