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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叙沧桑记流年

作者: 叶浅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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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没有火药味的印度



  兰伽中国远征军营房周围是印度农民的村庄,农民的孩子时时间到营地来玩耍,我得有机会画了许多农村孩子的形象。兵营附近的兰伽镇,是农民赶集的中心,我也抓住机会去赶集,收集了比哈尔省不少的村民形象。有一次遇到一个江湖剧团在镇上演戏,我买票进去看,画了印度的戏,那表现形式载歌载舞,情节都是历史故事,和中国的戏曲相近似。我还间到后台去看演员化装,了解他们的生活,这个机会真是难得。

  还有一桩值得纪念的事。我打听到印度古代佛教胜地“菩提伽雅”离营地不远,征得郑洞国的同意,要了一辆吉普车,由他的一位师长开车,专程去观光玄类到过的佛教古迹。在那儿见到几位中国和尚和锡兰和尚,联想到唐代玄类大法师不也和这些僧人一样,跌坐在佛塔下那块佛脚印大石上,口念“南无阿弥陀佛”吗?

  在伽雅勾了些速写画稿。1945年寓成都张大千家时,大千在昭觉寺作画,我几次去昭觉寺,方文定慧要我画一幅画,我灵机一动,画了个跌坐在菩提树下的锡兰和尚。解放后,佛教学会的赵朴初说见到了那幅画,要我为他重画一幅,我至今还欠着这笔债。

  我在印度的足迹,从极东的缅亚米,横穿印度大陆,到极西的孟买。这中间在加尔各答停留较久,除了北上兰伽专访中国远征军营越,还由朋友作向导,访问了寂乡诗人泰戈尔办的国际大学。这大学附设一所中国学院,由谭平山主持,吴晓铃在这儿当教师。我就住在中国学院,吃到以甜食为主的地道印度餐。碰巧,在这儿遇上泰戈尔的忌辰纪念日,在校师生为诗翁举行纪念节,献鲜花,致悼词,还由女生们手捧鲜花,赤着脚在校园草坪上漫步环行,口念泰翁诗句,使我沉浸在幽雅肃穆,极富诗意的环境中。我之接触印度的美妙舞姿,也是在国际大学的舞蹈学院教室里开始的。

  在中国驻加尔各答总领事保君建的主持下, 举行了一次我的画展, 其内容为《战时重庆》和《逃出香港》,观众以华人为主,间有印度知识分子。太平洋大战爆发,缅甸失陷以后,日本的海陆军逼近了印度东部边境,加尔各答开始灯火管制,夜间一片漆黑,我感受到了战争的气氛。大白天却是阳光普照,车水马龙,大街上熙熙攘攘,仍然是一片和平气氛。有时乔林基大街上偶然出现几个美国兵,敏感的印度知识分子不免有所感慨,特别是在我的展览会上看到重庆的战争创伤,他们对我说:

  “你们中国人过去由几个帝国统治,现在日本独占;我们印度一直由英国人统治,现在世界大战,美国人钻了进来,变成双重统治了。”

  画展中《战时重庆》的作品,加市的一家书店发生兴趣,要求印个画集,当即选了二十二幅,定名为《今日中国》交付出版。两星期后我从孟买回来,画集已经出来了,这个出版周期可算得最快的了,比之我们现在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六年的出版周期,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1983年,我将在印度画的速写画稿编成一本《印度风情》画集,由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在这个画集的“前记”里,我记述了印度来访的一些观感:

  (一)劳动人民
  踏上印度大陆,最先接触的是农民。他们肩上扛着锄。又挂着伞,全身赤露,只在小腹处缠一条“T ”字形的白布。这地方真热,那柄伞既遮阳又遮雨。妇女赤着上身,用长幅纱丽的末端措在胸前,行动时器物顶在头上,不用手提肩挑。那年印度闹饥荒,农民缺粮,面有饥色,竟有人躺在地下挨饿,不呻吟,不求乞,也许是出于某种信仰,甘愿早日离开这尘世。要是在中国,农民不逃荒就得造反。

  (二)知识分子
  这种称呼对于印度的读书人或学者来说,也许不很确切。他(她)们的地位肯定居于社会上层,是古老印度文化的继承人,又是现代印度的缔造者,大都是甘地和尼赫鲁的信徒。我访问过诗翁泰戈尔的寂乡学院,他的弟弟、画家阿卜庭特拉那斯接任了学院院长。

  (三)集市风光
  点心摊儿,糖摊儿,摇着铃儿招呼顾客。三根木棍支个架,搭成个羊肉摊儿,肉卖完了,正在叫卖羊头。在火热的烈日下,顾客右手撑着伞,左手举着小镜,和理发匠合作,凑成个临时理发篷。挑选纱丽裙料的农村妇女,指手画脚,摇头晃脑,和商人讨价还价。卖小零碎的老年妇人,躲在阴凉处等候顾客,有些老资格的商人有自己独占的商亭,不怕烈日晒烤;在大的集市里,也有公家搭的大凉篷,要出租金才可摆摊。集市风光丰采多姿,是搜集形象的好地方。

  (四)社会状貌
  神牛在加尔各答大街上行走坐卧,行人车辆皆得为它让路,而从事生产的凡牛,却一对对被绑在一起耕地或拉车。大象在公园里载客散步;驯蛇在街头起舞娱客;孔雀是名贵的珍禽,印度人尊之为国鸟。榕树是热带的特产,一棵老树,垂下枝来落地生根,能占地数亩。双轮人力车是廉价的交通工具。大肚老板,挺腰巡警,苦行老人,翘胡力士,王府管家,缠头侍者,各色人等,很有个性,都可入画。此外,双熊打滚,猩猩吸烟,孟买海滨吸椰露,陋巷屋顶栽花朵,也别有情趣。

  (五)戏·乐·舞
  在比哈尔邦兰伽镇遇到一个江湖剧团,演的全是历史剧,有说有唱有舞,近似中国舞台上的戏曲。我访寂乡学院时,适逢诗翁泰戈尔忌辰,人们唱诗献舞,散花祝福,如履仙境。印度人喜爱音乐,城市角落或乡镇路口,到处可以听到铿锵的手鼓节拍和手风琴乐曲,从乐曲节拍中引出了低沉悦耳、如泣如诉的歌声。

  (六)大吉岭
  喜马拉雅山脉的中部有座喀钦姜伽雪峰,它耸立在印度、锡金、尼泊尔三角地带。山下一处名叫大吉岭的避暑胜地,居民主要是尼泊尔人与锡金人,也有中国人在这儿做生意。这儿的居民抬头就能看到那白皑皑的雪峰,这块仙境般的宝地,注定要成为世界游客的乐园。遗憾的是,世界正在大战,岭上冷冷清清,而锡金人和尼泊尔人的佛教庙宇里依然生气勃勃。

  (七)俟来芬太
  孟买以西,印度洋中有个小岛,全岛是座孤立的石山,印度教徒凿穿这座石山,雕出庙宇殿堂。大殿正中供奉一头三面的大像,几十个护法菩萨和男女圣徒立在石柱周围,菩萨脚下踏着诛儒,和我国云冈龙门的石窟相似。进门处有石狮守卫。印度宗教石刻,举世闻名,有位英国雕塑家,在孟买办了一所艺术学校,教学生学习西方现代雕刻,他自己却潜心研究印度的古代雕刻艺术,希望从中汲取营养,提高自己的艺术追求。他感慨地说,这个时代,东方人向西方人学习,西方人则认为向东方人学习是反常的现象。我认为西方艺术家已走到尽头,要另找出路,眼睛须转向东方;而东方人在西方文明的冲击下,对自己的传统文化失去了信心,于是转向了西方。久而久之,大家恢复了自信,就不至于继续反常了。可是当前有些人则认为这不是反常,是东西文化的交流,交流结果,便会产生世界一体的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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