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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和他的女人们

作者: 章晓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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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



               鸽子与春宫画

  1941年冬天的一个傍晚,一只灰褐色的鸽子掠过北京的天空,最后滑落在东城内务部街甲44号的大院里,小小的李敖惊奇地从屋内飞跑出来,一边大喊着“鸽子鸽子”,一边胆怯地试着用手去捉。鸽子仿佛已疲惫至极,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身体上印出血痕——原来这是一只受伤的鸽子。李敖小心地把它抱在怀里,然后细步回到屋内,在家人的帮助下,用一块白布把鸽子的伤口包扎好,留在了身边。
  这时李敖六岁。
  李敖三岁的时候随着不愿做亡国奴的父亲出满洲,从哈尔滨来到北京。父亲李鼎彝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学养深厚,仙风道骨,曾做过东北大学讲师、哈尔滨吉林六中校长,撰写过《中国文学史》,后来成为中国第一个以行动抗日的团体——东北义勇军马占山将军的秘密盟员。
  “九一八事变”后,李鼎彝举家迁入北京,先在法务部做科员,两年后被升为华北禁烟总局下太原禁烟局的局长。五岁的李敖跟随父亲从北京到太原度过了一年不到的时间又回到北京。
  这次回北京,李敖还带来了他的一个忘年交——温茂林。温茂林是李敖家的男佣,他负责照顾小李敖的一切,整日与李敖形影不离。
  温茂林人到中年,一派典型的中国淳朴农民的打扮,他的话不多,粗识文字,脾气憨厚而耿直,他的日常行为影响着小小年纪的李敖。
  温茂林喜欢鸟,在太原的时候,温茂林家中就养了不少鸟,很受小李敖的喜爱,回北京后,李敖也学着养鸟。
  当时北京城里的旧家少爷都常常出门卷着白袖子、提着鸟笼子、迈着八字脚走路。李敖太小,还不到这个水准,只养过几只小鸟,有一只百灵,会学十一种动物的叫声,这是李敖最喜欢的鸟。
  温茂林虽识字不多却是画鸟的高手,他会画他饲养过的十多种不同类型的鸟,还会画一笔鸟,李敖大为惊叹,整天缠着茂林叔教他画鸟,在温茂林的影响下,李敖慢慢也学会了画一笔鸟。
  李敖把温茂林画的鸟叫“温鸟”,自己画的叫“李鸟”。他把他画的一笔鸟贴得满屋子都是,还让父亲给他每幅画打分,父亲每次给他的画打分时嘴里都念念有词: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什么叫‘鸟倦飞而知还’,爸爸?”小李敖皱起眉头问。
  “鸟飞累了就会想回家。”父亲摸着小李敖的头说。
  “就像那只鸽子一样吗?”
  “是,孩子!”
  从此每当小李敖再画一笔鸟时,嘴里总是不停地念着这个句子。
  那只受伤的鸽子,在李敖和茂林的精心护理下,伤养好了,活泼可爱,李敖把它放飞,可灵性的鸽子飞了一圈后又飞回来了,再也不愿飞走,从此便成了李敖家的一员。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李敖家养的一只猫终于看中了这只可爱的小动物,飞扑过去,把它活活咬死了,全家人都被这残忍的厮杀震惊和悲伤,李敖更是寝食不安。
  使李敖走出这悲伤阴影的是一幅别开生面的古画。
  那一天,父亲把几只旧式茶碗放在桌子上,就出门了。李敖看到这些小巧精致的瓷器,有些好奇,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了茶碗四周画着光着身子的男人和女人,个个面容古典,身体肉质,器官突出,很是特别。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便拿起茶碗把玩着,还直笑。就在这时,一声呵斥从对面传来:“这种东西,不准看!”
  李敖抬头看到茂林声色俱厉地朝他走来,铁青着脸把那些茶碗全收起来了,并一个劲地朝李敖咦叨:
  “记住没有,这种东西不能看!”
  看到茂林气愤的样子,李敖也只好漠然地点点头。
  十多年后,李敖回想起来,才知道他当时看的是瓷器上的一组春宫画。

               不喜欢男老师

  1942年,七岁的李敖进入北京新鲜胡同小学念一年级。
  新鲜胡同小学位于新鲜胡同内,离李敖家不远。学校共分两部分,胡同路北,是分校,包括一二年级的操场;路南就是校本部,包括三至六年级、音乐教室、校长室。校本部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第二三排最高,盖得最早,颇有巍峨的气象,那是三百年以上的房子了。它们原是明朝大宦魏忠贤的生祠,明思宗上台后,魏忠贤上吊死了,三百年后新鲜胡同小学便接受了这一生
  李敖从小在家有些娇生惯养,胆子不大,听说家里人要送他上学总是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但是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学了,自己呆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呢?李敖只好硬着头皮由茂林陪伴着走进学校,再让茂林站在窗外陪读,李敖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望着窗外的茂林,真正是一心两用。
  一年级级任老师是一位姓师的女老师,白白的面庞,大大的眼睛,她戴着没边的眼镜,说话的声音又好听又和气,小李敖觉得她很好看,看着她很是舒服,当老师教他们读“天亮了”,李敖一边大声读,一边仔细地看她的眼睛和脸。
  大概是由于有了好看的女老师的缘故,李敖慢慢地习惯了学校的生活,他再也不要茂林陪在窗外了。
  李敖习惯了女老师,便不愿意任何一个男老师任他的级任老师。
  二年级的时候,李敖的级任老师是位姓崔的男老师,那是一个非常刻板的人,沉默寡言,永远总是一袭旧“阴丹士林”蓝布长袍。
  崔老师进教室后先不说话,而是拿出鸡毛样子,清除讲台桌椅,他清除得很慢很慢,包括每一条桌面下的边,都不放过。他清除的过程通常一言不发,同学们看着他也是一言不发,等他慢条斯理地清除完后,他小小的眼睛便不着边际地环顾教室一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接着便从他的嗓子里发出一种嗓哑的,浑浊的,总之是十分难听的声音,这表示讲课开始了。
  李敖非常不喜欢这位老师,眼前的这张可恶的脸与那位师老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于是上课时他有意低着头不看前面,当老师提问时,他也有意不答,甚至在桌下做小动作。
  大概是这位崔老师发现了李敖对他的不屑,有一次居然在课堂堂上大骂李敖,骂了半天后对李敖狠狠地说:“你给我出去!
  崔老师没上李敖班几天课得了肺病,不久就死了。
  代他们班课的是一位女老师姓许,许老师虽不如师老师好看,可是温柔和蔼、幽默风趣。许老师的到来使全班重又恢复了活泼的气氛。
  李敖的图画课很好,他画得汽车总是得到许老师的夸奖。有一次,许老师让李敖上黑板做图画示范,李敖画好后,许老师激动地把李敖拥在怀里,小小的李敖贴着许老师温暖的身子差点流出泪来。
  三年级时,李敖改到校本部上课,这里有两个特色,一个是音乐课有音乐教室,一个是开始学日文。
  音乐教室的主持人是一位资深的杨老师,杨老师前额又秃又大,人很精神,接起风琴来更是精神十足,他负责讲些简单的乐理知识,而唱歌则由另一位刚来学校不久的女老师教唱。
  女老师姓柳,个儿不高,瘦瘦的,小巧玲珑的样子,但嗓音却很是迷人,平时听她说话也很舒服,小李敖暗自庆幸又来了一个让他喜欢的女老师。
  李敖学的第一首歌是《飞》,歌词是“飞飞飞蝶飞飞飞,飞到鸳鸯天芳草地,飞飞飞蝶飞飞飞。”此歌共三句,反复唱,曲调很优美。
  接着学的是刘半农和赵元任的《好大的西北风》。李敖人迷地听着柳老师动情地示唱:

          好大的西北风啊,飞到一座树林里。
          它叫树林跳舞啊,一二三四呼呼呼。
          它对树林大声说:现在已经不早了,
          大家都要用些劲儿,一二三四呼呼呼。

  外面天寒地冻,可教室里却热烘烘的,同学们都沉浸在歌的海洋里,李敖则沉浸在美妙的旋律和他温暖的想像之中。

                神秘的初恋

  1945年,抗战胜利了,这时李敖十岁,他按部就班进入小学四年级。
  四年级在人生的旅程中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顿号,然而对于李敖来说,却非同寻常,因为他有了一次神秘而难忘的初恋。
  新鲜胡同小学有纵五排侧三排房子,四年级的三个班就在这纵五排的第二排,三教室挨在一块。每当下课,同学们便不分班级彼此,在教室门口打打搞搞,说说笑笑。抗战胜利后,同学们虽说年幼,可内心总是充满着喜悦,学校的气氛自然不同了。
  李敖班有一个明星般的人物,与李敖有八拜之交,此人叫詹永杰,他长得一副圆圆的脸,一双大而亮的眼睛,一张薄薄的嘴唇更是能说会道,他会背《国父遗嘱》、会唱《义勇军进行曲》,是四年级的一个特殊人物。他还发动同学捉弄一个叫齐凤鸣的大块头,说齐风鸣欺负同学,动辄动手打同学,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们要随抗战八年,一起胜利才对。
  李敖因在二年级的时候被齐凤鸣欺负过,一听说要报复齐凤鸣,第一个响应,同学们群起而攻之,齐斗齐凤鸣。于是每当下课,齐凤鸣总是成为众矢之的,受到同学们的嘲笑和捉弄,有时还会吃上不知来自何处的“暗箭”。
  有一次,李敖和同学们正在兴高采烈地捉弄齐凤鸣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佼好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他转过头来一直看到她走进隔壁教室。
  李敖一下子愣住了,是自己忽略了她,还是他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小女生。就在李敖冥想之中,他又看到小女生从教室里出来,倚窗而立,面带微笑,看着一群同学打闹说笑。
  李敖看到她有着长长的脸,高高的鼻子,眼睛不大但晶莹剔透,充满灵气,她的神态温和,的确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女生。
  看到这个小女生,李敖好几次想走过去跟她说话,可是他还是胆怯了。
  小时候的李敖道学得很,大概在他四五岁的时候,家里一部分房子分租给一家房客,房客中有个小女儿,大家叫她小林。小林活泼可爱,大人们常逗笑说李敖和小林是小夫妻。当时李敖虽然年幼无知,但特恐人们这样取笑他。当人们有意逗他时,他便立刻大发脾气,甚至会破口大骂。姐姐们知道他的这一弱点,一旦吵起架来,便故意说李敖是“小妹丈夫”来气他。小李敖急得无奈,便用大爷亲戚的儿子大连(一个极顽皮又厚皮的小男孩)来报复,称姐姐是“大连太太”。有时,李敖和姐姐们如有什么谈判协议,为遵守诺言起见,双方都以“大连太太”、“小妹丈夫”做赌咒。可见,小小年纪的李敖尽管天生对异性有一种天然的依恋,可是在某个时候又是如此道学和腼腆——道学得连茂林吃饭时与女佣说话都忌讳,腼腆得见一个有好感的小女生也会欲言又止。
  自从发现了隔壁班的小女生,小李敖有些魂不守舍起来,下课了,他再也不去捉弄齐凤鸣了,而是静静地靠在一棵树下,等着她的出现。
  小女生每每打他教室门前经过,他的心跳便会加快,静静以目光迎送,像做贼似的,生怕同学们发现他的秘密。而小女生无数次从他面前经过则无数次地忽略了他,这让小李敖内心饱受失落。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令李敖兴奋的是,五年级的时候,小女生和李敖都分到五丙班,老师排座位,一度还把他们排在一起。
  李敖了解到,这位小女生名字叫张敏英,北京人,聪明伶俐,功课很好,还能写一手好字。
  李敖与张敏英同班,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慢慢地,李敖跟她熟识了。下课的时候,他们常常会不经意地走到一起,李敖主动与她说话,可终是词不达意,每当这时,张敏英总是机灵地一笑。
  张敏英笑起来非常好看,雪白整齐的牙齿镶在桃红的嘴唇中间,恰到好处,真像是一位小天使。李敖梦中的天使的微笑就是张敏英这样的微笑,而当李敖也相应一笑时,样子就大相径庭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李敖常常在家中对着镜子施以灿烂的微笑,但最后都变成了苦笑。
  学校实行童子军护校,童子军在校门口站岗的时候,张敏英和李敖曾经在一个组。李敖看到她穿着女童军的制服,姿态优美,心动不已,但仍抑制住心的驿动,目不斜视,立好姿态,以保持与女童军的一致。
  有一次,走在放学的路上,李敖看到了一脸不快乐的张敏英,便走过去问个究竟。这下可好,随着李敖的一问,张敏英竟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李敖第一次看到张敏英如此伤心地哭,一下子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同学们走过来,责备李敖欺负小女生,可李敖全当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问她哭个究竟。问来问去,问了半天,才知道她原来考试没考好。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还交过白卷呢!那有什么?第二年我全是一百分!”李敖劝慰道。
  “你算术没考好,可是你的画画得好啊!你的语文不是一百分吗?还有,你的字写得好呀,你的歌唱得好呀,你站岗的姿态很美呀,你——你——”
  李敖费尽口舌、变着法地安慰着张敏英,直到张敏英停止抽泣为止。
  张敏英不哭了,李敖反生一种爱怜般的酸楚,他捧起她的小脸,看她的泪眼,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内心更生关爱之情。
  从这以后,张敏英成了李敖的好朋友,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李敖做图书馆长的时候,张敏英成了他的副手。
  有一次,张敏英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李敖开玩笑地拉住她的小手,在她手心上轻打了一下,张敏英马上装得很疼的样子,李敖立即感到幸福的旋晕。
  张敏英的确让李敖喜欢,虽然那时李敖还小,但他真正在小小年纪便尝到了暗恋的滋味,这是他真正的初恋。
  1948年,李敖十三岁,他和张敏英小学毕业了。在毕业前夕,李敖的姥姥突然去世,家有重丧,小李敖随家人急回东北老家,没有来得及跟同学们告别,从此他和张敏英及其他同学都在意料之外没有再见。同学们或许不会想到一年后,李敖已离开大陆去了台湾。
  直到四十年后,小学同学章棣随中央交响乐团到台湾,给李敖带来了同窗詹永杰的问讯,而当李敖侧面打听张敏英的情况时,却始终没有答案,也许章棣不愿把答案告诉李敖,这让李敖黯然神伤。而李敖后来在追忆这一段经历时的动情表白更是让人唏嘘不已:
  “对张敏英,我从来没有表示出我对她的情爱,我把一切都遮盖住了,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是我魂牵梦萦心底的情人,我一直把她视同我的初恋情人,虽然这次初恋,实在没有什么实绩可寻,但它一直在我心底,充满了美丽的回忆。我一生忧患,所存美丽的回忆无多,但是对张敏英的每一件事,都是令我最感温馨、最感神往的。人生一世,能有这样清纯的、单一的回忆而不掺杂任何俗情与尘网,询属罕见,而它却是罕见中的极品。我一生中的许多经历,都不想重过。但是如果时光倒流、少年可再,我梦魂所依,除此而外,却无复他求。——只为了她是我第一个小女生、只为了他是我永恒的小情人,只为了那一段少年奇情,只为了那一场春梦无痕的初恋,我愿在时光倒流中停止,在停止中死去,我并不希冀她做我的朱丽叶,但我若能长眠在她怀里,我就宁愿不活十三岁以后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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