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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怨

作者: 任彦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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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交给陈希同的新华社内参


  照我看,他在河北省的那场房子官司还是胜利了。偶然中也包含着必然。那一件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住房问题,却那么难以解决,两届省委,为时三年,还有高扬这样的老革命家亲自为此事开三次省委常委会才有了那样一个结果,这既让人感动,又让人感到沉重。

  我对他说,不要光看这件事耗了你的生命,从作家角度说,不正给了你一种生活的切实体验,让你有了了解中国国情的好机会吗?房子风波结束,方燕被任命为艺术研究所副所长,他还得到了一个让作家羡慕的机会。高扬说:“你们作家一写高级领导。

  就是哼啊哈的,摆出一种架子。写不像是因为没生活,想当然。

  这样吧,你跟我一段,你看看我们是怎样工作、生活的。但咱们约法三章:不许写我;我跟你的一些谈话,不要外传;你可把我看作省委第一书记,又不视为第一书记,说话随便,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方燕一一答应了。果然,他有啥说啥,还不断和高扬争论。比方高扬有个关于文艺方面的谈话,开座谈会,文化部门领导一致称赞高扬决策英明,没有不同意见。他却反映下面的不同意见,和高扬老人争个脸红脖子粗。高扬老人说:“只有你这个作家,能跟我这样说话呀!”方燕说:“因为我头上没有乌纱帽,我又不想得乌纱帽,我才能说真情吐真声啊!”高扬感叹道:“现在阿谀之风盛行呵!领导如不提高警惕就会在阿谀之风中出错了。”高扬不久写了一篇谈阿谀的杂文发在报上。

  后来,方燕跟随高扬到唐山地区各县调查研究,他为老同志对人民的感情所感动,他也体会到老前辈的工作作风,他真想写写这位七十多岁的省委第一书记,但他记住了约法三章没有写,后来这个书记的形象被作家袁厚春写出来,引起很大反响。

  如果他不是呆子,他也不用像现在那些‘跑官’的人那样去千方百计送礼行贿钻营,他得到省委第一书记的欣赏,是可以当上厅局级领导的,他不知道中国是“官本位”,什么都是讲官级的,他一心要写书当作家,却不知就连作家协会这种群众团体,为争个官位也早已斯文扫地了!为了他的专心写作的目标,他要求连副所长这个官也不当了。这时,中央歌剧院领导刘莲池、海啸听说他想搞创作便答应要他,文化部一位副部长也支持他来京工作。他的一部歌剧,在全国歌剧交流演出会上获奖,他决心再写几个歌剧,为中国歌剧事业做出贡献,所以他想上中央歌剧院。

  命运不好,正在他准备调来时,中央歌剧院的老领导离职无权了,新的领导听说是文化部介绍来的,产生了误解,便不想要。骑虎难下,卡在半路了,北大同学说,你到市里文艺团体吧,那里户口好解决。市里就市里吧!经过北大老同学和刘绍棠的介绍,戏曲剧院同意了,说他们正需要熟悉农村和革命历史的一级编剧哩!

  1989年,作家方燕调进北京。

  本来他不想全家进京,他想一个人过来写剧本就是了,可没有想到一年后,文化局人事处找他谈话问他想不想解决两地分居,如果想,马上填表,有进京户口名额。方燕和家中商议,上中学的一儿一女都要上北京,母亲只好来,因为儿女的户口随母亲。于是填表上报,很快批下来了,全家进京,住房没有,文化局正建宿舍楼,与戏曲剧院谈定:暂在剧院落户,住房由文化局解决。

  一家住进了文学组腾出来的办公室,书呆子又成了无房户。

  女儿自己考进了可以住宿的八中,儿子上了丰盛中学,要回家住,办公室放不下床,导演组长同情,说:“我们组的人不经常来,你儿子晚上可住导演室,反正白天他便上学了。”住房虽困难,毕竟全家进了北京,不知情者全议论他家不知花了几万元才买下北京户口;也有人怀疑是通过北京市长陈希同的关系,因为陈希同是北大中文系校友呀,方燕说,我根本不认识陈希同,想找也摸不着他的门呀!于是方燕以《北京公民》为题写散文发在晚报上,也表彰那廉洁的人事部门同志。

  人生是个圆。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从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到两鬓白霜,该有多少教训,他应该成熟了吧!哪想到他本性不改,还是个呆子!为了住房,他竟又打了一场官司,虽惊动了北京市委书记陈希同,到头来却没有解决……事情是从剧院换了院长之后发生的,文化局派一名叫马仁的副局长到这个剧院任院长,此人四十多岁,一表人才却官气十足。有院办公室主任小夏向他反映,编剧方燕一家应由文化局给房,却占了两间办公室。马仁当即决定,让方燕搬出导演室,否则以非法占房论,每月罚款100元,直到他搬出为止。导演组长擅自借房也罚50元。艺术处把此命令告知方燕,让他在一周内搬出,方燕急了:“让我搬到哪去,总不能睡在露天吧。”他找到马院长,请马院长上19级台阶看看他家住房能否容得下一张床?

  马仁不理。说如果都这样,剧院还怎么办公?你自己想办法吧!

  方燕无法可想,只得听之任之,到月初发工资,果然扣了150元(因他说不能扣导演组长的,若扣罚只罚他一人),他当时工资一共280元,还剩下130元。妻子到京后患病休息,只能领百分之六十中的百分之七十工资,不过160元。一家四口,两个中学生共花300多元,已难以维持生存了。但他实在不想和院长讲理,有什么理?理是里加王字,你是王,便有理!当官的总是占理的。他只向马仁哀求:“让我顶替清扫工,每天清扫大院吧,我好占清洁工住的那个床,也为剧院省下点开支。”,马仁也不理会,只说两字:“不行。”逼得方燕无路可走,便只有借债维持。

  他对妻子说:“不用愁!我在北京有这么多北大同学,我向每个人借10元就足够维持生活了。”他便开始了向北大同学校友的求援活动。

  他向每个同学借钱时,人家无不感到惊奇,怎么回事,混到了这么惨的地步?

  先到《华声报》社,见总编辑周倜,周说:“这马仁太不仁了!黄鼠狼单咬病鸭子,你妻子病了,还毫无人道之心,可恶!

  我刚得了200元稿酬,你先花去!”

  到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社长吴绪彬处,吴立马拿出200元交给方燕,并建议说,你把求援信给市委书记陈希同寄一份,他也是北大校友嘛,看他如何表示。

  方燕去北京市委找到北大同学贾秘书长,说明借钱原因,秘书长大惊,说:“你可不要向陈希同求借10元钱,他会误认为是开玩笑哩!你不妨把此事写一封信,我转给陈,让他给解决一下房子吧。”方燕却不想给陈希同写信,这不又成了告状吗?让马仁知道了,我还有好果子吃?贾秘书长点点头,又出主意:“你去找新华社社长借钱吧,他不也是咱北大同学吗?你可别说是我的主意。”方燕说:“这戏就由你导演吧!”

  方燕去找社长,秘书说出国了,问何事?听说此事,便道:我们派记者去了解一下。

  新华社两名记者来到方燕的住室调查,一进屋便大吃一惊:“你这居住条件,在中国目前的作家中恐怕是最差的了。”调查后他们又说:“这类问题太敏感,不适宜公开见报,我们发内参吧。

  一个月后,一份给中央领导看的内参送到中央各位领导的桌上了。陈希同桌上的内参是由贾秘书长亲自送到他手上,并让他看那篇文章。

  标题:“剧作家方燕呼吁解决住房问题”。里面写道,方燕,烈士遗孤,1946年参加革命,1960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

  国家一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中国电影家协会、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8部,电影电视剧8部,歌剧舞台剧6部,小说天涯在线书库等9部。全家四口调人北京,妻子是全国优秀家长,受到李鹏总理接见;女儿是中国最小的作家。现全家只住一间办公室,儿子因借住一间导演室而被每月罚款150元,无法生存。

  “为此,方燕曾多次找剧院、市文化局领导反映生活、住房问题,但没有得到解决。方燕希望能尽快落实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使他全家能有一个栖身之所,能有一间可以安静地进行创作的住房。”

  陈希同看完,当即批示:“请万副市长解决。”

  此件转到常务副市长万展手上了。应该说,掌握数万间住房的领导,只要想给你解决,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不用举手之劳。

  此事过去两年之后,陈希同。王宝森问题暴露,尉健行主持北京工作,曾当众质问:王宝森作案时间达数年之久,数额多达数亿元人民币,难道都是他一个人所为,没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帮办’、“帮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向中央举报?据透露,王宝森曾擅自令财政部门购买了100套住房,陆续批给亲朋好友。尉健行同志曾就此事讲,市政府、市委的某些人也有幸分得了“一杯羹”。

  那些“人民公仆”一个人把儿子孙子的住房都安排好了,他们可以把国家的财产据为己有,把国家的住房像自己的财产一样随便批给对他有用的人,或者恩赐一些人,让人对他“感恩戴写报告去了。临走,院长又把小夏叫回来,叮嘱:“不知方燕通过什么关系找到市里的,我们也不知市领导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以院的名义写报告,不要带上情绪,要客观冷静。你告诉财务处,这个月先不要扣罚款了。如果万展那儿没有回应,说明我们的报告让他相信了,不再过问了,那时再继续从他的工资中扣除罚款!”

  方燕当时可不知这些事,他还处在等待分房的兴奋中。方燕去领当月工资时见没有扣150元的“罚款条”夹在工资袋里,一数钱,果然照发280元,十分高兴,他以为是万展秘书的电话果真起了作用,诗人的幻想联翩又生出了希望,可过了一个月没见动静,再去领工资时又照扣罚款150元,他才彻底明白:完戏了!

  他去找到秘书长贾某的家,问其缘故,秘书长同学嘬着牙花子,一副犯愁的模样,久不吭声。方燕知他有难言之故,便道:“没什么,你说给我真情,也便放心了。”他这才说出原委:“你们剧院给市里写了一个报告,我不好给你说全部内容了。总之,是说不能给你解决住房,说了你很多坏话吧。万展也没有办法,他说,看来要给你解决住房,就需要你调出这个单位,这要由文教书记、宣传部长把你调离剧院……”方燕没有想到会引出这么麻烦的事,事到如今,还上哪个单位?他说:“我哪儿也不去了。房子不给,没关系,我们也没睡在露天,这无所谓,怎么还会对我全家调京无事生非,怀疑我走后门,这不是造谣吗?”他要求公开这个“报告”,以正视听!秘书长说:“那是以组织名义给上级写的,你怕难以看到!”

  下一步怎么办呢?

  方燕向秘书长讨办法,秘书长沉默良久,说:“陈希同批给万副市长,没有解决问题,我也不好多说了。看来,你得罪了剧德”,总之,国家财产便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他们给那些真正需要住房的无权元势的平头百姓落实党的政策,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据说,万副市长曾为不少人批过住房,就说文艺界吧,不也有几位女演员的住房是由他批给的吗?当方燕从秘书长电话中得知陈希同批给万展了,他高兴得一夜未睡:“这下可好了,万展批个住房还不简单!我可以有个放写字台的地方,正常写作了。

  儿女们过春节时可以团聚了。”

  妻子却提醒他:“你就是好激动,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真让他妻子不幸而言中了。

  万展不仅没有给方燕解决住房,还由此引发了以后的灾难,使这位作家、诗人为了生存,重复上演了在河北省的悲剧。因为在北京没有遇上“高扬”,他这回可是彻底的失败者了。

  据方燕本人和北大校友、市委贾秘书长所谈情况是这样的:万展让秘书给戏曲剧院打电话,了解情况。

  马仁接了电话,怒火中烧,连连说:“我们马上给市领导写报告,说明真实情况。”他把院长助理、办公室主任小夏叫来说:“方燕把剧院告了,告到万展那儿去了!刚才万副市长秘书来电话,让我们写个报告,你马上起草,把他是怎么调来北京的,到剧院后强占办公室,不干工作,不服从领导等等问题都写上。最后还要写上,如市里因为告状便解决住房,会助长告状之风,影响剧院的安定局面。此外,还要写写咱剧院广大群众的住房困难情况,有不少为剧院做过贡献的同志都还没有解决住房,在这种情况下给方燕解决住房,群众会有很大意见,如果市里能解决,希望一同解决。”

  小夏听着,连连点头,口说“就是就是”,然后按院长指示院领导了,对你有了成见,就很难办了,你直接给文教书记写写你的情况,看能不能调离剧院,请领导想想办法吧!能不能起作用,可不好说了。”

  久在官场的同学是了解官场的。方燕对老贾的帮助非常感激。北大同学呀,是重友谊的;可重友谊的同学应该当官,当大官,才能为老同学办成实事,解决实际困难呀!

  贾秘书长感叹一番:“当官的没有感到压力,他就难为你解决问题;如果陈希同也感到不解决你的住房会对他本人有影响时,他还会管,那时肯定会解决了。”

  “可我一个无职无权没有后台的穷知识分子,有房没房,活与死,会对陈希同有什么压力?”

  老贾笑笑,不说话了。

  方燕回到那间斗室,把见老贾的话一学说,妻子受到刺激,竟一夜睡不着了。她没想到家里的日子竟到了这种地步!

  “文革”中,方燕的妻子珊月正在总后的文艺宣传队演“阿庆嫂”走红,如果不是受方燕的株连,入党、参军、提干,全解决了。当时一起在部队的同志,如今最低也是师级了,房子还是问题吗?至少也是四间一厅了!

  俗话说:“男怕找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一家,男的找错行了:怎么会搞上文艺,当什么编剧,又怎么要调到这剧院来?女的嫁错郎了,倒了一辈子血霉!

  夫妻俩想到这一生,都哭了。怨谁?怨天怨地还是怨人?谁也别怨,只有怨命了!

  方燕越想越窝囊。他的本性难移,凡事总要弄个是非,争个明白,为了生存,他要斗争,要同倚仗职权欺负人的马仁做斗争。共产党的天下,不信就没有理可讲!

  方燕一夜未睡,头晕脑胀,没吃早饭,便去文化局了。挤上102路无轨电车,因脑子里全是“官司”,乱糟糟的,他坐过了站,到了菜市口才忙往外挤着下车,售票员要票,他没有买,挤下去了,也不想补,急匆匆走了。售票员在背后喊:“你这大把年纪,看样子像知识分子,怎么还沾公家便宜不买票呢,真不像活!”

  方燕想:“他妈的!不像话的事儿太多了!我这么大把年纪,干了快一辈子了,是教授,用得着为生存为找栖身之地这么挤车奔波吗?”又挤上往回开的102路车,心里有气,有意不买票,到站便挤下车,向文化局奔去。

  他找到人事处处长。处长正为此事上火,说市里真的要查他方燕一家是怎么调来北京哩!怎么来的?光我们人事处能办的了吗!那是要经宣传部、组织部和人事局几个大关才能办成的,市里还是去查宣传部、组织部为什么批吧,我们没有鬼,不怕查!

  吃饱了撑的,没事可干,就去找事吧!你是怎么得罪了剧院呢?

  果然,马仁的“报告”起了作用。方燕太想见到那个“报告”了!

  历史有时会惊人地相似,一些官僚整人的招数也大体相同。

  方燕想当初在河北,因为房子问题,得罪了老院长,院长便派人去东北搞调查,整“黑材料”;没想到来北京又碰到了马仁,也用此法治人。不过他更狡猾,用给市政府领导写“报告”的办法,让市里批示去调查了。

  方燕想见见新来的局长,又一思量,局长能不听马仁的而听你方燕的吗?去他的,不见了,回家吧!方燕一路走一路想:马仁你为何如此歹毒,我哪儿得罪了你?我并没有给市委。市政府领导写信告你,是新华社的内参让陈希同见到批给万展引起的事呀!要不要回去找马仁解释解释,消除误会?不!没有必要了,看来你是逼我上梁山,逼我上告,逼我给市领导写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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