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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并不遥远

作者: 郑德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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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路在脚下


  出工的哨子响过很久了,然而,祠堂里仍是一片寂静,一点也没有以前临出工
时的那种嘈杂。西屋里,裹在棉被里的李卫东尽管睡不着,可还是静静地躺着,一
动也不动。他看着从窗缝透进来的那一丝明亮,估计出今天又将是一个晴好的天气。
    今天是李卫东他们来这里插队一周年的纪念日。早在几天前,他们就商讨着该
怎么过好这一天,可在这里,除了歇一天工,或者弄点什么吃一顿,再来就是睡个
懒觉了。歇一天这是肯定的了,但好好地吃一顿却有点难,要买点什么都需到青石
坑镇去,可今天不是集日,到了那里也买不到什么。另外,农田改造进入最后阶段,
人力紧张,如果去青石坑镇,必然从那些地方经过,要是被大队干部看到,必然又
是一场没趣。唯一可以实现的就是睡觉了,睡它个日上三竿也不要紧。还有,春节
即将到来了,蚊帐被单总该洗一洗,趁着今天不去出工,正好把这事了结。
    过道上,偶尔传来一点声响,想必石红她们已经在煮饭了。李卫东扭头看马聪
明与侯成宝,他俩也都睁着眼睛躺着,便问:“怎么,你们也睡不着?”
       “睡得好好的偏来吵,哪里睡得着。”马聪明看着窗子,有点厌烦地说。
    侯成宝知道马聪明说的是刚才张瑞祥对着窗子吹哨子的事,他也有些同感地说:
“就是的,天天像鬼叫,吵得睡不着。”
      刚才先起床出去的游清池走了进来,见李卫东他们三个人都睁着眼,不由有点
感慨地说:“睡不着就起来吧,何必老是赖着。俗话说,吃有吃相,睡有睡骨,我
看你们都没有,我也是没有。”
       “管它什么相什么骨,躺着就是福。你想,来了一年,什么也没得到,无非赚
得今天睡个饱。”李卫东似乎想再睡它个一时半辰,可脸上的睡意却一点也没有了。
    “我说你就没有那骨相嘛,让你睡你也睡不着。”游清池冷冷地说。
    “怎么没有?”马聪明接过话头,“要是天天让我睡,我也睡得着。上次我还
曾睡到中午呢。”
     “那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游清池嘴角稍稍一咧,似笑非笑地问。
    “今天?今天……”马聪明瞪着眼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是呀,今天怎么就睡不着呢?不就是因为来这里一周年了吗?但这一周年对马
聪明来讲又具有什么意义呢?他有点自嘲地说:“今天是一周年嘛。”
     屋里顿时一片寂静。是的,刚刚才来一年,精神上的失落以及生活上的各种制
约,已经使得知青们感到苦不堪言,那么,两年以后,三年以后,甚至是无数年以
后,又会是什么样呢?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未知数。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是别想
睡个安心觉的。
    “起来吧。”李卫东终于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掀开被子下了床,“等到哪天
真的能睡了,再补它个三天三夜。”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马聪明与侯成宝也跟
着起了床。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的家在东北的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忧郁的歌声
从空中传来,那是石红在歌唱,唱的是大型革命音乐史诗《东方红》里的《松花江
上》。
    屋子里顿时又静默起来。尽管《松花江上》这首歌表现的是东北人民在日寇的
铁蹄下流离失所的悲惨遭遇,然而,对于在政治高压下的知青来说,这首歌的部份
歌词,何尝不是他们今天心灵流浪的缩影?在举国上下一片高歌“形势大好,不是
小好”的情况下,任何被认为在政治上出格的话语,都足以惹下大祸,而借用革命
歌曲来间接表达内心对现实状况的不满,却不会被人抓到把柄,所以,知青们心中
的哀怨,就从这一类的歌曲中宣泄出来了。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
候……”石红的歌声是那么的低沉,低沉得令人心里颤抖;声调又是那么的凄凉,
凄凉得使人鼻塞眼涩。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这歌声不由勾起大家的愁思。这哪是在
歌唱,这是心灵在哀叹!
    马聪明轻轻地跟着唱起来,又几乎在一霎那间,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唱
了起来:“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
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家乡……”
      歌声慢慢地停住了,空气仿佛也因此而略显滞重,令人感到举手投足,张嘴说
话都需费点劲,以至好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开口,脸上的神色也都变得木然了。
    李卫东感到自己的魂魄好像飘浮在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幻境中,却无法找到一个
可以依附的地方,在一阵盘旋后又回到了身上。他看着也是呆立着的马聪明,走过
去轻轻地拉了一下:“走吧,洗脸去。”
 
      吃过早饭,侯成宝与马聪明又闲扯了一会儿,才把被单折开,又把那在冬天里
根本用不着但却一直挂着的蚊帐也拆了下来,连同脏衣服放进脸盆,然后,一起来
到江边。
    江边的浅水处,一溜摆开着许多大块的鹅卵石,先来的人已经在那些天然的洗
衣板上搓洗着衣服被单。侯成宝来到王莉莉的旁边,放下脸盆,故作惊讶地说:
“唉呀,你都快洗完了!我正想帮你洗呢。”
       “你说的比唱的好听。”吴莲英在一旁笑着说,“是不是看人家洗完了,又要
拿你的那些跟人家共产主义了?”
      侯成宝见老底被揭穿,便急忙辩解说:“哪里哪里,我自己洗得来,根本不用
人家帮忙。”
       “别假正经了,想偷懒就明说,干嘛拐弯抹脚的。”王莉莉笑着,顺手拿起侯
成宝的一件衣服洗了起来。
    “那就多谢了。”侯成宝哈了一下腰,向王莉莉鞠了一个滑稽的躬,引得大家
哈哈大笑。然后,他也搬了块大卵石,摆稳以后,便也洗起被单来。
    “喂,你知道不?”侯成宝看着王莉莉,边洗边问,“昨天听金发讲,大队好
像又要我们留下过春节。”
       “知道了。我才不呢,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准备过几天就回去。”王莉莉
说着转过头,“莲英,你今年要不要回去?”
       “你们想回去?”侯成宝站直身子,脸上露出猜疑的神色,“你怎么回去?如
果大队不让你回去,证明不打给你,那你怎么办?”他看着王莉莉说。
    “这……”王莉莉搓着衣服的手不由停了下来,按在衣服上,眼睛出神地看着
水面,不知说什么好。是呀,如果大队不出证明,就买不到车票,那怎么回去呢?
    照理说,买车票只要有钱就可以了,可最近,青石坑车站却要凭证明买车票,
究竟是要防止阶级敌人到处流窜呢,还是为了什么?谁也说不准,也没有人解释。
但这一条规定却是实实在在的,要买车票拿证明来。
    但眼下临近春节,农田改造看来已经无法如期完成。最近这几天,为了抢进度,
大队干部竟然把原先平整土地所惯用的方法——即先取出表层土,再将高处的底层
土填入低处,最后再铺表层土这样的方式丢弃了,因为这样速度太慢,而硬性要求
各生产队直接将高处的土填入低处。这样一来,熟土被埋在底下,平整出来的土地
表面尽是生土,这对以后农作物的生长是极其不利的。尽管农民们包括生产队长们
对此均反对,但又不敢公开讲。在这种为了取得政治荣誉而不惜牺牲土地效力的情
况下,劳动力的缺乏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知青们都回家,那劳力更少。所以,这种
时候要想打一张回家探亲的证明,那是难上加难的。
    “这……怎么办呢?”王莉莉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侯成宝。
    “我也没办法。”侯成宝沮丧地弯下身子,默默地搓起被单来。
    “这纯粹是卡我们,不让我们回去。”吴莲英愤恨地说。
    “我们又不是‘黑五类’,凭什么不让我们回去?”马聪明也恨恨地说。
    在一旁的李卫东虽然没有开口,可他们的话句句落在他的心头,一次又一次地
撞击着他的心。去年的春节,在高云峰的引领下,他们在这里过了一次革命化的春
节,这在当时那种狂热的氛围里,是对政治抱有热情的表现,多多少少使他们感到
肩负着历史的使命。但是,时过境迁,如今,这种虚幻的使命感已经被严酷的现实
彻底地摧毁了。如果这时再提出什么过革命化的春节,他是再也不会去响应,更不
要说带头签名倡议什么的了。
    可今年要回去过春节,却又实实在在的难。虽说那“人造平原”的农田改造已
接近尾声,可要按预定计划春节前结束,决非易事。公社、大队天天催着要进度,
恨不得一天能干两天的活,在这种情况下,要从大队打出证明确是很困难的。
    青石坑车站一天只有一班回城直达车,两班到县城的车。但青石坑公社有知青
近千人,目前基本上还在这里参加各个大队的农田改造,并且基本上春节都要回家。
就算到时大队证明能打出来,有没有汽车可坐谁也不敢打保票。这可如何是好?思
来想去,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李卫东的心里渐渐的形成了。
    “我们不要什么证明,我们可以自己走回去!”李卫东用一种坚定的口气说。
    走回去!?李卫东的声音虽然不大,可却像一声闷雷,把大家都给震动了,大
家不由得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眼睛盯着他。
    “走回去,我们走回去!”李卫东重复着。他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坚定,没有丝
毫的犹豫;他的目光是那么深沉,把大家的焦虑给稳住了;他的话更像一把火,把
大家心中的渴望点燃了。
    
    “铃……”闹钟的声音把正在睡梦中的白晓梅惊醒了。她摸索着下了床,从枕
头下摸出火柴,把桌上的煤油灯点燃了。她看了一下闹钟,指针指着三点整,离天
亮还早着呢。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八,按事先商定好了的,知青们今天要走回去过春节。然
而,白晓梅却是例外,她不跟大家走,因为城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看着王莉莉与
吴莲英正在匆忙地穿衣服,穿鞋子,一副紧张激动的样子,她的心里不由一阵悲哀,
同时,也感到身上一阵冷。她回到竹床前,拿起衣服,犹豫了一下,穿了起来。
    “你不用跟我们起来,再睡一会吧。”吴莲英看着白晓梅,关切地说。
    “是呀,你起来干嘛,又没你的事。”王莉莉接着说。
    白晓梅心里一怔,双手抓住还没扣上的衣服前襟,眼睛直楞楞地望着墙壁:是
呀,她们要回家,关你什么事?再说,确也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去做,她起来干嘛?
她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
    虽然,她与她们同样是知青,同样在这里永无止境地“修理”着这地球,同样
不知道今后的情况将会是怎样,可她们在城里还有一个家,一个能依靠的家,而她
却再也没有了。她在羡慕着她们的同时,不由怀念起她以前在城里的家,尽管那个
家是那么的贫困,那么的简陋,那么的不堪一击。
    当然,她现在还有一个家,那就是住着她的父亲与弟弟的那座小庙。可那又算
是什么家呢?她真想把它否定,那不是家,那只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一个小客栈;
他们在这里只不过是匆匆的过客,他们将到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但那地方又在哪
里呢?也许就在天尽头,也许永远也到不了。
    白晓梅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在这种时候,即使躺在床上,她也是不可能再睡下
去了,与其在床上冥思苦想,不如跟着大家一起凑凑热闹,心里也许会好受些。她
把衣服扣好,转过身子,尽可能装作平静的样子,说:“反正你们在这里走来走去
的,我也睡不着。再说,等会你们走了,我也要去关门。”
      吴莲英开门走出去,到西屋和厢房门口,把大家都叫起来。
    按着昨天讲好的,马聪明他们的大锅煮饭,游清池他们的锅煮菜,石红她们负
责烧开水。顿时,祠堂里的人都紧张地忙碌起来,烧火的烧火,洗菜的洗菜,另有
几个去叫住在其它地方的知青,以防因有谁迟起,把大家耽误了。
    水烧开了,白晓梅帮着石红把水壶灌满,然后,走到对面过道的灶前,对守在
灶台旁的游清池说:“我来炒。你看要再准备什么就去吧。”
       “有什么准备的?吃完就开路。”游清池一边用铲子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
    “本来就是无产阶级了,这次更可以坚壁清野了。”
       “坚壁清野”是抗日战争期间为防日冠掠夺而将吃的东西转移,一点也不留下
所用的词语,此刻游清池以此为比喻,说明知青们吃的东西全光了。事情确也如此,
为了今年在这里最后的这一顿饭,大家把能吃的都拿出来了。
    饭熟了,菜好了,知青们吃饱后,又把剩下的饭菜都装进各自的饭盒,留待半
路上吃。到了四点钟,住在别处的知青也来了。人一到齐,也用不着再说什么,马
上就出发了。
    白晓梅跟着大家走到门外,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影逐渐隐入夜幕之中,她的心里
不由感到一阵空寂,仿佛她的心也跟着走了去。
    “你进去吧,外面较冷。”与白晓梅一起出来的李卫东看着匆匆走过的人群,
又看了看那大开着的门,“时间还早,你把门关了再睡一会儿。”
       “嗯。”白晓梅低低地应了一声。她感到喉咙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再也
说不出话来。
    李卫东的心里顿时也沉了下去,但是,此刻不管说什么,都不能消除白晓梅心
里的痛苦,而且,时间不允许他再说下去了。他看着白晓梅:“我走了。”说完,
大步向前走去。
    望着李卫东渐渐隐去的身影,白晓梅突然感到浑身一阵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她急忙转身走上台阶,像躲避什么似的,匆匆地把大门关上了。
    
    夜,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四野静悄悄的,使得脚步的“沙沙”声显得格
外的响;一道并不怎么亮的手电筒光柱在村外的道路上晃动着,后面跟着一群默默
行走的人。
    “注意,这里有个坑。”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的马聪明稍稍停顿了一下,用手
电筒照着路中间的一个陷下的小坑,然后又继续走去。
    走在一旁的李卫东从坑边绕过,并对跟在后面的人说:“注意,这里有个坑。”
跟在后面的人紧跟李卫东绕过坑,并把这句话又传了过去。
    尽管此刻路上只有这群急于回家的知青,然而他们尽量不弄出什么声响,偶尔
说上几句话,也是尽量压低嗓子,唯恐惊动了什么,仿佛任何的喧哗都足以使这次
预谋的计划失败似的。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渡口。
    渡口处,也是一片寂静,江里的水缓缓无声地流着,渡船静静地靠在岸边。马
聪明走到拴着缆绳的木桩前,把缆绳解开,然后将手电筒照向小船。李卫东首先上
了船,拿起撑船的竹篙,插入江底,将船稳住,知青们便一个一个地上了船。
    小船一次只能乘十多个人。李卫东待先上的人都坐好,便用竹篙往岸上一顶,
小船转头向江中荡去。
    知青们平时来往都乘这条船,许多人也学会了撑,李卫东更是经常撑,所以此
时便显得得心应手。他把船撑过江,又返回把其它人也载了过去,拴好缆绳,走上
路口。
    夜,还是那么深沉,四野还是那么寂静,脚下的“沙沙”声还是那么不紧不慢。
然而,仿佛刚刚冲出防守严密的封锁线,来到安全地带似的,渡过江的知青们顿时
活跃起来了。他们一边走,一边谈,有人甚至轻轻地唱起歌来。是的,他们已经不
再担心回不了家了,他们已经把所有的顾忌与怨恨丢在脑后了,已经没有什么力量
能够阻止他们回家的脚步了,他们的心情变得无比的舒畅,他们的步伐也变得轻松
无比了。
    马聪明怡然自得地吹着口哨,想象着到家的情景,不由对今天如此的回家方式
感到痛快淋漓。一曲终了,他对李卫东说:“多亏你当初想出这么个主意,不然,
被卡在这里过春节,那可太冤枉了。”
       “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主意,这也是不得巳的。如果顺顺当当的,谁走这条路。”
李卫东边走边说。
    “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大队不出证明,我们还有两条腿,买不到
车票算什么?我们不是照样回去!”马聪明不无得意地说。
    一旁的侯成宝也接着说:“我们这样走,等一下瑞祥去叫出工,找不到人,不
知会怎么样?我们这回唱它个空城计,就是司马懿再世,也是无可奈何了。”说着,
便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大家也跟着笑了。
    “瑞祥也许还不会怎么样,但大队干部肯定会跳起来。你想想看,公社的干部
都来这里押阵,昨天还在讲这次春节要过得更有意义,现在跑光了,畚箕不把胡子
拔掉那才怪呢?”马聪明幽默地说。
    “要跳就让他去跳,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黑暗中,李卫东的声音显得有点
冷峻,“其实,我们今天才走,已经是很迟了,也是非常通情达理了。劳力紧张,
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主要的是他们把我们当成廉价的劳力,特别是在现在这个时
候。所以,大队只管你出工,而其它的就不闻不问。而且,他们只把我们看成来接
受‘再教育’的,爱怎么管就怎么管,这就是为何不出证明的根本所在。”
      马聪明听了,不由心里一阵翻滚:春节都到了,现在回去还算早吗?这么说,
大家还算太老实了。刚才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么回去是一大胜利,现在想来,根本
无得意可言,反而感到一种沉重的压抑。他握紧拳头,用力地向前面揍去,仿佛那
黑暗中有一个令他生厌的东西挡住去路似的,愤恨地说:“他妈的。只知道叫人干,
年关到了还不让走,好像在做他家的活。简单比地主还地主。”
      大家不由得一阵沉默,只听得脚下的“沙沙”声。这一年来,汗没少流,苦没
少吃,可到头来,除了挣到口粮钱,就再也没有了。现在连回家都被阻止,那以后
又将如何呢?即将到家的喜悦就在这“沙沙”的声音里被彻底地踏碎了。
    山里的夜晚,尽管没有风,可仍让人感到冷峭无比;路上的野草,沾满了寒露,
一路走过去,更觉脚底冰冷,大家不由自主地悄悄加快了步伐,以抵御寒冷。很快
的,青石坑镇到了。
    镇上这条唯一的街道上,此时已无半点声响,所有的门都是紧紧地关闭着,小
镇已经深深地进入了梦乡,毫不理会这群行走在路上的知青。而知青们也无暇顾及
这里的一切,匆匆地穿过小镇,把它甩在了身后。
    出了小镇,走上公路,路面豁然宽阔了,没有了那带露的野草,也不再那么坑
坑洼洼,手电筒也用不着了,大家行走的速度更快了。又走了一阵,公路开始顺着
山势往上爬。这是一段漫长的上坡,弯弯曲曲绕过一座座山头,通向青龙山脉中部
的豁口。
    这段路知青们已经过了不知几回了,每当乘坐的汽车呼啸而下的时候,就意味
着今晚又要与山里的清风作伴了;每当乘坐的汽车喘着粗气,慢慢向上爬的时候,
则预示着与家人团聚的时刻快到了。而此时他们走在这上坡的路上,心里的激动比
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就要到家了,就要与亲人共度佳节了,并且是用自己的
双脚走回家的!路途的遥远,似乎全然不在话下,坡路的弯曲漫长,更无法阻止他
们回家的脚步,大家一鼓作气,向着坡顶走去。
    黎明前的黑暗终于过去了,天空渐渐地由漆黑而灰白,闪亮的星星也渐渐地暗
淡下去,周围的景物也变得依稀可辨。很快的,连路边的石头和树上的叶子也看得
清楚了。天快亮了。
    越往上走,空气中潮湿的气味越浓。按说这时天该更亮了,可周围的景物却仍
是模模糊糊,他们不知不觉走进了雾中。雾越来越浓,白茫茫的一片,十米开外就
看不清人脸,只能见到晃动着的身影。但有时绕过一个山头,雾又淡薄了,可以看
到山坡上的一棵棵树木及石头,甚至可以见到那小涧中的流水。然而走不多远,一
切又隐没在浓浓的白色中。
    雾又一次淡了,渐渐地附近的山头一个个冒了出来,知青们终于走到了公路的
最顶头,大家不由停了下来。回头望去,半山腰里云遮雾障,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
那雾海里;抬头向上看,头顶却是一片蓝天,连一丝云也没有;眺望东方,一轮鲜
红的太阳刚刚升起,发出柔和的光芒。
    知青们在坡顶上稍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向下走。下坡的路更长,约有五公里,
然而走起来却轻松多了,速度也明显地快了。
    也许是因为天亮了,视野开阔了;也许是因为已经翻过青龙山,离家更近了,
知青们的心情显特别的好。虽然已经不停地走了几个小时,但在他们的脸上却丝毫
看不到疲倦的神色,大家兴致勃勃,有说有笑,时不时你哼一支歌,我唱一段曲,
空旷的山路上,那阵阵的欢笑与歌声,传得很远,很远。
    不知不觉中,青龙山已远远地被知青们遗在了身后,沿途的村落也一个个被甩
在了后面,路在他们的脚下被一步步地走过去了。.
    李卫东一直在前面走着。他看着路边的公路里程碑,估算一下,差不多已走近
一半的路程了。他朝后望去,见其它的人或单或双,或前或后,稀稀拉拉地沿着路
边走,显得有些疲惫;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有些人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李卫东也感到有些累了,两条脚沉沉胀胀。已经走了六七个小时的路,几乎没
有停,如果不是急于回家,谁也不会连续走这么长的时间的。况且,人的体力毕竟
有限,不可能一口气走到家,是该歇一歇了。他见前面路边有一大片草地,缓缓的
斜坡一直伸展到路下面的一条小溪边,便走到那里停下来。
    “歇一会。”李卫东对马聪明说,然后,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后面的人陆陆续续来到草地,纷纷坐了下来,放下挎包,准备吃饭,另有一些
人到小溪边,捧起水擦洗一下脸。
    “啊,酸死了。”王莉莉坐在草地上,用手不停地揉着小腿后的肌肉,“二万
五千里长征肯定也是这样走的,我们今天也可以算是长征了。”
       “只是刚才山上没有雪,不然就真成了跨雪山,过草地了。”吴莲英也揉着腿
说。
    “这样就要算长征了?那不是太容易了吗?”侯成宝在一旁故作惊讶地说,
“红军长征,天上每天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上几十万大军围追阻截,哪有今天
这么轻松?”
       “你说的不错。但飞机来了看得见,还能躲一躲,而我们现在却不知道要躲什
么。”吴连英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今天走的路已经够长的了,是一种新的长征。
但我们今天只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听了吴莲英的话,李卫东只感到如梗在喉,吞不下又吐不出。尽管今天表面上
看,知青似乎前无阻敌,后无追兵,可那无形中的围追阻截,却像一张大网,紧紧
地罩在他们的心灵上。他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才感到喉咙口湿润了一点,说:
“我们的路今后真的还很长,单单今天就够走的。吃饭吧,吃完了再走第二步。”
说完,拿起调羹勺起饭就吃。
    饭很凉,嚼在嘴里更显干硬,李卫东又吮了一口水,才把饭咽下去。然而不吃
又不行,饿着肚子怎么走得动?他一口饭一口水,坚持着把一盒饭吃完。肚子是饱
了,可浑身的热量也仿佛被那冷冷的水吸收去了似的,感到一阵冰凉。
    吴莲英吃了一些饭,就再也吃不下了。她看王莉莉好像也吃得很勉强,不由地
说:“算了,不吃了,过一会儿再吃吧。”
       “不吃了,不吃了。”王莉莉把嘴里的饭使劲咽下去,就把饭盒盖了,收进挎
包里。
    侯成宝见了,顿时瞪着眼睛,故作惊讶状,说:“怎么吃不下了?还说万里长
征呢,万里长征能吃到这?能吃到草根树皮就不错了。还是多吃点。人是铁,饭是
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吃那么少怎么行,饿了就走不动,还要不要革命?”
    侯成宝几句风趣的话,把大家都逗乐了,可他自己却没笑,依然一本正经地说:
“你看我,为革命吃饭。”说完,把一大口的饭塞进嘴里。也许是这一口太多了,
嚼了很久却咽不下。
    吴莲英见侯成宝咽不下,就把水壶递给他:“从来就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哪
有为革命吃饭的道理?如果这么说,我看你就算是革命的饭桶好了。”
     听到“革命的饭桶”这样一个新名词,大家不由都笑了,侯成宝更是忍不住,
“噗”地一声把饭都喷出来。
    李卫东笑着说:“其实,能当个饭桶真是好,永远饿不着。我看,能当个饭锅
也不错,怕就怕连饭碗也当不成。我们这些人,充其量也只能算半个破碗,还有半
个是家里支持的。你们说是不是?”
      吃也吃了,歇也歇了,知青们的精神体力都恢复了些。尽管路程还走不到一半,
但谁也不想先起来,依然坐在那里谈天说地,又好像这里是天堂美景,舍不得离开
似的。然而,坐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路程还远着呢。终天,有人站了起来,踌
躇着张望,其它的人也慢慢跟着站了起来,也用不着谁催,一个个又迈开了双腿,
走向回家的路。
    原先不停地走,虽然是很累,可双腿似乎受到一股惯性的驱动,被驱使着一步
一步地前进。现在歇了那么一阵子,那前进的惯性似乎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那静
止的惰性,双腿似乎变得比刚才要僵硬,走起路来竟显得有点吃力。走了不多久,
就有人落在后面了,以至走在前面的人须稍稍放慢脚步,以便后面的人跟上来。
    一辆汽车迎面朝知青们开来,大家不禁停下脚步。这是从城里开来的唯一的一
班客车,也是回城的直达车,以往,他们来来回回,坐的就是这班车。然而,今天
却是坐不成了,他们只能躲过那卷起的尘土,望着远去的背影空叹。
    又一辆汽车开来了,这次是从知青们的背后来的。这是一辆从邻县开来的客车,
也许,它将开到县城,或者直达城里,如果能坐上,对他们已经疲惫了的身体,无
疑是一种无可比拟的享受。尽管坐上去的可能性极小,但大家还是停了下来,举手
向它招呼。然而,随着汽车离他们越来越近,希望似乎越来越小,因为汽车的速度
一点也没减慢。汽车轰鸣着,卷起又一阵滚滚的黄尘,从他们的身旁一掠而过,而
他们也看清了,汽车里面的人挤得满满的,根本不可能再上人了,他们只能再一次
望着汽车的背影空叹了。
    既然坐车没希望,只好再走,每走一步,离家就近一点,坚持下去总会到家的。
渐渐的,县城快到了,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那座横跨江上的桥了,知青们的心情又一
次激动起来了。快到了,快到了!大家憋着一股劲,走进县城,同时抱着最后一丝
希望走进县城里那小小的汽车站。因为这里买车票不用证明,如果运气好,也许还
能坐上车。然而,售票窗口上面那一个个“满”字的小牌子,明白无误地告示着,
所有的车票都已售完,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知青们走出车站,来到饮食店。虽然他们挎包里还留有饭,可到了这里,可以
买到吃的了,谁也不愿再吃那些冷冰冰硬梆梆的冷饭了。
    饮食店里,因已过中午,整个店堂空无一人,知青们蜂拥而入,顿里热闹起来。
然而,此刻店里已没有什么东西好买了,只剩下每碗一角五分另需二两粮票的汤面,
六分钱一碗的花生汤或是三分钱加一两粮票的馒头。然而这毕竟比冷饭好多了,大
家纷纷到售票处买了牌子,又用牌子向服务员换来一碗碗汤面或花生汤或是馒头,
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着。
    吃过以后,知青们走出饮食店,离开县城,走上了城外的桥。桥下的水,静静
地流着,由于冬天水量很小,大部分的河底沙滩都露了出来,使得水流在河床中弯
弯曲曲地绕着,形成了一个个优美的弧线;稍远处,几只小船靠在水边,一群鸭子
在水面嬉戏,显得自在而安闲;两岸的竹子衬托着背后的山峰,以及天空中的朵朵
白云,令人感到这里有如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然而,此刻他们已是无暇顾及,无意
欣赏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早点回家。
    家越来越近了,天空也渐渐地暗了下来,知青们的双腿也越来越僵硬,许多人
的脚上磨起了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天空终于完全暗下来了,路上已经很少再遇上其它的行人。偶尔一辆汽车驰过,
射出刺眼的灯光,照在这些疲惫不堪的知青身上,但随着汽车的远去,四周又陷入
一片黑暗之中。
    城市的灯光终于在前方出现了。尽管这时大家几乎要走不动了,可谁也不想再
停下来,咬咬牙,拖动沉重的双腿,朝着那充满渴望的亮光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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