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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雄甘地

作者: 多米尼克·拉皮埃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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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午夜新生


  独立前三十六小时,八月十三日星期三晌午刚过,甘地离开椰林深处的索德普尔讲经所,前去创造“奇迹”了。
  他的目的地——加尔各答就在眼前。加尔各答这座二百五十万人口的大都会,曾是数代印度人的首府,文学和艺术、科学和哲学的中心。然而,在这个动乱的夏天,加尔各答也象是一座人间地狱、一座吉卜林在《恐怖的夜城》中所描写的令人诅咒的贫民窟。
  加尔各答是世界上最粗野的城市,非暴力天使就是要在这里,在宽容与厌恶之中,以他那温和的声音,实现一桩无论是军队还是副王的警察都无法实现的奇迹。印度独立的缔造者再一次准备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的同胞们,以便把他们从残害心灵的仇恨之中解脱出来。
  加尔各答崇奉血腥的野蛮行为,直至关于它的传说和它对神的选择。它的圣主是印度教毁灭女神时母。这位女神嗜血成性,它的塑像以蛇和人的头骨作为装饰,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她的祭坛前面顶礼膜拜。过去,祭祀时母要用孩子。现在,信徒仍还要祭献牲畜,此前则要把牲畜的血涂在头上或前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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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教女神。湿婆的妻子。相对独立的女神——残杀和毁灭女神。性力派祟奉的主神之一。信徒较多,主要集中在孟加拉地区,据说她象征强大和新生。

  表面的繁华掩盖不住凄惨的现实:加尔各答是世界上最脏最乱的地方。世世代代,它把孟加拉沼泽地和比哈尔干旱平原的饥民吸引到贫民窟里。马伊丹公园美丽的草坪,格鲁吉亚式的漂亮住宅,以及乔温盖大街上各大商行阔绰的办公楼,都象电影布景一样虚假。紧靠在这些建筑物后面便是一堆绵延数公里的垃圾,那里聚集着世界上最稠密的人群。二百万不幸的人在半饥半饱中度日,他们的平均寿命不到三十岁,其中大部分人的口粮比纳粹发放给即将被送进瓦斯炉的人们的食物还要少。这些居民中间有四十万乞丐和失业者,四万麻风病人。这些贫苦的人拥挤不堪地住在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内,干土垒成的茅屋,甚至臭气熏天的土洞里。污秽的小巷子里,露天下水道充满了粪便和脏物。成群成堆的老鼠和寄生虫却在这里得天独厚。很少的几口泉眼流着浑浊的水。残酷无情的房主们每周都要到小巷里来索取地狱般的房钱。
  饥荒是加尔各答历史上的大事,最近一次发生在四年前。饥荒和随之而来的瘟疫,仅在孟加拉一处,就造成了四百多万人死亡。数十万灾民在富人的垃圾桶中间,在垃圾站里爬来爬去,以求找到一点食物。慑于饥饿,一家家妻离子散,母亲杀死无力喂养的孩子,人食狗,狗吞垂死的老人。
  在印度准备庆祝获得自由的时刻,加尔各答的街巷里仍有饿死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印度每年死于霍乱、肺病和痢疾的人,比它在反对英国殖民统治斗争中牺牲的人还要多。
  加尔各答的贫民区,一向是产生各种暴力行为的地方。然而,一九四六年八月的大屠杀使那里的暴力行动变得更加严重,特别是增加了宗教仇恨。从此,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互相疑惧,每天都要死人。两大教派的打手们,手持大刀、手枪、机关枪、燃烧瓶,或者可以用来剜眼的被称之为“虎牙”的钢钩子,准备再一次血洗加尔各答。
  那位想试图阻止这场屠杀的人,于八月十三日下午三时许到达加尔各答。他乘坐一辆陈旧的雪佛莱轿车。车子沿着—排油漆剥落的铺面行驶,在贝利亚加塔路一百五十一号栅栏门前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片空地,暴雨之后变成了水坑。空地中间耸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物,看上去就象是坦内西·威廉斯描写过的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海达利公馆的阳台四周围有瓷瓶状的栏杆,镂空的壁柱是古希腊多利安式壁柱;生活在热带地区的英国商人,过去曾把它当作护城圣物。公馆现今的主人是位穆斯林富豪,但是,这所房子由于久无人住,成了蛇鼠和蟑螂栖息的地方。人们匆匆地清扫了房间内的污秽物,修理好厕所,这座房子由于有厕所,特别引起了圣雄的注意。在加尔各答居民屋内,厕所是很少见的。甘地就是要从这所周围充满臭味、蛆虫和泥巴的房子着手去实现一个奇迹。
  甘地为实现奇迹所仰仗的人们,几小时以前就聚集在那里,等待着贵客的到来。他们都是印度教徒,其中很多人的亲属,在去年夏天的骚乱中被杀,妻女被穆斯林奸污。汽车驶近的时候,他们呼喊甘地的名字。但是,他们呼喊甘地的名字并不是为了欢呼他,而是向他喝倒彩。这在印度还是第一次。狂怒和仇恨使人们的脸变了形。他们吼叫着:“甘地,你是叛徒!救救我们的诺阿卡利的印度兄弟们吧!保护印度教徒,不要保护穆斯林!”同时,石块雨点般地飞了过来,砸在这位圣人的车子上。
  这时,车门打开了,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甘地的眼镜滑落到鼻子上,他一只手撩起拖地的大襟,另一只手抬起作出和好的手势。这位孱弱的老人,不顾七十七岁高龄,独自朝着敌视他的人群走去。
  “你们记恨我,好吧,我来了。”甘地说道。
  这句话一出口,示威的人群呆住了。甘地以其在君主和副王面前为印度辩护的尖细的嗓音,力图向他的同胞们宣扬理智。
  “我是为捍卫印度教,也是为捍卫穆斯林而来的。我求你们保护我。你们完全有权反对我,如果愿意这样作的话。我的一生就要结束了。我没有多少日子好过了。但是,与其看着你们陷于疯狂之中,还不如我宁愿马上死去。”
  尔后,他解释说,他到加尔各答来,也就拯救了诺阿卡利的印度教徒。杀害了许多印度教徒的穆斯林头目向他保证:八月十五日,诺阿卡利任何印度教徒也不会有危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食言,他会绝食而死的。
  甘地有了这项保证才同意到加尔各答来的。同样,他现在试图说服加尔各答的印度教徒保护穆斯林居民。如果印度教徒不响应他的号召,如果他们发动已经宣布的大屠杀,那就要牺牲甘地的性命。
  非暴力策略的要旨,就是甘地以自己的性命与敌手签定一项契约;他把自己的性命作为敌手履行诺言的保证。甘地以绝食相逼,把“汝行乎,吾死”这样一句仙人的格言引进了政治舞台。
  “我生下来就是印度教徒,我的生活方式是道地的印度教徒的生活方式,我怎么会是印度教徒的敌人呢?”他向愤怒的人群问道。
  甘地的推理,他那简单易懂的观点使示威的人感到尴尬。甘地和他的弟子们答应同示威者代表谈判。他们随后便进入了新的寓所。
  缓和为时不长。当印度教徒最恨的穆斯林赛义德·苏拉瓦尔帝到来的时候,狂怒再度爆发。骚乱的群众向寓所内扔东西。一块石头打在玻璃窗上,把仅有的几块玻璃打碎了一块,玻璃碎片散落在甘地所在的那间屋子里。圣雄蹲在地上,并不为之所动,他继续起草书信。然而,这是他一生中的悲剧性的转折。在这个八月的炙热下午,自他于一九一五年从非洲返国之后,在印度为自由进行长期斗争的最后几个小时,印度教徒第一次起来反对他。

         ※        ※         ※

  “阁下,阴谋家们准备行动了。”
  在卡拉奇机场跑道上向副王透露这一情况的那个英国人,正是刑事调查局局长。蒙巴顿赶快把他拉到一旁,避开前来欢迎他的各界人士。
  警官进一步说道,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情报都证实了蒙巴顿此前在新德里收到的一份报告:明天,即八月十四日星期四早晨,当真纳和他前往巡视卡拉奇市的时候,将有人向他们乘坐的敞篷汽车投掷炸弹。尽管作了种种努力,警方未能抓获任何一名由国民公仆团引进城里准备进行这场刺杀活动的印度狂徒。
  埃德温娜看到丈夫恼怒异常,便悄悄地藏到他的身后,听到了他们的密谈。
  “我陪你乘车。”她突然说道。
  “那怎么行,”蒙巴顿生气地斥责道:“凭什么要我们两个一块被炸死。”
  警官没有理睬这番对话,继续说道:
  “真纳坚持要乘坐敞篷汽车。官方车队行进那么缓慢,我们保护您的手段将是有限的。”
  按照他的看法,只有一个办法能避免一场灾难。
  “阁下,”他恳求道,“您无论如何要说服真纳取消这次游行。”

         ※        ※         ※

  八月十四日星期四早晨,在距加尔各答三千公里以外的卡拉奇市,甘地的主要政敌准备着享受他的胜利。
  穆罕默德·阿里·真纳战胜了贝利亚加塔路那所摇摇欲坠房子里的那位绝望的老人。尽管甘地反对,尽管理智与逻辑的呼吁,特别是尽管吞噬着他的双肺的苦痛,真纳把印度分成了两部份。再过一会儿,卡拉奇的一幢庄严朴素的建筑物将要迎接世界上最大的穆斯林国家的诞生。七千万居民的代表们,将在贝壳状的半圆阶梯会议厅内聚集一堂。真纳为他们赢得了一个国家。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聚会!他们当中有壮实的旁遮普人,头戴卷毛羔皮帽,身穿扣子一直扣到脖颈的白色“谢尔瓦尼”;瓦齐尔人、马赫苏德人、阿夫里迪人,这些庄严的帕坦人,头上包着绿色或金色的头巾,面庞干瘪多皱,上唇留着漂亮的小胡子;矮小的孟加拉人,皮肤黝黑。他们代表真纳从未到过的一个边远省份,对于那里的人,真纳并不信任;此外,还有其他部族年迈的首领;印度河谷的妇女头上蒙着有洞眼的缎子罩纱;旁遮普的妇女穿着饰有金色闪光片的宽大裙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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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基斯坦民族服装。

  真纳身旁坐着一位英国人,他从这个人手上夺得了她的国家。蒙巴顿身着海军上将盛装,胸前的勋章闪闪发光。首次仪式之后,庆祝活动将延续三十六小时,这三十六小时即将结束三个半世纪的英国统治。
  最后一任印度副王站起身,转达英国国王对最年轻的自治领表示良好的祝愿。然后,为了庆贺这件他力图避免发生的大事,蒙巴顿高声说道:
  “巴基斯坦的诞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历史有时仿佛以一座冰山的缓慢速度前进;有时,它又象一股激流—样奔腾向前。今天,在世界的这一部分,我们共同努力溶化冰山,排除障碍,涉身于激流之中。向后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应该瞻望未来。”
  他转身面向真纳。真纳面如死灰,豪无激动之情。蒙巴顿向巴基斯坦之父致敬。
  他说:“我们之间的紧密关系,以及由此而来的相互理解,相互信任,是我们之间今后关系的最好保证。”
  在讲出这一番措词严谨的客套话的时候,蒙巴顿不禁想到,再过一会儿,由于他所恭维的这个人一意孤行,他的性命将要遭受危险。副王没有能够说服真纳放弃参加这次危险的游行,如同他未能使他放弃建立巴基斯坦一样。
  取消这次游行,或者坐在车门关闭的汽车里快速穿行首都,在巴基斯坦第一位国家元首看来,是件不光彩的事情。真纳拒绝因此而贬低他为之奋斗不已的国家诞生的意义。不管蒙巴顿是否乐意,他无论如何也要坐在敞篷汽车上,在这个从未理解的人的身旁,冒生命之危险。
  他最后说道:“我们道别的时刻来到了。祝巴基斯坦繁荣昌盛,祝巴基斯坦成为邻国和世界各国的朋友。”
  轮到真纳讲话了。他穿着扣子扣到脖子的白色“谢尔瓦尼”,使人联想到庇护十二世教皇。他在讲话中说,诚然,英国和它的殖民统治下的人民友好地分手了,“但我真诚地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他答应巴基斯坦遵循穆斯林古老的传统,容许其他信仰存在。
  “巴基斯坦将不遗余力地与邻国和世界其他国家友好相处。”他最后说道。
  这些诺言引起的反响刚刚消失,冒险之行便开始了。这两个意愿经常抵触的人,肩并肩穿过大厦的柚木大门。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黑色罗尔斯·罗伊斯敞篷车,轿车将带着他们去迎接最后—次共同的考验。蒙巴顿思忖着:“这辆该死的汽车象是一辆柩车。”伯爵了看他的妻子。他命令坎德温娜的司机与罗尔斯汽车拉开距离。但是,他肯定埃德温娜会使司机不服从这个命令。
  当他走近车身很长的敞篷车的时候,表面上显得很平静,脑子里却闪现出一幅又一幅可怕的景象。他回忆起一九二一年在炸弹威胁下的威尔士亲王的车队,又联想到他在印度闲暇时刻研究家谱时发现的种种暗杀活动。家族的一支有叔祖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名字,据记载,他“死于一八八一年二月十三日”。这一天,亚历山大二世在圣彼得堡被一枚掷入他的四轮马车的炸弹炸成肉酱。在同一支系上,还有叔父塞尔日大公的名字。赛尔日大公于一九〇四年,在同样的情况下,在莫斯科死于一名无政府主义分子设下的爆炸装置。另一支系中有表姐埃娜。埃娜同西班牙阿尔方斯十三世结婚那天,一枚炸弹炸死了他的马车夫,血肉溅满了新娘的裙袍。家族昔日鬼魂,这些凄惨的回忆,猛烈地冲击着罗尔斯·罗伊斯轿车和年轻的副王。
  汽车启动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和真纳的目光遇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真纳的神志从来都是紧张的,但是,这一回,仿佛是一股数千伏的电流把这位穆斯林领袖电僵了。三十一响向副王致敬的礼炮伴随着车队的行进,在卡拉奇大街上空轰鸣着。沉醉在快乐和感激心情之中的人群在街上等待着他们。受命刺杀真纳的人就隐藏在那些数不尽的不知姓名的面孔中间,在某一个街角,某一处转弯的地方,某个窗户上,屋顶上。士兵们沿着四公里长的路程一字排开,举着武器向他们致意。他们背向人群,无法阻止恐怖主义分子投掷炸弹。
  路易斯·蒙巴顿日后承认这半小时的路程,他好象走了一天一夜。汽车几乎以步行的速度前进着,人群涌出了人行道,爬上了街灯杆、电线杆,登上屋顶,挤在窗口和阳台上。欣喜若狂的穆斯林们并不知道他们欢呼的两位英雄正在受难,他们高呼巴基斯坦万岁,真纳万岁,蒙巴顿万岁。
  两位政治家意想不到地陷入了人群组成的隧洞,死神每时每刻都可能在狭窄的通道出现。他们不得不回答兴高采照的人民群众,只好演戏,也向群众表示快活和感激。蒙巴顿大概永远不会忘记这次经历:整个游行过程冲,他挥着手,同时作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但是,他的双眼不停地观察着周围人的脸面和手势,寻找不安的表情,可疑的动作,以及某种能够告诉他,“就要在这儿出事”的迹象。
  他寻思着:“是哪一个呢,是不是我向他致意的那个?或者他身旁的那个?”他仔细地察看着欢庆节日的人群中异常的东西。不笑的人,笑得过分的人……这个人太平静了,那个人太活跃了……或许,是那个穿着与周围的人明显不同的家伙。愚蠢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在脑海里穿过。他突然想起,孟加拉一位省长的秘书曾经在半空中拦住一枚炸弹,并把它扔了回去。然而,这个壮举又使他想到,在打板球的时候,他自己从来也抓不住一个球。他惦念着跟在后面的妻子,她是否肯定地强迫司机不服从命令?他不敢中断监视工作,因此也没有转过身证实这一点,他的眼睛不停地继续观察人群后面的地方,窥测着天空中可能突然出现的金属块。
  当车队驶上维多利亚路的时候,一名站在阳台上的男子握紧了装在口袋里的45左轮枪的枪托。他的眼睛盯着对面楼窗上指手画脚的人影,拇指慢慢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罗尔斯·罗伊斯车越来越近,年轻的警官G·D·萨维奇默默地祝祷;从新德里赶来向副王报告暗杀真纳阴谋的就是他。其实,他已经没有任何权利携带这只左轮手枪了。他的工作在二十四小时以前就结束了。他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国家英国去。
  车上,蒙巴顿和真纳继续用和蔼可亲的微笑,向群众致意来掩饰害怕的心情。他们忧心忡忡,还没有互相说句话。诽谤他的人说,蒙巴顿最大的缺点是虚荣心,然而,此时此刻,虚荣心却成了最好的安慰。他心里想着:“这些人爱戴我。我毕竟让他们独立了。”他真诚地相信,人群里没有一个在刺杀真纳的时候,同时也把他杀死的人。他在这辆车上不正好救了穆斯林国家元首的命吗?他不止一次想到:“他们不会杀他,因为他们知道,那样作也会把我杀死的。”
  车队从他脚下走过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的萨维奇屏住呼吸,他的手指紧张地扣住手枪的扳机,直到罗尔斯车驶出射程之外。此后,他走进房间,喝了大半怀苏格兰威士忌酒。
  穆斯林的欢呼声突然听不见了,随后出现了可怕的寂静。蒙巴顿思忖着:“这是个印度教徒居住区,这里可能会出事。”车队在卡拉奇主要的商业街艾尔芬斯东大街上沉默无言的群众中,穿行了仿佛是无穷无尽的五分钟。这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铺和货摊,均属于被穆斯林今天庆祝的大事吓破了胆的印度人。
  没有炸弹爆炸。蒙巴顿终于透过车窗看见了真纳宫邸高高的栅栏,有如一名水手在暴风雨之后瞥见了港口的灯塔。他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次出行结束了。
  汽车停住的时候,副王熟悉的那张冰冷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微笑。真纳把他那双瘦削的修长的手放在蒙巴顿的膝盖上,喃喃说道:
  “谢天谢地,我把您活着带回来了。”
  “好大的胆量!”蒙巴顿思忖着。
  他说:“您把我活着带回来了?上帝保佑,是我把您活着带回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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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作者作了许多调查,想了解为什么卡拉奇暗杀阴谋没有执行。我们只收集到一份证明材料。因参与巴基斯坦火车出轨案而被刑事调查部逮捕的自行车修理工普利萨姆·辛格说,极端主义组织国民公仆团确实把凶手派到卡拉奇,但是,他们的头目没有投掷作为爆炸信号的手榴弹,因为他看到蒙巴顿坐在真纳身边。——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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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四日下午五时整,甘地瘦弱的身影,象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海达利公馆门口。甘地的背有些驼,他的两个侄孙女,象两根手杖一样,搀扶左右,他从等候在院子里的人群中走过。
  他准备参加的庆祝仪式与圣雄谨小慎微的一生中其他事件一样,是—件具有永恒意义的大事。当列宁在城中准备革命,当纳粹党人鼓动将士在纽伦堡举行盛大游行的时候,甘地在争取自由的长期斗争中,要求印度人每天晚上作一次祈祷。
  在城市和乡村,在伦敦的陋室内或者英国的监牢中,这种祈祷活动表现了这位处理人类相互关系的能手与信徒们进行联系的天才。在这种场合,甘地向信徒们宣说未经加工的稻米的营养价值,原子弹的罪恶,按时上厕所的重要性,梵歌的壮美,禁欲的好处,帝国主义的不公正,以及非暴力的恩惠。甘地每天的讲话,通过口头传达,通过报纸和电台,广为传诵,成为非暴力运动的纽带,圣雄的福音书。
  在位于仇恨之城中心的这座破败的院落里,正举行着英国占领下的印度的最后一次祈祷活动。甘地将在会上讲话。今天一整天,他接见了好几个印度教徒代表团,向他们解释他在加尔各答提出的非暴力契约的性质,希望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呼吁能造成一种新的博爱精神。起码有一万人参加了加尔各答的首次祈祷活动,这一点表明,甘地得到了响应。
  他宣布道:“从明天起,我们将摆脱大不列颠的桎梏,但是,从今日子夜起,印度将分为两部分。明天是喜庆的日子,也是痛苦的日子。”
  他提醒信徒们,独立将使每个人肩负重大的责任。
  “如果加尔各答恢复理智,维护手足之情,那么,整个印度也许就得救了。但是;如果兄弟残杀的战火蔓延到全国,我们刚刚获得的自由将不复存在。”
  印度自由的缔造人告诉他的追随者们,他本人不参加印度独立庆祝活动。他要求他的弟子们在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天,同他一样,“为印度的解放斋戒、祈祷,并且尽量多抽丝纺线,因为,珍爱的纺车最有能力把他们的国家从灾难中解放出来”。

         ※        ※         ※

  尽管真纳的汽车在巴基斯坦万岁的欢呼声中穿过卡拉奇的街道,巴基斯坦的诞生是在令人吃惊的冷漠气氛中进行的。奇怪的是,在穆斯林孟加拉,在这块成为东巴基斯坦的土地上,气氛最为欢快。这里,有朝一日将成为孟加拉国战争的战场。这个省的新总理卡瓦查·纳济穆丁离开加尔各答来到新的首府达卡。他乘坐的小汽轮上悬挂着穆斯林联盟的旗帜,在涨水的恒河三角洲逆风行驶了数小时。每当小船在村舍前停下的时候,居民们欢呼着蜂拥而至。纳济穆丁的儿子日后回忆说:“大家都在唱歌,每双眼睛里都蕴含着幸福。”
  在旁遮普首府拉合尔,人们由于不如道边界的准确走向,心情从未如此焦躁不安。英国人比利·理查正在结束着他的警察分局局长的工作。此前,他在仍然留在岗位上的警察帮助下,曾试图制止暴力行径,结果徒劳无用。在这个没有季风的炎热的夏天,莫卧儿国王们的一千零一夜城淹没在恐怖与仇恨之中。把他亲眼见到的最近几起事件简要地记录在一个记事簿上,这是比利·理查留给后来人的一份令人伤心的报告。然后,他把他的穆斯林接班人叫了过来。
  比利·理查取出移交权力的文书。这份文件一分为二,他在左面部分写道:“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我移交了我的权力”,并签了字。英国人向那位穆斯林行了个礼,同在场的同事们握了握手,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当天下午,真纳抑制住疲倦,一间一间地查看了宽敞的卡拉奇寓所。子夜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官邸。他查得很仔细,在翻阅财产清单的时候,他发现缺少一副槌球游戏用具。他气势汹汹地把副官叫来,发出了他作为巴基斯坦总督的第一道命令:请你找回槌球的网子和架子,并放置在原处。
  首先作巴基斯坦“难以实现的美梦”的那个人,独自一人在英国剑桥的一座朴素的小别墅里度过了八月十四日这一天。拉赫马特·阿里永远是一名学生,在他看来,卡拉奇永远没有胜利的游行,也没有人感激他。从今以后,他的梦想将属于另外一个人。他曾经建议这个人成为一名人民解放事业的捍卫者,但他的建议遭到了拒绝。拉赫马特·阿里在今天这个理想已经变成现实的光荣日子里,却专心致志地起草一份谴责真纳接受分割旁遮普的传单。然而,他早已输掉了这一局。人民不久便将怀着感激的心情,花费相当于五亿法郎的钱,在卡拉奇为穆罕默德·阿里·真纳修建一座陵园。臆造了巴基斯坦的幻想家,将仅在英国的纽马克特义地拥有一座无名之墓。

         ※        ※         ※

  他们在日落时分上路了。一名吹笛人象一只水鸟一样,跟随在汽车后面穿过新德里拥挤的街道。吹笛人每隔百米便停下来,蹲在柏油路上吹笛,笛子里吹出来的气搅得尘土飞扬,而车内的两名乘客却无动于衷。车上里的是两位出家人。他们晚年离开妻子儿女,舍弃自己的财富,两手空空出家事佛。两个人胸脯袒露,满面尘垢,乱蓬蓬的长发象麻绳一样垂在瘦弱的双肩上。他们是古老的印度的朝圣人。一根有七个木疤的长棍,一只水瓢和一块羚羊皮,这些就是他们仅有的财产;当一个穿着纱丽的身影出现在出租汽车的玻璃窗口时,他们便把目光移开。他们属于印度最古老的一个教派。这个教派的组织十分严格。他们不仅要回避任何女人,而且无权目视女人。每天清晨,他们用灰涂面,以便记住人身瞬息即逝的特性。他们靠化缘度日,每日一餐,而且从不能坐下来吃饭。他们的食物也只有几口牛奶、酸酪、淡奶油、牛尿和牛粪混合而成的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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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统印度教徒认为,坐在羚羊皮或虎皮上可以一尘不染。——原注

  八月十四日傍晚,这两位圣徒中的一位,手里捧着一只大银盘,盆子上叠放着一件绣金白丝披巾,即神服。另一位拿着一只权杖,一罐从坦乔尔河取来的圣水,一小袋圣灰,以及一袋在马德拉斯附近的欣达姆巴拉姆庙由舞神纳塔拉贾赐福过的米饭。
  这一小队人穿过首都的街道,径直来到约克路十七号一座朴素的别墅门前。迷信与巫术的印度的使者,将要在这里会见新印度、科学与社会主义的印度贤哲。如同昔日的长老向古印度王授权祝圣一样,今晚,圣徒们将把古代的权威标志授予那位即将成为现代印度民族领袖的人。
  他们把圣水洒在贾瓦哈拉尔·尼赫鲁身上,用圣灰涂抹他的前额,把权杖放在他的手中,给他披上神衣。对于一个听到“宗教”二字便表示厌恶的人来说,这些仪礼令人懊恼地表现了他对自己的国家责怪不已的那些东西。然而,尼赫鲁还是谦逊地顺认了。他可能认为,未来的日子是困难的,任何方面的护佑都不应被拒之门外,即使是那些他并不相信的神秘玄奥的势力。

         ※        ※         ※

  在兵营里,在官邸里,在机关办公室里,在海军基地上,在征服印度的第一个据点——加尔各答的威廉堡,在马德拉斯的圣·乔治要塞,在西姆拉宫,在克什米尔、那加兰、锡金,在阿萨姆丛林里,数千面英国国旗被永远地降下了。没有举行任何降旗仪式。三个半世纪以来,它们象征着英国在世界这个地区的统治。蒙巴顿要求不举行任何仪式。尼赫鲁考虑到“不要触怒英国人”,禁止为此举行任何活动。
  第二天黎明,英国国旗到处都被独立的印度的藏红色、白色、绿色国旗所代替。
  在开伯尔隘口的山顶上,一直在这一带值勤的唯一的英国人,开伯尔来复枪兵团团长助手,上尉军官肯尼斯·丹斯听见薄暮中七声锣响。按照印度军队的老传统,每个钟头敲一次锣,以便告诉那些买不起表或不会看表的土著印度士兵时间。最后一记锣声响过之后,丹斯爬上兰迪科塔尔要塞顶端的哨所。那里,一名号手正准备吹归营号。在他们两人脚下,一条羊肠小道,沿着碉堡的墙根通向山口,再往前就是贾姆鲁德和那条历来入侵者扑向印度平原必然要经过的通道。在小路的许多转弯处,刻在石头上的军徽纪念着丹斯所属部队经历过的战斗,使人想起他的同胞们为保卫这条通道而作出的牺牲。
  号手立正,举起了铜号。丹斯怀着痛苦的心情,在号声中降下国旗。他把旗帜摘下来,仔细地叠好,决心把它带回“他动身到印度来时告别的英国,把它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随后,他赠给军团一个从孟买买来的大铜钟,以代替岗楼的锣。他让人在钟上刻上一句简短的致意:“—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肯尼斯·丹斯上尉赠给开伯尔来复枪团”。
  同一天晚上,在印度的另一端,一面九十年前升起的英国国旗也永远地降落下来。勒克瑙省督府曾是印度帝国的圣地,是印度帝国最光彩的文物,也是象征着英国的顽强力量的堡垒。一八五七年的一天,幸存的千名守军欢呼援军到来,使他们从印度哗变士兵的八十七天的围困中死里逃生。这里已成为—片废墟。自那时起,没有人重建过,遗址却一直保存完好。
  勒克瑙新任印度省督是一位妇女。降旗的时候,她也在场。著名女诗人莎罗吉尼·奈杜是甘地的大弟子之一。她参加了甘地发动的“哀悼日”,焚烧过英国制造的服装。圣雄在海滩上示威,把攥着食盐的拳头朝天挥舞的时候,她也在那里。英国警棍暴打过她,她在英国的监牢里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她一生都在追求着这样一个时刻的到来:目睹英国国旗在印度的天空中消失。
  然而,这位经过多少次斗争磨炼的印度妇女,此刻感觉到她的双颊上淌着泪水。仪仗队的士兵们把旗子叠好了。蒙巴顿下令把它送给乔治六世国王,作为他未能前来访问的帝国的纪念物。然后,司令官把一把斧头抓到手里:另外一个国家的国旗绝不能在勒克瑙的神圣的旗杆上飘扬。

         ※        ※         ※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刚刚擦掉前额上的圣灰,开始进晚餐,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响了。电话线路情况不好,他的女儿英迪拉听见他在接电话时,大声地同对方讲话。她看到父亲回来的时候,脸都变了样。尼赫鲁一时说不出话,双手捂着头,静静地呆着。终于,他开口了,眼里闪着泪花:电话是从拉合尔打来的。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居住区已经断水了。外出乞讨一桶水的女人和孩子们,立即被穆斯林居民杀害了。很多地方着了火。尼赫鲁用勉强可以听到的声音哀叹道:
  “今天晚上,我怎么去向全国发表讲话?当我知道拉合尔,我们美丽的拉合尔,已成一片火海的时候,我又怎么去说呢?我能由衷地为印度的独立高兴吗?”

         ※        ※         ※

  萦绕在尼赫鲁脑际的可怕景象,在廓尔喀营的一名英国军官面前一览无余地展现开来。罗伯特·阿特金斯上尉乘吉普车驶过通往拉合尔的大桥时,发现城里有六处地方喷射着巨大的火舌,这不禁使他想起一九四〇年八月大空袭之夜伦敦赤红色的天空。
  二百名先锋连的士兵乘坐吉普车和卡车跟在阿特金斯身后。天刚破晓,这个连便朝拉合尔奔来。它属于蒙巴顿为恢复旁遮普的秩序而建立的一支五万五千人的别动队。阿特金斯上尉穿行拉合尔市时,没有遇到一个活人,只有远处大火中的爆裂声不时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他望着沉重的夜色,突然想到头年离开身为印度陆军上坟的父亲那个夜晚。他们在马德拉斯俱乐部一边玩台球,一边讨论着政治。上校那天晚上预言道:“印度不久便要独立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是,独立那一天将会发生一场可怕的屠杀。”

         ※        ※         ※

  在新德里市中心,印度议会主席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的花园里的火,并不是纵火者点燃的。那是圣火,是婆罗门教士按照吠陀仪礼祝圣的火。土、水和火组成印度教的三位一体,它们分别代表万物之母,生命之源和精力与毁灭之本。对于宗教节日来说,火是不可缺少的。它能净化人,并把人变成灰;而人正是来自于灰。婆罗门教士唱道:“火呵,你是诸神和智者的眼睛。你能透过人心的隐密发现真谛。”
  咒语在夜空中荡漾着,即将成为独立印度的男男女女的部长们,依次从圣火前走过。另一名婆罗门挨个朝他们身上抛洒几滴圣水。然后,信徒们来到一位少女面前。少女手里捧着一只盛有朱砂的铜杯。她把右手拇指伸到铜杯里蘸一蘸,在每位部长的前额上点一个红点。这“第三只眼”,可以不为表面现象所迷惑,从而透过现象看到事物的本质。最后,印度首届自由政府的部长们进入会议大厅。再过一会儿,他们将担负起领导三亿多印度人的责任。

         ※        ※         ※

  签署完文件,发完电报之后,剩下要作的事情就是封存英属印度帝国的印章和其他物件了。蒙巴顿勋爵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想得出神。他想道:“我还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人物之一。在这最后的几分钟里,我从这间办公室控制着—个曾对世界五分之一人口操有生杀大权的机构。”他记起H·G·韦尔斯所写的一篇题为《创造奇迹的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讲述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英国人的一天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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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作家(一八六六——一九四六年。)

  他想道:“这是我担任副王职务的最后时刻,这个神奇的职务授予印度副王创造奇迹的权力。我应该创造一个奇迹,可是,怎样创造奇迹呢?”
  他有了主意。他高声叫道:“上帝呀,我找到了。我要使帕兰普尔王公夫人获得殿下称号。”一九二一年,蒙巴顿与帕兰普尔土邦王公结下了亲密的友谊。那时,威尔士亲王正在印度访问。一九四五年,蒙巴顿到王公家里作客时,受到英国在当地的驻扎官的拜会。驻扎官告诉他,王公的妻子虽然是澳大利亚人,但她早已皈依了伊斯兰教,身穿印度妇女的纱丽,接受当地所有风俗习惯,而且,她还从事一项令人钦佩的社会福利事业。然而,王公十分苦恼,因为副王顽固地拒绝把殿下称号授予他的妻子,理由是,她不是印度人。蒙巴顿回到新德里后,亲自同前副王韦维尔勋爵交涉,结果没有成功。伦敦不肯给面子,怕其他土邦王公也要娶外国女人。
  蒙巴顿等他的部下到齐了,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您不能作这件事。”其中一个说道。
  蒙巴顿笑着反驳说:“谁能说我不能,我是不是印度副王?”
  他立即派人取来一卷文书,在上面庄严地写了几句话:“上帝保佑”,晋升王公的澳大利亚妻子殿下爵位。
  一九四七年八月十四日晚十—点五十八分,路易斯·蒙巴顿草签了这份文件。几分钟以后,他的副王王徽,一面装饰有印度星徽的英国国旗,从新德里的副王宫殿的旗杆上永远被降落下来了。

         ※        ※         ※

  自蒙昧时代起,远在人类把自己的美丽的传统镌刻在石头上之前,海螺的呜咽声就迎接着印度海岸的黎明。在议会大厅内站立着一位印度人,身上披着一块土布。他今天准备向数亿人民宣布一个新纪元的诞生。他的腋下夹着一只长长的粉红色螺钿。这个人是印度人民的号手,他曾上街游行要求自由。
  在号手的下面,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坐在讲坛上。尼赫鲁在他的棉背心的扣眼里别着一枝玫瑰花,除在英国监狱中的九年外,他平日每天如此。玫瑰花成了尼赫鲁的标志。在半圆梯形会场的墙上,历届副王们的标准像已经被摘去,代之以藏红色、白色和绿色火焰状的旗帜。
  座位上挤满了今晚即将诞生的这个国家的显赫人物。他们有的穿着纱丽或披着土布拖地,有的穿着豪华的锦缎,有的穿着燕尾服或晚礼服。他们所代表的人民的种族、宗教、语言、文化各异,其种类之多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他们反映着这样一个国家的特点:在那里,最高级的精神成果与最可怕的物质贫困交织在一起,最大的财富是它的种种反常事物,在那里,人比田地更多产,人们信神信得发狂,而对可怕的自然灾害则束手无策。这个国家有悠久的历史,然而现状却是变化莫测。它的前态未卜,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象它那样问题堆积如山。然而,尽管有这些困难,这些弊病,印度是人类生存能力的最生动、最持久的象征之一。半圆梯形会场内的男人和女人,是一个三亿三千万人口的国家的代表。二亿七千五百万属于三千种姓的印度教徒中,包括七千万不可接触者和原始部落。除此以外,这个国家还有三千三百万穆斯林,七百万基督教徒,六百万锡克教徒,十万袄教徒和八万犹太人。犹太人的祖先是在所罗门圣殿被毁之后,从巴比伦逃亡至此的。
  议会代表们大都不能用自己的方言进行交谈。唯一共用的语言是殖民主义者的英语。印度官方语言将近有十五种,方言八百四十五种。旁遮普的穆斯林议员使用乌尔都语。这种文字从右向左书写,而联合省议员使用的印地文,则从左向右书写。马德拉斯人的泰米尔文有时从上向下读,其他地区的文字难以识读。日常动作的意义也不尽相同。肤色深的南方马德拉斯人上下摇头是,他想说的是:“是”;肤色浅的北方居民作同样动作时,他所要说的是:“不。”
  印度的麻风病人和瑞士的居民同样多,婆罗门和比利时人口同样多;整个荷兰也容纳不下印度的乞丐。此外,印度有一千一百万沙陀,二千万土著人,九百万十五岁以下的儿童已婚或丧偶。—千多万印度人过着半流浪生活。他们从一个村落转移到另一个村落,从事着他们的种姓世代相传的职业,诸如弄蛇、算卦、卖唱、杂技、打井、魔术、走钢丝、卖草药。印度每天有三万八千个婴儿出世,其中四分之一要在五岁前夭折。每年有一千万印度人死去,其中很多人死于营养不良或天花、霍乱等在其他国家已经灭绝的疾病。
  印度半岛是地球上宗教行动最为频繁的地区,是佛教的发源地,佛教则是印度教之母。印度半岛也是伊斯兰教的圣地。在这个地区里,众神表现为难以想象的形状和象征物。宗教活动包括高深的玄学思辩,杀牲祭祀,乃至某些教派和农村宗教节日的两性狂乱。印度教有三亿三千万神灵,因为人们永远见不到神,只能看到众神显灵。神可以随时显现在任何事物之上,他们中间有舞神、诗神、歌神、死神、瘟神、毁灭之神。有一位女神接受人们献祭的山羊,能为人祛除霍乱病,另外一位女神的信徒们可以模仿神庙内的春宫画人物。榕树和其他树木,神话中的英雄们——印度的一亿三千六百万只猴子、二亿头圣牛、蛇,特别是眼镜蛇,都是神的化身。每年有二万崇拜眼镜蛇的人被这种毒蛇咬死。印度的三千个数派中间,有古波斯拜火者的后裔——琐罗亚斯德教徒,有印度教的改良教派耆那教徒。耆那教信徒认为,任何生命都是神圣的,以至于外出时嘴上要戴口罩,恐怕不留意而吸杀一只小虫。
  今晚在新德里聚会的议员们所代表的国家,拥有几位世界上最大的富翁和三亿勉强活着的农民。印度的大地本该是地球上最富饶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最贫困的土地。百分之八十三的居民目不识丁。每日人均收入不超过五十生丁。加尔各答和孟买这两个印度大城市的四分之一居民在街上睡觉、大小便、生孩子,他们同时也在街上死去。印度每年平均降雨一百一十四毫米,但雨量分布依地区和月份各异,因此往往受益不大。季风转换期带来的暴雨的三分之一,白白地流入了大海。每年有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只能得到二十多毫米的雨水,而其他一些地区则暴雨成灾,威胁几百万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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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国辅币名,等于百分之一法郎。

  印度有三位驰名世界的实业家,他们是比尔拉、塔塔和达尔米亚。但是,它的经济基本是封建经济,只有一小撮有势力的地主和资本家从中受益。英国殖民者没有为印度的工业化作过任何努力。印度的出口商品仅仅局限于一些经济作物,诸如黄麻、茶叶、棉花、烟草。大部分机器设备需要进口。每个居民平均消耗电量微乎其微。印度地下蕴藏的铁矿占世界的四分之一,然而,它每年的钢产量几乎不到一百万吨。印度的海岸线长达六千零八十三公里,但它的捕鱼技术十分落后,每个印度人每年平均得不到一斤鱼。
  实际上,英国殖民者留下的遗产仅仅是一连串令人焦虑的问题和恶运。不过,今晚在议会大厅内,没有人对他们抱有恶意,每个人仿佛都在这样想,只要印度的统治者走了,这个国家的种种可怕的弊端就可以减轻。
  那位肩负拯救印度重任的人站起身来讲话了。此前,在与拉合尔通过电话之后,贾瓦哈拉尔·尼赫鲁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准备庆贺印度独立的演说。他作了一个即兴讲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多年以前,我们曾相信命运,如今却到了履行我们的誓言的时候……午夜时分,当世界正在酣睡之中,印度奋起获的了新生和自由。”
  他的语句如泉水涌出,雄辩、响亮。但是,对于尼赫鲁来说,这一胜利的时刻早已彻底遭到破坏。他日后说过:“我几乎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每个字都是自发的,我的眼前始终呈现出正在燃烧着的拉合尔的景象。”尼赫鲁在演说中继续说道:“一个历史上罕见的时刻业已来临:当一个国家的人民告别旧世界,迈向新未来,当一个时代宣告结束,当一个长期受压抑的民族心灵得到了解放……在这历史的黎明,印度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求索,从蒙昧时代起,它的过去目睹了它的努力和成败。不管运气好坏,它从未失去自己的目标,也未忘记它从中汲取力量的理想。今天,我们结束了不幸的时代,印度又重新上路了……”他最后说:“现在不是进行狭隘的、破坏性的批评的时候,也不是怨恨和指责的时候。我们应该建设自由印度的崇高的大厦,在这座大厦中,它的所有儿女都会受到欢迎。”
  尼赫鲁提议,钟响十二下的时候,全体起立,宣誓为印度和印度人民效劳。国会外面,突然一声惊雷撕破天空,大雨倾盆落在聚集在周围的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身上。新德里的市民们浑身湿透,坚忍不拔地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半圆形大厅主席台上方悬挂着一座古老的英国挂钟,钟上的两根针接近了十二点的罗马数字。几秒钟以后,印度即将成为世界第二大国。印度人民的代表们在沉思中等待着。
  报时钟的十二响回声刚刚落下,尼赫鲁所说的祖先的召唤声从数百年的暗夜中响起,在整座大厅里久久回荡。海螺单调的长鸣声,向古老的印度的代表们宣告,他们的国家从此诞生了,同时向世界宣告,一个殖民时代业已结束。
  这个时代可以追溯到一四九二年夏季的某一天。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从西班牙的一个小海港出发去寻找印度,结果他却发现了美洲大陆。人类四个半世纪的历史都带有这项发现及其后果的印记:基督教的西方在全球范围对有色人种所进行的宗教的、经济的和政治的剥削。墨西哥的印第安人、印卡人、斯瓦希利人、埃及人、伊拉克人、霍屯督人、中国人、阿尔及利亚人、缅甸人、菲律宾人、摩洛哥人、越南人,数不尽的人民、民族、文明,在四百五十年殖民统治期间遭到残害,变得贫困,受到教化和鄙薄,得到充实、改换和利用,或者从经济上被推动前进,总是不可挽回地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一个祈祷上苍的大陆的饥民们,刚刚从基督教殖民活动产生出来的最庞大的帝国的造物主手中夺得了自由。这个帝国之大,人口之多,地位之显赫,远远超过了罗马帝国、巴比伦王国;迦太基王国和古代希腊。从此以后,任何殖民帝国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他们的头面人物还可能通过说教和武器,企图阻止历史的前进。他们的努力只能是徒劳的、血腥的、注定要失败的尝试。印度的独立不可挽回地、最终地结束了人类历史的一个阶段。
  国会外面,大雨突然停了。人群欢呼雀跃。尼赫鲁刚一露面,成千上万的人便向他扑了过去。尼赫鲁和他的部长们险些被人群吞没。尼赫鲁望着那些试图遏止人群的稀疏的警察线,微微一笑。他向一位部长说道:
  “您知道,正好十年以前,我在伦敦同副王林利思戈勋爵有过一场争论。我很生气地对他说:‘如果十年以后印度不能独立,我愿下地狱。’他回答说:‘噢,您没有任何危险,我在世的时候,印度不会独立,尼赫鲁先生,您在世的时候也不会。’”

         ※        ※         ※

  在新德里议会大厦的围墙外面,在刚刚诞生的这两个国家的各个角落,亿万人民听到海螺的召唤,个个都欣喜若狂。
  在孟买,一名警察在游艇俱乐部的门上钉上了—块写有“关闭”字样的牌子。这里曾是至高无上的白种人的堡垒,三代绅士先生们在这里悠闲自得地品尝威士忌酒,远远避开土著人的目光。如今,俱乐部即将成为印度海军军校的食堂。在西姆拉,钟响十二点的时候,数百名身穿拖地和纱丽的男女,唱着歌走上马尔大街。昔日,印度人从来不能穿着民族服装在这条街上走动。数百名其他印度人涌入加尔各答、拉合尔、孟买的高级饭店的餐厅和舞厅。此前,只有那些身穿燕尾服和晚礼服的人有权进入这些地方。新德里灯火通明,热烈庆祝这个光荣的夜晚。在科诺特圆形广场上,宽敞的商业中心和老城的街巷里,到处闪亮着藏红色的、白色的和绿色的华灯。印度教的寺院、伊斯兰教的清真寺和锡克教的庙宇都挂起了五颜六色的灯笼,莫卧儿帝王的红堡也不例外。在甘地经常居住的清洁工居住区,独立给这些可怜的不可接触者带来了他们从未得到过的一点好处:光线。市政当局送来的蜡烛和油灯,今夜照亮了他们的陋室。人们骑着自行车,乘坐卡车,或者步行,甚至骑着大象,满怀兄弟情谊,涌向新德里市中心,欢唱喜悦的心情。科诺特圆形广场的饭馆和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帝国饭店的酒吧间,过去是殖民主义者聚集的地方,今天挤满了欢欣鼓舞的印度人。夜半刚过,一名印度人爬上柜台,邀请同胞们和他一起唱国歌。他的提议引起一片欢呼声。大家先唱了几首民族诗人泰戈尔的诗句,随后痛苦地发现,他们知道《保佑吾皇》的歌词,但却不知道他们自己的国歌的歌词。在老德里最古老的马伊丹饭店,一个迷人的印度女人在餐桌间舞来舞击,在每个人的前额上印上一个象征幸福的吉祥痣。
  在市中心附近一座公园的荫影里,记者卡塔尔·杜加尔·辛格以其独特的方式庆功祖国独立。他拥抱了几天前遇到的漂亮的医学院学生阿伊莎·阿里。这是他们的漫长而美妙的爱情故事的第一次拥抱,然而,这个故事却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开始的。它与蹂躏着印度北方的另外一种激情大相径庭。卡塔尔·杜加尔·辛格是锡克族人,而阿伊莎·阿里是穆斯林。
  尽管独立之夜是在热情洋溢中度过的,但是,一场风暴的先兆已经在首都中心显现出来,居住在老德里的许多穆斯林正在小声地议论着穆斯林联盟提出的狂热口号:“我们用法律取得了巴基斯坦,现在我们将用武力征服印度斯坦。”
  这天早晨,一座清真寺的毛拉对信徒们说,穆斯林曾在几个世纪期间统治过德里。他说:“真主保佑,穆斯林将重新统治德里。”另一方面,拥挤在郊区的旁遮普的印度族和锡克族难民们,扬言要把首都的穆斯林居住区“变成庆祝独立的巨大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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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拉伯文Mawla的音译,原意为“保护者”、“主人”。是对伊斯兰教学者的尊敬。在中国新疆地区,有些穆斯林称之为阿訇。

  在这节日的夜晚,有人预言将要出现忧虑和不安。V·P·梅农,这位出色的印度官员,听着阵阵海螺声和群众的欢呼声,突然神情紧张地对孩子们说道;“现在我们的恶梦就要开始了。”梅农曾在西姆拉修改过蒙巴顿的分治方案。

         ※        ※         ※

  对于半岛上其他几百万印度人来说,八月十四日午夜是二十四小时欢庆独立活动的开始。在俯瞰开伯尔山口的兰迪科塔尔堡,十几堆熊熊的炭火上正在烤着一只只全羊。巴基斯坦的军官们和开伯尔来复枪团的狙击手们,正在同他们的传统敌人——帕坦族部落山民聚餐。一位巴基斯坦上校把一块用羊肠包着的羊肝送给英国上尉肯尼斯·丹斯。丹斯曾是他的副手,今天则是他的贵宾。夜半钟声一响,部族人拿起步枪朝着夜空鸣放。他们吼叫着:“开伯尔是我们的了,开伯尔是我们的了!”
  在一八五七年曾发生过血腥兵变的坎普尔城,英国人和印度人在大街上互相拥抱。在纺织业首府艾哈迈达巴德,一位于一九四二年因展示印度国旗而遭到监禁的年轻小学教员,亲手在市政厅升起了印度国旗。甘地曾在这里组织过最初几次工人罢工。
  在勒克瑙,各界知名人士在省督府参加了升旗仪式。他们所持的请柬上特别写明:“请穿民族服装或拖地。”一位名叫拉杰斯瓦尔·达耶尔的印度官员曾在英国行政部门工作过,对此感到十分惊讶。他习惯于英国主子们的西服和白色领带,因此手边没有拖地。这次活动的气氛也与以往的官方活动大不相同。市政厅大门刚刚打开,一群女人和孩子便扑向餐桌,放肆地吃起点心和甜食来了。达耶尔望着自己的国家的旗帜升起,脑子里不禁想到,在他供职的十四年间,他有许多英国同事,但其中没有—个知心“朋友”。
  在马德拉斯、班加罗尔和巴特那等许多城镇,人群于午夜时分涌入庙宇,在佛像脚下抛洒玫瑰花瓣,祈求诸神为他们的新生国家赐福。在贝拿勒斯,一家最著名的糕点店用桔子、大米和黄连果树作的独立点心饰有国旗图案,生意十分兴隆。
  然而,任何地方庆祝独立的活动也没有港口城市孟买热闹。午夜十二点整,省总理从官邸阳台上向聚集在窗外的人群喊道:“你们自由啦!”这几个神奇的字眼引起一片狂热的欢呼。孟买的路面常为爱国者的鲜血染红,孟买的大街上出现过多少次游行、罢市,它的历史与印度争取自由的战斗紧密相连。今夜,孟买全城居民欢歌狂舞。从马林德赖弗官邸区到远郊的帕雷尔贫民窟,从乌拉巴尔山丘别墅群到破烂肮脏的贼市区,孟买成了一座灯光的湖。一位记者写道:“午夜变成了正午。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月,新的一年;这是这块土地上的各种庆祝活动的总合,因为,今天是自由的节日。”
  在古老印度的王公们的几位代表人物的殿堂里,另外一系列并不欢快的招待会,也开创了一个新的纪元。土邦王公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对于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来说,八月十五日将是一个悼亡的日子。海德拉巴的君主在灯火通明的官邸为他的王国的英国官员们举行告别宴会,英国官员的使命今晚结束了,同时,与英王的特殊连带关系也中断了。尽管君主众多的子孙和嫔妃们都出席了宴会,但是,整个晚上都象是在守灵的气氛中度过的。宴会正好在午夜之前结束。身穿百衲长裤的老君主站起来,最后一次为英王祝酒。英国来宾约翰·佩顿观察到主人愁惨的面容。他心里想道,“看到二百年的历史竟以这样一个痛苦的告别仪式结束,多么令人伤心难过。”
  对于许多印度人来说,梦想多年的这个夜晚则是一场可怕的恶梦。袄教徒J·T ·萨塔拉瓦拉是位胸前挂满边境来复枪团勋章的中校军官。独立之夜,他总是想到这样一些令人厌恶的景象:一家家血肉模糊的印度教徒的尸体在奎达郊外的废墟上燃烧,不远处,仰卧着被用同样野蛮手段杀害的穆斯林的尸体。
  苏悉拉·纳耶尔是位年轻的女医生,她坐过两年监狱,一生献身于今夜庆祝的事业。然而,她既没有感到快活,也没有感到取得了胜利。甘地把她派到旁遮普的难民营去,她意识到,数以千计的不幸人需要她照料,他们时刻担心会突然遭到穆斯林的屠杀。
  拉合尔城本应是最欢快的城市,现在却呈现出一派破败的景象。罗伯特·阿特金斯上尉带领廓尔喀士兵于当晚来到拉合尔。他眼见一群印度教徒向兵营跑来。他们拉着孩子,挎着包袱,背着床垫,跑来请求士兵们保护他们。
  相反,加尔各答这座令人讨厌的城市,现在却正在经历一场令人吃惊的变化。日落以前,一队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朝着甘地的大本营海达利公馆走去。他们走着走着,气氛渐渐变了。在凯尔甘达路的稀疏的树林里,在斯泰尔塔火车站附近,印度教徒和穆斯林打手们把匕首收入鞘内,一起把印度国旗挂到街灯上和阳台上。穆斯林的教长们为时母的崇拜者们打开清真寺的大门。时母的信徒则邀请穆斯林到他们的庙内,瞻仰毁灭女神的塑像。
  二十四小时以前还准备互相切断对方喉管的狂热分子,现在在大街上互相拥抱。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女人和孩子互相赠送甜食。孟加拉作家库马尔·博兹写道;“加尔各答使人想到电影《西线无战事》中的圣诞节之夜,法国和德国士兵走出战壕,忘记了不久前他们还是敌人”。

         ※        ※         ※

  正当印度欢呼雀跃的时候,新德里宫,这座大英帝国权力的庇护所内,发生了一场小小的革命。一大批勤杂人员在这座宽敞的建筑物内的各个角落忙碌着,把一切帝国的象征物消除掉。一班佣人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把印有“副王府”笺头的信纸换上带有“政府大厦”字样的记事簿。另外一些人的任务是去掉御座大厅内的各种帝国标记。不少标记没有来得及更换。缅甸蒙巴顿子爵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图案,仍然留在火柴盒上,雪茄烟的商标纸环上,香皂上以及宫内盛黄油用的贝壳面上。
  午夜过后不久,印度议会代表团来到新德里王官。拉金德拉·普拉沙德博士以新的立宪大会主席的名义庄重邀请最后一位印度副王出任独立印度的第一任总督。蒙巴顿勋爵激动而又严肃地保证,自己一定象一名印度人那样为印度服务。尼赫鲁随后交给他—个组成新印度首届政府的人员名单,这个名单将得到蒙巴顿的赞同。
  蒙巴顿拿起盛有波尔图酒的瓶子,亲自为来访者斟酒。他高高举杯“为印度”祝福。尼赫鲁喝了一口酒,举起手中的杯子“为乔治六世国王”祝福。蒙巴顿对此表示欣赏和敬意。他思忖道:“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这样一个晚上,他在受了那么多苦之后,居然还能作出如此漂亮、慷慨的举动。”
  蒙巴顿就寝之前,打开了尼赫鲁交给他的名单。他看了看里面的内容,不禁大笑起来。在这个狂闹夜晚的匆忙之中,尼赫鲁竟然忘记把部长们的名字写上。那是一张白纸。

         ※        ※         ※

  一小队英国人在漆黑的夜色中穿过围困着拉合尔车站的人群。他们是把旁遮普变成英属印度的行政官、管家和士兵的最后代表。现在他们即将回国,把前辈们建设的水泵、公路、铁路、桥梁留在身后。他们走上月台时发现,铁路工人正在进行清洗工作。几个小时以前,车站曾是大规模屠杀印度难民的场所。比利·理查刚刚结束了他所肩负的拉合尔警察头目的使命,他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搬运工们推着的行李车上并不是行李,而是叠放着人的尸体。他迈过一具尸体登上车厢。然而,最使他吃惊的并不是这个双腿被打断的男人的惨状,而是他本人的无动于衷。他突然发现,旁遮普的惨事使他的心肠变得何等的硬。
  他的同事鲁利·迪安曾在阿姆利则城工作,他派出的军乐队在该城的广场上演奏过轻歌剧。鲁利·迪安透过车窗,忧郁地注视着一幕又一幕的景色。他瞥见他曾受命保护的村庄正在被烈焰吞噬。在火场的红色亮光中,他辨认出锡克族纵火人狂魔乱舞的身影。
  他想道:“我们不是在和平和尊严的气氛中离开的,我们只留下了一片混乱。”在开往新德里的半路途中,列车挂上了一节餐车。当他看到那些洁白的餐具和餐巾时,这位即将回到伦敦郊区贩卖塑料制品的英国军官悟到,旁遮普已经迈入另外—个世界。

         ※        ※         ※

  贝利亚加塔大街的那座摇摇欲坠的寓所里,此刻鸦雀无声。大门口,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并排站岗。海达利公馆的破碎窗户上,这时没有一丝灯光。任何事情,甚至这个历史性夜晚发生的种种事件,没有能够打乱占用这幢寓所的那个人的生活习惯。他和他的同伴们同在—个房间里,躺在铺在地上的一块椰树叶编成的席子上。当神奇的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开始一个新纪元的时候,当印度初次领略生命扣自由的时候,莫汉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正在沉睡,身边放着一双木底鞋,一本《薄伽梵歌》,一副假牙和一副铁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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