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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荒谬

作者: 潘绥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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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富余活钱幻觉”


——“性产业”的经济心理背景

  仅仅是经济发达,并不足以产生和维持“性产业”。当地一定有某些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特征,“性产业”才会应运而生并且常盛不衰。
  在开始社区考察之前,笔者虽然有过对其他“性产业”考察的经验,但是对这样一个在短短时间里爆炸式聚居起来的社区,既无感性认识,也没有理性假设。笔者之所以能够逐步形成以下的思路和总结,完全是由于在考察中强烈地感受到:
  在这个社区里,觉得自己很有钱的人格外多,而且远远超出他们实际上所拥有的金钱数量。这就是他们的“有钱幻觉”。
  尤其是,他们普遍夸大地估计了自己所拥有的“富余钱”(除去必要的支出之后所剩余的现金)。这就是“富余钱幻觉”。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这些富余钱并不是存在银行里,也不是存折,而是时时刻刻就在自己的手头上,可以随时随地花掉的现金(即所谓的“活钱”)。因此他们一般都有强烈的“富余活钱幻觉”。
  这种幻觉,恐怕就是这个社区里“性产业”得以产生和存在的最重要的心理基础。它的严格含义是:“自己夸大地感觉到自己所富余的、在手头上可以随时花掉的现钱很多”,简称“富余活钱幻觉”。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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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曾经有人使用过“货币幻觉”这样一个名词。它是一个经济学方面的术语,主要意思是“自己觉得自己很有钱”。但是这个词还停留在问题的表面,没有指出“富余钱”和“活钱”这两个更深入的层次与要害。所以它远不如笔者在这里所使用“富余活钱幻觉”这个概念与词汇。

  这种心态,是由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且容笔者一一道来。

一、赌博式的短期疯狂投资行为

  刚上山,笔者感到的是,山上的人个个似乎都雄才大略、义无反顾。整个矿区也显得生机勃勃、蒸蒸日上。
  但是一访谈就发现:实际上人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疯狂的赌博,是在赌时间,赌进度,赌打到矿脉的运气。所以洞主和打股的人基本上是仅仅计算打洞子的投入,至于何时产出,产出多少,几乎全靠一厢情愿。尤其是,他们几乎都没有任何可靠的地质资料,主要靠一些以前在湖南雪峰山打过金子的温州人来当工头,任由这些工头跟着感觉走。
  对此,笔者曾经询问过3位洞主,他们有没有地质学的根据。3人都信誓旦旦,海阔天空地乱吹。但是一问到任何细节②,他们就都以保密为由,三缄其口;或者张口结舌,顾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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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②笔者并不懂地质学,只是用这样的问题来测谎:“这地方这么小,这么潮,你们的一大摞地质图纸怎么保存呢?”

  据指挥部的干部说,洞主们除了知道要发财,其实什么都不懂。命运掌握在工头手中。那么工头懂吗?干部说:这跟押宝一样。你说,赢了的就懂吗?
  一位路遇的当地青年挑夫,把他的扁担尖往山上一指,用方言说:“赌撒!”(只不过是赌博而已)
  一般而言,打一个洞子,有硬后台的本县人要交给指挥部3万元;一般本县人交5万元-6万元;附近各县的人交9万元;纯粹的外地人交13万元;来自沿海地区的,可能还要多交一些。
  一共有12个政府机构在山上收费,每个洞子每月要交大约3000元-5000元。
  此外,一个洞子的基本机械设备,至少要3万元。一开始就要雇12个-15个民工;随着进度,会扩大到20个-30个。洞主必须支付民工的吃饭钱。一个洞子至少要搭起一个棚子,花费2000元-3000元。还有炸药、柴油等等消耗品的费用。
  所以算下来,没有8万元的投资,根本不可能开一个洞子。如果按上限计算,总要有20万的投资才行。虽然大多数洞子都是集资开采的,但是根据行情,每个股份不能少于8000元,就是最低总投资的1/10。有些洞子被认为是位置好、希望大,那么每股就会超过两万元。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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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③以上各项具体数字,分别询问过3个店主与工头、两个干部。这里只列出了回答基本一致的数字。

  许多打股的人都是附近的纯农民,拿出这笔钱并不容易。但是正如一切赌徒一样,只要参加进去,不管真穷真富,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最典型的“富余钱幻觉”。它的结果就是:不但赢了钱会毫不珍惜,就是还没赢钱,甚至输了钱,也会同样地拿钱不当钱,会超水平挥霍。
  在这种心态的形成过程中,来自东南沿海地区的洞主或者打股人,发挥了带头羊的作用(据指挥部的两个干部估计,这样的人不下500个)。他们实际上可能并没有多少钱,但是他们既然嘴里说着那种被戏称为“富人话”的方言,似乎就不得不按照大款和暴发户的行为方式来为人处事。据说,他们来投资的理由几乎千篇一律:在家赚的钱太多啦,没有什么地方可用啦,所以来这里试试运气啦。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虽然笔者无法定量地分析出,沿海来人对“性产业”产生和维系所发挥的作用究竟有多大;但是他们的存在,他们疯狂的投资方式,他们财大气粗的心态,本身就会对当地社区寻求性消费的倾向,产生一定的推动作用。
  此外,没有人想在这个穷山恶水的鬼地方呆一辈子。这使得人们虽然居于斯、做于斯,甚至终年不下山,但内心里却依旧是一派游客心理。这也是“性产业”的重要支持条件。

二、部分民工的“富余活钱幻觉”

  光靠富人的消费,任何一个“性产业”都难以为继;天下尽然,此处也不可能例外。而制约普通人的性消费意向和实际消费水平的最重要经济因素,往往并不是他们真的有多少钱,也不仅仅是他们幻觉自己有多少钱,而是更深入一个层次的因素:他们觉得自己有多少“富余活钱”④可以随意花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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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④“富余活钱”是指:在排除一切当前的和长远的开支、投资和储蓄以后,一个人所剩余的、没有明确支出方向和目标的、不必征求别人意见就可以随时随地消费掉的、花起来非常方便的那一部分钱。由于我们具有节俭持家的历史习惯,所以中国人的所谓“富余活钱”,一般都是额外收入,都是觉得无处可花的那些钱,都是已经安安全全、现现实实地装在自己口袋里的现金钞票。相反,再多的存款,哪怕是活期的,虽然确实是“富余钱”,但是却并不是“活钱”;所以人们往往并不认为那是“富余活钱”。

  山上最多的是民工。在当地民工的劳动形式和生活方式里,蕴藏着三大经济因素,都很容易诱发和推动他们产生对于富余钱的夸大感觉,从而对“性产业”发挥相当的作用。

  (1)第一个最主要的经济因素是随时发工资。

  几乎所有的洞子都是按“班”当场用现金支付工资。只要你干满一个班,一出洞口,洞主或者工头马上把钞票递过来。
  随时发工资的原因有三。
  一是因为洞主或者工头自己不愿意保管过多的现金;随时当作工资发出去,再丢了就概不负责了。
  二是因为打工仔几乎都是附近几个县的农民,他们随时可能辞工回家,因此要求随时发工资。
  三是因为各个洞子的工资水平很不一致。一般来说,已经打出或者马上就要打出金子的洞子,为了抢占矿脉,总是出高价雇佣有经验的壮劳力。因此别的洞主只好把随时发工资作为招徕民工的一个小花头,而民工也把这作为愿意留在此洞的一个条件。久而久之,各洞子就都这样做了。
  这样一来,即使是收入很低的底层民工,也会有一些人觉得自己还是很有钱的。这里边有一个心理因素:
  一般来说,即使工资总额是一样的,人们如果是按天拿钱,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的钱很多。相反,如果是按月领工资,就会觉得工资很少。
  这是因为,一天所挣的工资,再低也比一天的日常消费要多。而且人们在比较某一天的工资和消费时,常常会忽略掉许多长期的开支。因此更觉得工资多。反之,在每个月领一次工资时,人们几乎马上就会想到自己已经干了漫长的30天;想到这钱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长期开支,于是顿时就觉得工资太少了(西方资本家精于此道,所以越是体力劳动,越是按小时来计算工资)。

  (2)工资高是促使一些民工参与性消费的第二个经济因素。

  他们的工资相对地比在家种田多不少,也比那些做挑夫的人多不少。尤其是,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相对的差别,使得一部分人在自我感觉上和心理估计上,不由自主地夸大了自己的经济收入。
  同时,民工的劳动强度其实也并不那么大。这是因为,洞主们为了赶进尺、抢金子,不仅一开始就全部采用机械施工,而且机械化的程度在不断提高。例如一开始时,打洞子用的空气压缩机一般都是1立方米的,出矿往往也是人工肩挑手提。但是很快就有人使用2立方米的空压机和手推车,到笔者考察时,空压机已经加大到2.5-3.0立方米,出矿已经开始应用自制的轨道车。再加上指挥部相当严厉地推行8小时工作制,因此,民工的实际劳动强度在不断地降低。对于干惯苦活累活的农民来说,打眼、放炮、出矿、倒渣,这些实在算不了什么。
  可是他们的工资应该说是不低了。洞主为了互相竞争,每打1米进尺,从刚开始时候的支付400元工资,到1996年时增加为500元。到1997年时,大约将近一半的洞主已经增加到600元。其中一些已经出金子的洞主,更是付到700元和800元之多。
  各个洞子的进度不一,但是指挥部的干部说,还没有听说每天低于两米的,最快的一天之内打了8米⑤。这样,即使按照最低进度来算,12-15个人每天打两米,至少就可以获得1000元-1600元的总工资,每人每天应该平均80元-1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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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⑤民工和工头所说的进度,有的比这还要快。但是笔者年轻时也曾在铜矿的井下劳动过,觉得不可能那么快。指挥部的干部也这样认为。因此这里不引用那些过于惊人的进度。

  当然,洞子越深,需要的民工就会越多;在进尺不变时,每个人的工资就会越少。不过,这样深的洞子,往往都是已经出金子的,洞主会增加每米进尺的工资总额。因此山上的民工们,每天的工资数额,大体上是恒定的。否则就不可能维持各洞子民工队伍的基本稳定。
  民工们都是由工头直接组织和控制的。工头的工资也包括在每米进尺500元-800元的工资总额之内。一般的规矩是,根据打洞子的难易程度,工头从这个总额之内抽取30%左右,不会再多。这是因为,工头必须考虑到如何吸引和维系民工,特别是不能让熟手和强手跳槽,因此不敢过多地提成。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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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⑥经分别询问4人,回答基本一致。

  所以粗算下来,在一般情况下,每个民工每天实际上可以拿到50元-70元工资。在笔者分别访谈过的6位民工中,只有1位在最近的4-5天里连续低于40元,因为洞子遇到了复杂地质情况。但是他似乎对自己的工头很有信心,认为很快就能打过这一段,进度和工资就都会上去。
  在这6位民工中,最多的一天曾经拿到过160元工资(只有那一天)。最低的时候,有一位曾经只拿到18元多一点。当然也有完全歇工的时候,往往是因为洞子换老板或者工头,群龙无首。
  几乎所有民工都没有带来老婆孩子,因此他们的日常生活简单到了极点,必要消费也降低到了极点。这也会促使一些人觉得,自己不仅工资多,富余钱也多。

  (3)第三个影响民工行为的经济因素是工资全部是现金。

  民工的工资全都是当时当场付钞票,又无法储蓄,也无法寄走,因此他们的口袋里随时都有相当多的现金可以任意支配,比城市里的一般工薪族还要多⑦。这就是所谓的“活钱”。这就更容易使一部分人对自己的“富余活钱”产生夸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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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⑦正是因为民工的富余现金很多,所以他们日常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如何安全地保管这些钱。指挥部的重要任务也是如何制止民工之间的互相偷窃。笔者对民工的存钱方式做了一些调查,但是由于过于敏感,人们一般不愿意回答。有的人说是托人带回家了;但是笔者用逻辑检验来测谎,他又说没有什么亲友来过。所以,这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在本文中只好暂时付缺。

  综上所述,由于这个金矿区的独特经济运行方式,在民工这个收入相对较低的群体里,反而有一些人比一般小店主、摊主更觉得自己拥有更多的“富余活钱”,从而可能产生出格外强烈的“额外消费”的欲望。
  当然,由于笔者的社区考察不是严格的社会调查,所以无法计算出这种民工所占的比例。但是这部分人在民工当中是很扎眼的,完全可以运用观察和考察的方法来发现他们和总结他们。
  一般来说,越年轻的民工,“富余活钱幻觉”就越强烈。尤其是一些还没有结婚的民工,虽然经常念叨要攒钱娶媳妇,但是许多人都敢抽好烟、敢喝酒、敢去各种娱乐场所消费、敢在山上买好衣服和穿好衣服,甚至一出洞子就换上皮鞋甚至西服。连指挥部的一位干部都指点我说:不要一看见西服革履的人就以为是老板,里边有许多其实是民工(老板为了安全起见,往往反而很像民工。不过,他们一拿出大哥大就露馅了)。
  另一位干部则很看不上这部分年轻的民工。他说:这些人原来也就是一些泥腿子,现在有了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个不毛之地冒充起城里人来了。
  对一些民工的访谈也可以证实这种心态的存在。只是由于“富余活钱”这个概念不是很容易理解,所以笔者在访谈中一般不用这个词,只是询问对方的预期开支是多少。再与对方所说的收入相比较,就可以推测出对方心目中的富余活钱大概是多少。
  这样,在上述分别访谈过的6位民工中,在山上的预期开支没有一个超过每月50元。
  那些到娱乐场所来的较年轻的民工,也经常在言谈话语当今充分地表现那种自以为很有钱的心态⑧。这说明,他们对自己的富余活钱产生了夸大的心理估计,而且比他们理智上的长远规划更直接地影响着他们在山上的行为。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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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⑧这主要是小姐们反映出来的。例如,B小姐在跟客人打情骂俏的时候,几次公然讽刺他们:你有钱,怎么不当老板啊?!此外,笔者至少听到两个年轻的、似乎是民工的客人,一面跟小姐讨价还价一面说(方言,大意):老子有的是钱!
  当然,这种现象也可能是一种“场景适应”,就是说,男人们认为,既然来找小姐,当然必须装作很有钱的样子。否则就“不合规矩”了。虽然笔者在短短的考察中,还无法判断孰真孰假,孰主孰次;但是从民工敢于来找小姐的原始动机来看,“富余活钱幻觉”恐怕还是最主要的因素。否则,他们也不会冒着丢人现眼的风险,到小姐这里来乱吹牛。
  ⑨目前国际上流行一种“理性选择”的理论,意思是,人的行为,归根结底是基于自己在理性上的某种选择。一时冲动、无意做出等等类似的现象,其实都是深层理性的一种反映。笔者不准备评论这种“理性选择”的理论,也不想把自己的考察结果当作证实或者证伪的例子。这里所叙述的,主要是笔者所获得的感觉。


三、反证:小店主对“富余活钱”的相反心态

  在现场工作时,笔者首先考察的是山上的各种各样的小店主和摊主。这是因为,根据一般想法,他们的“富余活钱”会远远多于民工,参与性消费的可能性想必也会大得多。
  其实不然。以一个兼卖食品、百货、农副产品的夫妻店式的小饭馆为例,笔者曾经跟女主人一起,粗算了一下他们1997年4月的流水账。结果发现,他们的毛利润,其实也不过是2000元左右。连这个女主人都说:除了没那么辛苦,不用风吹日晒雨淋以外,我们两口子赚的钱,还不如两个挑夫多。
  尤其是,他们觉得,自己连一点“富余活钱”都没有。他们不但自己有两个孩子要养,山下的三亲六故也常常来“帮忙”,做的不多,吃的不少。尽管已经跟一个做女挑夫的、常来“探望”的表妹翻了脸,尽管他们也知道,亲朋好友里的任何一个人说不定哪天才会有大用,但是这种传统人际网络,仍然对这两口子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使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每月的那2000元左右的盈余看作是“富余钱”,更没有看作“活钱”。笔者虽然再三启发和追问,女主人仍然一口咬定:一点富余活钱也没有。
  笔者先后投宿的那两个娱乐场所的男女店主,基本上也是同样的感觉。尽管如同前文所述,笔者可以推算出他们两位的纯利润肯定不下每月千元,可能更多,而且他们都不打算再投资;但是这一男一女也都认为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富余活钱”可言。
  这纯粹是一种自我感觉,一种心理状态。如果真的给他们来一个严格的经济核算,他们的“富余活钱”可能比笔者推算的还多。但是他们处于这样一种夫妻店式的、小本薄利经营的生存状态之中,精打细算和细水长流必然是他们的基本心态。他们又不得不为了维系传统网络而增加一些额外的消费,因此他们就只会觉得自己有盈余,却不会感觉有富余。
  这种心态,而不是他们实际的经济实力,极大地抑制了他们投入性消费的可能性与参与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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