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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叙沧桑记流年

作者: 叶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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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节 漫画协会和全国漫画展览



  贝勒路上有两条弄堂相通,一条叫天梯里,一条叫恒庆里。上海美专的新校舍建在这附近,前辈漫画家丁保住在天祥里,他在美专兼过课;后来张光宇也搬进了恒庆里。这里房屋新,开间大,房租不贵,交通方便,有无轨电车直通闹市区。因为有丁、张两家在此居住,漫画界中活跃分子黄文农、鲁少飞、王敦庆等经常出入这弄堂。我当时是其中最年轻的一员,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干脆就在恒庆里租了间房,在这里落了户。《上海漫画》问世不久,读者日增,销路坚挺,站住了脚,于是这一伙人有组织团体之议。黄文农最起劲,张光宇老大哥也赞成,当即拍板成立“漫画会”,在丁保家大门口钉上一块木板小牌子,记得是黄文农写的老宋体。有人提出要有个会标,黄文农当即按汉砖纹样画了一条皤龙。这一仅有七个成员的漫画会,是否在《上海漫画》周刊上发过消息,已记不清。饮水思源,这应该是1935年成立“漫画协会”的前身。

  《上海漫画》出版三年,最显著的社会影响是投稿者日增,出现了有少有才华的年轻一代漫画家。如胡同光、胡考、丁聪、张乐平渐露头角。及至1932年《时代漫画》月刊问世,郑光汉、张奖超、华君武、汪子美、高龙生、黄尧、陶谋基、梁自波、特伟、黄鼎、张愕、蔡若虹等人出现,形成了一个相当强大的阵容。与此相应,新的漫画刊物也相继问世,计有《中国漫画》、《独立漫画》、《生活漫画》、《漫画界》等四五种。其中的《生活漫画》以“美术左联”为背景,以进步漫画的面貌出现于漫画市场,和其他漫画刊物划了一条界线,这条门户界线持续到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际,才告结束。

  这时,连载长篇除了《王先生》还有张乐平的“三毛”,黄尧的“牛鼻子”。如此兴旺的局面,应归功于《时代漫画》的开放政策和培养新一代漫画家的积极态度。华君武、特伟、张乐平、黄尧脱颖而出,长期在漫画界居于先驱者的地位。等到新中国成立,漫画新一代出现,他们成了老一辈,但仍不失先驱者的光辉。

  漫画界人材辈出,地盘扩大,有人登高一呼:“我们要发展,我们要斗争,让我们组织起来吧!”《时代漫画》主编鲁少飞便成为波涛的核心。在一次盛大的聚餐会上,他被推拥为组织“漫画协会”的主心骨。会上还有人提议,不但要有组织,还要有一个俱乐部,作为协会的活动中心。一呼百应,当场推举热心分子办这件事。不几天,就在霞飞路的某餐馆楼上租到一间大房,没等设备齐全,会员们一冲而进,自顾自活动开了。那股狂热情绪,简直无法形容。记得我那年已在南京定居,特地到上海参加“漫协”的成立大会,被拉进这个喧闹不堪的俱乐部。用现代政治术语来说,一言以蔽之,即所谓小资产阶级无政府主义的狂热表现。

  狂热阶段过去,几位组织者头脑清醒过来,向会员们提出应干点实事,主张办一次漫画展,以一种新方式显示漫画家们的艺术才能。这个主意出得及时,既可以压一压狂热的情绪,也可以提高漫画的社会功能,提高漫画家的社会地位。此议一决,俱乐部冷静下来,各人开始埋头思考:“拿什么参加展览?”我回到南京,动了几天脑筋,决定回一幅《游泳池风景线》让每个赤身半露的人口吐真言,表达对游泳的乐趣,实质是反映不同的社会背景。

  从报刊的豆腐小方块,一跃而为展览大厅里的大方块,对漫画创作方式来说,是一次飞跃;对漫画的发表方式来说,是一次新尝试。这个尝试,是将漫画家的作品走出报刊媒介的领域,直接公之于读者;也使习惯于在报刊上欣赏漫画的读者,有机会直接欣赏到漫画家的艺术手笔。这个展览在南京路新开张的大新百货公司四楼举行,要买门票才能进入会场,展览的场租和一切开支,皆取给于此。原来以为要赔钱的,岂知最后结算,还有余款可供服务人员的酬劳费用。这一结果,创造了漫画家的另一条生产门路,使我有勇气承担把画展移到南京去展出的计划。

  南京的全国漫画展,租借太平路一所中学的部分教室举行。南京的几位漫画家刘元、高龙生等为此创作了新作品。龙生有一幅画,左边是斯大林与针锤镰刀,右边是希特勒与“D”字徽号,中间站着一个中国人长袍马褂,题目是《向何处去?》,我们为慎重起见,事前请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官来审查。他看到此画,眉头一皱,对我说:“中国有中国的道路,为什么要走人家的路?”我一听,糟!这幅画要被涮了!谁知检查官笑了笑,不置可否,走了过去。全部作品顺利通过。

  1937年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北平、上海、南京相继沦陷,多数报刊停版,漫画家无用武之地。在“救亡图存”的口号下,上海文艺界成立了文艺界救亡协会,出了一份《救亡日报》。漫画协会响应号召改名为“中国漫画界救亡协会”,成立了漫画宣传队,于8月下旬赴南京请战。第一批成员有胡考、特伟、张乐平、梁日波、席与群、宣文杰和叶浅予。10月撤到武汉,在国共合作的旗帜下扩大组织,吸收第二批成员廖冰兄、麦非、黄茅、陶洪基、张什、陶令也、叶冈,举起了“中国漫画家抗敌协会”的旗号,办起了《抗战漫画》月刊,继承原漫画协会的事业,和全国漫画家保持联系。武汉撤退,抗战中心移到重庆,漫画宣传队也转到重庆。经过相当长的一段艰苦时期,漫宣队的活动被迫停止,继之以散兵游勇各自为战的方式,发扬个人的爱国热情,掀起了一股新的漫画展览高潮。开其端者为张光宇的《西游漫记》、继之以廖冰兄的《猫国春秋》、高龙生、汪子美的《幻想曲》、谢趣生的《鬼趣图》。回顾这一时期的活动,漫画不再是报刊的屈服和尾巴,而是冲锋陷阵的庞然大军。因此不能不指出,30年代上海南京路全国漫画展的艺术水平,到了40年代重庆、成都的个人或集体漫画展,提高到一个新的阶段。

  还应当指出,1937年以后,从上海武汉走向延安的华君武、蔡若虹、张什、胡考,以另一种活动方式,配合抗日根据地的条件,坚持漫画创作,一直延续到全国解放,和国统区的大军在北京会师。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漫画新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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