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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润

作者: 沈世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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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玫瑰色



缘份

  爱情,是人世间珍贵的缘份。当具有传奇色彩的爱情世界,出现在具有传奇色彩的数学巨人身上的时候,便留下了永远耐人寻味的人间佳话。
  全国科学大会结束以后,邓小平同志关心陈景润的健康,嘱咐有关部门替陈景润做一次全面的检查。长期超负荷的研究,陈景润得了多种疾病,身体状况不大好,住进了北京解放军309医院高干病房。
  其时,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已把陈景润炒得家喻户晓。陈景润的到来,受到这家部队医院的盛情接待。医生、护士们出于崇敬和好奇,都争相一睹陈景润的丰采。他长得并不出众,尽管,已是声名远扬,仍然留着小平头,个子稍小,只有1.68米左右。一副孩子气很足的娃娃脸,苍白,带着明显的病容,目光却是真诚和善的。看见那么多人围过来,不善言辞的他,仿佛还有些腼腆,只是连声地说:“谢谢,谢谢!”
  1977年11月从武汉军区派到309医院进修的由昆,并不是第一批涌去看陈景润的。同事们看到陈景润,回来嘻嘻哈哈说个不停:“名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出于好奇,由昆拉了一个伙伴,一起去看陈景润。
  这真是一份奇缘!年近半百的陈景润见到由昆,眼睛一亮,主动地和由昆打招呼,亲切地请她们坐下。素来口讷的他,话也多了。令许多人为之入迷的爱情第一印象,正如古人所说的一见钟情,居然神奇地把陈景润紧锁了几十年的爱情大门催开了。后来,由昆被分配到陈景润住的病房当值班医生,接触的机会多了。每次由昆一出现,陈景润就显得特别高兴。有一天,他关切地问由昆,家住哪里?有没有成家?有没有男朋友?性格爽朗的由昆,毫不设防,她想也没想,便心直口快地回答:“没有,没有,还早着呢!”
  他们慢慢地熟悉了。高干病房实行包餐制,饭菜品种很丰富,但陈景润总是点一碗面条加两个鸡蛋,由昆觉得奇怪,就问道:“你怎么那么爱吃面条呢?”陈景润回答:“面条好,吃得快,好消化。”说完,反问由昆一句:“你喜欢么?”由昆回答:“我爱吃大米。”
  过了一会,她听见陈景润自言自语地说:“我吃面,你吃米,正好!”当时,北方缺大米。北京的大米是按定量配给的,陈景润说得很认真,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得出的一个结论。
  由昆心里一动,思忖着:我吃米和你吃面有什么关系?这个陈景润真有点怪。单纯质朴的女军人的思维逻辑,毕竟没有数学家那样严密,她哪里想到,这便是陈景润第一次抛出的探空气球呢?
  由昆爱学习。每次查房之后,有一段空闲时间,她便坐在病房的阳台上自学英语。陈景润的英语很不错,主要靠自学。他随身总是带一架小收音机,连住院也不例外,每天坚持收听英语广播,已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是由昆轻声朗读英语的声音叩动了他的心弦,还是窗外那轻盈动人的倩影令他心旌摇动?他穿着条纹疗养服,不声不响地走到由昆的身旁。
  人们皆以为陈景润只痴迷于数学,对其他方面一窍不通,尤其是他面对如雪片般飞来的求爱信,犹如铁石心肠的人一样,不动声色,这种看法仿佛更是不容置疑了。实际上并非如此,一个心气太高的人往往容易遭到别人的误解。陈景润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他同样有七情六欲。不同于一般人的是,他不乏痴心追求者的心计和谋略,驰骋数学王国的他,懂得按照数学的运算规律,一步一步地把他的意中人引入已经设好的方程式中。
  他不动声色地询问由昆学习英语的情况,偶尔,也用熟练的英语和由昆交谈几句,简单而韵味悠长的对话,使由昆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过了一会,陈景润告诉由昆,英语是要天天学的,只要一天不学,就会生疏甚至淡忘,他和善诚恳地提出:“我们一起学英语吧!”
  由昆一口回绝了。她急促地说:“不行,不行。医院有规定,不准打扰病人,我还是一个人学。”
  陈景润并不着急,“这怎么叫打扰呢?反正我也是要学的。”说完,又自言自语地说:“两个人一起学,比一个人好。”
  此后,看见由昆一个人在阳台上学英语,陈景润就会从病房里踱出来,搬张椅子,坐在由昆身旁,和她一起学习。天气不好时,他就邀由昆在病房中一起读上几段。陈景润记忆力极好,态度和蔼,有问必答,并且讲解十分详尽。丝毫没有戒心的由昆,为意外得到这样一个高水平的指导老师而高兴。在由昆的心目中,陈景润是她的师辈,尊敬有加,其他,她从来没有想过。
  当然,姑娘的心是敏感的,和陈景润接触多了,不乏聪慧的由昆偶尔也会从陈景润那双炽热的目光中,读出难以言传的内容。爱情的密电码是不以年龄为鸿沟的。但她很快又自我否认。陈景润是举世闻名的大数学家,无论是年龄、学识,还是性格、气质,都不具备这种可能。于是,她一如既往,一方面尽医生的天职,细心周到地关心陈景润的健康;一方面老老实实地当学生,向陈景润学英语。
  陈景润一边住院,一边仍在钻研他的数学。艰难竭蹶的跋涉之旅,只要看到由昆那婷婷身影和明丽大方的笑容,他就感到莫大的欣慰。有了她,他那荆棘丛生举步皆是险恶冰川的摘取数学皇冠明珠的征途,处处洋溢着七彩的光辉;有了她,他那举目均是白色的单调得近乎平庸的病房生活,时时都闪烁着像鲜花一样明媚像春光一样五彩缤纷的神韵。爱情,迟到的爱情,同样把我们可爱的数学家弄得神魂颠倒,这真是挡不住的诱惑。
  他一次次地细细打量由昆,眉清目秀,落落大方,高高的身子,匀称的身段,少女的单纯和军人的刚健、成熟,如此和谐地幻出一个美丽绝伦的精灵。仿佛,他苦苦寻觅了数十年,踏尽千山万壑,才寻觅到他的意中人。越看越觉得可爱,越看心里越急。该怎样向她表白自己的心迹呢?几十年来,为了数学,他近乎无情并近乎残酷地紧紧关上了爱情的窗户,而今,命运之神怜悯他,钟爱他,为他送来了满目缤纷的花季。令人晕眩的幸福,突然而至,他不知怎么办才好。平时,他很少和人来往,更从不看电影、小说,丘比特的神箭射中了他,却没有给他暗示任何求爱的途径和方式。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些把陈景润视为“怪”和“傻”的人们,实在是大错特错了。坠入情网的数学奇才,同样有热恋者相思的苦恼和焦虑,他那丰富细腻的爱情世界,虽不像才子佳人式的缠绵,但并不乏曲折摇曳的戏剧色彩。

突然袭击

  冥思苦想,终不得要领。爱,本身就是一种神奇的力量,它,终于轻易浪漫地越过了数学家如钢铁般的逻辑范畴。任何固定的模式和机械的仿效,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一天,由昆同往常一样,正专心致志地和陈景润一起学英语,她觉得今天有点不大寻常,面前这位先生总是局促不安,某种莫名的预感,倏地闪过心头。毕竟是军人,立即撤退,她暗下决心,拔腿就走,但为时已晚了,陈景润抢先一步,喊住了她:
  “我……我有一件事……”陈景润满脸通红,结结巴巴,憋了许久,好不容易从心坎里挤出,但一出口,就被卡在喉咙里。
  聪明的由昆已经预感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了,仿佛,面对一场突兀而至的突然袭击,她惊慌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绿色军营,军纪森严如铁,对于爱情,她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多情的月老,怎么会把她和陈景润牵到一起的呢?
  她本能地想走,但看到陈景润那孩子般焦急无助的模样,善良的由昆两腿怎么也迈不开去。
  “我想……我们要是永远在一起就好了。”陈景润几乎用尽了当年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2)的所有力量,才把这句最重要最关键的话挤出了心头。话语很轻,说完,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一场暴风骤雨。
  当证明自己的感觉已经化为真正的现实时,由昆恰似被逼到了悬崖上,无路可退,此时,她才真正地慌了。
  迅雷不及掩耳,事情的发展,委实太突然了。
  “这不可能,不可能的。我脾气很不好,很不好的。”心慌意乱的由昆,一直说着自己的不是。“我们不能在一起的,在一起,准会吵架……”
  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才能筑成一道防线,抵御这位数学巨星赤裸裸的进攻。此时,她才感到自己是那么地无力,平时那一副泼辣劲儿不知道往何处去了。
  “你要吵架,我不吵,就吵不起来了。”陈景润抓住了由昆一句话的漏洞。
  “不可能,反正是不可能的。”由昆低首垂眉,仍是一口拒绝。
  或许,是怜悯由昆那一副被动无奈的神态,或许,是后悔自己的唐突,给自己的心上人造成伤害,陈景润忧伤地说:
  “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不同意,我尊重你的意见,只是除了你,我这一辈子也不谈恋爱,更不结婚了。”
  不是信誓旦旦,但比海誓山盟具有更大的撼动心灵的伟力!由昆心里一动,陈景润的话使她感到心疼。她崇敬陈景润,十分同情他不幸的遭遇和命运。一种从未感受到的激动,如大海涌来的波涛,漫过心田。她惶惑而深情地看了陈景润一眼,才慢慢地走出病房。
  好人多助。陈景润万万没有想到,关键时刻,一位颇有远见卓识的老军人助了他一臂之力,为这个爱情故事增添了更为深邃亮丽的色彩。
  武汉,万里长江滚滚东去。巍峨的黄鹤楼,像仪容端庄的历史老人,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浓荫如泼的部队机关大院,一位老军人踏着斑斑的阳光,在读着来自北京的一封长信。他就是由昆的父亲,部队一位资历颇深的首长,阅尽人生的坡坡坎坎,金戈铁马的军旅生涯,更是使他对人生、爱情有着比一般人更为深沉的思索。
  他没有见过陈景润,但却十分敬重这位命运多舛的数学家。他一看到信,同样感到突然。他原先丝毫没有料到,陈景润会和他的掌上明珠产生爱情纠葛。他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女儿,也深知女儿的秉性。她从小就在军营中长大,活泼、任性、单纯、泼辣,追求上进,向往美好的未来。从女儿来信的字里行间,他知道由昆正处于莫名的惊慌和深深的苦恼之中。
  他知道自己在女儿心中的位置,他的话,可谓一言九鼎。轻易地表态自己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是难以尽意的。作为父亲,女儿是他的心头肉。他总是殷切地期望女儿的爱情能够美满幸福。和陈景润在一起,会幸福么?他反复地思忖着,盛名之下的陈景润并不乏追求者,但他却选择了军人出身的由昆。老军人坚信:一个几乎把所有的青春甚至生命都献给了科学的数学家,他对人生极为圣洁的爱情,选择是严肃和认真的。陈景润的求爱,完全是出自于本意的深思熟虑,出自于对由昆的信任和尊重,这一切,是爱情坚固的基石。
  作为慈祥的父亲,他不得不像女儿一样,考虑陈景润的健康、年龄。最美好的爱情,人生只有一次,况且,系着女儿漫长的一生。陈景润前半生经受过的伤害,实在是太多了。命运不公,从苦水甚至血水里淌过来的科学家,已经很难承受任何心灵上的摧残和打击了。不知怎么一回事,这位老军人在思忖这个严峻的问题时,一直处处向着陈景润,护着陈景润。有时,他仿佛也看到女儿委屈的目光,带着泪花,怔怔地落在自己的身上。按常规和论女儿的条件,她完全可以找一个年龄、学识、家庭、性格都十分完美的英俊青年。和陈景润结合,意味着女儿那稚嫩的肩膀上,将要挑上不乏沉重的护理陈景润健康的重任,她能行吗?偶尔也有一丝犹豫,如阴影在心头闪过,但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相信陈景润那如苦竹般顽强的生命力,更相信女儿的品格。爱情,不是相互索取,而是相互搀扶,共度人生,只有如此,平常的爱情,才会产生神奇的力量。
  从来信中,他看到由昆对陈景润的深深理解和发自心灵深处的崇敬。拒绝陈景润,在当时并非难事,也不会受到任何非议,但在女儿心中,同样会留下深深的遗憾。从那带着慌乱的叙述中,他看到女儿对陈景润并非毫无爱意,而是心疼着他。爱情是一种缘份,一种无法用理论作过分冷静分析的机遇,拒绝了陈景润,今后同样会在女儿心中留下深深的创伤。
  这是一位多好的父亲!时过境迁,人们不得不佩服他精深的思索,崇高的境界;不得不赞叹他那宽广的胸怀和金子般珍贵的爱心。
  踱进屋内,铺开纸,他给远在北京的女儿写回信了。洋洋洒洒十多页纸,他把女儿当做自己最熟悉最亲近的朋友,毫无保留地倾吐自己的心声。爱心如海,一派澄碧,拭尽尘俗,拭尽疑虑。信的末尾,他强调:陈景润是认真的,请你不要伤害他,思忖了一会,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要伤害你自己。
  爱情的发展总不像人为设计的那么舒缓有致。鸿雁传书,这封信还来不及送到北京,这幕爱情,忽地高潮又起,演出了更为动人的一幕。

又一道“猜想”

  由昆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已经好几天不去跟陈景润学外语了。例行的查房,话也很少,量体温、血压,吩咐病人按时吃药,她庄重地履行着一个医生的天职。自从那次被陈景润“突然袭击”之后,一看到陈景润,心里就乱跳。初恋的姑娘,不安、焦躁、茫然不知所措之心,久久难以平静。此地,虽然有她要好的同伴,但此事丝毫不能泄露,否则,肯定会酿成超级地震。人们会怎么看她呢?仰慕名人?借陈景润名扬天下?还是……她不敢想下去,也不愿想下去。于是,只好暂时保持沉默。她向父亲求教、求救,绿衣信使,怎么还不把他父亲的回信送来呢?父亲是她的主心骨,她要凭他的信拿主意呵!
  陈景润可是按捺不住了,整天惶惶不安,由昆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或是有什么心思呢?姑娘的心瞬息万变,爱情,同样是人生一道难以破译的“猜想”。缜密的逻辑推理并不能追踪那灵秀多姿的爱情之光。
  一天查房之后,陈景润把由昆喊住了,问她:“你怎么不来学外语了呢?”他焦虑地说,学外语是停不得的,要天天学才好。他是真诚的,谙熟数学分项原理的他,仿佛要把学外语和谈恋爱截然分开,他想起有些唐突的求爱,于是,诚恳地向由昆道歉,说道:“是我不好,我会尊重你的意见,请原谅。谢谢,谢谢!”由昆见他似乎永远脱不尽的孩子似的天真,心肠反而软了。人的情感波澜真是难解的谜,有些时候的突兀变化,往往就在极为短促的一念之中。不知是怎么一回事,由昆居然会把一个重大的“军事机密”透露给陈景润:“我已经给远在武汉的父亲写了信,征求他的意见。”
  半空中突然落下一个绣球,一支人间最美丽的乐曲忽地从天外飘来,依稀有一缕阳光突然照进了心房,陈景润炽热的目光直视着由昆,急促地问:
  “那你自己同意啦!”由昆红着脸,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然而,在爱情上如孩子般天真的陈景润,只要如此,就十分满足了。他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得意,心里比喝了蜜还甜。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幸福感,如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巨浪,豁然冲开心灵的闸门,其势并不亚于他当年攻克哥德巴赫猜想(1+2)之后的妙不可言的感受。
  疗养期间,他的行动还是比较自由的,当天,他兴冲冲地从医院里溜了出来,一路脚步生风,跑到位于中关村的数学研究所,当着他的许多同事,郑重地宣布:
  “我有女朋友啦,我有女朋友啦!”
  这真是天大的爆炸新闻,其影响绝不亚于在中科院扔了一颗炸弹!人们向他祝贺,怀着好奇,向他打探这位女朋友的情况。“她叫由昆。”善良人总想把自己的欢乐和幸福分享给人家。陈景润一身的孩子气,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思维极为缜密的研究所里。于是,一阵阵开怀的笑声便把这场喜剧推上了高潮。陈景润满面红光,病容烟消云散,变幻成为一个浑身朝气蓬勃的小伙子。他从一楼奔到五楼,又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告诉所有遇到的人,认识的,不甚认识的,都说,仿佛要把这天下最为珍贵也最为甜蜜的幸福,分享给所有的人。
  这就是天真无邪的陈景润。
  特大新闻很快就从研究所飞到309医院,顷刻,化为了席卷全院的飓风,所有的人都措手不及,所有的人都被这传奇的喜讯撩拨得心花怒放!一群女军人,此刻,完全失去了草绿色的威严,而一起围住了由昆,嘻嘻哈哈,搅得天翻地覆!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真棒!滴水不漏。”
  “陈景润平时遇到我们,只会说:谢谢,谢谢。”饶舌的姑娘,学着带有浓重福建口音的陈景润的口吻,“而遇到你,却有说不完的话,原来如此!哈——”笑声又起,昔日寂静的309医院,仿佛是炸了营。
  这真是苦了由昆,纵然有十张嘴,她也无法解释,纵然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她完全没有料到,陈景润怎么有一手这么厉害的杀手锏!这一回,她真的生气了,恨不得立即找陈景润算账,一到病房,屋子里空空的,她猜想,此时的陈景润,还不知在哪里广播他的“特大喜讯”呢!
  陈景润终于游荡回来了。一看到由昆那张生气的脸,他仿佛醒悟到什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惩罚。外刚内柔的由昆,一看到陈景润战战兢兢的模样,一肚子要发的火,却倏地消失了。“数学上是巨人,其他方面都是孩子。”她心里油然升起对陈景润的总体判断。一种美好而崇高的感情,悄然弥漫开去,她不忍心让陈景润再受折磨,更不忍心在他那荡漾无限美好幸福的心田里,撒上一把沙子。她深深地心疼他。于是只好嗔怪地瞪了陈景润一眼,叹了一口气:“你呀——”说完,情不自禁地独自笑了。
  如释重负,陈景润感到一身轻松,事实又一次证明,他的“猜想”,准确无误。
  他们终于真正开始相爱了。一对爱侣,虽然很少出现在花前月下,但两人心心相印。1978年底,由昆结束了在北京309医院的进修,返回武汉部队,开始了近两年的两地相思。陈景润谈恋爱和做数学一样,严肃认真且不乏无数奇丽的想象。劳燕分飞,但青鸟殷勤。陈景润同样给由昆写了不少热情洋溢的情书。笔者在采访由昆的时候,曾提出,能否向读者公布一至二封这位数学巨人奇异的爱情信,由昆答应回去看看。第二天,由昆告诉我们:她回去以后反复看了陈景润写给他的一大摞的情书,感到每一封信都是只能他们两个人才能读的“悄悄话”,不好意思让其他人看。当然,或许这会使读者感到遗憾,但我们相信,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深深体味到陈景润爱情的美丽和神秘。
  逢有探亲假,由昆便来北京,陈景润更是沉浸在热恋的甜蜜之中。他多次陪由昆去游颐和园,到香山植物园、十三陵去远足。陈景润极爱大自然,尤其喜爱树林的幽静和清新,他对十三陵的茂密树林情有独钟,不辞挤车的劳累和路途的遥远,去了一次以后,又接着把由昆携带到那里。满目碧色如洗,层峦叠翠绵延不尽,恰似消融了那拼搏的劳碌和艰辛,更像他们那纯洁丰富的爱情,风光无限,情趣无限,生机无限。
  1980年8月25日,他们终于登记结婚了。数学所给陈景润调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旧房,他从此搬出了那间六平方米的锅炉房。新房子同样很小,且后面就是屠宰场,一到夜晚,就有杀猪时猪的惨叫声传来,但并没有削弱这一对爱侣的幸福。结婚时,华罗庚老人特地前来向他们祝贺。关切和厚爱之情,溢于言表。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由昆按照部队的习惯,给大家发了喜糖,便开始了同样富有传奇色彩的小家庭生活。

由昆:我真的心疼他

  “水流任意景,松老清风润。”著名书法家王永钊先生题写的对联,笔墨酣畅,沉雄劲节,依然挂在陈景润家中的客厅里。陈景润用过的电脑,照原来的位置,摆放在桌子上,罩着蓝色的布。书房依旧。窗台上,这位数学家生前很喜欢的盆花,绿影摇曳,依稀在回味着那难忘的岁月。谈起家庭生活,由昆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潸然而下,轻声地说:“我真的心疼他。”
  陈景润结婚以后的生活,是美满幸福的。开始,他和由昆分居北京和武汉。到1983年9月,由邓小平同志亲自过问,由昆才调到北京。由昆来京时,中央军委的洪学智同志曾考虑到照顾陈景润的健康,建议由昆不要去医院上班,专门照顾陈景润。陈景润得知消息,连忙说:“不要,不要,由昆应当有自己的事业。”婉言谢绝了上级首长的特殊照顾。不少人都以为陈景润的家庭,或许有点怪怪的,其实,这是误解,婚后的陈景润,容光焕发,看去比由昆还年轻一些。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漾着笑意,温和而谦恭,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一对很般配的夫妻。
  后来,由昆怀了孩子,陈景润喜不自胜,对由昆照顾体贴入微,抢着去做家务事。买菜、换煤气等琐事,全由他一个人包了。由昆生下了胖小子,陈景润给他取了个小名:欢欢。很像可爱的小熊猫的名字。他十分尊重爱护由昆,笑吟吟地说:“你生孩子太辛苦了,孩子跟你姓吧,取名由伟。”由昆说:“这怎么行!”于是加上一个陈姓,变成了“陈由伟”。由昆坐月子期间,陈景润按照福建人的规矩,天天给由昆进补,天不亮,陈景润就去屠杀场买新鲜的猪蹄、猪肚等东西,回来用红酒炖给由昆吃。一个月下来,原来苗条的由昆长得又白又胖,体重达到156斤。陈景润自我欣赏自己的“功劳”,说道:“这样好,这样好,终于把身体补上了。”
  对于孩子欢欢,陈景润更是爱在心头,他喜欢抱孩子,但姿势实在让人好笑,头朝下、脚朝上,像是抱着一个炮弹,引得由昆笑得直不起腰来。经过纠正,陈景润才学会了抱小孩。当时,他们从由昆家乡请了一个老人当保姆,这位从乡下来的老婆婆会抽烟,陈景润爱子心切,说什么也不让婆婆抱孩子,他焦急地直言不讳地说:“婆婆,你不要抱孩子,你吸烟会影响孩子。”说完,一把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里。结果,只好另外换了一个保姆。
  陈景润爱由昆,偶尔,也陪由昆去看电影,有一次,看《第二次握手》。影片中主人公的曲折的爱情经历,使陈景润很受感动,他紧紧地握住由昆的手,动情地说:“我们永远不会分离的。由,你说,是吗?”由昆连忙安慰他:“不会的,不会的!”他钟爱数学,看电影也会分心。有一回,他们一起去看电影《悲惨世界》,看了一半,陈景润突然对由昆说:“我肚子疼,我先回去。”由昆正看在兴头上,让他一个人回去,过了一会,还是放心不下,就也追了出来,却看到陈景润正悠哉悠哉地欣赏电影海报。他知道由昆肯定会出来。
  “好,你说谎,骗我。”由昆要去捶他。
  陈景润嘿嘿地笑了,孩子似地认错。“我不想看这部电影,”陈景润老实招供,“咱们一起走回家吧!”然后俩人就循着七拐八弯的小胡同并肩走了一个多小时。由昆至今还纳闷,陈景润何以那么熟悉这些小胡同?当然,她也至今还没有看全《悲惨世界》。
  陈景润时间抓得很紧,不愿去理发,怕花时间。因此,陈景润的头发,自1984年开始,都是由昆帮他理的,开始时,由昆手艺不行,她是放射科的医生,开X光机是内行,拿理发推子还是头一次。陈景润鼓励她,尽管,头发被夹得生疼,他仍是笑呵呵地鼓励由昆。第一次由昆把陈景润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很难看,同事见到陈景润,问他:“你哪里理的头,怎么像狗啃的一样?”陈景润还懂得保护由昆,回答说:“在一个没有什么人理发的小店里理的,没关系。”这件事让由昆深受感动。
  打扮丈夫,是一个贤惠妻子的天职。由昆把陈景润打扮得清清爽爽。她是懂得美的。根据陈景润的气质、年龄,特地选购了色彩鲜艳的服装,给陈景润换上,果然,陈景润穿起来挺精神。每逢这时候,陈景润就变得像孩子一样听话。由昆高兴地对人说:“我要带二个小孩,一个是欢欢,一个便是老小孩。”
  当然,这个“老小孩”也会耍脾气的。陈景润一个人生活惯了,平时生活太随便,结婚后被由昆调教以后,已是好多了。不过,还有一点,总改不过来,这就是:乱。陈景润的书房,到处是草稿纸、书、杂志,有时,连脚也踩不进去。陈景润自己不整理,也不允许别人整理,那些来访的记者、客人看了,还以为由昆不会持家,终于,有一天,由昆擅自作主,把书房整理得井井有条。她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才拾掇干净。环顾一看,满意地笑了。
  陈景润一脚踏进书房,看到换了模样,这个“老小孩”居然大发雷霆,他借故发脾气,诬由昆把他的西洋参整理丢了。劳累半天的由昆见到陈景润那种毫不尊重她劳动的模样,委屈地哭了。这件事惊动了李尚杰,他闻讯赶来,一进门就对陈景润说:“老陈,肯定是你错了!”陈景润编的谎言,就像孩子说假话,破绽之处,显而易见。李书记素来深知他的这一招,了解情况后严厉批评了陈景润。陈景润仍然习惯用西洋参泡茶喝,那些西洋参还完好地摆在抽屉里。他本来想借机抖一抖威风的,结果反而亏了理。隔壁房间里由昆委屈的抽泣声,牵动了陈景润的心,他深深感到内疚。
  陈景润低首垂眉,隔着一个房间,大声地喊道:“由,我错了!”由昆没有动静,他又喊了一遍:“由,我错了!”由昆走过来,见他那虔诚的模样,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总长不大的老小孩。真对你没法子。”说完,才渐渐地消了气。不过,陈景润这一回“失败”以后,再也不敢“闹事”了。
  陈景润爱花,爱树,爱大自然。小小的阳台上,种了许多花。吃过的西红柿、瓜果,他都细心地把籽留下来,晒干,然后再种上,从冒芽到结果,他都像孩子似地感到惊奇。西红柿,瓜果,有了收成,他像孩子般地高兴,爱不释手。屋前,是绿化树,有一回,他看见有人在锯树,便大声地喊叫,和工人吵起架来了。工人奉命办事,当然不理陈景润。陈景润气得团团转,就板着脸走出家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多小时后,正当由昆焦急万分的时候,陈景润却举着一枝腊梅枝笑吟吟地回家来了。原来他跑到颐和园散心去了。陈景润进门就说:“他们砍树,咱就自己种!”说罢,就到阳台忙乎去了。
  由昆在309医院上班,工作紧张,她心想: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后总要转业的,迟转业不如早转业。陈景润得知消息,立即给由昆做“思想工作”,他耐心地劝说由昆:“你长期在部队,性格爽直,风风火火,你这种性格在地方上可不大行,还是留在部队上好。”由昆听了他的话,一直在部队工作。
  陈景润爱看由昆穿军装的模样。每逢庄重的场合,由昆一身戎装,显得英姿飒爽,陈景润就像孩子似地轻轻地抚摸着草绿色的军装,说道:“由,你穿上军装才真正地漂亮,我左看右看,总看不厌!”由昆听了心里高兴,嘴上却嗔怪说:“现在早已不时髦军装了,瞧你,思想落伍了——”陈景润却当了真,认认真真地回答:“军装漂亮,由,你穿军装,真是太漂亮了!”说着,高兴起来,还会哼上一支歌。外界人或许不清楚,陈景润的歌唱得不错。从老掉牙的《我是一个兵》到流行歌曲,他都能唱上几首。有时,兴致来了,一家三口又唱又跳,恰似开音乐会,其乐融融,一派生气盎然且温馨如沐的氛围,令左邻右舍也为之心动。
  陈景润生活条件好了,仍不忘节俭,他很早就告诉由昆,外国念大学是要钱的,我们中国的大学生,由国家包下来,这种状况不会维持太久。果然被他言中,后来,各大学都开始收费。他们精打细算,节省下来的钱准备以后供欢欢上大学,他疼爱欢欢,但不宠他,很注意培养孩子的创造精神。欢欢小时候,活泼,懂礼貌,遇到阿姨、叔叔、伯伯都会主动问好。他爱画画,在家中的墙上画了不少儿童画,充满了想象和稚气,陈景润并不制止,但告诉欢欢,到外面不得乱画。小欢欢从小爱动脑筋,陈景润很高兴,每逢提出问题,总是耐心启发他思考。然后再给答复。他爱问为什么,爱探究根底,手电筒为什么会亮,计算器有什么用?有时,会把这些东西拆开,然后一一装上去。陈景润从细心的事情培养欢欢的求知精神。从小学开始,欢欢成绩就不错,现在上了北京大学附中,长成一米八几的小伙子了。虎头虎脑一副机灵劲,能吹小号,是个挺帅的小号手。
  陈景润的家庭,宁静,温馨如沐,洋溢着浓郁的书卷气。他,仿佛并没有离去,只是远行一段时间,还会回来的。是的,他并没有走,永远活在由昆、欢欢和一切爱他的人们心中。由昆疼他,祖国和人民何尝不时时心疼这个忠诚的儿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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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输入:厦门如舸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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