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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鸟

作者: 郁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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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整个暑假我烦透了,心情跌到了最低谷。读着可读可不读的书,看着可看可不看的电视,做着可做可不做的事。听了一首《垂死的天鹅》,柴可夫斯基把悲情写到了极点,我潸然泪下。现在好不容易开学了,我们实验室发生了许多变化。这些变化都在预料之中。唐敏与董浩分居了,小马离婚了,都是不好的消息,哦,邝老师打算回国了,这算是好消息吧。他终于可以歇歇了,我们都为他松了口气。
  ——陈天舒一、容易受伤的男人开学后,小马的暑期项目完成了,同时他的短命婚姻也结束了。
  “小马,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小马,你跟我这些日子,应该知道你不是我要的那种人。你无法给我要的那种生活水准。”
  小马知道她的意思,他确实害怕陪她上街。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直冒冷汗,从吃的到穿的,她都十分在行,对美国的名牌比在美国生活数年的小马熟悉十倍,甚至连卫生间用的卫生纸都要好牌子。小马跟在后面,用没钱男人很虚的窘迫的声音小声地说:“这些……太贵了。”她皱皱眉:“贵吗?国内也要这个价呀。”小马弄不明白的是,她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在上海的月收人不过一千出头,如此“高尚”的生活方式从何而来?更让小马奇怪、难堪的是这么时尚的女子,有时候又特别爱占小便宜。有一次,他们去樱桃园,当地的人把樱桃装成一小袋子一小袋子,每袋三块钱。
  她只想尝尝鲜,又不想买一整袋,就对人家说,她买半袋。
  卖主想了想同意了,递了个袋子给她。她专挑大樱桃,装了大半袋,卖主面露不悦,小马脸红了,这不是破坏中国人形象吗?她挑完,付了一块五,就走了。小马赶紧又付了一块五,说了句对不起。
  但是小马还是极力挽留太太,他选择了一下表达的方式,说:“我现在的生活是不好,以后慢慢会好起来。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来的。等我找到工作,总会好起来的。”
  MARY苦笑:“小马,你真是白读了这么多年书,你的年纪和你的思想是不相称的。好,就算你找到工作,年薪六万,再高些算八万吧。除了税,你还有多少?什么时候可能买游艇?又什么时候可能在BEVERLY HILLS (比佛利山庄)买房子?”
  小马瞪着眼睛看她:“那你跟我干吗?”
  “我想出国,我在国内活腻了。”
  “你这条件,要出国也不需要找我吧?”
  MARY笑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我办出国,只有你。”
  小马听了,肺都气炸了。这话等于是说,没人那么傻,只有你会上当。
  “小马,你是一个好人。真的。以后找一个安分的人过日子。”
  “这点不用你教。我就算打一辈子光棍,绝不上第二次当。”
  她安慰起小马:“就权当经验吧。你受了这次挫折,一定会很用功,刻苦努力向上,以后事业上也肯定很成功。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女孩子投怀送抱呢。那时,你会知道今天的这一切对你是一种刺激和动力。说不定你还会感谢我呢。”
  小马惊骇地盯着她,她年纪轻轻的,外表清纯,内心竟如此老到世故,像条老泥鳅。
  小马摇摇头:“你太可怕了。”
  MARY自己也说:“我是那种会让男人痛苦的女人。”
  MARY跟人走了。小马没有问是谁。
  无论跟谁,小马相信MARY是选择过的。因为她时常评点各国男人:中国男人有责任感,法国男人最浪漫最有情趣,日本男人和印度男人都很好色,美国男人最知道体贴太太……那口气,天下各国男士都到她这儿报到且被筛选过。
  今天无论跟谁,定是层层选拔后的结果。而且MARY临走时告诉他,她从来不担心,她是胆大心细的人,从来是只做投资,不会去冒险。即使这个人对她不好,她不担心找不到第二个小马,一定有人追她的。她说她对此充满信心。当时小马还说“塞翁失马,此何遽不为福乎?此何遽不能为祸乎?”“福祸相依”等等。现在才知道,祸就是祸,且祸不单行。这不是吗,都临到小马头上了。
  小马对MARY是极好的。她来美国没有打过一天工,小马舍不得她去打工,他对天舒说,如果要太太一到美国就打工,这婚别结了。他靠着奖学金和几年来的积蓄,维持着超过他们生活水准的开支。
  小马独自一人坐在零乱的家里,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深情的一句“有些东西不是钱可以买到的”,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女人心,海底针啊!
  在百无禁忌的美国,恋爱观点是: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体重不是压力,性别没有关系。也听说了无数的风流韵事,小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诱惑唾手可得。曾经有一次,就有美国女人主动投怀送抱,而且说得很清楚,过了圣诞节,她就走了,谁也不认识谁。作为一个东方男人,得到一个西方女子的青睐,总觉得是自己有男子汉魅力的象征,只是他成长在一个传统的社会中,内心虽然冲动,但是行为保守,把男女关系看作衡量一个人道德的标准之一。说白了——有这心,也没有那胆啊。他没有勇气承担良心上的重负。
  刚来美国时,看见电视上男女第一个镜头是在咖啡厅初遇,第二个镜头怎么就是接吻,第三个镜头竟然就跑到床上去了。起床后,两人才商量要不要交往。当时他想,美国人太随便了。现在看习惯了,虽然知道不代表美国大众,但比起他这个中国人,真的是太前卫了。在网上,他曾经看过这样的文章,说,慎独是对圣人而言,留学生独处异地,远离故土亲人,精神行为上出轨也属人之常情。小马看完破口大骂,你自己有问题就说自己好了,还拖别人下水。
  小马深深地怀念起六七十年代老套的爱情,尤其当时的女性。被别人喜爱上,觉得是一件害羞的事情,哪像现在的女生以数算自己的男朋友为荣,男朋友越多说明越有魅力。
  那时女性保守,洁身自爱,一旦失了身,一定要嫁给你了——就像《来来往往》里的段莉娜。小马上次回国正是《来来往往》当红之际,他看了几集,当时印象不深,现在回想,另有一番感触。段莉娜对康伟业说:“你做人要有一点良心。不过,即使这样,如果两个多月以前你想吹我们的关系,我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现在我们的关系不同了,你使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你使我从一个纯洁的姑娘变成了妇女,你就要负起对我的责任来。告诉你,我段莉娜绝不是一个在男女关系上可以随随便便的人。我跟了你就是你的人。”
  离婚后,小马整个人瘦下来,像是大病一场,老了许多。
  小马论文还没有答辩,工作没有找到,就拖延答辩时间,就不毕业,在学校里混着。大家常问小马:“找到工作了吗?”在美国的留学生见面永恒的主题是:绿卡、找工作、买房子、炒股票,没有人见面谈“你什么时候回国啊”。
  这似乎是不大讨好的问话,像是撵人走,虽然回的是自己的国家。
  找工作,总是要花时间的。小马将他的光荣历史经过装饰后,排人履历表,四处散发。大多数的命运就像“铁达尼号”。小马抱定了“四处打捞重点捕捉”的宗旨,继续四处散发履历表。重点捕捉是想进几家大公司,四处打捞是申请做博士后——那是给没事干的人去做的。
  在找工作的小马比较浮躁。在家在校都闷闷不乐,每天上网,一呆就是几个时辰。上网成了小马的主要工作,结识一些和他一样无聊的人。他自己也说:“大家都任无聊的。”
  但是有一点似乎是可以肯定的——他们和他一样,学历都不低。上网的另一目的,当然就是看股市了。自从他最近开始玩股票后,也不好好工作了,拿了钱不做事,挺内疚的。别人对他说,习惯后就好了。
  工作没有,老婆又跑了,他开始对越来越多的事物不满,对他的工作不满,对他的实验不满,对老板JOHNSON 教授尤其不满。
  JOHNSON 教授最近新编了一本书,小马顺便翻了翻,下了一判断:东挖西补,没有真材实料,要是我写,绝对超过这个水平。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不行,他什么都不及我,除了英语比我好,可我的中文比他好。
  大家听了,笑笑,因为在美国,没有人会把中文和英文相提并论。
  天舒说,小马哥,你现在是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啊。
  小马不理她。
  天舒多少有点歉意,常常将以前小马安慰她的话,回赠予他:“主席说得好,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你要看开点。”
   
2 什么感觉也没有

  MARY走了之后,访问学者邝老师搬进了小马家。
  邝老师要回国了。他儿子已毕业,这个陪读父亲大功告成,决定回去了。最近经常出现在实验室里,他说:“想开了,心里蛮高兴的。我太太、女儿还在国内,我想她们呀。”
  邝老师现在要回去了,既然决定了,就想好好地看看美国。中国人开的旅行社一家又一家,收费比美国人便宜,从美国西部到东部的“美东七日游”五百出头,包住包玩包机票。当然邝老师更多的时候是搭着别人的顺风车去看世界的。
  实验室里的中国学生知道他要回去了,都想让邝老师在美国最后的日子过得开心些。几个中国学生对邝老师都挺好。中国人对老师总还是比较尊重的。听说,有一位大陆留学生下课主动帮老师擦黑板,老师讶然地看着她,说了声谢谢。第二次该学生再要擦时,老师一下子将板擦夺了过来:“我自己来。”美国老师认为擦黑板是他分内之事。现在这一代,虽没有“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观念,但对老师还是尊重的。虽然经过疯疯癫癫的文化大革命,但人骨人髓的尊师重道,在文革过后,很快就能还原。
  这些学生对邝老师不仅是同情,更多的是对亲人的关心,与他们对国家、民族的感情密不可分。
  天舒特别喜欢“老师”这个称呼。“教授”虽有尊重,也尊重出了距离。而老师一词从小叫到大,与成长息息相关。
  她想起她的大学老师,出国前,她专程去看望这位老师,老师开始还是高高兴兴,交待说,出门在外,自己小心。天舒点点头。
  老师又说,你的婚姻大事,也得留意,女孩子不宜拖得太晚。天舒又点点头。
  临走,老师给了她几个红鸡蛋,以传统的方式为她饯行。老师有些伤感:“十年前,你大姐姐去美国读书时,老师就是这样给她煮红鸡蛋,现在你出国,你也带几个红鸡蛋走……”
  老师说完,往她的书包里塞了几个红鸡蛋,那种属于母亲的动作,天舒顿时热泪暗涌。她明白,这些年来,老师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在美国的日子里,天舒每每想起,仍感温馨,觉得这就是人间的温暖。在美国大学,再也不会有老师把她当做女儿看待了。
  在美国,期末考往往也是师生最后一次见面。学生交上试卷,对老师说声谢谢,算是对教授他们一学期辛劳的回报;有些学生连谢谢也省下,交上试卷,扬长而去,此后老死不相往来。很少有学生与老师保持着中国人的师生之谊,即使是相处了五年的博导,毕了业,也就各奔东西了,中国人“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传统在美国则闻所未闻。
  天舒常常请邝老师来家里吃饭,其实是借花献佛。天舒请客,杨一做菜。杨一也是个好姑娘,表面上嘻嘻又哈哈,内心温柔,看到别人的难处常落泪。
  这其中对邝老师最好的就是小马了。小马离婚后,把邝老师接来住,小马本来就好心肠,现在离了婚,与邝老师相依为命。邝老师有空帮小马做做菜,而小马每个周末,都按照烨人工商》后面的旅游指南,带邝老师到附近的旅游点玩玩。小马和邝老师情同父子。邝老师常说,我女儿结婚了,不然我就把她嫁给你。
  那天他们聊天,邝老师随口问:“听说美国有很多色情场所。”
  王永辉说:“是呀,我也听说了。”
  邝老师问:“那都是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我没有去过。”王永辉说。
  小马说:“我去过。我有一个同学,他每年随商务代表团来美国两次以上,他对这些地方了如指掌,哪里只是TOPLESS (除上衣),哪里有BOThOMLESS(除下衣),哪里既有TOPLESS 又有BOTTOMLESS.其实像我们这些长年在外的留学生、工作人员都是比较老实的,我没有听说什么人会去那种地方。当然人家去了,也不会向我汇报。倒是听说那些短期来访者会去。”
  “怎么,老师你想看?”
  “没有,没有,好奇,问问。”
  “老师,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的。”
  “你们想看吗?”
  “我不想。”王永辉说。
  小马说:“是呀,小王是基督徒,被上帝教育得很好。而且他还小,看了容易上火,您这个岁数了,看了也就那样。”
  邝老师说:“有道理有道理c ”
  就在要去的那个晚上,邝老师又改变主意了:“你说我这个年纪还去这种地方像是不太好吧。万一遇上熟人……”
  小马说:“遇上熟人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太好,那就不去了。”
  邝老师却又说,那不如租片子回家看,小马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邝老师又说:“那样比较安全。”小马明白,指的是那种片子。
  当天晚上邝老师就在小马家的客厅看了个通宵达旦。
  第二天早上,小马从房间出来,邝老师坐在沙发上,神情哀伤。
  “老师,您怎么了?”
  “我完了。”
  小马吓了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我们餐馆一个人说,握着老婆的手,好像左手握右手,一点感觉也没有。我看这个带子,也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小马哭笑不得:“您那么久没有见到太太了。这个东西……也得有个过渡期啊。”
  邝老师心情稍微有点好转。
  小马又说:“您在美国一直从事体力劳动,您没有听人说吗,体力工作者比脑力工作者强壮。您只不过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太久了。”
  邝老师说:“我们这一代人活得比较压抑,是可以否定自己需要的一代。”
  三、沉重的午餐开学后的实验室一片萧条,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唐敏与董浩分居了。这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小马夫妇离婚了。在小马的意料之外,在别人的意料之内。
  中午还像以前一样,大家在休息室吃午饭,由于心情都不太好,气氛颇为沉闷,没有一个人可以找到一个大家共同感兴趣的话题。
  天舒说她要过生日了,请大家到她家吃晚饭。
  没有得到什么回应。小马和唐敏都是上了三十的人,不可能老和这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学生玩在一起,且他们都烦着呢,哪一件事不比一个姑娘二十二岁的生日重要。只有邝老师说他去吃晚饭,单身汉是有饭必蹭。王永辉说他教会有活动。
  王永辉还是常常在餐桌上传达教会精神:“应该仰望神,而不是看人,看人没有一个是完全的……”
  大家听了,没有太大兴趣,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
  实验室的几个人都被王永辉拉进教堂过。出了教堂,大家有同感:“在情感上可以接受,在理智上说服不了。”
  美国社会对基督教持有普遍的认同与善意。天舒刚来时,在报纸上看到一份资料,美国七八岁孩子当中愿意选择牧师为第一职业的高达百分之五十。天舒惊诧地想,如果中国社会有一半的孩子将来打算当和尚,那叫什么事儿呢?现在来了有些日子,开始了解基督教,更知道要尊重宗教。但是她记得她的教授在第一节课上引用过英国文学家KIPLING(吉卜林)的话:我有六名忠实的仆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们教的。他们的名字是“谁”、“哪里”、“什么”、“何时”、“如何”、“为什么”。她也记得英国科学家培根说过:让我们既不接受,也不排斥,而是小心翼翼地掂量一切。
  天舒就是持着这些态度对待她的科学事业,同样也是持着这样的态度对待她的宗教信仰。她觉得她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还是不能进人状况,再等等吧。
  唐敏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沉重了,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再给自己上许多枷锁——成天搞早请示晚汇报?何况她发现教会里多是有钱有闲的人,她没有这份多余的闲工夫。
  王永辉谈完上帝,邝老师说起了中国的事情,他谈出来的中国都是几年前的中国,尤其爱谈他上山下乡的事情。有一次天舒和邝老师去邮局,邝老师车上听的磁带都是老歌,什么《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红梅赞》。这些歌天舒在国内都没听过,现在到美国接受再教育了。邝老师也不是爱听,只是别的歌他都不爱听,流行歌曲他不听,英文歌曲他也不听,只能听这些了。
  邝老师又开始说故事了。当年他们各地知青打起来了,无产阶级打无产阶级,简直就是视死如归。一次一个东北知青不小心把上海知青打得头破血流,送到医院,命是保住了,可惜一辈子只能在床上躺着了。东北知青被判了无期徒刑。
  天舒听得很惊讶,不在于故事本身,而是邝老师的语气语调,平缓得像在讲手指不小心被小刀割破,贴了邦迪。
  大家听了,也没有大进人状况。那个时候这些年轻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邝老师见大家闷闷不乐,说:“你们不用愁,老师回去了,帮你们找太太,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小马心有余悸地说:“老师,您帮王永辉找个吧,我那份您就省下了。”
  “这你就不懂了,你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找太太是有讲究的。一要聪明,但不能太聪明;二要漂亮,但不能太漂亮;再是要贤惠,有一点崇拜你的感觉。你们说,老师说的对不对……”
  几个年轻人相互看看,笑了,没有看出来,老师外表木讷、苦闷,说起这些挺风趣在行的。王永辉说:“老师,您干脆开个婚姻介绍所好了。”
  “我完全可以开个婚姻介绍所,老师看人是很准的呀。”
  “那我们的终身大事可就全权委托给您了。”
  “没有问题呀,要知道,男人有了事业就有了一切。你们好好干事业,女人会自动送上门来的。”
  唐敏说:“可是女人事业好了,男人也跑掉了。”
  大家听了,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又一扫而光,只是低头吃饭。
  这时天舒为了调节气氛,说了一个笑话。她本来就不是说笑话的高手,这个时候更是说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差点没把别人说哭了。
  “有一个笑话很好玩,讲到天堂的事。甲先生到了天堂,审判官给了他一辆三轮车,因为他对他太太有过一次不忠实。乙先生对太太两次不忠实,审判官只给了他一辆单车。
  丙先生对太太完全忠实,审判官给了他一部高级汽车。在路上,甲、乙、丙三个人碰上了,只见丙先生大哭。甲、乙先生问,你哭什么?你得到了汽车,应该高兴才对。丙先生说,可是我刚才看见我太太了,她只有一块小滑板。”
  小马愣了一愣,长时间忘了下筷。
  唐敏快速地吃完饭,把饭碗一收:“先走了。”
  天舒追问:“那你来不来我家吃饭呀?”
  唐敏没有回答。
  天舒也匆匆吃饭,不再多话。
  这时,TIM 跑进来,说要请教一件事。他上了一节《亚洲历史》,提到抗日战争。当时班上几个学生就争上了。
  台湾学生说主要是国民党打的,共产党七分发展、二分应付、一分抗日。
  大陆学生说主要是共产党打的,国民党贪生怕死。
  美国学生说,嗨,别忘了,美国出了大力。
  这时日本学生说话了,日本没有侵略中国,那是保护整个亚洲安全。
  这一来,把美国长大的中国人TIM 给搅糊涂了,跑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离婚的事,使小马元气大伤,看什么都不顺眼,一听,拉着脸说:“台湾、大陆、美国学生说的都可以理解,那个日本人叫什么名字?我打算把他给干了。”
  天舒看着TIM ,目光忧悒。幸亏他父亲当年回国了,不然她今天也会像TIM 一样地发问。这样,中国人做得多不地道呀。她突然意识到,她终是她,TIM 也终是TIM.她想起TIM讲过的一个小故事:有一个父亲把他的ABC 儿子拉到大街上,指着儿子问一个美国人,他是什么人?美国人说日本人。父亲又问第二个美国人,美国人说是中国人,又问了几个美国人,有人说他是中国人,有人说他是韩国人,就是没有人说他是美国人。
  吃完饭后,天舒去洗碗,在走廊上,发现以前做清洁卫生的广东黄老伯不见了,代替他的是一位墨西哥老伯。天舒便问他,墨西哥老伯说那个人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回中国了。”
  黄老伯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他乡异国,成家、生活、工作、奋斗,一切完毕后,为的就是回家。想一想,中国人真奇怪,也真可爱。
  四、不想再看见他下午,天舒带着小马借给她的课本去上课。刚刚开学,到处都是人。天舒很早进了教室,在一个角落坐下。陆续有学生进来,都是新面孔。同学像走马灯似的流动着,你方唱罢我登场。
  美国的课本很贵,有些教科书一本就要上百美金,惟一一种书是几块钱甚至是免费的,就是CATALOG 《学校介绍》。常听说以前的留学生复印课本,天舒没有复印过书,细细计算下来也不是什么划算行为,省不了多少钱,却要在复印机前站上数小时。
  天舒曾经有过复印课本的念头,被杨一“批判”了一通:你不要去占这种小便宜,人家没有资助的中国学生这样做,我还可以理解。你有全额奖学金,你不缺钱。复印课本在美国是违法的。你想想,美国教授进来,看见中国学生都用复印本,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们?
  每学期,在课本上就要花四五百元,这快赶上我妈一个月工资了,天舒付账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后来,天舒学聪明了,与同学换书。学期初,她贴出大大的广告,说她有什么什么书,需要什么什么课本。这个方法很灵,加上小马的课本都保留着,无偿地借给她。时间久了,在课本上反而不怎么花钱。有一次,她在广告栏看见这么个卖书广告:“《遗传学),全新,$12”,下午这个广告旁边有一张纸条:“确定是全新的吗?”一会儿后,又有一纸条上去:“确定,不信可以问我的教授。”
  这时,TIM 进了教室,看见天舒,歪过头说:“嗨,你干吗坐那里?”说完在教室的中央坐下。
  被TIM 这么一说,天舒才意识到,大部分从东方国家来的人,初到一个地方,哪怕是一个教室,总是谦让、委屈地走在旁边,坐在角落,很少坐在第一排。美国学生一进教室,就挑最舒服的地方。更有学生坐得歪歪扭扭,两条腿伸得老长,把教室当他家了,时不时喝几口带进来的快食店里卖的大罐冷饮。美国人特别能喝水,所以到处有饮水台。
  TIM 早被同化了,也特别能喝水,但拒绝热饮。据天舒的不完全统计,他每天喝水在八大罐以上,走到哪儿都带着个巨型大水壶。TIM 说,我就是不明白我父母怎么那么爱喝茶,天天烧开水来泡。天舒四下一观察,觉得这样不行,她起身换了个位子,坐在了TIM的旁边。
  TIM 嬉笑着说:“怎么,现在愿意跟我接近了?”
  天舒说:“我只是想坐好位子。”
  先生进了教室,什么也不说,哗哗地在黑板写上自己的名字、课名和课程代号,字是夸张的大。同学们嘻嘻笑着,先生耸耸肩膀:“我不得不这么做。上个学期,我没有写,有一位学生在课上了三个星期后,问我,教授,我们什么时候讲人体美学啊?”
  学生进入他早已设定的笑声中。他又说:“所以我希望你们进错教室的人趁早离开。这门课基本上是在实验室里上。我知道许多同学不愿意在实验室里上课。你们应该往乐观方面想,说不定你对面坐着一个漂亮姑娘,你的一个美好婚姻就此开始。当然这个姑娘不一定对你产生兴趣,但是她有疑问,就要求教于你,你就有机会要姑娘的电话号码了。”
  大家都笑了,天舒也笑了。TIM 递了个纸条过来,上面写着:“希望如此。”
  “我和我太太就是这样子的。”先生说。
  这时有同学举手要问问题,先生说:“你先等一下,让我把我的爱情故事讲完。”
  引起哄堂大笑。
  最后,先生亮了他手头的课本,说他用这本教材,大家如果买错的话,快到书店换。天舒一看,跟小马借给她的不一样。下了课,TIM 和天舒一起去买课本。
  开学初的广场上,各种学生组织团体冒出来招兵买马。
  学校里有很多的FRATERNITY(兄弟会)和SORORITY(姐妹会),会员以美国人为主,经常在一起办活动开PARTY ,宗旨是彼此互相帮助,他们有一些自己的地产,很便宜地给自己的成员住。加人这些FRATERNITY和SORORITY,有一定的程序,被要求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捉弄一番后才可以人会。这种社团起源于希腊,以三个希腊字母命名,所以又叫GREEKSOCIETY (希腊社团),其中一个社团名AAA (LAMBDA LAMBDA LAMBDA ,希腊字母的第十一个),正在散发传单。
  留学生比较熟悉的是中国社团,光中国同学会、学生会,许多大学就有三个,一个以大陆留学生为主;另一个以台湾留学生为主;还有一个是以华裔为主。
  各种社团在广场上摆一个小摊位,分派传单。又新到了一批大陆留学生,天舒想,像她去年这个时候一样。她来美国一年了。
  也有人在散发校园民间流传的《教师档案》,小册子,不厚,上面是学生对教师的印象,如“这个老师的课特好过关,但拿不到A ”,“这个老师,我们的小册子去年讲了他的一些好话,许多学生选了他的课,才发现上当了”,“这个老师什么也不是,就是个傻瓜蛋”。这种小册子到底有没有用?年轻的大学生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开学时候,书店永远是最热闹的,请了许多临时学生工来帮忙。天舒的前室友LAKETA就在这打散工,她说赚得很不错。LAKETA像是哪里需要到哪里。开学,书店忙,她上这里来;期末,图书馆要延长开放时间,LAKETA到那里去。天舒一直很想对她说,她就是那种中国政府宣传的“哪里需要到哪里去的好孩子”。
  在书店门口,天舒远远地就看见苏锐的侧影,天舒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完了。本来决定放弃他了,只因着这一眼,心里努力建立的防线一下子倒塌。她知道她还是喜欢他。而苏锐,与他旁边的印度学生交谈着,满开心的样子。就在他转身之际,她敏捷地掉头,装作没有看见。天舒,基本上还和在国内一样,在校园里专心学习,最多谈点恋爱,与社会万丈之远,一向乐于接受“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教诲。突然她想:是不是在逃避外面的滚滚红尘?
  对苏锐也是一样,她再也不敢见他。
  TIM 只觉得她行为古怪,问她怎么了?天舒却说:“我有点事,我要回家了。我改天再买书。”
  到了家里,杨一竟然给了她一个更大的考验。
  她一进家门,就看见没有课的杨一从房间里跑出来,说:“你生日的事我帮你请了一些人,大家聚一聚。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告诉你,你可得要有点思想准备。”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干了什么颠覆我的勾当?
  快说c “天舒大呼小叫。
  “我请了苏锐。”杨一说。
  天舒脸拉了下来,她刚从一场考验中挣扎出来,又要面临另一场考验。
  “我的生日,为什么要请他?”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要学会大方一点,不要变成阶级敌人嘛。”
  “要知道,我不是那种做作的人。我是讲真话的。”
  “新闻也要求讲真话。可还要学会如何讲真话。比如,你不能直接讲,杨一你又胖了。这是真话,可这会伤到我的。你完全可以说,杨一你好像需要添置一些新的衣服了。你这么讲,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却不会受伤。所以你的生日就这么定了。”
  “什么就这么定了?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
  “天舒,再这么下去,你就是真做作了。你真的不想再见到他?”
  天舒的眼神又开始变得飘忽不定,低低地说:“是他对不起我的。”
  时间久了,杨一顶烦天舒这种自怜:“又犯病了,需要服药。”
  第二天,天舒真的病了。她在卫生间里大叫一声“糟糕”,杨一以为她发生了什么意外,冲了进去。天舒只是脸上生了几颗痘痘,分别生在额头、两腮和下巴,天舒死死地盯着镜子:“怎么搞的,我要过生日了,长出这么几个痘子。”
  杨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她今天和昨天甚至前天、大前天有什么不一样。杨一摇摇头:“许多女孩子常常为脸上长了一个痘或刘海的一丁点变化,大伤脑筋。这其实是非常可笑的。外人根本就没注意到,男人看女人更是粗线条。像我爸,连我改了发型,他都无知无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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