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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感动——阿里雪山神秘之旅

作者: 熊育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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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圣待们的宇宙中心

寂寞的巴尔兵站

  从土林中爬出来,重又回到现实中的大草原上,我们像离开了一个刚才还在面前,此刻却显得异常遥远的世界。它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消失,视野里只有平坦的草地和喜马拉雅、冈底斯山脉。札达和它的土林就像根本不曾存在似的,我甚至连它消失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前路依然是神秘的。正因为不知有什么出现,人们才有了冒险的热情。幻想与现实总是旅游者漫长旅途中不断交替出现、相互印证的两样东西,它是一种乐趣。我不知道自己还要翻一个龙拉大坂。不知道一些在我之前到过的人,把它描绘得极其恐怖。这是我从后来的一些旅游书中看到的。我过这个山时,连它的名字都不清楚,扎西也没有把它当一回事,甚至都懒得告诉一声。
  山路很平坦,只是觉得越来越冷。我已经没有什么高山反应了。按札达约四千米的海拔一路往上行,大约估计着海拔高度可能是五千米左右,或者更高一些。
  一阵小雨过后,阴沉的天空就开始向山谷抛洒冰雹,密密麻麻的冰雹使山谷、路面、坡地一片雪白。有一辆卡车十分艰难地从对面山坡下来,轮子在泥泞里不时打滑。扎西停车,犹豫一阵后,便调转方向往山沟雪地里冲,冲过了一条小溪,从另一面山坡爬上了公路。他插了一个捷径后,开始爬山。
  在山上转了很久。高山上开了一种硕大美丽的花。山头岩石颜色五彩纷呈宛若童话世界。危险是在下山时遇到的。一段悬崖,路面极窄,山崖都是由松散的小石子和黄泥混杂而成的,极易塌方。我们提心吊胆开过去。一处塌方,轮子都挨到了崖边,庆幸的是,我们冲过去了。
  在巴尔兵站吃午饭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了。我们计划今天赶到神山。兵站指导员付卫东是个热情的人,他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要我们留下来。   
  这是阿里最高的兵站之一。兵站的战士最难忍受的恐怕就是寂寞,它比高原反应更可怕。
  指导员和连长带我们去河里抓鱼。上午下过一场雨,河水猛涨,按理,他们应该知道鱼是抓不到的,但是,他们依然兴致勃勃带着我们在半荒漠的草原上寻鱼。
  汽车转来转去,又过了两条流水很急的河,才在一条小河边停车。我们沿河边草丛一路寻鱼而行,清洁的河水连鱼的影儿也没见到,冒雨走了很长一段路后,无功而返。
  扎西一个劲取笑我们:“晚上有鱼吃啰!”“是煮汤还是红烧?”“这个袋装得下吗?”他是不愿我们留下来的,他唯一的目的是想在这里加点油,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对我们留在这里不走就十分不解了。
  我们之所以留下来,是受到了这位指导员的蛊惑。他给我们申述了三条理由:一条是去河里抓鱼,第二条是打野兔,第三条是晚上与战士们联欢。鱼是抓不到了,打野兔也打不成,指导员说,野兔身上带有一种病菌,不能吃。最后一条就是晚上联欢。
  也许,一路上太过于寂寞了,我们对于联欢仍兴趣盎然。只是停下车后,觉得无事可干,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了。
  为了使联欢气氛更浓一些,我们提出去买一只羊,晚上与战士们共进晚餐。指导员带我们找到那户唯一的藏民家,人家就是不卖。回到兵站,剩下来的就只有时间了,要一分一秒地花完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于是,我们挤在指导员的寝室里唱歌,唱了《青藏高原》,又唱《北国之春》,一首接着一首,越唱越来劲。情绪一上来,时间就不知不觉被我们打发了。
  吃过晚饭,正当我们满怀着希望时,却只看到三四个战士,他们像没这么一回事一样,吃了饭就懒洋洋地躲到房子里看电视去了。看来,联欢也是个空头支票,我们自己乐了一回自己。这多少让我们有点失望。
  在巴尔兵站的那一晚,特别觉得头轻脚重,像在漫游太空。我们都到付卫东房间听他说当兵的故事。他是经过大难的人,汽车兵出身的他,几次死眼逃生。他跑新藏线跑了八年。这条路不是雪崩就是泥石流,准遇上重则丧命,轻则不是冻伤就是饿出胃病。在这条世界上海拔最高的、人烟稀少的路上,就是车坏了,也有被活活冻死、饿死的危险。付卫东的战友有冻掉耳朵的,冻坏手指的,有的在雪崩中牺牲。有一次,三个司机没检修车就匆匆上路,结果半路抛锚,又忘了带零件。第二天遇到雪崩,三个人死里逃生,从雪地里爬了回来,结果挨了批评。六七十年代,从这条路由新疆的叶城上昆仑,常常是一边修路一边走,有时走了半个月,才走出二三百公里,这对人的忍耐力是个残酷的考验。
  到了巴尔兵站,付卫东结束了汽车兵的生涯,没那么险和苦了,但寂寞又随之而未。冬天一到,兵站就没人来了。大雪把兵营都埋了。留守的战上从这时候开始就得与时间展开一场白刃战了。他们一天一天撕着挂历,一天接一天钻被窝,有时偶尔飞来几只麻雀,战士们也要高兴一阵,大半年时间就是这样苦熬过去的。当夏天听到第一辆汽车开近的声音时,他们如同茫茫黑夜看到了曙光,忍不住流下热泪。
  巴尔兵站的连长有一个爱好,他喜欢摆弄照相机,面对这片空旷的高原,他天天拍的是云,他把高原各种各样的云都拍了下来。他以权威的口吻说:“没有一朵云是相同的。”
  在这个夏未秋初的美好季节,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营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空房,留我们住上一晚当然顺理成章。
  据说,离巴尔兵站不远还有一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那里海拔很低,四面都被高山围困。付卫东说,那里春天还有桃花感开,但那里的战士几乎见不到外人,他们更苦。
  这一夜,付卫东滔滔不绝的倾诉,让我懂得了我们这一群匆匆过客对于他的重要,他们实在是太寂寞了。当我们从他房间走出来时,清冷的高原月已滑过了中天。
扎达布热的裸浴

  扎达布热是扎西主动带我们去的。第二天上午,我们经过一个叫门上的煤矿,丰田车往右一拐,大约跑了二十分钟,扎达布热就到了。
  扎达布热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堆砌在山谷里的圆形和直线形的玛尼堆,它是我在高原见过的最巨大的玛尼堆。若不是知道它的来历,我甚至会怀疑它是外星人干的。那直线的玛尼堆像一道堤坝,足有上千米长,它上面的每块石片都刻满了经文。      
  这个由溶岩形成的色彩斑斓的充满了喜气洋洋气氛的山,见不到人居住的痕迹,是个荒山野岭。这些石片都是信徒们从远方背过来的!
  我在小小的主庙前,见到两个远道而来的藏民,他们颇像古代的信使,抵达驿站后,翻身下马,把马匹拴于寺庙前的木桩上,取下行囊,就往庙前的台阶上走。他们去向佛像烧香、叩拜。
  一群又一群上了年纪的朝拜者,更多是步行而来的。他们在这里转玛尼堆,像是一群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农夫。因为悠闲,生活又是另一种情调,只有藏民能超然于这个快节奏竞争激烈的世界,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生存着。那种不浮不躁让人歆羡。   
  在信徒们的眼里,大地万物有灵。佛教是典型的泛神论,巨大的玛尼堆就是他们对于大地、天空和宇宙幻想的产物,是灵魂窃语的地方。扎达布热被佛教徒想像成了神山岗仁波齐的衣领。
  山下,有一个喷涌而出的硫磺味很浓的温泉。它流经的山坡冒出团团雾气。还是在狮泉河洗的澡,我顾不得体面,泡在温泉里享受了一下大自然难得的恩赐。高原温暖的太阳、热气腾腾的喷泉,第一次让我感受到了在自然中赤裸的愉悦。它是我放达和超脱后的心情最真诚的表露。面见神山,我无意中进行了浴身,我将以一个洁净的身子去面对这座高原最神圣的雪山。
教徒们心中的神山

  神山岗仁波齐在左前方出现。我们还在长途奔波的单调乏味中昏昏欲睡,扎西轻声说:“神山到了。”
  就是这个令英国人爱伦在格尔木连声抱憾的山(他因故不能来),令千万里之外的信徒朝思暮想的山,令传说如同云团飘向四面八方的山,她就在我的面前出现了。没有半点预兆,没有半点排场,在我还未有充足的思想准备时,她平平常常就立在那里,以至我怀疑扎西是不是在开玩笑。
  如来说艰苦的阿里之行,札达是一个人文奇迹的话,那么,神山就算得上是一个自然的奇迹!只是这自然奇迹的出现是如此平凡,尔后又是如此神奇,一步步让人震撼。最初,她多少让人有一点失望,只是这失望中又夹带了一份莫名的激动。   
  岗仁波齐没有连绵的雪峰,只有单峰孤立。山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像一朵尚未开放的莲花,又似大地母亲的一个丰满乳房,其外形近似于标准的几何形体在她的下面,平庸的山体拱卫在她的周围,构成了一排连绵不绝的山脉。我们就在山脉下平坦的草原上,仰视她被云团缭绕,时隐时现永难呈现全部的尊容。
  岗仁波齐海拔高度只有六千七百一十四米,它由水平向的冈底斯砾岩构成,是西藏少有的构造变动微弱的始新世地层。她的周围有着群峰争雄的塔式和古城堡式的山岭。
  我的想象中,神山在两大山系的围绕之中,世人极少能够抵达那里,她荒僻、怪异,不染尘凡,只闪烁着冰雪的冷光。她在天体中倔傲一切,向偶尔到达她脚下的人类,呈现天堂似的玄秘容颜。我甚至为宗教选择这样的山系和山峰而感到一股寒气。每一个被佛教相中的圣地,大部是人迹罕至的荒漠地带或严酷的冰雪地带。人们把自己的一切妄想和传说,像抵达于她的目光一样,层层加于其上。神山的沉默仿佛鼓励了这种狂热的激情,人们甚至为自己鼓舌的种种假说和梦呓搞得迷迷糊糊,到最后连自己也搞不清是真是假,他们拜倒在自己所创造的妄想之下,战战兢兢,魂不附体。这看似人类在自己欺骗自己,自己作践自己,实则是大自然的神秘威严,不得不令人生出妄想,生出崇拜的感情。面对这样的山体,除了宗教的感情,你还能有平常心吗?      
  我就在神山下体悟人类最初的这种感情。因为现代文明对于自然的解构,它对于一个有着足够科学知识的人产生不了敬畏的情感,却也产生了一份惊奇和震撼:在如此神奇的雪峰下,人间其渺小;那与天庭纠缠在一起的雪之峰峦,若隐若现,能不令人想人非非?神山与我想象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峰巅更神奇!
  于是,人们道听途说,不管合不合理,应不应该,几乎是盲目地下加选择地都把各自的解释加于这座山峰,印度教、耆那教、苯教和佛教争相把她加封为自己的圣地。苯教封她为“九重万字山”。苯教祖师敦巴辛绕自此而降,沿雪顶天然的梯级走下人间。其神灵居住于山中达三百六十位之众。
  佛教中最著名的须弥山指的就是岗仁波齐。
  耆那教封她为“阿什塔婆达”,其创始人瑞斯哈巴那刹在此获得解脱。   
  印度人把她称为“凯拉斯”,认为她是宇宙中心。印度教认为她是破坏之神湿婆的居所。这位湿婆法力无边,既可毁灭世界,亦可创造世界。世界因了她的舞蹈而运转。她时而端坐于莲花座上,时而从山巅显现慈祥面容。
  佛教与苯教在争夺信徒的斗争之后,最后也要来争夺这一座山峰,尽管这只是纯粹精神上的争夺。
  传说佛教高僧米拉日巴与苯教修行者那如本穷为争夺神山,先以对歌斗智,后比试神变。那如本穷输后仍不服气,决定以二月二十五日那天谁先到达山顶裁决胜负。      
  一大早,那如本穷骑鼓向峰顶飞升,米拉日巴正在睡觉。太阳升起来了,他穿好僧衣,当第一道阳光迸射而出,米拉日巴乘着光线瞬间抵达了山顶。那如本穷还在山脖子上飞呢。看着米拉日巴飞上山顶,那如本穷惊得连鼓都掉下去了。那鼓顺着山坡一路滚了下去,留下一条垂直的深壑(岗仁波齐西侧有一条如同梯级的浅沟)。
  胜了的米拉日巴出于同为信徒的考虑,便抓了一把雪往东面山上一撒,说:看在佛面上,你就住在那边吧。那座叫做本日的山就成了苯教神山。   这可不是精神胜利法,佛教与土生于西藏的苯教确实有过激烈的竞争。发源于象雄的苯教在佛教尚未从印度传入高原时,曾经统治过西藏。甚至在吐蕃时期,其权力膨胀,参与国政,势力压过了吐蕃王室。d
  公元五世纪初,佛教传入藏区。公元七五五年,吐蕃王赫松德赞提出让佛教和苯教代表人物互相辩论两种宗教的优劣。当辩论结束时,早已倾向于佛教的赤松德赞宣布:佛教更有道理,他信奉佛教,接着,他把苯教徒集中起来,给他们指出三条出路:一,改信佛教;二,放弃宗教职业,做普通百姓;三,二者都不愿者,流放边地,苯教从此被打入冷宫,龟缩到边地。后来,苯教借鉴了佛教的教义作了大的修改,一直生存至今。
  就是这座神山,聚拢了数以亿计的包括蒙古人种、雅利安人种及一些马来人种在内的崇拜目光。他们以自己最丰富的想象来抚摸这座遥远的圣山,以自己最诚挚的心来祝福她歌颂她敬奉她。人们把她视为世界的中心而拜倒在她的脚下。
  作为自然的岗仁波齐,有着神奇的地貌和地理特征。   
  西藏的四大河流狮泉河、象泉河、马泉河和孔雀河都发源于冈底斯山。经考证,四条河流中,狮泉河与象泉河都发源于冈底斯山,孔雀河虽不源自冈底斯,但其源头喜马拉雅山兰批雅山口就在神山的对面,同属普兰县境。马泉河则是喜马拉雅山脉与冈底斯山脉共同孕育的河流,其源头亦靠近神山。      
  马泉河向东发育成了全西藏第一条大江雅鲁藏布江,它在横断山脉的阻挡下,向西南一个大拐弯,流入印度,被称做布拉马普特拉河;在孟加拉再与恒河相汇。狮泉河向北进入克什米尔,成为印度河的上游。象泉河一路向西,进入印度被称做萨特累季河。孔雀河向南出尼泊尔再进入印度,成了恒河支流哥格拉河的上游。
  这四条河几乎从同一个地方岗仁波齐出发,各自向东南西北流去,汇聚沿路山峰上的雪水和雨水,越走越远,越走越壮大,经过千里万里之行后、却最后又奇迹般同时以惊人的力量和气魄,劈开阻挡它们前进的巨大山脉喜马拉雅,又汇聚到一起,一同流入印度洋。
  这神奇非凡的巧合,让人迷惑不解,冥冥中显出了神示:世界中心不在这里又在何处?      
  在岗仁波齐的南面约四十公里,圣湖玛旁雍错闪动着一片奇异的蓝光。站在湖边遥望岗仁波齐,只见簇拥着她的山峰都消失了,只余一道幽蓝的山脉,低低地伏身于地平线上。唯有岗仁波齐高高在上,她是那么洁白无暇、亭亭玉立,好像临空升起的一轮晓月,又如一支摇曳生辉的风荷,开放在这片幽蓝的湖面之上。这是宇宙间少有的奇景,圆球形的岗仁波齐代表的是太阳、是父神,弯曲的玛旁雍错代表的是阴柔的月亮、是母神。这里是一个日月生辉的圣地,神示再一次暗谕了世界中心的旨意。   
  与藏族人一样,古印度人对于这些与他们生命紧密相连的大江大河,怀有特殊的感情:他们在恒河中沐浴;他们把河水顶在头上当成圣水,“光芒闪耀、绚丽多彩、不可战胜的印度河,带着千川盯河横过田野,快中之快,就像一匹美丽的牝马一闪而过。”他们由衷地赞美这些轰然如奔马的壮阔河流,并由此而上溯大江大河的源头,并加以膜拜。他们总是在北望喜马拉雅冰雪峰峦时,向那里投以神圣的目光。      
  他们终于被诱惑,有的人爬过了峻拔的喜马拉雅山脉,沿着河流来到了神山圣湖,惊奇地发现了岗仁波齐,发现了他们神圣河流的源头。于是,他们坐在山脚下陷入沉思,发现了他们的宇宙本原、生命本原,天堂于是在岗仁波齐神奇的雪光中呈现,缥缈梵音自天而降,他们的神就居住到了这样的天堂。
  对于敬山爱水的西藏人来说,他们有着对于山川的原始崇拜情结。岗仁波齐神奇的形象,是高原的唯一,苯教、佛教都无可避免地挤到了这一座山峰。      
转山中出现的不谐音

  于是,这一个杳无人迹的海拔近五千米的半荒漠高地,这个只有狼和野驴迎迓日出送走日落的神秘雪原,人类的脚步声惊动了安详的自然之神。
  起先是骑马者到了这里,接着步行者也来到了这里,经过漫漫长途的跋涉,他们觉得自己对神山还不够虔诚,于是,有的人从走出家门的第一步开始,就五体投地,一路磕着长头,经数月数年的餐风露宿拜到了神山脚下。这些虔诚的教徒们见到的神山不再是一座自然的山了,她已经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是他们的未来与梦想,是他们用一生时间来想象的天堂。他们因此而忘记了语言,只有感激的眼泪。   
  这是人们最初对于神山的圣洁感情,以对自己肉体的折磨来表达一种超凡出俗的宗教情感,他们投入了最真挚的信任。      
  后来,神说,转一圈岗仁波齐可洗清本次轮回中的罪孽(佛教信奉灵魂不死,在人、猪、狗等六种动物中选择轮回转世),转十圈可洗清一“该巴”(劫)罪孽,转一百圈,今生可以成佛。
  于是,杂沓的脚步声接踵而来,神山脚下难有宁日。接着,现代的马达声在山脚下响起来了,有开着车来的,他们拿着望远镜来窥探神山,在这里喝酒行令。最后,神山成了现代人的旅游景点。
  我们是一帮不信佛或者并不虔诚信佛的人,来神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了躲避什么,抚平什么?我没有考虑过,我是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游过许许多多的名山大川之后,神山自然成了一个独特的好去处。田斌、周小兵呢,她们似信非信,来之前,一再声明非转神山不可,此行好像就冲她而来,结果吓得张宇终于打了退堂鼓,他耗不起时间和体力,她们为什么转呢,为了洗却罪孽?为了许下某个心愿?不肯轻易示人,个人总有个人的隐私。光B声称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一路带着一本密宗的书,每晚临睡前,无论多累多晚,他都要打坐半小时以上。然而,他一路上杀生最甚,迷恋饮食,嗜酒成瘾,以美食家自居,尤其是在激动时,目光中常有凶光闪过。而平常举动里,他又事事让着别人,不争吃、不抢位,助人为乐。在转神山时,雪雨中把自己的雨衣让给别人,在去林芝的路上,屈着双腿挤在车厢后,让位于他人。可见人是多么复杂的东西。光A、光C一副随大流的样子,来也行去也行,无可无不可扎西,索多是佛教徒,他们却不转山,住在神山脚下小旅馆等我们,并暗自盼望我们转不成,溃不成军败下阵来。果如他们所愿,我们从原路回到营地,一副残兵败将的样子。      
  这是我们这一批转山者真实的心态,神不可不知。
隔山道上的朝圣者

  神山下,挤满了转山的人。草坡上搭了一片白花花的帐篷。荒山野岭突然聚集了这么多的人,不知情者一定会觉得奇怪、荒诞。人类的行为有理性的合乎逻辑的,也有非理性的不可理喻的。   
  一条溪流从中穿过,玉色的雪水直泻而下,“鬼佬”自由自在于溪边草坡上漫步。山脚下,只有这条溪流是清洁的,在此一洗风尘,令人怡神,跨溪而过的木板桥下,吊着三个血淋淋的牛头,也许桥底阴凉,雪水旋起的冷风有冰冻作用吧。直面血腥,让人无所适从。
  把行李打点、捆扎在两头牦牛背上。光B又去买了一箱矿泉水,正欲往上放,给我们驮行李的小伙子过来了,说要加五十元钱。
  我们上路了,开始大家还有兴趣要小伙子唱唱藏族歌曲,他不会唱,只会唱流行歌曲。才唱了两首,我们渐渐力气有点不支了,一步一挪,口里直喘粗气,牦牛和两个藏民走得很快,不一会就不见踪影了。
  路在低矮的山坡上起起伏伏向西延伸着,五十七公里的转山道,我们计划用两天走完。对于高海拔区走长路,我们心里都没底。我屏息敛气,紧闭双唇,以均匀的步子往前迈,仍然气喘胸闷,提腿似有千钧之重。由于缺氧,人像低烧一样,脑子里有点晕晕乎乎的。也许因为信念坚定,步子有节律,我越走状态反而越好了。      
  神山被丘陵遮住了。山坡下是个大草原,草原的南边纳木那尼峰雄峙一方,皑皑白雪,辉映碧空。它海拔七千六百九十四米,白云全聚集在它的山巅,在阳光照耀下,与积雪不分彼此。山峰下,鬼湖拉昂错闪出一线诡秘的蓝光,它是那么艳丽、饱满,妖媚而晶莹剔透,横卧于草原,像露珠滚动于草从。
  羊肠小道上,转山者络绎不绝。他们一群一群从我身边走过,有的超越我向前快速而去,他们是佛教徒;更多的迎面而来,他们是逆时针而转的苯教徒。每遇一批转山人,我和光A都要问候一声:“扎西德勒。”这句话藏语的意思是吉祥如意。从不同的发育和声调里,可以听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装束上,有的戴圆毡帽,有的梳小辫,有的围红头巾,有的戴有舌的太阳帽;穿的衣服也大相径庭,少数人穿汉服,其他大都着藏式羊皮祆、氆氇,式样五花八门;无一例外,他们人人背着一个布袋或羊皮囊,里面装了糌粑和酥油,这些食物最适宜于旅行了,有这么一袋东西,十天半月不用怕饿肚子了。
  转山者个个面容友善,透着安详平和的神情。因为心中有佛,尽管历经非人的长途跋涉之苦,有的鞋帮磨穿了,裤腿都走破了,他们脸上却洋溢着幸福和亲切的表情。
  朝圣队伍中,还有七八岁的小孩,他们因劳累而造成身躯的弯曲,脸上流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看了令人心痛。甚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也被其父母背在背上,参与了转山。有的一家老少倾巢出动;有的也许是一个部落,人数有多有少,一起来到了神山脚下,他们全部专注于行走,除了快速的脚步声,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在这漫长的沉默不语中,他们心里想起了什么?
山谷中的一个幻想

  转山,使人全神贯注于行路,万事万物都在远去,杂乱的思绪渐渐趋于平缓。单调的迈步,滤去了脑子里的纷扰,心境在平和中变得空明。
  抬头望山,初时目光带着点猎奇;再望,已是平平淡淡不为所动;最后,走成为了中心,山在可有可无间。佛教教人以平常心见事见物,这种看似不无荒诞的转山苦役,也许正是灵魂摆脱凡尘的最好途径。走路也是这般有了节律、有了韵致、有了愉快。      
  人在行走,意识也在流动,走的与想的是那么步调一致,共同朝着一个方向,我感到自己的意识如同一片轻盈的白云逸出了体外,自由自在地飘游,冥思、幻想,真真假假,一个我变成了两个。
  我在想象一个人,我把他描画成了一个流浪汉,他似乎已在我心中存在了很久,只是偶尔从意识里一闪面过就突然不见了,我无法把他拼凑成一个有血有肉完整的人。每每惊鸿一瞥,总让我失神半日。我终于有了一种沉静的心态,把昔日掠过脑际的片断收集起来,用想象描画了他的形象。他是一个具体可感的人,又是一个抽象虚幻的想象。以后的一些日子,他时时进入我的梦里,与我对话,幻觉一般逝去。在我的凝神里,我看到他就在那里,我相信他一直在世界的另一端疾疾行走着。
  他长发披肩,背着一个硕大的行囊,眼睛中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与信念有关的一种光芒。他有一副洁白的牙齿,笑时总露出它来。他很少言谈,行动怪异,总爱做无休无止的不速之客(尽管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欢迎这种人了)。他爱犯的毛病是异想天开,这种错误一犯再犯,永无改正的时候。他总是后悔着,直到下一次后悔重来。他很想走进人群之中,但他却强烈地感到自己的格格不入。他有时真想哭一场,尽管他总是以坚强来标榜自己。想哭的时候,流露在脸上的却是笑,他恨自己哭不出声音。那哭的起伏波折将把内心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宣泄得淋漓尽致,涤荡得痛痛快快。但这只是他对哭的想象罢了。他只是笑,他所认识的世界在他的笑里表达。   
  他是孤独的,孤独不仅仅因为是独行客。起先,他也把路途上的见闻说给人听,他的听众不是分神,就是半路说出一句与他所谈内容毫不相干的话来,把他噎得直瞪眼。从此,他渐渐不爱说了,许许多多的事像秋天的落叶一层层沉积在他的心头,他的心里深得像一片原始丛林。后来,他只是对人笑。人们说他平易和气,是个好人。又后来,他学会了当别人的听众,他发现人都有宣泄欲,表现欲,他只听,他不说,他满足人的这种欲望,对他的夸奖就是这样多起来的。
  也有人见了他的笑,被震动了。他笑中包蕴的无穷含义和意味令他们缄默而生敬意。这些人想探究他的世界,那流浪中苍茫无际的大地更是令人神往。他只是三言两语,仿佛没有更多的话题。他已经不习惯夸夸其谈了……   
  在这段漫长的羊肠小道上,我无休无止给他增添着独立特行的品质,满足着我自己的某种要求,直到把他要弄得面目全非了,他终于拒绝了我,由此而打断了我的幻想。我的目光被从遥远而虚幻的时空收回到现实中的峡谷里来,我如南柯一梦,也许,佛家的闭关修行,冥想中见到佛身,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处吧。在这越走越荒凉,连草也消失了的高原上,离生命和人烟越远,离佛教灵魂却更近了。西藏苯教的发源地和佛教的神山圣湖因此而选择了这块半荒漠的土地。我理解了荒芜中人们对于虚幻事物的渴望是怎样强烈地呈现幻觉和冥想。我何尝又不是一个生命的流浪者,走到了世界的中心,欲历尽所处世界未曾见过的一切,让灵魂有一个浩荡的空间,存放梦想和企望。没有安分的灵魂,哪里会有流浪者止步的地方。人有双腿,他就永远在路上了。
大峡谷里的宿营

  又见到神山,这次她是在我的头顶上。我们已走进一条厢形峡谷中。从峡谷向南边开阔的平地眺望,让人想起一位印象派画家的一幅法国南部山区的风景画,那也是从山谷远眺平原的画面,但构图相同,景色却大异——这里只有一种红褐色的石头。
  由南向北,峡谷越走越逼厌,两边是巨大连续的红色砾岩的峭壁,它们像两把巨型钢刀,切向空中,留下一小条天缝。谷底一条河流,波翻浪急,由北向南奔去。有幸坐落于陡岩上的山峰,都有几分狰狞几分冷峭,嵬嵬然,笤笤然,显出高处不胜寒的冰雪肌体。神山像座金字塔巍然端坐于头顶,如泰压顶,从云雾中显出少有的威严。那隐没在积雪带和云雾中的大梯直让人产生攀登的幻想。没有神在哪有如此的神威和诡秘!      
  我们已经走了三十小时,从晴空万里到乌云满天,高原上的气候说变就变。从纳木那尼峰飘过来几朵乌云,峡谷立刻山雨欲来。两个藏民在一处草地放牧那三头牦牛,等我们赶上来。几道细长的瀑布从陡崖顶直落谷底,我们刚刚走过瀑布,噼哩啪啦就下起了雨。
  光B急着搭帐篷。我抬头一看,发现我们正处于一堆乱石坡上,石头都是从上面山沟滚下来的,一旦雨水冲击,石头滚落,后果不堪设想。我忙阻止,叫大家往前再走一段,走过这片乱石坡。
  我们在河滩搭起了帐篷,那位藏族小伙子想阻止我们,他要求往前赶路,雨越下越大,我们懒得理他。
  这是一个进口帐篷,第一次使用,不知如何把它支撑起来,越急越乱,最后还是光B发现了天机,刚刚搭好,雨又不下了,只有阴风惨惨,铅云低垂。犹豫片刻,小伙子又在催,我们看看时间七点多,又拆了帐篷继续赶路。
  九点多了,我们还在神山的雪冠下向行走。天空出现晚霞,像一团团飘动的火苗。大家走不动了,在两条峡谷交汇的一块平地上搭起了帐篷,朔风如同刀子一样刺人。      
  晚餐准备了方便面,没有汗水。那小伙子到河边一个毡包里弄开水卖给我们,五元一瓶,温温的水泡不开面团,吃在口里还脆脆作响。
  天很快就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站在帐篷外,只闻水喧风唳。突然对这个荒无人烟的陌生峡谷恐惧起来。钻进帐篷,睁着眼睛听四处动静,大自然从来没有与我这样靠近。我与这个荒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到一头野兽的喘气声,帐篷在动,我壮着胆子猛咳了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仍绕着帐篷响。大家都醒了,谁也不敢吭声。
  朦朦胧胧进入梦乡。才过了二三个小时,藏族小伙子过来了,踢着帐篷叫我们起来。我用电筒照了一下表,才三点钟。爬起来探头望一望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天上似有若无的一两颗星。见我们不起来,小伙子悻悻地走了。夜里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篷布上,冷在心头不到四点,小伙子又来喊,仍没有人理他。他一连来了三次,搅得人一夜都没睡好。谁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是不是为了赶下一趟生意?
人生真能苦极甘来?

  第二天天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中,见转山人一拨一拨从我们身边走过,让人想起遥远的中世纪。这是一幅古典主义的油画,恍若上个世纪所表现过的宗教场面。
  用河里的雪水擦了一把脸,差一点没把脸皮冻掉。大家急急忙忙收拾东西,就匆匆。上路了。走了一会,雨又下起来了,还夹带着冰雹。我们只带了三件雨衣,躲了两次雨,也不见停。冒雨走了一段,冷得直打颤。雨越来越大,大家钻进路边一户藏民的牦牛帐篷,要了一瓶滚烫的酥油茶,身子有了暖和的感觉。
  第二次上路,走不多远,又是雪花飞旋,雨点噼啪,浓浓寒雾把我们裹进一团迷蒙,让人莫辨东西。我们又反身躲入帐篷,藏民不让我们进去,要进去就得买他的酥油茶。我们只得从牦牛背上取下篷布,找了一处有大石头的地方。大家把雨布顶在头上,挤坐在几块石头上。      
  藏族小伙子开始嚷着闹着要原路回去,对我们躲雨大为不满。今天一早,他一到帐篷边就要我们再加钱,说他赶来了三头牦牛,至少要加五十元钱。现在又喊着,前面的路难走,牦牛上不去,要再加五十元,要不就原路返回去。
  我们冻得顶不住了,如果冒雨行路,淋湿了衣服,患上感冒,在极易引发肺水肿的高原,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往前走还是往后撤,让人犹豫。我们已经走到了神山的北面,差不多走了一半的路程,往前走,按小伙子的说法,海拔更高,路更难走,往回撤,又似不心甘。田斌,周小兵两个最坚决的转山者也不再是坚持的表情了。
  在我们长久的犹豫观望中,藏民一个个仍在往前走着,雨雪淋在他们身上,就跟没有这回事一样,几个年迈的老人,几个幼小的孩子都是这样意志坚定,从容而行。我不禁生出一股心痛的感情,为这个虔诚的民族而心痛。他们何曾怜惜过自己的身子!人生真能苦极甘来?也许,磨难正如一杯苦茶,品过之后,就会回味起甜来,大难才见大美。肉体的劳碌能使人活得坚实,甜腻腻的生活会使人浮滑、空虚和无聊。西藏游历,我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人生在世,本是不可过于追求享乐的,我相信粗粝的生活是对生命有益的。转山,就能使人的精神超拔、纯净。宗教的仪轨大部要经过肉体的惩罚而获得。佛教修行,有的要求在幽闭的山洞中与世隔绝,时间从数月到数十年,“或断发,或椎髻,露形无服,涂身以灰,精勤苦行,求出生死”,这是灵魂的炼狱,去人欲而存佛心,高僧们的脸上洋溢着的是永远的慈祥、宁静和豁达,是洞透人生的智慧和襟怀。
  迟迟疑疑,心有不甘地往回走,渐渐地,雨小了,云开了,裸露的石头山已是厚厚一层积雪。又回到厢形峡谷时,天已放晴。只有神山始终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难窥全貌。
  在峡谷出口,碰到了一群小学生,他们排着队伍也来转山。   
  有四个磕长头的,蠕动的身影离我们慢慢近了。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妇女,中间是两个年轻的妇女,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举手、合掌、曲腰、前仆、俯卧、再伸手,爬来走三步,到刚才伸手所及的位置,又一次重复。一个又一个等身长的头连接着,两米、四米、六米……艰难的距离,用身子在大地上丈量着。
  她们一起一伏,扑地的响声,甚至衣服的磨擦声,在空旷的峡谷是那么响亮,一幅多么奇异的画面!这是用肉体在强化着一种信念,依靠了多么强大的精神动力才驱动了这繁重的运动!
  她们穿厚厚的红色藏袍,胸前系皮质的长可及地的围裙,手戴一双硬山护套,脚穿胶鞋,有的戴着线制袖套,厚厚的头巾把蓬乱的头发全束扎在里面,老太太每次扑向地面,手都无力支撑,身子重重砸在地面。爬起来更加吃力,脸上流露着既痛苦、疲惫而又坚定的表情。那头巾里露出的白发,那白发上的厚厚尘垢,那磨光的皮裙,那从新穿到旧的胶鞋,都无言地诉说着漫漫长途中的艰辛。
  两个年轻女子脸庞晒得黧黑,脸颊上两块又大又深的紫斑。见我照相,她们坐起来,用一只长长的护套遮住嘴巴,向我露出善意的笑。语言不通,只有笑容才是唯一的交流。
  我不知她们家在何方,走了多远。路上生病了怎么办?没有吃的了又怎么办?记得在青藏公路那曲到当雄的公路上,我见过两位妇女,她们正在公路上磕长头。汽车开过去,她们只是一闪就从车窗消失了。那里到拉萨大昭寺还有近三百公里之遥。
  磕长头一般都有后勤服务的,他们或去前面等,或在后面跟,帐篷,衣被、食物、炊具和牛羊均由他们负责携带和放养。他们先在前面安营扎寨,等磕长头的人一路磕过来。吃的一般是糌粑。牛羊是一路的盘缠,他们或以之换取食物,或卖了它再去买点日用品。也有没有后勤服务的,磕长头者先步行到前面,把糌粑、衣物藏在石头后面,再回到自己磕到的地点继续往前磕。据说,磕长头转山,一圈相当于徒步转十几圈。
  磕长头的人去了圣地回来,都会受到人们的崇敬。若额头上留下了磕头的疤痕,这是磕头人的骄傲,它被视为善和美的标志,受到人们的敬爱。
  面对这样的场面,现实起了变化,它不再显得重要,它是轻飘飘的。
  我这个无神论者,夹在虔诚的信徒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奸细。我不理解她们的举动,她们也绝想不到我只是来游山玩水的。在这样的氛围里,即便不信奉神灵,也是不能妄语的。我就为自己说过的一句胡言,感到了可体验得到的小小惊慌,唯恐有什么不测发生。这也见出我并非一个彻底的无神论者。在这一个巨大的“磁力”场,谁能举头遥望云缠雾绕的雪峰时,不会生出幻想?当我觉得转山不无荒诞时,转山人也一定感到了我的荒诞。
  目送她们一步一步远去,好像另一个世界也在离我远去。那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我见而我却不知。
  乌云又带来了一场雨,我们躲在篷布下。两个藏民把我们的矿泉水和食物都丢了个精光。我们走不动,要他们先回去,通知司机开车过来接我们。小伙子非得先给钱才走。我们解释,东西都在你那里,远远不只值你的工钱数,他就是不干。
  我们就像他押着的一群俘虏,垂头丧气往回走着,只觉路越走越远,来时觉得很短的山坡,走起来一坡连一坡,永无止境。
  见到扎两、索多,我们果然被他们嘲笑。尽管回到出发地己是晚上七点了,我们都异口同声要求马上走,离开这个遍地是垃圾的地方。更主要的是,我们想尽快摆脱这个小伙子,给他工钱后,他竟然还要求我们送给他雨衣。
玛旁雍错温馨一夜

  我们开车冲进山脚下的大草原。辽阔的谷地,使我们长长舒了一口气。夕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冲过了四十公里的草地,冲到了圣湖玛旁雍错的沙滩上。圣湖已经在苍茫暮色里斑斓成一片色彩的迷阵。一路上,夕阳涂抹得金箔似的草原波浪一般起伏,那真是天底下最美的色彩和土地,阳光暖得让人心痛。但现在,夕阳已经隐去了,灰蓝的湖面只角霞光的碎金闪露。晚风一起,冷得人缩成一团。跑向湖边的脚步就此打住,按下快门,黄昏一刻的圣湖就成了永远的记忆。
  玛旁雍错即“永恒不败之湖”,它面积四百一十二平方公里,海拔四千五百八十仁米,最大深度七十七米。湖泊有五彩石和金砂环绕,周长达一百二十公里,圣教徒转湖要走三天。据说,湖面凸起,站在湖边看个到对岸。船至湖心,总是狂风大作,巨浪滔天。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到了玛旁雍错,他夜闯圣湖,遭遇飓风,险遭不测。
  这一晚,宿于圣湖与鬼湖之间的一个村庄。
  夜探山崖上一座空庙,风把经幡猎猎吹响,那天之涯、山之脚的圣湖隐在夜色的滞重里,仍然要透出一层更凝重的蓝来。风铃响处,万物之灵似乎醒在这声声清脆而寂寞的音响上。分明有森森然逼面而来的灵气,让攀爬者骤然加快离去的步子。
  这一夜,月亮很晚才从圣湖升起来,它像这片土地一样荒蛮、僻远。想起家乡的月亮,那月光亲切,古典。两个月亮真是同一轮吗?圣湖,遥远的朝圣者,从四面八方来到湖中沐浴。有罪的人也因此而洗心革面成为新人。他们千里万里从这里把湖水背回去,点一滴在亲人的手心,或撒上甘露一样轻拍于额头,那将是一生中最大的荣幸。一个湖被人们提升到:“凡是身体触到玛那沙罗发尔(指玛旁雍错)的土地,或在它的浪潮中沐浴过的人,将走进勃拉马的大堂;凡是饮过它的水的,则将升上湿婆的天宫,并解脱六次轮回的罪孽……”这是印度教徒们对圣湖的赞颂。在《大唐西域记》中,唐三藏称之为“西天瑶池”,它是西天王母娘娘栖居之所,佛法无边的清净地。
  在一对老年大妇宽大、温暖、干净的房子里,这一夜有了家的感觉,睡得好不舒适、温馨。这是老年夫妇慈洋的笑容里溢出来的温馨。我因此想起了我的祖母,想起了幼年睡在她床上的气息。天涯长旅,我渴望着温情。
长途跋涉的背夫

  第二天,绕着蓝晶晶的鬼湖,从纳木那尼雪峰下,我们去旅普兰。
  鬼湖与圣湖有一河相通。圣湖是淡水湖,而鬼湖则是微咸的湖。人们把这凄艳的鬼湖打入另册,让人怜惜。
  一群尼泊尔的信徒挤在一部卡车上,从孔雀河上游的一条雪水河床上开了过来,前去神山朝拜。河滩边,两个尼泊尔人、一个印度人,正在生火煮咖啡。他们与新疆的三个司机和生意人在这里熬过了一个长夜。两个尼泊尔人跳人早晨的雪水中沐浴,又赤裸着身子在刚刚升起来的太阳下打坐,手持莲花指,双目紧闭,念念有词。一个年轻一点的给另一个长络腮胡的画符,在他的额头上、鼻梁上、胸口和手臂外侧涂上了白色的奶粉。他俩围坐在小火堆边,旁若无人,进入了一个冥想的世界,任凛冽的寒风劲吹而不自觉。
  雪水河,由纳木那尼峰上的积雪融化后形成。每天下午,经正午的太阳一照,积雪大量融化,河水猛涨。昨天,一辆吉普车过河时就被雪水冲得无影无踪。又有一辆陷落河床,被新疆来的卡车搭救上来,吉普车刚开走,卡车却陷进河滩开不上来了。新疆的三个维吾尔族人和搭他们便车去转神山的尼泊尔人、印度人。就在这条雪水河边冻了一夜。
  去普兰,我们也得从雪水河上过去。丰田车开上宽阔的河床,到处都是石头,一条接一条的流水密布其间,小车不是被大石头卡住,就是险些陷入河中,这对司机的技术和胆略是一个严格的考验。我们虽然顺利过去了,但下午要在雪水上涨之前赶回,还得冒一次险。
  赤地千里,千里赤地。普兰的山地又回到了狮泉河的地貌。只见一队尼泊尔的背夫出现在这个砂石满天、烈日炎炎的土地上。他们踽踽而行,在无人的荒漠,成了最吸引目光的风景。
  他们尖戴尖顶的毛绒帽,身穿破烂肮脏的棉祆或兽皮袄,有的穿着胶鞋,有的打着赤脚,就这样走在太阳炙烤着的砂石上。背上的大麻袋和藤筐,从臀部直盖过头顶。他们弯腰弓背,汗水如浴。远远看去,只见到巨大的袋和筐,一双短短的腿,一寸一寸挪动在无边无尽的山坡上。
  在这片充满终极关怀的高原上,这样的情景使我顿悟:非人的苦役、长久的沉默,于是出现幻觉,人们渴求佛教。因为有了佛教,他们才能够忍受一日复一日的背夫生涯。尼泊尔人穷得甚至买不起一头驴,只得靠肩扛人背。寂寞的荒原,连驼铃声也听不到,只有赤足踏响大地的跫音。没有宗教,他们一日也熬不下去。宗教又变成了最好的现实关怀,它使人对苦难麻木。
  一路上,我总是情不自禁想象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的情景:大地辽阔,杳无人迹。一座没有顶盖却能够看见星星和月亮的房子,即使睡着了,呼吸也和自然连在一起。它在前面等着我。我风雨无阻地行走着,不时有令人惊喜的山谷、河流出现,遥远的风跟着我吟唱流浪的歌……
  这是多么浪漫、多么富于诗意。当尼泊尔人的脚步走过这片高原时,我看到了大地上真实的行走是怎样的令人心酸。他们喝生水、受雨淋,夜宿荒原,一个个面如炭灰,形如枯槁。也许,他们曾瞥见过城市的图画,偶尔会想起那些高楼大厦,梦到车水马龙的街道。我们互相做着相反的梦,我的都市成了他们的梦想,他们的行走成了我的梦境。然而,人一旦在某个地方降世,在某个地方谋生,一切似乎就命定了。尽管我们也能彼此相遇,更多的却是在对方的梦中。所谓命运,就是这些非人力所能为的命定。高原人献身佛教,都市人节衣缩食出来游历,都是为了求得某种摆脱。这个世界不存在天堂,只存在差别。城市人的竞争、倾轧之累,精神病的日愈增多,环境的步步恶化,我的流浪的梦想就不只是轻飘飘的浪漫。它是对人挤人、人叠人、人踩人的都市生活的精神弥补,是对永难离弃的人群的心理反弹,也同样有着苦涩的内涵。
  背夫在梦见都市光怪陆离的生活时,只能见到那里的繁荣和绚丽;我在梦见他们的长途跋涉时,也只能看到苦役,看不到他们内心向佛的欣喜。没有哪一种生活是只有苦难而没有欢乐的,正因为苦雄,才有了战胜它的喜悦,人们这才有了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科加村的男人节

  尼泊尔背夫运送的是各种生活物资,还有转山人的行囊。到达科加的科加寺时,他们放下背包,朗声交谈。到了边境自己的国家,他们该高兴了。没有谁不认为自己的家乡是天堂的。
  我们通过边防检查站后,未在普兰县城逗留,就直奔尼泊尔边境上的科加村。
  一条长流不息的孔雀河在喜马拉雅山脉的深山大峡里喧哗而去。被雪山围绕的科加村岑静又宁谧,连蜂翅的振动声都清晰可闻。这里有一座著名的寺庙科加寺,一些转完神山的人要来这里拜一拜庙里的主神文殊菩萨。不少外国旅游者也从这里进入中国边境。千年古寺落下了岁月的沉沉寂静。庙内香火几点,僧人几个,冷落中自有几分出俗。
  散落在山坡上碉楼式的衣舍,一律两层,皆由石料砌筑,楼下如同地窖似的,是堆放柴草、关圈牛羊的地力,楼上住人。村里人放牧的放牧,干农活的干农活,地坪里难以见到人影。
  一路上从进入普兰县城开始,砂石地上就出现了一块一块梯级的青稞地,路边不时有高大的绿色乔木。在这个寸草不生的边地,这真是一种舍华的绿、仙界的绿、神话的绿。科加村拥有这样的绿,还有潺潺而下的银光闪亮的雪水,他们是生活在自然的奇迹里了。
  在这个边远的偏僻村庄,流行“女尊男卑”,像内地有三八妇女节,这早的男人也有男人节。从祭土著神的第二天开始,二月十一至十五的五天,就是男人的节日。十八岁以上的男人生这五天里全汇集在科加寺的小广场喝酒看藏戏,吃的糌粑、酥油、肉和酒都是由有威望的老人上门凑的。看藏戏时,男人坐垫子,妇女小孩都只能站着围观,并且每户都得派女人前来斟洒。
  这真是富有戏剧色彩的生活场景,男人们要女人们来宠,想起来就令人忍俊不禁。
媳妇是站来的

  男人们撒娇自有他们撒娇的道理。在科加还保留着母系社会的遗风,男人娶媳妇要站门口(以前是抢)。你看上哪家的姑娘,先要在天亮前把酥油点在门楣上,然后在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摆上酒壶,求亲者就开始直挺挺站在人家的大门前,等主人起床了,开门了,然后赶紧脱帽致礼。主人发现有求亲者站在门外,他们往往爱理不理。到了吃饭时间,求亲者家里送来了饭菜,或来人替回站门者,让其回去吃饭,临走,站门人还得高声向门内喊活,说自己回去吃饭,特地请假。
  如此三天下来,如果对方还没动静,男方就要再来一位亲戚陪站。这一站,长的有时达半个月之久。
  男方“站婚”一般都能“站”来媳妇。女方如果不嫁,也有办法,那就是知道男方要来站门口,一大早就起来把住门口,不让对方点上酥油,男方因此而失去站的资格。
  “站”来了媳妇,并非像其他地方的人那样把媳妇娶过门,夫妻另立门户,就算一个新家庭诞生了。科加实行的是夫妻分居。不到一百户人家的科加,分居的就有三十多户。男人在新婚之后就得回自己的家,只有农忙季节、逢年过节来走动一下,帮忙做些农活,有时也做针线活。有了小孩,做父亲的就可以经常来看望孩子了。孩子大了,只要协商好,父亲也可以带走孩子在此之前,父亲并没有抚养子女的义务。
  之所以还保留这种婚姻关系,科加入讲了两点理由,一是经济原因,因为婚礼要花费大笔钱,男人还得向女人付奶钱,家里穷的付不起钱;二是人际关系,一般家庭都由女儿掌权,有了妯娌,人多是非也多,弄不好还要分家,大家庭和血亲关系就难以保持了。
  这种“女儿园”的家庭结构,我在云南宁范的泸沽湖也遇到了。一个多月后,我进入这个深山中的女儿国,住进了摩梭人的木棱房,摩梭人对这种婚姻关系十分推崇,老人们还担忧年轻的一代经不住外来生活方式的冲击,把他们这个世代因袭的好传统丢掉。他们把它称之为“走婚”。与科加人不同的是,摩梭人男女青年相爱,男的要半夜三更偷偷地溜进姑娘的花楼(成丁的少女都有一个花楼,姑娘长到十四五岁,家里人就让出一间房让姑娘单独居住,家人从不去打扰)。直到女方生了儿女,婚姻才正式公开。男人由母亲作主,到女方家大摆宴席,承认这宗婚姻关系。也有极个别不愿承认的,这也没有太大关系,因为男方不存在抚养义务,又被排斥于血缘之外,因此婚姻变得十分自由。我问一群摩梭族小孩,知不知道爸爸,他们都点头。我问爸爸妈妈中喜欢谁,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说“妈妈”。
  泸沽湖与科加村都处于边地的崇山峻岭之中,前者位于云南、四川和西藏交界的横断山系之中,后者则处于与尼泊尔相交的喜马拉雅山脊里天然的屏障,使他们保持了遥远的古风。
陷落雪水河

  下午往回立,车过普兰加油,我们上看所谓的国际市场。这真是一个戏谑的词语,国际市场的规模还比不过内地一个镇的圩场。去国际市场要经过一个桥头市场。我看到一个甘肃小伙子与一个尼泊尔青年做生意,好像是在做一场游戏。腼腆的尼泊尔青年要买一件衬衣,双方态度都十分随便,又是调侃,又是推揉,又是笑,虽是做生意却没有多少买卖味,反而觉得很有诗意和人情味。这个日用品市场,几乎都是甘肃人摆下的摊,他们中许多人还是亲戚。这种做生意成帮的现象还真普遍。在青藏线的班车上,我就遇到一个青海湟中县的小伙子,他是到樟木去进货的,主要进的是印度香、翡翠玉,念珠、手镯等小工艺品,他说,他们全村都做这个生意,几乎全国各大城市的小摊,都有他们贩来的这些小玩艺儿。
  因为要急着赶路,我们匆匆例览了一遍就上路了。正午融化的雪水已经开始从山峰向河谷汇聚了。扎西把车开得飞快。车后面拖着一个长长的灰尘的尾巴。
  赶到雪水河,水比来时大多了,哗哗的水声响彻河谷。扎西不愧为一流的司机,几个来回,调过来转过去,又是颠又是抖,已经在河滩上过了几条小河。在主河道,他铆足了劲,看准了路线,一踩油门,车滑进冰冷的急流,挂低挡,加大油门,抓紧方向盘,车歪歪斜斜,慢慢过了河心,又颠着向上爬,终于冲过了这道鬼门关。
  索多的车紧跟而来,到了河中,突然被石头卡住动不了了。车子吼了必声,一屁股坐了下去,顷刻,汹涌的河水把它淹得熄了火。
  坐在车内的三个光头慌得急忙脱鞋,把裤腿高高挽起,推开车门下到河里。刺骨的雪水还是把裤子打得透湿。
  扎西见状,忙叫我去借钢缆。下游不远,一台装满货物的东风车陷在河边,司机正坐在岸上发呆。我快速地在石头间跳着,跃过了几条河汊,到了离货车不远的地方,被又宽又深的主河道拦住了。
  扎西见我站在那里,他又火急火燎跑了过未,一看主河道汹涌的河水,他也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他打着手势,要索多从那边上岸去借。
  水在一个劲涨,冲得车身左右摇摆。索多急急忙忙背来钢缆,在两台车之间一挂,他回到车上,抓紧方向盘。扎西发动汽车使劲猛地一拉,没想到,嘣地一声,索多车上的铁钩被拉断了。扎西冲过来,用钢缆一层一层绑住车前的横杠,又回到车上再拉。烟在冒,轮在滑,石在动,索多的车在水中被拉得歪歪扭扭,挪前了一点就再也不动了。
  大家都急了,忙向轮前丢石子,又把大石头挪开……扎西再一次发动车子,改变了一点方向,一点一点,终于把车从水中拖了上来。
  前面还有几条河汊得马上冲过去,我们不敢再延误时间。扎西又打头阵,他开着车在石滩上来回择路,几次犹豫,最后奋不顾身一冲,闯过了最后一条较宽的河,索多跟着一头扎进雪水里,有惊无险,他也冲上了岸。
  过了雪水河,大家欢天喜地。我们对扎西的车技大加赞美,扎西的脸上一半留着凉慌,一半是胜利者的骄傲,他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大家说,到了圣湖,晚上要好好喝点酒,以示庆贺!
圣湖边的情歌

  再宿圣湖边,我顶着心悸、头晕、腿软的高原反应,爬上了那座有一栋寺庙的小山,拍下了鬼湖流金溢彩的辉煌日落。晚风浩荡,山谷间一个经筒被风吹得咕噜咕噜疾转。鹰在苍茫暮色里划过头顶,把凄厉的叫声播向空旷,山坯中一群外国人搭起的帐篷,几次都差一点被风刮倒,帆布被吹得啪啪山响。神山这时是那么宁静,那么平易,酷似俄罗斯大教堂上的洋葱头,在草原的一端呈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切,她与我们挨得如此之近,如同一个幻觉。
  晚上,村里狗也不吠了,月亮迟迟还未升起,一切都似乎沉入到远占的时间中去了。我从温泉沐浴后,一个人借着微弱的天光返回河床上的村子。几个藏族少女在河岸唱起了一首情歌。那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声音,它有一点缠绵,有一点感伤,飘逸中凝着深情,婉转里带着直率,在深夜无人的河边时起时伏,时高时低,让我的脚步如赴情人的幽会,让我的心绪缥缈如闻天仙的召唤。在藏区我从没有听过这么美妙、这么柔情的歌。它与这夜色一样显得神秘幽深。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藏族少女内心的另一种情怀。不论哪个民族,少女的情怀总是诗。
  歌声在我抵近的瞬间消失了。我在几块大石头问寻觅,唱歌人神秘地失踪了,没有半点声息。大地又复归于千古沉寂。难道这是我的幻觉?
  第二天一早,我们启程。房东的院子里站了不少人,他们都是这个村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个个打扮得朴素又漂亮。车子离去的一刻,他们齐齐向我们挥手。我看到两个少女的明眸里有一团晶亮的神奇的光在跳跃,像生命的火苗动人地一闪。
  我的心涌过一股暖流。曾经年少,家乡的父老乡亲也曾这样送我。只是阔别有年,每次回家再也没有相送的人了,二十年来,漂泊四方,辗转他乡,也常常影只身单,独来独往,久违的一幕重现,却是这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不由得我思绪万千。望着快速闪过的草原,对这个小小村庄,我陡地生出了一股眷恋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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