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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贵:毛泽东的农民 第4部

作者: 吴思

十四、“官做大啦,混啦!”

    陈永贵的官越当越大,地位越来越高,自我感觉也越来越好。而张怀英对他的态度
却好像采用了十几年一贯制,说起话来仍然带着县委书记对大队书记、文化人对大老粗
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1973年,张怀英主持昔阳工作,陈永贵入政治局,两个人
磨擦多了起来。
    张怀英留心文史,讲起话来喜欢谈古说今。同样是谈农田基建问题,陈永贵以他的
“陈永贵风格”直截了当地号召出大力流大汗,“吃饱了肚子还不大干?”说起来也挺
生动。而张怀英则谈他怎么访问了昔阳县旧衙门中的一个管钱粮的,那人说从清朝末年
到民国23年,一代人的时间全县耕地减少了5000亩。张怀英说他从1959年就
开始发愁,再过几十年可怎么办哪?现在有办法啦等等,也挺生动。昔阳人听陈永贵的
讲话鸦雀无声,面带敬畏。听张怀英的讲话也兴致勃勃,面露敬佩。陈永贵感到了人们
对张怀英的学说渊博的敬佩之情,而这种尊敬他这位粗通文字的大老组绝对享受不到。
陈永贵感到张怀英和他在昔阳争了威望,影响了他的威望。他把这种别扭的感觉憋在心
里,但是又掩藏得不好,有人动不动还来撩拔他两下。
    撩拔者告诉陈永贵:、好多人都说你的点点是张怀英出的,说张怀英是你的军师。”
陈永贵在大寨向来以点子多著称,在县里工作,他也出了许多关键性的大主意。大家居
然传说他的点子都是张怀英出的,陈永贵自然很不高兴。
    一天晚上县委常委开会,张怀英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又有表露了,陈永贵按捺不
住便和他争吵起来,嗓门越来越大,为了谁培养谁,谁沾了谁的光的名分问题红了脸。
陈永贵盛怒之下拂袖退场。过了一会儿,有人出去找陈永贵,却不见了他的踪影。常委
们猜测他可能回大寨去了,估计该到了就往大寨打电话,大寨那边说老陈没回。常委们
急了,派出许多人半夜三更寻找失踪的中央首长,找来找去,有人在城边的南河滩上发
现一个亮点忽明忽暗,走过去一看,原来是陈永贵蹲在河滩上正抽闷烟呢。当年年底,
张怀英调出昔阳,任寿阳县县委书记。
    张怀英在寿阳干得很有成绩,粮棉产量两年翻了一番。当时主持中央工作的邓小平
知道了,就在公开场合表扬报寿阳,说:“还有一个寿阳,这个地方我去过,过去和昔
阳一样穷,两年翻了身,了不得。”李先念也说:“寿阳发展速度很快,寿阳的经验值
得研究。”华国锋也表示:“寿阳粮棉,两年翻一番,这个速度是很快的,这个经验值
得研究。”陈永贵听说了,一开始还挺高兴,他认为这是大寨道路通天下的又一铁证。
他在大会上说:“寿阳多年来一直上不去,去年怎么上来的?……什么原因?昔阳能上
去,寿阳同样也能上去。路线摆正了还能上不去?要是继续执行修正主义路线,怎么能
上去?”B30
    陈永贵正高兴,王金籽找永贵说了几句勾人上火的话。王金籽说:“人家讲了,大
寨经验是你老陈创造的,把大寨经验推出界牌岭还是靠人家张怀英哩。”界牌岭是昔阳
县界的代称。这就是说,陈永贵没有本事把昔阳以外的地方搞好,而张怀英有。当时,
上边有话要从昔阳的干部圈子中提拔出省委书记一级的干部来,张怀英和王金籽都是首
当其冲的人选。王金籽不能不考虑到张怀英的竞争力。
    陈永贵听了王金籽的话,满脸不高兴地说:“寿阳也是学大寨么。”后来,陈永贵
专门从北京发来关于宣传寿阳问题的指示:“寿阳有成绩,首先肯定寿阳广大群众,寿
阳贯彻了大寨精神,宣传寿阳学大寨,不要宣传寿阳出天才。”B31
    批邓、反击石倾翻案风的运动开始不久,宋莎荫拿着他起草的关于大寨两条路线斗
争史的书稿到北京请陈永贵审阅。宋莎荫修史,多少参照了张怀英在1973年提出的
一个叫“三个六年”的总结模式,其大意是,张怀英主持工作的五十年代的六年,在路
线上是正确的;张润槐和原耀先主持工作的六十年代初至文革前的六年,在路线上是错
误的,文革后的六年又是正确的。路线上的正偏正,对应着产量上的高低高。张怀英本
人在掌握路线上显然起了重要作用。张怀英的总结长达七小时,讲过之后一度风靡昔阳,
全县的历史都依此模式写,连昔阳公路史也是路线上的正偏正,公路上的长短长。如今
宋莎荫写大寨史又带出了三个六年的影子,陈永贵终于压不住火了。
    陈永贵表示了对宋莎荫的书稿的不满,又按捺不住地尖刻地批了一通张怀英。他对
宋莎荫说张怀英:“不应该把自己打扮成马列主义,把人家说成修正主义。省、地就没
有批你当第一副书记。上台搞三个六年,批别人为了抬高自己,这不叫马列主义。你回
昔阳造反,扔下那里的工作,这对吗?……大寨是你培养的吗?你比毛主席还高明?你
沾也沾不上!你要夺毛主席培养大寨的权!六四年修正主义一迫害,你们都认输,你既
能用马列主义培养大寨,怎么全县搞了修正主义?这能说得通吗?为什么不能用马列领
导全县?你敢沾大寨边吗?B32”
    陈永贵拍着桌子说:“你高,六二年怎么饿死了我那些人?你说偏,就在这六四年,
毛主席提出了农业学大寨,你说,咋个偏?”
    陈永贵一发难,王金籽领导下的昔阳就一哄而上,大批三个六年。联系着邓小平和
右倾翻案风一块批。邓小平搞三项指示为纲,张怀英搞三个六年。还有三家村,三上桃
峰,三株大毒草。各大队各公社的干部纷纷发方言表态,联系实际深入批邓,揭发批判
张怀英。揭发出来的事什么都有,某某干部三次点名不到张怀英撤了他的职,某年张怀
英在种棉花问题上反对了老陈的意见,某月某日张怀英的老婆训了人,等等。张怀英最
受批判的两句言论是:“后人的极盛时代来自前人的努力。”“昔阳四级干部参加集体
生产劳动,我们在的时侯就很好了。“这些言论都被说成是“肯定民主革命,否定文革
必要性的倒退言论。”这么一说,也果然与毛泽东主席“反击右倾翻案风”挂上了钩。
    陈永贵在听取批邓也就是批张怀英的汇报时,听到有人说张怀英的病根是骄傲自满,
觉得太不够劲了。他指示说:“骄傲自满是什么问题?骄傲自满就是不革命,修正主义,
民主派。查一查马克思教导,怀英不是一般的骄傲自满问题,要从政治路线上,从执行
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上看。”B33
    1976年6月,打着批邓旗号的批张运动达到高潮,一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
联系实际批判大会一口气开了十多天,陈永贵新自从北京回来坐阵督战,深揭狠批张怀
英。陈永贵威风凛凛地坐在主席台上,板着脸给他当年的上级、后来的战友、如今的下
属扣大帽子。他说:“张怀英同志总结的三个六年是不得人心的。为什么在第二个六年
只字不提毛主席的两个伟大批示?为什么要抹煞?为什么不突出?……1970召开了
北京地区农业会议,三个六年里提到没有?不仅没提到,还想把五种人否定了。……你
把那讲古弄今为什么不放在讲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为什么前晌克己,下午
就复礼?”
    其实,很多坐在下连听陈永贵声色俱厉地扣帽子的人心里都明白,如果张怀英不暗
示他培养了陈永贵,不争这个功,不显得比陈永贵还高明,陈永贵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
扣那么吓人的大帽子。这是头头们在争功哩,与老百姓有什么关?大家东拉西扯地乱批
一通,批得很热闹,但是劲头并不大。
    张怀英因为在寿阳干出了成绩,已经调任运城地委书记,不过夫人还在昔阳。张怀
英的夫人有气,说了几句风凉话:“看老陈这戏怎么唱吧。”话传到陈永贵的耳朵里,
昔阳又批了一阵“看戏论”。反正昔阳是陈永贵的,他爱批什么就批什么,没人说二话。
    张怀英被批得坐不住了,给陈永贵和王金籽各写了一封信,表示要回昔阳做检讨。
王金籽把自己收到的信拿给陈永贵看,请示怎么办。陈永贵说:“没有必要。因为你是
想借用昔阳和大寨为自己树碑立传。”
    张怀英无奈,也不管陈永贵是否接纳,自己坐火车回了昔阳,在大寨诱行社找到陈
永贵。陈永贵正和李韩锁坐在沙发上说话,见张怀英进来,不高兴地问道:“你来干什
么?”张怀英走到陈永贵旁边,坐在沙发上,陈永贵扭头就站了起来,拉开门走了。张
怀英被晾在那么,尴尬地和李韩锁说了会儿话,也不见陈永贵回来。张怀英没办法,只
好当天又返回了运城。
    这场打着批邓旗号的批张运动在全国第一个大寨县足足搞了一年多,直到四人帮倒
了,批邓运动基本停止了,批张仍在继续。张怀英似乎动了陈永贵最可珍贵的宝藏,他
的火气怎么也消不下来。
    1977年1月25日,陈永贵在全县建设大寨式社队会议上骂完了姚文元,批了
几句四人帮,又批开了张怀英。他坐在昔阳中学礼堂的主席台上,口气蛮横地说道:
“不是有人说,不要再批判三个六年,三个六年是正确的,某人的水平是高的。什么高?
你给咱把个高拿出来咱看看!你给咱把那正确摆出来咱看看!就是那正确,把无产阶级
文化大革命记在个人身上,是自己的基础,还举例说明,什么汉景帝呀,什么汉武帝呀,
帝王将相,什么帝,怎么不举例马列主义说明?怎么不举例主席思想说明,主席路线说
明?”
    当时,第二次全农会刚闭幕不久,昔阳正在派干部下去参加工作队,要求工作队一
去四年。陈永贵反对,说:“提一定四年不变不好,有成绩一年可以回来,有的二年可
以回来,有的三年可以回来,有的一辈子也不能回来。像张怀英那个通迅员就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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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永贵一句话,这位小通讯员的一生就算定了。类似这样的情况当时并不罕见。陈
永贵说了一句原《山西日报》总编辑吴象反大寨,吴象在山西就被批得抬不起头来,粉
碎四人帮之后仍然揪住不依不饶,逼得吴象到安徽投奔万里。一位新华社山西分社的记
者反映大寨的自力更生有不实之处,多少接受过国家的一些帮助,陈永贵就说这个人反
大寨,将该记者投入监狱。新华社社长穆青不干,几次找陈永贵要人,陈永贵迟迟不肯
下领放人,硬把那位说了真话的记者关得吃足了苦头。
    新华社山西分社的那位名叫李玉秀的记者,在四清中写过一篇反映大寨地亩不实的
稿子,在《记者反映》上发了。刘少奇和周恩来都看到了。因此发生了五级工作组丈量
大寨耕地的事件。文革开始后陈永贵终于有了出气的机会。李玉秀被揪到大寨连续批斗
多日,并责令他把多写的六亩地造出来。李玉秀在大寨修梯田,直到手臂被石头砸伤,
才吊着绷带放了回去。新华社国内部副主任方实分管内参工作,也因签发了这篇内参而
背上黑锅。后来,有一位名叫方堤的新华社记者到昔阳采访,陈永贵听说了,拍着沙发
骂道:“不就是那个发内参反大寨的么?正找不着他呢,自己送上门来了!”下令举行
批斗会。宋莎荫在新华社干过,解释说反大寨的那个叫方实,这个叫方堤,不是一个人。
    多年之后,我有机会与这位方实先生熟识,发现他是一位极其敬业,处理问题很慎
重的人。设身处地替这位忠厚长者想一想,因为履行自己的职责而招致陈永贵的痛恨,
几乎被作为敌人批斗,这算个什么事呢?即使自以为代表了天道的皇上,也懂得不能将
“言官”治罪的道理。
    昔阳的邻县平定有一个叫岳增寿的复员军人,仅仅因为给毛泽东、周恩来和每一位
政治局委员写信告陈永贵弄虚作假、乱批乱斗、为王金魁平反翻案,就被以现行反革命
罪判处有期徒刑18年,在万人公判大会上五花大绑地押走了。这种蛮横得出奇的处理
是在陈永贵知情,并亲自接见了平定县委、县公安局和人武部的负责人之后做出的。B
35他显然已经把自己整个当成了革命的化身,当成了历史规律的化身,反对他就是反动
分子和反革命了。这时候的陈永贵听不得坏话,听了坏话就发牌气骂人,连他左右的工
作人员都不敢把不好听的消息对他讲。
    陈永贵的这种脾气,在那个时代并不算特别。当时流行的规矩就是培养这种脾气的。
谁反对林彪林副主席,谁就是现行反革命,就要打倒谁。谁反对毛主席,更是现行反革
命,立刻就要被专政,那怕你只是不小心弄脏了他的一张画像。就连反对毛泽东在《解
放军报》工作的女儿,都属于正式规定的现行反革命,一概在打倒之列。如何在特定的
时间和特定的地点,在毛泽东、林彪与普通劳模之间,找到可以反与不可反的一条界线,
这是极难掌握的政治艺术。直接下令逮捕岳增寿的平定县委书记李锁寿总结说:“现在
有的人所以犯错误,就是他们还把陈永贵看成是一个普通的劳动模范。”(注:转引自
《“文盲宰相”陈永贵》第329页)
    粉碎四人帮后,华国锋当政,陈永贵进入了自己的全盛时代。这时侯,无论他到哪
里,到外都是赞扬和奉承。他在全国性的会议上漫无主题地进一通,有时候毫无准备想
到哪儿讲那儿,听起来简直是东拉西扯,而部长省长一级的干部依然称他讲得深刻,总
结得全面。陈永贵也认为自己确实水平高,自我感觉极佳。
    1977年6月2日,郭凤莲、李喜慎和大寨公社书记赵怀瑞到北京开座谈会,讨
论全国整党问题,会后在陈永贵的住处住了三天半。陈永贵坐在沙发上,天南海北地做
了三天指示,并且多次拿张怀英的水平与自己做比较。陈永贵说:“咱县一弄就是水平。
我说水平有两种,一种是无产阶级水平,一种是资产阶级水平。我认为,只有实践多,
才能有理论。水平不是靠天上掉下来,而是从干中来的。像怀英同志水平,最后落下个
修正主义。”
    张怀英以读过24史,手不释卷,除了读书再无任何业余受好而在昔阳享有水平高
的美誉。陈永贵只读文件,几乎没有读过书,所以对书本知识和理论水平的提法很敏感。
“理论水平从哪里来?”陈永贵对埋头记录的郭凤莲、李喜慎和赵怀瑞说,“是从斗争
中来,不是听他们每天你好他好大家都好,也不是坐在家想上那么一套,更不是搬上古
书吓唬人。”“从怀英同志来说,过去他是怎么斗的?他就不但没有给大寨帮多少忙,
还帮了倒忙……要认识一个同志,要从实践中看,大寨从来就是这样看的。不要看能说
会道就是水平高。”B36
    陈永贵在谈话中几乎每天都要贬一通张怀英,转绕抹角地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水平高。
他似乎要把所有的荣耀和尊敬都搂到自己身上,不许别人咬一口桃子,更不能容忍任何
摘桃的企图。他说:“我不是光说怀英同志。走了也好,在的也好,你们都没有认识了
昔阳的荣誉是怎么来的。老实说,昔阳的荣誉高,是因为有个大寨。你全县都沾了大寨
的光了。”“我最生气的是三个六年总结。要不是采取紧急措施。全国第一个大寨县早
被他们葬送了。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历史?就是要同志们正确认识自己。”
    陈永贵又是怎样认识自己呢?怎样解释他的文化水平低呢?他在吩咐郭凤莲和李喜
慎回去认真总结验验的时侯,流露出了极佳的自我感觉。他说:“总结也并不是文化程
度高了才能总结出来。你看怪不怪?你看我的文化高不高?总结能力强不强?我没文化,
但并没有把问题看错。……石坪那个洞,我陪军队同志去参观,我说,你看这个洞怎么
样?他们说好啊。我一看对象,就说,这洞是下走水,上种地,打起仗来好战备。起头
咱也没有想过这想说,开始做的时侯并没有想到,后来总结就总结出来了。”B37
    陈永贵下台后赋闲在家,他的大儿子陈明珠和他谈起了往事。陈明珠问:“爹,你
和怀英本来不错,咋想的批三个六年哩?”
    陈永贵答道;“孩呀,别说啦!官做大啦,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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