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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荒谬

作者: 潘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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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当地“性产业”的三个独特现象


一、拉客并不公开,“做事”却很公开

  笔者上山的第一天就发现:表面看去,这里的各种场所,绝无任何公开的色情招徕。小姐们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里面。直到笔者下山,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小姐倚门卖笑。
  但是,一旦成交,那对男女的床上事却非常公开。典型的情况是:这边是店主和帮工在做生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只隔一层编织布,那边就是小姐,也在“做生意”。双方不但是“鸡犬之声相闻”,而且常常可以互相看到“倩影婆娑”。
  虽然没有发现也没有听说过“团体操”(群交)的事,但是只要小姐在接客,即使站在棚子外,也是“如雷贯耳”,几乎压过山上那永远轰鸣的机器噪音。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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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种“声声入耳”的卖淫方式,很便于运用“入住考察”的调查方法。许许多多根本问不出来的情况和行话,却很容易听到。

  据小姐说,有些客人喜欢“现场直播”(互看性行为),就故意成帮结伙地来。但是小姐们一般都反对,既可能是出于商业上的考虑,不能让他们白占便宜;也可能是她们的农妇出身使然。最终,往往是不得不妥协:一对男女在里边“做”,几个男人在外边听;还经常“内外勾结”,互相高声调笑。这大概是出于“听房”的传统,所以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无人少见多怪。至于里边的“满园春色”,一道编织布当然隔不住。对那些“眼里有火”的男人,大概也是一种雾里看花般的娱乐吧。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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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这种场景,笔者见到3次,都是白天,但是里外嬉闹的程度有所不同。

  刚开始,笔者以为这是故意的,是另一种形式的招徕和广告。但是经过“入住考察”,又与小姐和老板深入访谈之后才知道,这纯粹是迫不得已。
  山上地方狭小,棚子更狭小,就连店主和他们的亲友,往往也是同性数人挤睡在一张床上。有的店里,老板和帮工干脆晚上下山,只留下一个守夜的人。所以在各个场所里,能够“容留妇女卖淫”的空间,实在是极其有限。一些规模小一点的场所,根本就没有预留出这样的空间。
  如果白天来了客人还好办,小姐就临时借用老板及其亲友的床。如果客人要求小姐“陪夜”,老板及其亲友可就惨了,常常四出借宿。笔者还看到过一位老板不惜辞掉身为亲戚的帮工,不惜自己做牛做马般地多干活,以便给小姐腾出一张床。
  此外,小姐再多,也同样是挤睡一床,很少有各自的单间。如果一下子来了几个客人,就只得排队。如果店主放下生意躲出去,男男女女就各踞一角,各行其事。中间有时胡乱挡挡,无外乎牵绳挂衣服之类;有时索性随它去,只要相安无事就行。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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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③这样的情况,笔者只听到一次,但是有两位小姐都说到过。

  因此,小姐和老板最犯愁的就是:这么差的睡觉条件,怎么可能卖出高价来?所以笔者一去投宿(显然被当成嫖客了),老板和小姐都忙不迭地连声解释,山上全是这样,谁也没办法,比不得山下的宾馆饭店。如果再多谈几句,他们就会搬出“荤笑话”来遮丑,诸如小姐就是最好的床垫之类。
  另外,笔者不无惊讶地发现,无论小姐还是老板,对那些“听房”和“光看不练”的客人,实际上厌恶透顶。
  表面的原因是两个。
  第一个是纯经济考虑:要求这种服务的客人似乎正在增加。长此以往,还有谁肯花钱买“陪夜”?恐怕连“打炮”也不买了。
  第二个是对于安全的考虑:这里的嫖客里,粗人多,“烂仔”多,“逛客”多。至少有一位小姐认为:他们常常并非真的要嫖,而是利用这种听和看,至少在精神上欺负一下小姐,以便发泄一下嫖不起的怨恨。
  但是,更深入的访谈证明,在小姐和老板的内心里,“正常性行为”的观念比某些嫖客要根深蒂固得多。他们认为,所谓卖淫,仅仅是把生殖器租给别人用一会儿,根本就不包括别的,而且只有这样才是正常的。某些嫖客要求的其他一切花样,则统统是不正常。因此,他们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才容忍某些嫖客这样做的。

二、“看”与“吃”的性服务

  由于空间狭小,床上事相当公开,所以笔者在“入住考察”时无意中发现:有一个白天来的嫖客,似乎根本没有性交就走了。但是小姐显然是上床了。后来又发现了类似的两例。笔者莫名其妙,就刻意地去询问小姐。在陆陆续续的访谈中,笔者才获知,这就是此地的一种“光看不练”的性服务。
  它的主要形式就是小姐允许客人观看自己的阴部。小姐有时脱掉裤衩,有时只是扒开一些;有时是在陪舞之后,有时是在白天;有时是为了吸引客人继续做下去,有时却是单独进行,不许越过“雷池”。
  据两位小姐分别说,这本来并不是一种独立存在的服务,而是因为有一些客人(主要是民工)实在太小气,肯出的钱少到5元10元。小姐既怕“掉价”,又觉得“小钱也是钱”,于是就想出这么一种方式来。
  不过,肯这样“消费”的男人也并不多。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小姐在变相抬价,或者是不肯落价的推辞,所以往往谈到这里就扭头走了。
  至于愿意掏钱“光看不练”的男人是怎么回事,一位小姐说不知道,另一位则很鄙夷,认为不是有毛病,就是他自己过后再去“打自己的炮”(自慰)。
  那么这样的客人有什么特点呢?前一位小姐说,有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曾经陆续要求她这样做过三四次。他说本地话,说是有老婆,穿得不错,不像是民工。后一位小姐对这个话题则根本不屑一谈。
  还有另一种比较出乎笔者意料的情况。
  据4位小姐在聊天中分别地、零零星星地说,还有一些身为原当地农民的客人,要求进行男对女的口交。这使得小姐也很惊讶,做的时候觉得很勉强。结果,至少有两个这样的客人甚至肯于多付10元或者20元钱。据小姐说,这样的男人都是跟黄色录像学会的。
  可惜,小姐们几乎是完全不谈“生意”的细节的。别处如是,此地亦然。这倒不是因为小姐们害羞,而是由于她们跟嫖客恰恰相反,一点也不觉得这样的细节有什么刺激,从来也不会因此而兴奋,所以也就丝毫没有去谈它的需求。所以,笔者无法获得进一步的资料。
  这些情况之所以值得记载,不仅仅是因为具有个体性行为研究的意义,更是因为在笔者过去的知识储备里,男农民阶层被认为是极端反感这些“变态性行为”的。据说男农民认为,玩什么花样都不如直接插入好。因为只有那些没本事插入的人(阳萎),那些我不到女人的人(穷光蛋或者丑八怪),才会去做“馋死眼睛急死卵”的观看,以及“吃污水”的男对女口交。
  笔者这次所发现的上述情况,虽然无法据此做出统计,也无法推断是否纯属偶然,但是却可以提醒自己:对男农民阶层的性行为的变化,是不是估计得太小了?对广为流传的黄色录像的性行为示范作用,是不是也估计小了呢?

三、“外来鸡”冲击波

  笔者在上山的路上,曾经迎面遇到过两位花枝招展的下山小姐,很像是在别的地方见惯了的那种住在大饭店里的卖淫女。当时笔者有些诧异:没想到这穷乡僻壤里,还有如此“高档”的小姐。
  上山之后的第一天,也陆续见到了几个这样的小姐。谁知开始挨门挨户地探访娱乐场所与投宿场所以后,笔者却惊讶地发觉,这些场所里那些等客的小姐们,竟然没有一个像路遇的那两位。而且,平心而论,这些等客的女人,根本称不上“小姐”,倒像是乡下大姐,甚至像是村里大妈。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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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④后来听说,当地男人把“本地鸡”叫做“小姐她妈”。

  于是笔者赶快找人询问,终于陆续地弄清楚了原委:
  有一些从外地远道而来的洞主或者打股人,尤其是来自沿海地区的阔男人,常常“自带口粮”;就是自己带一个女人上山,而且往往一起在山上居住一段时间。这种情况随时都有,随处可见。在笔者考察期间,这样的女人总有十几个。
  据指挥部的干部说,这些女人其实也是“鸡”,只不过被“包”了(所以暂且把她们叫做“外来鸡”,而本地等客的小姐则暂且叫做“本地鸡”)。从一般人的角度来观察,这些女人的妖娆和扭捏作态,也确实不像是良家妇女。尤其是山上的“本地鸡”常说:我一眼就知道她们也是干这个的。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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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⑤笔者推测,上山的这样的女人,大概不可能个个都是“鸡”。但是由于这样的女人都有男人“罩着”,无法直接访谈她们,因此无法核实其身份。这里,笔者只好依据别人的说法,暂且推断她们中的大多数是“外来鸡”。

  不过这些“外来鸡”确实年轻美貌,善于打扮。尤其是那种“城里鸡”的气质和作派,使得当地的那些“原农妇小姐”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些“外来鸡”虽然并不在山上卖淫,还总是显出高人一等的神气,但是她们都喜欢在羊肠小道上招摇过市,而且衣着一般都很暴露。结果这在当地社区激起了一些波澜。
  一般民工觉得多了一种“西洋景”可看。有时他们会一排排蹲在棚子门口,翘首以待。山外小姐一来,几十双眼睛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但是小姐过后,他们虽然也目光追踪,却从来听不到任何一声评价。然后,他们就若无其事地、默默无语地各做各的。这样的场景,笔者遇到过4次。如果来点文学描绘的话,山里男人这种似自卑又似自尊的群体反应,真让人觉得有点惊心动魄,
  对于山上的潜在的嫖客来说,不但性梦恐怕多做了不少,而且再跟“本地鸡”谈交易的时候,似乎也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压价了。
  本地小姐最恨的就是这个。而且有的小姐说,非但是压价,居然还有一些“烂仔”跑到我们这里来要“开苞”(嫖处女)。笔者曾经亲耳听见一位本地小姐在大骂一个嫖客(那嫖客前边说了些什么却没有听到)。
  当然,这种自带小姐的做法,可能也是后来人学习先行者的结果。有几个山上人都提到过这一点。这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本地小姐的那些特点:自产自销,价低质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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